Another

作者：绫辻行人

第一卷 What？……Why？ 开场 Introduction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lpheilia

录入：Lafrente

初校：小手一拍

……Misaki，你知道这个人吗？三年三班的Misaki，关于他的传说。

Misaki，是人的名字吧？

嗯。汉字的写法不是很清楚。也有可能是姓，所以未必是女的。反正曾经有一个叫做某某Misaki或Misaki某某的学生在我们学校，距今二十六年前。

二十六年前……感觉好遥远喔。是昭和时代吧？

一九七二年。昭和的话就是四十七年，应该正好是冲绳回归之年吧。

他是从冲绳回来的喔？他是哪里人？

你白痴喔。二次大战后那里不是一直被美军占领吗？

啊！所以到现在都还有基地在那边。

顺便告诉你，札幌冬季奥运也是在那一年举办的。我记得浅间山庄事件也……

浅间山庄？

那是……唉，算了。总之，二十六年前，本校三年三班有一个叫做Misaki的学生就对了。话说回来了……你真的不知道这个故事？

呃……等一下。该不会他不叫Misaki而是叫Masaki吧？如果是Masaki的话，我就知道一点。

Masaki？哦，也有这样的说法啊？你听谁说的？

社团的学长。

他怎么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二十六年前，反正很久以前有一个叫Masaki的三年级生……啊！听学长的语气，我很肯定他是个男的。话说，当年那个人的班上发生了很离奇的事。但是呢，那件事是一个秘密，不可以轻易对别人提起，所以学长只讲到这里就不讲了

就这样？

嗯。学长说，如果乱讲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我想肯定是那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你也那样想？

什么四下无人的音乐教室半夜会传出琴声啦，或是中庭的莲花池里不时会伸出血淋淋的怪手之类的……对了，七件是哪七件啊？

生物实验室的人体模型里放着如假包换的心脏？

对、对。

说到我们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没有人比我更了。不过呢，Misaki还是Masaki的故事应该不归在那里面……基本上，这个故事的性质跟一般的「七大不可思议」不太一样。

哦？你很清楚嘛。

还好啦。

告诉我。

会发生不好的事也没有关系吗？

那是迷信吧？

呃，应该是吧。

告诉人家嘛。

可是，还是不要吧……

拜托啦，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你唯一的心愿未免也太多了吧？

嘿嘿。

真是的，你要保证听了以后不会到处乱讲喔。

绝对不会，我发誓。

嗯，那好吧……话说那个叫Misaki或Masaki的……这里我们还是叫他Misaki吧？打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同学。功课好，体育佳，绘画、音乐什么的都难不倒他。再加上他长得美丽脱俗，如果是男生的话就叫做眉清目秀，哎呀，反正在他身上找不到半项缺点就对了……

那他应该有点臭屁吧？

不，Misaki连个性都好得出奇。待人处事一点架子也没有，不卑不亢，对谁都很好，所以同学、老师，大家才会那么喜欢他……总之，他就是个万人迷啦。

哦，真的有这种人啊？

然而，升上三年级后，被编入三班的Misaki突然死掉了。

啊？

事情发生在第一学期，就在Misaki迎接十五岁生日的前夕。

为什么……是出车祸吗？还是生病？

我听到的是飞机失事。他们全家去北海道，回程途中飞机摔了。不过好像还有其他种的说法。

突然传来这样的噩耗，全班同学都受到很大的打击。

想也知道嘛。

我不相信！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全是骗人的！甚至有人这样叫嚷。全班哭成一团，连老师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教室的气氛变得很僵……此时，突然有人喊：Misaki才没死呢，你们看，他不是就在那吗？

那个人指着Misaki的位子说：你们看，Misaki在那里，他好端端地活着呢！结果，其他同学竟也跟着附和道：真的耶，Misaki没有死，他还活着，就坐在那里……

……然后呢？

没有人愿意相信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突然死掉，没有人愿意承认，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全班同学在那之后依旧继续演下去。

什么意思？

全班同学在那之后一样装作「Misaki」还活着的样子。听说就连老师都全力配合着演。没错，正如各位所说的，Misaki没有死。至少，在这个教室里，他还是班上的一份子，他还好好地活着。今后他也会跟大家一起努力，一起熬到毕业。……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这故事听起来挺凄美的，嗯，但还是有点恐怖。

三年三班的同学就这样度过剩下的国中岁月。Misaki的课桌椅就像从前一样摆着，偶尔还会跟他讲话、一起玩、一起放学，当然这全是装的。毕业典礼时，在校长的安排下，还留位置给Misaki……

哦，还真是感人啊。

嗯。基本上，如果只有这样的话是可以传为美谈的，坏就坏在最后结束得太恐怖了。

咦？怎么说？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回到教室拍纪念照。几天后，照片洗出来了，大家一看都吓傻了。在合照一角，出现实际上已经不在的Misaki。他抬起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孔，和大家一样，对着镜头笑……

第一卷 What？……Why？ 第一章 四月

1

春天来了，我刚满十五岁，左肺破了个洞。

事情发生在我离开东京来到夜见山市，开始寄宿在外婆家的第三天。明天我就要进入当地的国中就读，当一个晚到的转学生，可偏偏就在这样的夜晚出了事。

一九九八年的四月二十号。

这个星期一本该是我重新振作、到新学校报到的日子，却成了我人生第二次的住院日。第一次住院是在半年前。原因跟这次一样，同样是左肺破了个洞。

「医生说至少得住院一个礼拜到十天呀。」

当一大早赶来医院的民江外婆这样告诉我时，我刚被推进医院的病房，一个人躺在床上，忍受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平息的胸痛和呼吸困难。

「应该还不用开刀啦，医生是这么说的。反正下午先做引流什么的。」

「喔……那个去年也做过。」

「既然如此，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吗？恒一，你还好吧？」

数小时前被救护车送来时，我的胸更痛、呼吸更困难。经过静养后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不过说老实话还是很难受。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单边肺叶塌陷的X光照片。

「没想到你才来几天就发生这种事……真让人心疼。」

「嗯。那个……对不起，外婆。」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生病也不是你愿意的。」

外婆看着我的脸，慈祥地笑了，感觉她眼角的皱纹突然多了一倍。今年已经六十三岁的她身体十分硬朗，对我这个外孙也很好。至今为止，我们好像还没有这么近距离交谈过。

「对了……怜子阿姨呢？她上班没迟到吧？」

「没问题的，那孩子动作很快。回家一趟再出来都还来得及。」

「帮我跟怜子阿姨说一声不好意思，给她添麻烦了……」

昨晚夜深的时候，身体还有印象的某个征状突然来报到了。胸腔内侧传来卡卡的触感和特殊的剧痛，然后是呼吸困难。又是那个吗？我马上就想到了。恐慌中，我求助的对象是人正在客厅的怜子阿姨。

怜子阿姨是小我母亲十一岁的妹妹，算是我的亲阿姨。听我说完后她马上叫来救护车，一路护送我到医院。

谢谢你，怜子阿姨。

太麻烦你了，真的。

我很想大声地这么告诉她，却痛到说不出话。再加上我原本就不太敢直接面对她……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会觉得紧张。

「我帮你带了换洗衣物。还有需要什么？别客气，尽管讲。」外婆把手提袋放在床旁边。

「……谢谢。」

我用沙哑的声音向外婆道谢。因为稍微动一下就会痛到受不了，所以我只能头靠在枕头上，抬一抬下巴示意。

「外婆，有通知……我爸了吗？」

「还没。阳介他现在人不是在印度或是哪里吗？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他。今晚请怜子试试看好了。」

「不，那个，我自己联络。我的手机放在房间，如果你可以帮我带过来的话……」

「哦，这样啊。」

父亲名叫榊原阳介，在东京某知名大学从事文化人类学或社会生态学的研究，四十初头就当上了教授，做为一个研究者算是很优秀的人才。不过呢，做为一个父亲优不优秀，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总之，他不是居家型的男人就对了。撇下唯一的儿子，跑去做什么田野调查，三天两头不在家，往国内、国外跑。多亏有这样的老爸，我从小学开始就养成了奇怪的自信，认为自己做家事绝对不会输给同学。正如外婆所说，父亲从上礼拜开始就因为工作去了印度。今年春假突然有人邀请他过去，时间长达一年，要在那里从事各项调查和研究。于是我临时被送往母亲在夜见山的娘家，请外婆代为照顾。

「恒一，你跟你爸还处得来吧？」

外婆问，我答说「还好」。虽然心里觉得他不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但我并不讨厌他。

「说到你爸，还真是有情有义哪。」外婆以半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

「理津子都已经去世这么久了，他却从来没有再婚的打算。对我们家也一直很照顾……」

理津子是我母亲的名字。十五年前（也就是生下我的那一年）就离开了人世，当时才二十六岁。她跟父亲相差了整整十岁，两人是师生恋。

听人家说，当时父亲还只是大学的讲师，第一次见到母亲就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他这叫速战速决。」有一次父亲的朋友来家里玩，趁着酒意狠狠把他奚落了一顿。很难想像母亲死后到现在，父亲一直过着完全没有女人的生活。不是我这做儿子的自夸，他除了是个优秀的学者外，外表看起来也比实际的年龄——五十一岁年轻。人长得帅，个性又好，社会地位、经济能力都有了，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没有女人缘。

是想要为亡妻守节吗？还是怕我被后母虐待？反正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认真找个女主人，别再把家事推给儿子就行了——这有一半是我的真心话。

2

「肺穿孔」，就是俗称的「气胸」，更精准的讲法是「自发性气胸」。据说好发在体型瘦高的年轻男性身上，发病的原因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可能跟先天的体质有关，再加上疲劳、压力等诱因造成的。

「穿孔」顾名思义就是肺的某部分破掉了，空气漏入胸腔中，压力失去了平衡，肺就像破了洞的气球消下去，期间伴随胸痛和呼吸困难等症状。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的病，但我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十月曾有亲身体验。

刚开始胸口会痛，不停咳嗽，感觉好像动作大一点就会喘不过气来。本想说忍耐一下它自己会好，可几天过去后非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我把情况告诉了父亲，请他带我去医院。照了X光片，很快就发现是左胸气胸在作怪，当时的我已经半虚脱了。于是，立刻办理了住院手续。

主治医生帮我做了「胸管引流」治疗。先进行局部麻醉，然后在胸部开个洞，从那里把名为引流管的细管子插入胸腔。细管子的一端接着抽取器。藉由这样的方式，把积存在肺和胸膜间的空气排出去。

这样的治疗持续了一个礼拜，塌陷的肺终于膨胀回原来的样子，漏气的地方也完全闭合了，我平安无事地出了院。当主治医生说出「痊愈」两个字的时候，也告诉我说「复发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的风险有多大？当时的我并没有很深刻的体会。感觉上就是有一天同样的事会再发生而已。万万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选在这个时候再一次痛击我。

说老实话，我非常忧郁。

外婆回去之后，中午一过，我就被叫去了内科的治疗室，开始做和半年前一样的胸管引流。幸好负责的医生技术还不赖，这次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不像半年前痛到快死人了。和上次一样，只要把空气抽光，让肺完全膨胀、洞口闭合，我就能出院了。只是，一旦复发过一次，下次复发的机率将会更高。而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发的话，就必须考虑动手术了——听到这里，我又更忧郁了。

傍晚回到医院的外婆替我带来了手机。不过呢，我决定等明天再把这样的情况告诉父亲。就算第一时间通知他也无法改变什么。更何况我又不是命在旦夕，没必要让他听我有气无力的声音，害他瞎操心。

摆在床边、装了水的吸取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从胸腔吸出来的空气，排入水里的声音。

「为了避免对医疗仪器造成干扰……」想到医院肯定会有的警告标语，我连忙把手机的电源关掉，一边忍受持续的疼痛和呼吸困难，一边看向病房的窗外。

市立医院的老旧五层楼建筑，我人在四楼的病房。暮霭低垂的天空下出现点点白光，是街灯。山谷间的小城夜见山，母亲理津子出生长大的地方。

话说回来了，这是我第几次造访这座小城呢？

这样的想法突然掠过我的心头，印象中只有寥寥几次。幼儿时期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读小学的时候记得来过三、四次，升上国中后这还是第一次……不，还是说……

还是说？就在这时，思绪突然断了。吱吱吱的重低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感觉我整个人就要被它压扁了……

想不起来——我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麻药已经退了吧？管子插进去的地方——腋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混合着原有的胸痛。

3

外婆从隔天开始每天都来医院看我。

「虽说从家里过来有一段距离，不过，我自己开车，所以也就没那么累。」她轻松地笑着说道。唔，还是外婆靠得住。不过，也因为这样，家里的事难免无法兼顾，何况最近开始退化的外公亮平也需要她照顾……想想还真是对不起她。谢谢你，外婆——我在心里忍不住双手合十地向她拜谢。

胸管引流的效果越来越好，大概从入院的第三天起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这个时候「无聊」变成了比较难解决的问题，因为我还不能到处乱跑。

透过引流管，我的身体和机器连在一起。除此之外，一天还要吊两次点滴。光是上厕所就很不方便了，当然有好一阵子都不能洗澡。

我住的是单人套房，设有投币式的小电视，可惜白天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只能无奈地看一看，或是拜托外婆带书来给我，或是用MD听音乐什么的……藉此打发绝对称不上惬意的时间。

住院第六天——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的下午，怜子阿姨出现在病房里。

「对不起喔，恒一，一直找不到时间来看你。」

我平常下班回到家都很晚了——她一脸歉意地说道。这种事我当然晓得，如果敢抱怨的话是会遭天谴的。于是我强打起精神，跟她报告病况和恢复的情形。顺利的话，下个礼拜的上半周就能出院了，慢的话这个月的月底一定没问题——我把早上主治医生讲的话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要等到黄金周※过后才能去学校了。」怜子阿姨如此说道，视线飘向了窗外。在床上坐起的我很自然地追随着她的目光。（※日本的四月二十九日到五月五日的连续假期称为黄金周（Golden Week）。）

「这家医院就盖在夕见丘山边的高地上，位在城市的东边……因此对面看到的全是西边的山。那边甚至还有一个叫做朝见台的地方呢。」

「你是说夕见和朝见吗？」

「可以看到美丽夕阳的叫夕见，可以看到美丽朝阳的叫朝见。夕见丘和朝见台的名称好像是这么来的。」

「不过，这个城市是叫夜见山没错吧？」

「北边确实有一座叫夜见山的山。虽说城市本身是盆地，但由南到北却是缓升的斜坡。」

怜子阿姨知道这点基础地理是不可能满足我，于是开始做起简单的城市导览，又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窗外的风景，想说这正好是个机会吧？

「……那边，看到了吗？」

怜子阿姨伸出右手说道。

「从南到北一整条绿色的，是流贯整个城市的夜见山川。就在河的尽头，你看，是不是有个体育场？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啊，我看看……」我从床上探出半边身子，朝怜子阿姨手指的方向看去。

「呃，是那个吧？白色的很大一块？」

「没错。」怜子阿姨回头看我，浅浅地笑了。

「那是夜见山北中学，你即将要去读的学校。」

「哦，是吗？」

「恒一在东京读的是私校吧？国中直升高中的明星学校？」

「嗯，也还好啦。」

「公立和私立的很不一样喔……你适应得来吗？」

「应该吧，我想。」

「你突然住院，四月的功课不就赶不上了吗？」

「呃，我想那个应该不成问题。之前的学校已经把国三一半的进度都上完了。」

「哦，这么厉害？看来，读书对你而言是小事一桩啰。」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事一桩。」

「好像该对你说『还是不能大意』才对喔。」

「怜子阿姨以前也是读那所国中的吗？」

「是啊。认真算起来，我已经是十四年前的毕业生了。啊，不小心把年龄说出来了。」

「那个，我妈也是吗？」

「没错，理津子姐姐也是北中毕业的。这里还有一所叫夜见山南中学的国中，简称南中。至于北中有时也叫『夜见北』。」

「夜见北啊……原来如此。」

穿着黑色西装裤配米白色罩衫的怜子阿姨身材十分纤细，脸也是瘦瘦白白的，直发垂落到胸前。包含发型在内，她连五官都和照片中我所认识的母亲十分相似。每次只要一想到这点，我的胸口就会微微发烫地揪痛起来。我跟她说话会紧张、不知所措，有一部分是因为这点吧？

「看来功课对你来讲不是问题，只是私立和公立的环境不一样。一开始可能会有点适应不良，不过，一定很快就能习惯的……」

为了让你出院后能马上融入夜见北的生活，我会帮你先作好「心理建设」。怜子阿姨说完，视线突然落到摆放在床头柜上的文库本上。

「哦，恒一，你喜欢看这类型的小说啊。」

「啊，也……还好啦。」

床头柜上的书共有四本：史蒂芬·金的《撒冷镇（Salem's Lot）》和《宠物坟场》。两者都是分成上下两册的长篇巨作，怜子阿姨来之前，我正好看完《宠物坟场》的上册。

「也罢，我顺便把『夜见北的七大不可思议』告诉你好了。」

「你说『七大不可思议』？」

「虽然说每个学校都有，但是夜见北的不太一样，我念书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增加到八个以上了——有兴趣听吗？」

说老实话，我对现实生活的校园怪谈不是很有兴趣，不过——

「有、有，请务必说给我听。」我如此回答道，谄媚地挤出笑脸。

4

隔天二十六号，星期天的上午。外婆和平常一样提了大包小包过来，说完「那我明天再来看你」这句收尾台词后就离开了。外婆前脚刚走，意外的访客后脚就到了，仿佛是刻意错开的。

病房外有人敲门，接着门就被打开了，我一看是负责照顾我的小护士水野小姐。「请进。」在她的敦促下，踏进病房的是素昧平生的一男一女。当然，一开始我受到不小的惊吓，不过我马上就猜出他们是什么来历。这两人的年纪跟我差不多，而且都穿着学校的制服。

「你好，请问是榊原恒一同学吗？」右边的男同学代表率先发言。他身材中等，身穿黑色立领学生服，黝黑发亮的光滑脸蛋戴着看来有点严肃的银框眼镜。

「我们是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学生。」

「啊……你好。」

「我叫风见，风见智彦。这位是樱木同学。」

「樱木由佳里。很高兴认识你。」

女生那位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两者皆是很普通的中学制服。相形之下，我在东京读的那所私校的制服就花俏多了。

「那个，我和樱木同学是三年三班的干部，今天是代表大家来看你的。」

「咦？」坐在床上偏着头的我提出很白痴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来看我？」

「你不是转学到我们班上了吗？」樱木由佳里说道。她也戴着和风见一样的银框眼镜，体型微胖，半长的直发垂在肩上。

「我听说本来你上个礼拜一就要来上学的，却临时生了病，所以我们代表全班来探望你。啊，这是大家的心意。」

她递出手上的花，是颜色缤纷的郁金香。郁金香的花语是「同情」或「博爱」……这是我事后查出来的。

「我们跟医生问了你的病况。」风见智彦接着说道。

「听说是一种叫做气胸的肺部疾病，已经好多了吧？」

「嗯，好多了。谢谢。」

我一边回答，一边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虽然他们的到访让我吓了一跳，不过说老实话，还满令人开心的。而且啊，他们两人就活像是插图里的，或是当今动画里会出现的「班长」和「副班长」角色，实在有够妙。

「托你们的福……在这种场合要这样说没错吧？我恢复得还不错，相信很快就可以把这根管子拔掉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

「一定很辛苦吧？」

异口同声地说完后，三年三班的男女班长互相对望了一眼。

「听说你是从东京转来的，榊原同学？」

樱木一边把郁金香放到窗台，一边问道。感觉她的语气有点像在试探，想问又不太敢问。

「嗯，是啊。」我点了点头。

「是K中学吧？好厉害喔，那可是很有名的私校。为什么你要转学啊？」

「因为家庭的因素，碰巧有一点事情。」

「你是第一次住在夜见山吗？」

「嗯。应该是吧？……为什么你这样问？」

「我是在想，说不定你以前曾住过这里。」

「我是来玩过，住倒是没有。」

「那长期度假呢？」换风见接着往下问。

这是哪门子问题？——我虽然觉得不太对劲，却也只能以一句「这个嘛」蒙混过去。

「我妈的娘家在这边。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很小的时候可能住过也说不一定……」

两人的质问攻势总算打住了，这时风见说了句「这个给你」，走到我的床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袋交给了我。

「这是什么？」

「开学到现在的上课笔记。我帮你影印了一份，希望能派上用场。」

「呃。真是太麻烦你了……谢谢。」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的资料，果然都是以前的学校已经上过的内容。不过他们有这番心意，我还是很高兴，赶紧又说了声「谢谢」。这样下去，去年以来的不如意说不定很快就可以烟消云散了。

「我想黄金周过后，我就可以去上学了……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接着，风见朝樱木使了个眼色——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咳咳，那个，榊原同学……」

他一副小心翼翼、做错事的模样，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可以跟你握个手吗？」

老实说，我有点被吓到了。

握手？在这种地方第一次见面，担任班长的男生竟然说要跟我握手？这到底是……公立的学生都这么古怪吗？还是这里的风土民情跟东京的不一样，是我少见多怪？虽然我心中这么想，但总不好把他的手甩开说「我不要」吧？只好若无其事地也伸出右手。

是风见自己提出要握手的，却握得不怎么有诚意。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他好像在冒冷汗，整只手又湿又滑的。

5

住院第八天的星期一，是小小解放的日子。

经过确认，肺部已经不再有空气漏出，引流的管子可以拔掉了。这代表我终于可以摆脱跟身体相连的机器。早上做完例行的治疗，送来探病的外婆出去的时候，我顺便到户外呼吸了久违的新鲜空气。

根据医生的说法，只要再观察个两天，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不过呢，这阵子还是要多静养、多休息。半年前我就有经验了，所以这种事不用他交代我也清楚。看来学校真要五月六号连假放完后才能去了。

目送外婆驾着黑色、笨重的CEDRIC※离开后，我来到病栋的前院，找了张椅子坐下。（※日产一九六〇—二〇〇四年出产的大型房车，台湾俗称「公爵」。）

今天是适合重拾自由的好天气。

和煦的春阳，凉爽的微风。是因为山就在眼前的关系吧？野鸟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还穿插着在东京从没听过的黄莺巧啭。我闭上眼睛，慢慢做着深呼吸。虽然管子拔掉的地方还有点儿疼，但胸痛和呼吸困难已经完全消失了。啊，这就对了。拥有健康的身体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一般年轻人大概很少会有这种感慨吧？我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过了许久才拿出从病房带出来的行动电话。我打算趁这个时候联络父亲，在外面打应该不会对「仪器造成干扰」吧？

日本和印度的时差，我记得是三小时或四小时。这里现在是上午的十一点过后，那边应该是早上的七、八点吧？犹豫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把已经打开的行动电话关了机。老爸早上都会赖床，这点我很清楚。再加上他在异国的调查工作肯定很辛苦，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

决定不打电话后，我继续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午餐时间到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说老实话，医院的食物并不好吃，但对一个大病初愈的十五岁少年来说，饿肚子可是很现实的问题。

回医院大楼，我穿过大厅往电梯方向走去。看到某部电梯的门正要关上，连忙闪了进去。

电梯里已经有一名乘客。

「呀，对不起。」我对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对方的样子，忍不住「咦」了一声。

那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跟昨天来探望我的樱木由佳里一样。换句话说，她也是夜见山北中学的学生？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没去学校……

她长得娇小纤细，五官十分秀气而中性，一头鲍伯式短发乌黑、浓密。相对地，她的皮肤却非常的白，该怎么形容呢？如果用老套一点的形容，应该可说是冰肌吧？还有……最引人注意的是遮住她左眼的白色眼罩。是罹患眼疾吗？也有可能是受了伤，所以才要戴眼罩吧？

我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竟没注意到自己乘坐的电梯是往下的，不是往上。电梯开始朝地下的楼层移动了。我看向控制板上的灯号，发现〔B2〕那颗是亮的。反正已经来不及了，待会儿再按自己要去的楼层吧？

「请问，你是夜见北的学生吗？」我鼓起勇气向戴眼罩的少女搭讪。

少女根本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你要去地下二楼？是有什么事吗？」

「嗯。」

「可是，我记得……」

「我要送东西过去。」她讲话的语气十分冷淡，好像封杀了所有的感情一般。

「它在那里等我，我可怜的半身。」

听到这番谜样的发言我还一头雾水的时候，电梯就停了，门开启，戴眼罩的少女沉默地从我身旁穿过，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地走出电梯。这时我才看到她紧压在自己胸前的那双手里面，有东西露了出来。雪白的，宛如人偶的手的东西。

「喂，你——」我抵住电梯的门，探出上半身向她喊道，「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独自走在阴暗走廊上的少女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暂时停下脚步。不过，她并没有回头。

「Mai。」她冷冷地答道。

「Misaki……Mai。」

接着，少女就好像在亚麻油地板上滑行似的飘然而去。我屏住呼吸，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还有无法言喻的悸动。

医院的地下二楼。

那个楼层别说病房了，连检查室、医疗室都没有，这是我在住院期间自然得知的常识。有的只有仓库、机房……还有太平间吧？

管他的。

这是我跟神秘少女——Mai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至于「Misaki」写成「见崎」，「Mai」写成「鸣」这点，则要等到四月结束、五月过了几天之后我才会晓得。

第一卷 What？……Why？ 第二章 五月之一

1

「小玲。早安。」这声音可爱归可爱，听久了还是觉得厌烦。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一大早就聒噪个没完，真伤脑筋。

「小玲。早安，小玲。」

小玲，那是你的名字吧？哪有人一直跟自己打招呼的？——算了，再怎么抱怨也没用。因为它不是人，是一只鸟。

它是外公、外婆养的九官鸟。因为体型娇小，应该是母的吧？外婆说。名字是「小玲」，至于年龄嘛，「应该」是两岁左右。听说是前年秋天，在宠物店看到冲动买下的。

面对庭院的檐廊旁边摆着她住的四方形笼子。那是用粗竹签编的、被称为「九官笼」的九官鸟专用鸟笼。

「早安，小玲。早安……」

五月六日，星期三的早晨。

五点刚过——我怎么会在这个早到不行的时间醒来呢？

虽说长达十天的住院生活让我被迫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五点起床也还是太早了吧。昨晚我上床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对一个渴望健康的十五岁少年来说，睡眠不足也是很严重的事。我心想：再睡一个小时吧。闭上了眼睛，却怎样都睡不着了。五分钟后，我放弃挣扎，离开被窝，穿着睡衣直接往浴室走去。

「哎呀，恒一，这么早？」

正当我洗完脸、刷完牙之际，外婆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发现是我，她偏着头，有点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没有。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没事就好。别太勉强自己了。」

「放心，我好得很。」我轻笑道，还故意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给她看。

对了，离早餐还有一段时间，该做什么好呢？我一边想，一边回到二楼分配给我的书房兼寝室，就在这个时候，书桌上插在充电器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谁啊？这么早……

不用想也知道，会在这种时间打这支手机给我的只有一个人。

「啊，早安。还好吗？」我拿起手机接听，不出所料，是父亲阳介的声音。

「我这边是半夜两点，印度热死了。」

「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都没有……你今天不是要上学吗？我特地打来鼓励你。感动吧？」

「喔。」

「身体怎么样？出院后有没有好好静养？我是说……」

突然出现的沙沙声打断了父亲的问话。我查看了一下手机的液晶萤幕，发现显示收讯强弱的符号只剩一格，而且好像随时都会断讯的样子。

「……喂喂喂，听得清楚吗？恒一？」

「等一下。我这边好像收讯不良。」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出房间，四处兜转，想找一个收讯比较好的位置……最后找到的地方是摆放九官鸟笼的一楼檐廊，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一边打开檐廊的玻璃门，一边回答父亲的问题。这次发病和治疗的经过，我已经在出院那天电话跟他报告过了。

「话说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早打来？我们这边才五点半耶。」

「你要去新学校报到，肯定会紧张吧？更何况你病刚好，想躺也躺不住。所以我猜你今天一定很早起床。」

唉，真是的，都被他看透了。

「哎呀，这就是你的个性啊。看似坚强，其实是敏感脆弱，这肯定是像我这个爸爸。」

「你确定不是像妈吗？」

「随便啦，这不重要——」

略微改变语气后，父亲接着说道：

「气胸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历过。」

「咦，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

「半年前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怕你以为是家族遗传什么的。」

「你是说家族遗传吗？」

「一年后，我又得到了一次，不过，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复发了。如果真是家族遗传的话，你应该这次以后就妥当了。」

「最好是这样。」

「因为是肺的疾病，所以烟少抽一点。」

「我又不抽。」

「总而言之，你要想，它不会再有第三次，好好加油。啊，我的意思是说，凡事差不多就好了，不要太钻牛角尖。」

「知道了啦。我会放轻松的。」

「嗯。帮我跟岳父、岳母问好。印度热死了。」

就这样，电话挂断了。我「吁」地长叹了口气，坐到门已经打开的檐廊上。

「早安，小玲。早安……」迫不及待的九官鸟小玲立刻发出了奇声。

我假装没听到，呆呆地望着外面。

薄雾笼罩下，篱笆上盛开的杜鹃显得特别的美。庭院里有个小小的池塘，外公曾在里面养鲤鱼，如今已不见鱼的踪影。想必很久没清理了，池塘里的水都淤积成暗绿色的了。

「小玲。早安，小玲。」

拼命想找人讲话的九官鸟，实在很难置之不理——

「好啦。早安，小玲。」终于，我答腔了。「为什么你一大早精神就这么好？」

「精神好、精神好。」

没想到她（应该是吧？）竟开始表演起拿手绝活。

「精神……打起、精神来。」

当然，这绝对称不上是人和鸟的对话，不过至少让我的心情愉快了不少。

「嗯，谢谢。」我敷衍地应道。

2

昨天吃完晚饭后，我和怜子阿姨聊了一下子。

主屋后面有一间小厢房，是她的在家工作室兼寝室，下班回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面，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像我气胸复发的那个晚上，她就在客厅里看电视……不过呢，吃完饭后全家聚在一起的团圆画面，在这个家是不可能看到的。

「『夜见北的七大不可思议』，你想听吗？」

连假结束后的隔天，是我振作精神、第一天上学的日子，这点怜子阿姨当然知道，所以她才会想说要履行在病房里对我的承诺吧？

「我说过，夜见北的跟别人的不太一样。」

「是，你说过。」

收拾完晚餐的餐盘后，外婆替我们泡了咖啡。怜子阿姨直接喝了口黑咖啡后说道：「怎样，想听吗？」

她隔着桌子凝视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一如往常，我内心感到无比紧张。

「呃……好。可是，一下子全知道了，以后就没有期待了。」嘴上却附和着她。

就算不太一样，顶多也是换汤不换药吧？所谓的校园怪谈，不外是学校哪边的楼梯多了一阶、少了一阶，或是美术教室的石膏像眼里流出鲜血什么的。

「总之，先讲个一、两个……」

先知道的话，以后跟新同学也有话题可聊，我是这么想的。

「那好，我就从最早听到的那个开始说起。」

于是，怜子阿姨告诉我发生在体育馆后面饲育小屋里的「怪事」。

某天早上，小屋里饲养的兔子、土拨鼠全都不见了。小屋的门被破坏了，里面留下大量的血迹。虽然也报了警，引来很大的骚动，但消失的动物竟然一只都找不到，也查不出是谁下的毒手。不久后饲育小屋被铲平了，不过在那之后经常有人在小屋旧址看到浑身是血的兔子或土拨鼠（的幽灵？）出没。

「这故事还有一个更惊悚的爆点，」怜子阿姨一脸认真地往下说，「警方调查发现，小屋内残留的血迹并不是兔子或土拨鼠的，而是人类的。而且还是罕见的AB型Rh阴性……」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咦」了一声。

「那附近可有人受伤，或是行踪不明的吗？」

「听说完全没有。」

「哦？」

「如何，很奇怪吧？」

「嗯。不过，这个爆点与其说是怪谈，还比较像是悬案。我想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吧。」

「或许吧。」

之后，怜子阿姨遵守在病房的承诺，告诉我许多进入夜见北之前要作好的「心理建设」。

其一，如果到顶楼听到乌鸦的叫声，回教室的时候一定要先跨出左脚。

其二，升上三年级之后，千万别在学校后门外的坡道上跌倒。

这两项想必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禁忌吧？违反「一」，先跨出右脚的话，一个月内会受伤；违反「二」，在那条坡道上跌倒的话，高中会落榜——所以一定要小心。怜子阿姨谆谆告诫我。至于接下来的「第三项」很不一样，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心理建设」。

「班上决定的事绝对要遵守。」怜子阿姨一本正经地说道，「恒一你在东京读的K中学，虽是私立的明星学校，但校风应该很自由吧？至少每个学生的意志都会受到尊重。这方面，可能跟夜见北这样的地方公立学校完全相反。比起个人，我们更注重的是团体，所以……」

讲白了，就是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事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地跟大家配合是吧？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困难，我在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混过来的。我垂眼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怜子阿姨认真地往下说：第四点，必须作好的心理建设是……

「恒一！」

远方传来外婆活力十足的呼唤，打断了我的回想。那时我没换掉睡衣就坐在檐廊上，双手抱着膝盖。早晨宁静的空气还有和煦的太阳实在是太舒服了，让人想要定住不动。

「恒一，吃饭了哟。」外婆似乎是站在楼梯口往二楼的方向喊。

吃饭了……是吗？我心里嘀咕着，往墙上的时钟一看，已经快七点了——不会吧？我竟然在这里发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有没有问题啊我？

「吃饭了，恒一。」这次叫我的人不是外婆，而是外公，而且那沙哑的声音就在附近。

我吓得往背后看，声音是从和室拉门后面的八叠大房间传过来的，外公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我轻轻推开拉门，看到睡衣外面披着咖啡色薄毛线外套的他，正跪坐在佛坛前。

「啊，早安，外公。」

「好、好，早安。」外公有点迟缓地应道。

「恒一今天也要去医院吗？」

「医院已经不用去了，今天要去上学、上学。」

「噢，上学啊。这样呀。」

外公的个头很小，当他弓着背、跪坐在榻榻米上时，就像是满脸皱纹的猴子雕像。记得他已经七十几岁了，这两、三年退化得特别厉害，一些小地方开始出现老人痴呆的征兆。

「恒一已经读国中了吧？」

「国三了，明年就高中了。」

「噢。阳介还好吗？身体还健康吧？」

「他现在人在印度，刚刚才跟我通过电话。他很好。」

「身体健康最重要，理津子要是没发生那种事的话……」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起母亲呢？我还在纳闷，外公就已经用手指抹起眼泪来了。可能是十五年前失去女儿的痛苦回忆突然闪过了眼前；也许年纪大的人都有这种倾向，但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困扰，因为我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我所认识的母亲只是照片上的母亲。

「啊，原来你在这里呀。」随后出现的外婆即时拯救了我。

「吃饭了，恒一。该换衣服，准备去上学了。」

「呃，好——怜子阿姨呢？」

「刚才已经出门了。」

「是喔。这么早？」

「你怜子阿姨可是很拼的。」

我站起身来，把檐廊的玻璃门关上。这时外婆说：「恒一，今天我开车送你去上学。」

「咦？不用了，那太……」

前往学校的路线我已经预习过了。全程用走的大概得花上一个小时，中途坐公车的话则可节省二至三十分钟。

「今天是第一天，再加上你病才刚好——对吧？外公。」

「啊？对、对，就是说啊。」

「可是……」

「别跟我客气了。去，赶快去准备。早餐要吃饱一点喔。」

「知道了。」

离开前，我没有忘记把手机拿回来。就在我去拿手机的时候，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九官鸟又扯开喉咙叫道：「为、什么？小玲，为、什么？」

3

三年三班的导师名叫久保寺，是名中年男子。性情温和归温和，看起来好像不太可靠的样子，负责教授的科目是国文。我进教室之前，先去教职员办公室跟他报到。久保寺老师一边看着手边的资料，一边说道：「你在以前的学校非常优秀啊，榊原同学。在K中学能有这样的成绩，真是不简单！」

跟学生讲话，犯不着这么客气吧？即使我们是初次见面也一样啊。而且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虽然感觉不是很好，但我还是以不亚于他的谦恭姿态回应道：「谢谢您的称赞，不敢当。」

「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吧？」

「是，托您的福。」

「我想两边的环境可能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跟大家好好相处。虽说我们是公立学校，但学生的常规一向很好，社会所诟病的校园暴力或师生冲突我们都没有，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如果适应上有任何问题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商量。或是找担任副导的——」久保寺老师把视线转向在一旁观看我们对谈的年轻女老师，「三神老师也可以。我们都很乐意帮助你。」

「是。」我用力点了个头，显得非常紧张。为了这次转学，父亲临时帮我找来一套制服，预计就穿个一年。大概是还没穿习惯吧，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请多指教。」我勉强挤出干涩的声音，向担任副导的三神老师（也教美术）行了个礼。

三神老师露出温柔的微笑，「彼此彼此，多多指教。」

「呃、好。」

谈话中断，微妙的沉默蔓延开来。

两位老师互相对望了一眼，在我看来好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此时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他们见机会已失，才闭上了嘴巴。

「那好，我们走吧？」久保寺老师说，拿起点名簿，站起身来。

「八点半开始是早自修。先介绍你给大家认识吧！」

4

两名老师一路领着我，来到三年三班的教室门口，这时他们彼此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好像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这次换上课的正式铃声响起了。故意先咳嗽一声后，久保寺先生打开教室的门。

依稀可听到学生的谈话声、收音机杂讯的沙沙声。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拉开椅子就坐的声音，打开书包、阖上书包的声音……在先进去的久保寺老师的眼神催促下，我的脚踏入了教室。三神老师紧随在后，就站在我的旁边。

「各位同学，早安。」

久保寺老师在讲桌上打开点名簿，慢慢环顾教室一周，确认出缺席的状况。

「看来赤泽和高林今天请假哪。」

上课一开始的「起立」、「敬礼」、「坐下」在这里好像也不用做的样子，这又是私立和公立的不同？还是城乡的差距？

「黄金周结束了，大家是否已经收心了呢？今天，我们先来认识转学生。」

渐渐地，闹烘烘的声音不见了，教室变得鸦雀无声。久保寺老师站在讲台上向我招手。「快，赶快上去。」三神老师小声地命令我。

我清楚感觉到全班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匆匆瞄一下，学生的人数大概是三十左右……除此之外，我已无暇观察其他，只顾着往讲台上走。啊—真是有够紧张的，都快呼吸不过来了。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对上个礼拜肺才刚好的少年的纤细神经来说还是太不健康了。

「那个……大家好。」

我面对身穿黑色立领制服或蓝色西装外套的新同学们，报上自己的姓名，久保寺老师把它写在黑板上给大家看。

榊原恒一。

我努力叫自己镇定，怯生生、近乎卑微地探测教室的气氛。还好，并没有感到任何异状。

「上个月，我从东京搬来了夜见山。因为家父工作的关系，暂时会跟在这里的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心里的石头逐渐放了下来，我继续做着自我介绍。

「本来，上个月的二十号我就要来报到的，可因为身体出现了一点状况，临时住了院……呃，今天总算是顺利来上学了。那个，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讲一下自己的兴趣、专长或喜欢的艺人什么的？不，也许该趁此机会，感谢大家住院期间送花来看我？正当我还在犹豫之际——

「就是这样，各位。」久保寺老师帮我把话接了过去。

「从今天开始，榊原同学就是三年三班的一份子了，希望大家要好好跟他相处。我想他肯定会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请大家一起帮助他。就让我们互相扶持，完美地度过剩下一年的国中岁月吧。加油，我们一起加油。然后，明年的三月，全班都可以顺利地毕业……」

瞧久保寺老师说成这样，我几乎要怀疑他最后会不会加上「阿门」两个字了。我越听越觉得背脊发麻，可班上的同学却都仔细聆听着。就在这个时候，我在最前面的位子发现了熟识的面孔。是曾来医院探望我的班级干部之一，风见智彦。

风见的视线一跟我对上，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突然想起在病房握手时那湿湿黏黏的触感，忍不住把右手伸进了长裤的口袋里。那时候来的还有樱木由佳里，她坐在哪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那好，榊原同学你坐那个位子。」久保寺先生说，指向某个位子。

讲台的左手边——靠走廊第一排，从后面数来第三个位子是空的。

「是。」我应声，行了个礼，走向指定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桌子的旁边，在椅子上坐下，从那个角度重新把教室环顾了一遍，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坐在讲台右手边、面对操场靠窗列最后面的那名学生。

从教室前方看过去时，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正好在那附近形成了逆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发现到吧。虽说逆光的情形并没有因为我的移动而产生多大的变化，但至少我已经能看到那里有位子、谁坐在那里了。

这时的「灿烂阳光」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给人不怀好意的感觉，跟字面的意义正好相反。就拿坐在那里、半身承受着它的学生来说好了，他们都被照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隐藏在光明之中的黑暗……我突然想到这样的句子。坐在那里的人肯定不怎么舒服，为了看清楚他的表情，我不停地眨着眼睛。每当我眨一次眼，他的轮廓就变得更清楚，并逐渐放大……幸好此时阳光也开始减弱，让我终于看清楚他的样貌。

坐在那里的人是她。

在医院的电梯里遇到的戴眼罩的少女。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地走向地下二楼的昏暗走廊……

「……Mai。」我以不让任何人听到的音量自语道。

「Misaki Mai。」

5

早修结束后的十分钟，班导久保寺老师依旧待在讲台上，只有副导三神老师离开了教室。久保寺老师会留下来是因为第一节就是他的国文课。

久保寺老师的国文课，果然不出所料，平淡无奇。他讲话的语气依旧很客气，遣词用句也尽量浅白，但就是少了点魅力，没什么火花……总之，就是很平淡啦。当然，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老实表现出很无聊的样子，因为会招来人家的反感。不但老师会不高兴，恐怕连同学也会。

我瞪着全新的教科书，努力跟纠缠不休的睡魔对抗。

那是硬从明治时期文豪写的短篇小说中节录出来的一段文章。我读着上面的句子，一半的心思却在想读到一半的大部头史蒂芬·金。啊，被疯狂的头号书迷囚禁起来的畅销作家保罗（Paul Sheldon）的命运会如何？该不会有什么惊人的发展吧……

虽然久保寺老师上课这么无趣，教室里却是出奇地安静，跟我心里想像的「公立国中」一点都不一样。也许这是我个人的偏见，但一开始我以为应该会更吵一点才对。不过呢，这并不表示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在听讲。虽然不至于私底下交谈之类的，但仔细一看，有人正在发呆，也有人正在猛点头。甚至有人偷偷地在看杂志，或是在课本上乱涂鸦。他们会这样可能也是因为久保寺老师不会一一纠正学生吧？

怎么回事？

这个班的气氛未免太安静了吧？……不，与其说是安静，应该说是沉闷才对——沉闷，而且拘束……嗯，就是这种感觉。

这是为何呢？我心想，该不会是因为……

今天开始有一个陌生人进了这个班级？换句话说，是我这东京来的转学生造成的？所以全班才会有点紧张……不，不，这么想的话，好像又太抬举自己了？

……是因为她吗？Misaki Mai？

我突然想知道她在干嘛，偷偷往她的座位瞄。此时，她正用手撑着脸颊，呆呆望着窗外。我真的只瞄一眼，所以看到的就只有这样。逆光之中，她的形体大致上就是个模糊的「影子」。

6

第二节以后的其他课，我还是有同样的感觉。当然情况会因为科目或授课老师而有些微的不同，不过，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表面下有暗潮汹涌着。

不可思议的安静、拘束，还有紧张感……没错，就是这些。

虽然我还说不出是谁？为什么？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了。那就好像某人（也许是大家？）正提防着什么……搞不好还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之下。连他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提防……不，说不定这些都只是我自己多心，无中生有？——也不无可能。唉，算了，也许久了就习惯了。

下课休息时间有几个同学来找我讲话，大伙儿聊了几句。每次一有人喊「榊原」、「榊原同学」，我心里都会一惊，绷起神经。不过，基本上我表现得颇为沉稳，应付得也还算得体——我觉得啦。

「害你住院的那个病已经好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东京跟这里，哪边比较好？」

——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不同。

「不过呢，还是东京比较好。不像夜见山这种地方城市，只会越来越没落而已。」

——那边也有让人很受不了的地方。到处都是人，街上闹烘烘的，难得有平静的时候……

「住在都市肯定是这样的。」

——相较之下，这里安静多了。又可以亲近大自然。

夜见山比东京好，这有一半是真心话，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听说你父亲是大学教授，因为研究现在人在国外是吗？」

——咦，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是久保寺老师说的，所以大家都知道。」

——是吗？所以，我之前上哪一所国中，大家也都知道啰？

「都知道啊。不过，送花去医院探望你这件事，是三神老师提议的。」

——喔，原来如此。

「依我说，这个班级的导师干脆就让三神老师做好了。她不但人长得美，办事又灵光，才不像……喂，你不这么认为吗？」

——唔，或许吧。

「对了，榊原同学……」

——我爸他从今年春天开始，一整年都会待在印度。

「印度？那不是比日本还热吗？」

——嗯，好像真的满热的。

我一边应付一堆有的没有的问题，一边搜寻着Misaki Mai的身影。不过，她一下课马上就离开了座位，人也不在教室里面。难道她休息时都一定会跑出去吗？

「你东张西望的，是不是哪里让你觉得不安？」

——不……没什么。

「送去医院给你的笔记影本有用吗？」

——啊，嗯。非常有用。

「午休的时候，我带你全校逛一圈怎么样？有很多地方要先去认识一下。」

如此提议的是一名叫做勅使河原的男同学。这里规定在学期间每个学生都要在制服上别上名牌，所以不用他自我介绍，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跟风见智彦的感情似乎很好，因为他们是两人一起来找我讲话的。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我回答道，不动声色地看向Misaki Mai的位子，眼看着下一节课就要开始了，她还没有出现。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面对操场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是她的位子。只有那位子的书桌跟教室其他的不一样，怎么看都像是年久失修、早该汰换的骨董。

7

我以速战速决的方式，很快地解决了午餐。

虽然也有不少同学把桌子并在一起吃饭，不过呢，我并不是很想打入他们的圈圈，所以只好用比赛谁吃得快的速度，三两下地把外婆准备的便当嗑完。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校吃着家人亲手做的便当。以前那所国中有营养午餐，碰到学校举办远足或运动会的时候，我就会去便利商店张罗自己的午餐。从小学开始，一直都是这样。为了没妈妈的儿子，偶尔亲自下厨之类的……我老爸压根就没想过。

因此能吃到外婆亲手做的便当，实在令人感动揪心。谢谢你，外婆，我吃饱了。我再次怀着无比感恩的心情，偷偷在心里双手合十。

话说回来——我将教室内环顾了一遍。Misaki Mai人呢？

午休时间，她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榊原。」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同一时间，我的肩膀还被拍了一下，让我全身的神经更加绷紧了。我心想「终于来了吗？」心惊胆战地把头转了过去——

叫住我的人是勅使河原，风见也在旁边。从他们两人的脸上感觉不出半点恶意……真是的，我快被自己的神经过敏烦死了。

「我们刚才说好的。」勅使河原说。

「要带你去校园逛逛。」

「啊……对喔。」

其实不用特地带我去逛的，这是我有点孤僻的真心话。学校哪里有什么，到时再问人就知道了。不过，唉，难得新同学这么热情，我怎么可以辜负人家的好意？说什么都要配合一下……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走出了三年三班的教室。

8

风见和勅使河原这组合，乍看之下还真的很不搭轧。

相较于一本正经、很有班长派头的风见，勅使河原却很轻浮，枉费有一个这么威风的姓，他不但染发，学生制服的扣子还两、三颗不扣。不过，这只是他的外表，骨子里他可是好学生，一点也没学坏。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人从小学三年级就一直同班到现在，连家都住得很近。

「他小时候明明皮得要死，长大后竟然成了什么狗屁优等生，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勅使河原嘻皮笑脸地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风见则由着他说，没多大反应。后来勅使河原连「孽缘」这种话都讲出来了，但风见也只是回了一句「喂，你搞错对象了吧？」听他们打打闹闹的，我的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起来。

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勅使河原这种「口无遮拦」的家伙打交道。不过呢，像风见这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也不想跟他太亲近。算了，还是随和一点，不要把对人的偏好表现出来吧。我心里暗自决定，反正明年春天老爸回国后，我也会立刻返回东京，在那之前我要跟这所学校的大家保持良好关系——这是我在夜见山的这段日子，首先要做到的功课。

「对了，榊原你相信灵魂或是鬼神作祟吗？」

「啊？」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你是无神论者吗？」

「灵魂？鬼神作祟？」

「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你相信吗？」风见从旁插嘴。

「不只是灵异现象，飞碟、超能力，或是诺斯特拉姆斯的预言都算。当今科学无法解释的怪现象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呃，一时之间我很难回答。」我望向风见，发现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不过，基本上，那方面的事我很少当真。」

「一向吗？完全？」

「嗯，应该是吧。至少像『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我就从来不信。」虽然我不懂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变，不过我想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聊那个，干脆先下手为强。

「兔子和土拨鼠一夕之间全消失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那『莲花池的手掌』呢？」这是勅使河原问的。

「哦？还有这种事？」

「那个池就在那边。」勅使河原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有个用水泥砌成的方形小池塘。

我们离开教室所在的三层楼钢筋建筑，现在正走在中庭的步道上。中庭的另一边有一栋差不多规模的校舍，称为「B号馆」。我们走出来的那栋叫「C号馆」。跟各楼以走廊相连的是「A号馆」，是教职员办公室和校长室所在的行政大楼。A号馆后面紧邻着「特别教室大楼」。这栋简称为「T栋」的大楼，诚如其名，里面主要是理科教室、音乐教室等特别教室※。（※日文的特别教室读音TOKUBETSUKYOSHITSU，第一个音是T。）

勅使河原所指的那个池子，位在中庭的外侧。我们先走到A号馆的入口处，再从步道绕了过去。

「听说那个池子里不时会有沾满血的手掌从荷花叶中伸出来。」勅使河原绘声绘影地说，但我只觉得「蠢透了」。何况，他所说的荷花其实根本是「睡莲」好不好，凑近一看就知道了。

「好了好了，别管什么『七大不可思议』了。」风见说。

「怎么样？榊原同学。说到超自然现象，可是各式各样都有，难道你一个都不相信吗？」

「嗯，这个嘛……」斜望着铺满睡莲叶子的池塘水面，我低声地说：「既然UFO的语意是『不明飞行物体』，那就代表它是『存在的』。至于它是外星人的铁饼还是什么，就是另外的问题了。而超能力呢，电视或杂志上介绍的那些百分之百都是骗人的。那种东西要叫观众或是读者相信恐怕很困难吧？」

风见和勅使河原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出现很复杂的表情。

「话说诺斯特拉姆斯的『恐怖大王』预言明年就可以验证了，只要再等上一年几个月就可以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怎样？你们觉得它有可能实现吗？」面对我的质问，风见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勅使河原却——

「我百分之百相信。」他答道，还故意噘起一边的嘴角。

「所以呢，反正一九九九年的夏天世界就要灭亡了，我们根本不用烦恼考试什么的。应该趁现在及时行乐才对！」

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但我也在某个地方看过消息指出：奥姆真理教引起那样的骚动后，和我同世代的年轻人里还是有很多「信众」。大概是为了要利用世界末日的预言来逃避个人面临的问题，所以才不愿意去追究它的真假吧——这是父亲当下对这件事所做的注解，我也大致赞同。

「言归正传。」

经过睡莲池再绕到B号馆的后方时，勅使河原边走边说道。

「灵魂啦、鬼啦这种东西，你是不相信的啰？」

「嗯，应该是吧。」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相信吗？」

「也不是啦，如果眼前真的出现类似的东西，并有证据证明它确实就是幽灵的话，或许我就会相信。」

「哦，证据啊。」

「证据，是吗？」风见说。一脸严肃的他，戳了戳银框眼镜的鼻梁架。

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啊？

这两人到底想说什么啊？——我终于再也受不了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那是？」我指着隐身在B号馆后面的建筑，转身向两人问道。

「原来还有其他的校舍啊。」

「那是『〇号馆』，大家都这么叫它。」风见回答。

「〇号？」

「因为是旧校舍。一直到十年前吧？三年级的教室都还在那边。许多原因……造成了学生人数减少，班级也缩编了，所以那边就废弃不用了。A号馆或B号馆的名称，都是后来才流行那么叫的，所以那栋旧校舍就叫做〇号了……」

确实，那栋「旧校舍」比我今天在校内看到的任何一栋校舍都还要古老。

厚重的两层楼砖造建筑，墙壁的红砖褪色得非常严重，仔细一看到处都是裂缝。二楼旧教室的一整排窗户全是关着的，其中几扇大概是玻璃破了吧？还用木板钉死了。这种地方不正是制造灵魂、鬼怪，穿凿附会刚才讲的「七大不可思议」的最佳场所吗？

「所以，它现在都没在使用了吗？」我慢慢地走了过去。

「它现在是普通教室。」风见与我并肩而走。

「二楼已形同废墟，禁止进入。一楼是第二图书室、美术教室以及文艺社团的办公室。」

「第二图书室？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使用的人少得可怜，因为平常大家都会去A号馆的第一图书室。连我也只去过一次。」

「里面放的都是什么样的书啊？」

「跟乡土史有关的文献啦，校友捐赠的珍本啦，好像数量还挺多的，所以感觉比较像是藏书库而不是图书馆。」

「这样啊。」真想去看看，我的兴趣被挑起来了。

「美术社，这所学校应该有美术社吧？」我突然想到就顺口问了。

风见慢条斯理地答说：「嗯，现在有。」

「现在……怎么说？」

「去年为止都还没有活动，是从今年四月开始才又复活的。」这次换勅使河原说话。

「顺便告诉你，顾问还是可爱的三神老师呢，我要是有那方面才能肯定会第一个去报名。——榊原，你要参加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一头金发的傻小子，有点夸张地耸了耸肩。勅使河原看了也没收敛一点，依旧嘻皮笑脸的。「喂，榊原。」仿佛要阻止我再度迈开脚步似的，勅使河原说：「其实，我有件事要告……」

就在这时候他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我突然「啊」了一声。真的是脱口而出，不是故意的。在〇号馆和前方B号馆中间的庭园里，有着美轮美奂的花圃，其中有几处正盛开着黄色的蔷薇。当我望向和煦春风中摇曳的花朵时，赫然发现她——Misaki Mai的身影。

我什么都没想，凭直觉朝她走去。

「喂、喂，榊原。」

「你是怎么了？榊原。」

耳边传来勅使河原和风见惊慌失措的声音，但我装作没听到，加速前进，几乎是小跑步。

她——Misaki Mai正独自坐在花圃那边树荫下的长椅上，附近半个人都没有。忽然一阵强风吹来，花草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蔷薇的甜香搔得人鼻腔痒痒的。

「嗨。」我向她打招呼。

那望着天空、不知在冥想还是在发呆的眼睛（左边那只用白色眼罩遮了起来）对声音起了反应，先是转向我，然后定住不动。

「嗨！」我故作潇洒地轻轻举起了手。

「你是Misaki同学，对吧？」我边说边走到她坐着的长椅旁边。此时的我比今早在教室里向大家自我介绍时还要紧张，甚至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们好像在同一班。三年三班。我是，呃，今天刚转来的……」

「……为什么？」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跟在医院电梯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语气同样是冷冰冰的。

「为什么？」她又重复了一次。

「没关系吗？你这样……」

「咦？」我不懂她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也好，「没关系吗？」也罢……完全不明白她是在指什么，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那个，我是说……」我焦急地想找个话题。

她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无声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别在她胸前的名牌。为了制造区隔，三年级的名牌是淡紫色的。难道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的名牌看起来特别脏、特别绉，不过，上面确实绣有「见崎」两字。所以「Misaki」的写法是「见崎」……见崎·Mai。

我的嘴张开了又闭上。本想说「上次在医院我们见过」，却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来。这时她说了一句：「你最好小心一点，」静静转过身去，

「等、等一下……」我情急地想要叫住她，她却还是背对着我。

「小心一点比较好，说不定已经开始了呢。」

然后，见崎·Mai留下还愣在原地的我，迳自离去。

我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往〇号馆的入口走去，消失在那栋古老的建筑物里，悄悄没入无边的阴影中。

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朗朗响起，冻结的时间因此解冻了。我猛然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

「喂！你在干嘛？榊原。」勅使河原的大嗓门杀到了。

「下一节是体育课，更衣室就在体育馆的旁边。不赶快会来不及喔。」

回头一看，勅使河原的嘴噘得都像是祭典中戴的火男面具了。而在他旁边的风见则是一脸苍白地低着头，不知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9

体育采男女分开上课的方式。

我穿着制服坐在操场北侧有树荫遮蔽的长椅上。根据医师的指示，我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所以根本就不会碰上勅使河原说的「来不及」的状况。

男生在旁边看的只有我一个。

大家全穿着白色的体育服，轮流练跑四百公尺。跟午后耀眼的阳光相反，空旷操场上只有十几条人影在活动的光景，不知怎地，竟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跑步的话，长跑、短跑我都喜欢。利用到器材的体操和游泳我也都爱。我不喜欢的有足球、篮球……总之，团队竞赛不是我的强项。好想跑喔。现在就算多做几次深呼吸，胸口也完全不会痛了，所以干脆我也下去。

想跑又不敢跑，我内心犹豫着。如果在这里乱跑、乱跳的话，搞不好肺的哪边又会破一个洞。虽然老爸说「不会再复发」，但他讲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我可不想随随便便勉强身体，然后再受一次罪。现在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吧。

操场的西边有个沙坑，班上的女生正在练跳远。

她——见崎·Mai应该也在里面吧？我心想，一边眯起眼睛想要看个清楚，可惜距离太远了。对了，她左眼戴着眼罩，所以说不定她也没下去、在旁边看？换句话说，她可能坐在那附近的长椅上……

有了，有一个类似那样的人影。

离沙坑有点距离的树荫下，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孤零零地站着——是她吗？

距离终究还是太远了，看不清楚那个人是不是Mai。

话说回来，我也不好东张西望地猛往女生那边瞧吧？「啊——」我打了个哈欠，双手交叠枕在头的后面，试着闭目养神。不知怎么地，耳畔突然响起九官鸟小玲那怪腔怪调的叫声：「怎、么了？」

然后，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之后吧？

「那个，榊原同学。」有人出声叫我。

我吓了一大跳，奋力把眼皮撑开，定睛一看，就在前方一公尺处，有一个穿着蓝色西装外套的女生。然而她并不是见崎·Mai。

脸上戴着的不是白色眼罩，而是银框眼镜。发型也不是短鲍伯头，而是及肩的中长发。——是班长模木由佳里。

「你有一阵子不能上体育课了，是吗？」樱木由佳里问。

我藏起内心的小小失望，若无其事地答道：「嗯，因为我出院才刚满一个礼拜，医生交代说不可以从事剧烈运动——樱木同学也不下去吗？是哪里不舒服？」

「昨天跌了一跤，脚扭伤了。」樱木由佳里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脚从右边膝盖到小腿肚都缠着绷带，好像很痛的样子。

「那个……你说跌了一跤，该不会是在学校后门的坡道上跌的吧？」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樱木听罢，莞尔一笑，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幸好是在其他地方跌倒的。那个禁忌你已经知道了？」

「是啊。」

「那你——」瞧她一副很想聊的样子，我赶紧乘机打断她，「上次谢谢你。特地跑来医院看我。」

「啊……哪里。不客气。」

「你要坐吗？」我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受伤的人，然后试着改变话题。

「对了，体育课为什么不让两班合在一起上呢？」从刚才我就对此事感到不解。

「像这种男女分开上的体育课，一般都会跟隔壁班的合上不是吗？公立学校尤其爱这么安排。因为男女分开的话，不但要配两个老师，学生的人数又会减半……」人数这么少的话，连要比赛足球都不够。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又不爱足球。

「其他班就不一样。」樱木答说。

「一班跟二班，四班跟五班，他们都是两班合在一起上。只有三班单独上。」

「只有三班？」如果班级数是奇数的话，会有一个班剩下来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为什么「单独」剩下来的会是三班呢？照理说，应该是五班才对。

「午休，你跟风见还有勅使河原同学在一起吧？」这次换她转移了话题。

「啊，是。没错。」

她继续坐在长椅上，偏头仰望着我。

「那个……他们告诉你了吗？」

「你说他们？」

「是的。」

「他们带我校园逛了一圈，说『那是A号馆，再过去是特别教室T栋』，大概是这样，然后就只有再讲到中庭莲花池里的怪手什么的。」

「就这样？」

「最后我们有去到〇号馆那边，聊了一下那栋旧校舍的情况。」

「就这样？」

「嗯，应该是吧。」

「喔。」樱木由佳里一边沉吟一边点头后，以更低沉的声音说道：「……不好好做的话，会被赤泽同学骂的……」

这段喃喃自语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赤泽同学？——如果我没记错，今天请假的学生里有一个就叫做「赤泽」。樱木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缓缓地从长椅上站起。看得出来，她很保护受伤的右脚。

「对了，樱木同学。」终于，我鼓起勇气问了。

「那，见崎同学呢？」

「——咦？」她说，头偏向一边。

「有一个叫见崎·Mai的女生，是我们班的吧？喏，就左眼戴眼罩的那位。体育课她也只是在旁边看吗？」

樱木轻声地「咦？」「咦？」个不停，始终偏着头，表情十分困惑——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

「午休快结束时，我在〇号馆前遇见了她。」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闷响，轰隆隆隆……是飞机在天上飞吗？不，不是那种声音。该不会是——雷吧？

我抬头仰望天空。

视野有一部分被树荫遮住了，记得到刚刚为止都还是晴朗的五月天的，但我东看西看后，竟发现北边有若干云层正在变化。方才的声响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雷鸣吧？

轰隆隆隆……远处再度响起同样的声音。

啊，果然。这就是所谓的春雷吧？傍晚可能会下阵雨喔。我一边这样揣测着，一边放眼往北边的天空望去。

「咦？」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她，惊呼出声。

「竟然有人……在那种地方。」

盖在操场北侧的三层楼校舍，C号馆。就在它的顶楼——

有人正在那边。

有人正独自站在围起来的铁栏杆前——那是？

是她，是见崎·Mai。

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虽然我连她的服装都看不清楚，更别提五官了。

于是，下一秒钟，我就丢下一脸困惑的樱木由佳里，拔腿往C号馆跑去。

10

就在我爬楼梯的时候，忍不住又喘了起来。肺破了个洞的透视影像不时闪过我的脑海，不过我现在更在乎的是从操场看到的人影。

通往顶楼的出入口很容易就找到了。漆成米白色的不锈钢门，红色麦克笔写的「禁止随意进入」的厚纸板则用胶带贴在门板上。

我迟疑了一秒，决定忽略这不太斩钉截铁的禁止标语。门并没有上锁。我推开门，登上顶楼。我的直觉是正确的，那道人影果然是见崎·Mai。

钢筋校舍的屋顶，已经斑驳的水泥颇杀风景。而她却在这里，独自一人——

她就站在面向操场的铁栏杆前，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我。可她却什么都没说的，继续背对着我。我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慢慢走到她的旁边。

「喂，你——见崎同学。」我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那个……你，体育课也不用上吗？」没反应。

我又往前走了一、两步，「没关系吗？我是说你现在人在这里。」

「还好吧……」始终背对着我的她，终于有了回应。

「反正在旁边看也没多大的意义。」

「老师不会生气吗？」

「不会。」她细声回答，转身面对我。这时我才看到她胸前抱着一本八开大的素描簿。

「那你自己呢？」她反问。「没关系吗？跑来这种地方。」

「还好吧……」我学她刚才的反应，「体育课在旁边看真的很没意思……你在画画吗？」

她没有回答，却把素描簿藏到了背后。

「午休碰到时我也说了，呃，我是今天刚转到三年三班的……」

「榊原同学，对吧？」

「嗯，而你是见崎……见崎·Mai同学，是吧？」我往她别在西装外套上的名牌偷瞄一眼，「请问Mai，汉字要怎么写啊？」

「鸣叫的鸣。」

「鸣？」

「共鸣的鸣，哀鸣的鸣。」

「鸣」是吗？——见崎·鸣。

「那个，我们之前在市立医院见过，你记得吗？」终于把要讲的话讲出来了。话说刚才开始，我的心脏就不受控制，扑通、扑通地狂跳个不停，那脉动的感觉都清晰地传到耳朵来了。

「就在上个礼拜的礼拜一。我们碰巧搭乘同一部电梯，你要去地下二楼……那个时候我有问你的名字，所以你告诉了我。你还记得吗？」

「上个礼拜的礼拜一……」见崎鸣一边沉吟，一边闭上没有被眼罩遮住的右眼。

「……或许有吧。」

「果然，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所以今天在教室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喔。」

她的反应很冷漠，不过那小而薄的嘴唇隐约含着一抹浅笑。

「那时你去地下二楼是有什么事吗？」我追问下去，「记得你说要送东西过去，是要送给谁呀？你手上拿着的好像是白色的人偶，那就是你要送的东西吗？」

「我讨厌人家问个不停。」鸣冷冰冰地说完后，别开了视线。

「啊，抱歉。」我赶紧道歉。

「我不是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只是有点好奇……」

「那天，发生了一件悲伤的事。」

——它在那里等我。我可怜的半身。

没错，记得当时在电梯里面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可怜的半身指的是……

虽然我很想知道答案，却不好再问下去。她自己也没多透露什么。远方雷声再度响起。吹过顶楼的风好像比刚才还要冷，是错觉吗？

「你——」见崎鸣主动开口。

「你叫做榊原·恒一（Sakaki-bara·Kou-iti），对吧？」

「嗯，没错。」

「你很在意吧？那个。」

「嗯……咦？」等一下。难道她要在这里聊那个？

「什、什么意思？」鸣用平静的眼神凝望着故作镇定的我。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同样的姓在日本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如今还不满一年呢！」

「…………」

「榊原……，幸好你的名字不是『圣斗』（Seito）。」说罢，她的嘴角又泛起一抹浅笑。

真是败给她了。那个话题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今天在学校也还没有人提到。偏偏现在，从见崎鸣的口中讲了出来。

「怎么了？」鸣疑惑地偏着头。

「难道你不希望别人提起？」

我很想不在乎地回答「没有」，但却说不出口，这下该怎么办呢？我还没开始想应对之策，就决定还是坦白算了。

「因为它会唤起我不好的回忆，」我表情严肃地说道，「去年，在之前的学校。神户发生了那起事件，使得『酒鬼·蔷薇·圣斗』（Sakaki-bara·Seito）变成大家讨论的话题，再加上被逮捕的嫌犯又跟我一样是十四岁的国中生……」

「所以，你被霸凌了吗？」

「没有到霸凌那么严重。只是……」是啦，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并没有人恶整我，只是大家会半开玩笑地——

把我的姓写成「酒鬼蔷薇」，或是叫我「圣斗同学」之类的，说无聊还真的挺无聊的，充其量不过是孩子气的恶作剧。当然，我都只是一笑置之，没有多加理会，但久了毕竟是一种困扰。换句话说，它成了压力的来源。每天我都抱着这样的压力过日子，直到去年秋天，第一次气胸发作。究其原因，说不定就是「酒鬼蔷薇」所造成的，这种推断也不无可能。

老爸离开日本的这一年会把我送来夜见山让外公外婆照顾，也是因为他知道个中的隐情，难得展现出为人父母体贴的一面。他大概是觉得与其让我在学校人际关系越来越差，还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会比较好吧？

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但见崎鸣听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同情或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里，都没有人提过？」她问。

「你是第一个。」我露出苦笑。不可思议的是，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

只因为这样的经历，从早上开始只要一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全身紧绷。我甚至觉得像这样介绍自己、跟人家讲话，根本是愚蠢透顶。

「大家可能有所顾忌吧？」鸣说。

「是吗？」

「不过呢，这个顾忌未必是考虑到你的心情。」

「怎么说？」

「听到榊原这个名字很自然地会联想到『死』，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死，是以学校为舞台的凄惨之死。」

「联想到『死』……」

「没错。」鸣静静点头，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大家想到就很害怕。所以……会下意识地不去提它，就像保护伤口一样。」

「——所以呢？」

她是什么意思？

「死」是个不吉利的字眼，任谁都会觉得讨厌，这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在这里，」鸣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冰冷、平淡，「在这所学校里面，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级。一直以来，比起任何学校的任何班级都要接近死亡。」

「接近『死亡』……」好难懂啊！我用手抵着额头。

鸣凝视着我的右眼逐渐眯成了一条线。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榊原同学。」接着，她慢慢地转身面向操场那边，倚着咖啡色的铁栏杆，抬头看向斜上方。我站在她的背后，也学她仰望天空。跟刚刚比起来，云好像又变厚了。

远方再度传来雷声。饱受惊吓的乌鸦聒噪着，有几只鼓动黑色的翅膀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呀，榊原同学。」见崎鸣保持仰望天空的姿势，重复了同样的话。

「还没有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

「还有啊，你最好不要跟我太接近。」

她越说我越糊涂了。

「最好也不要像这样跟我讲话。」

「为什么……总有个理由吧？」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什么嘛……」一点诚意都没有，说了等于没说。

我还考虑要怎么回话时，见崎鸣已默默转身，把素描簿揣在胸前，从我身旁经过，朝入口处走去。

「再见，榊—原—同学。」

像被施了咒语似的，我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但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了上去。这时，校园那边又传来乌鸦的叫声。

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怜子阿姨告诉我的「心理建设」之一。

上到顶楼如果听到乌鸦的叫声，回教室的时候一定要先跨出……

……右脚？还是左脚？到底是哪一脚？记得好像是左脚，我还在回想，鸣就俐落地打开了门，消失在门的后方。

她先跨出去的那只脚是……右脚。

11

就在第六节课上完的时候，雨终于下了下来，那是季节错乱似的骤雨。

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想：没带伞该怎么办呢？就在这时，书包里转到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是外婆打来的。

「我马上过去接你。你在学校正门口等我。」

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但我却还是逞强地说「没关系」。

「没关系啦，外婆。等一下雨就变小了。」

「你这孩子病才刚好说什么傻话？要是淋雨感冒了，那可严重了。」

「可是……」

「听话，恒一。一定要等我过去接你哟。」

电话挂断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吁」地叹了口气。

「喂，原来你也有手机啊，榊原。」

这时跟我讲话的人是勅使河原，他往学生制服的口袋里乱掏了一阵，拉出一只挂满吊饰的白色机子。

「好兄弟，电话号码说来听听吧。」

自己有手机的国中三年级生还算少数。即使在东京的学校，连PHS算在内，顶多也就是每三人有一人持有手机吧？

我一边与他互换电话，一边看向靠窗的那边。最后面见崎鸣的座位上，已不见她的身影。

勅使河原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我说：

「喂，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坐在那边叫见崎的那个女生。」

「嗯？」

「她怪怪的。到底……」

「你还好吧？榊原。」勅使河原一脸严肃地偏着头，突然冒出一句：「振作一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后，随即闪得不见人影。

我离开教室，前往正门穿堂的A号馆，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副导三神老师。

「今天过得如何？榊原同学。对新学校有何感想？」

三神老师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被她这么一问我有点慌乱，却还是淡然地回说：「还好吧，好像还应付得来。」

三神老师用力点了个头，「正在下雨耶，你有带伞吗？」

「呃，阿嬷——不，我外婆会开车来载我。刚刚，她有打手机给我。」

「那我就放心了，要小心喔。」

在稍微减缓的雨势中，外婆驾驶的黑色公爵（Cedric）抵达了穿堂旁的停车场，那是与三神老师对话完十五分钟后的事了。

穿堂附近有几个被突如其来的阵雨害得无法返家的学生。我不想被他们撞见，所以赶紧钻进副驾驶座里。

「辛苦你了，恒一。」一边转动方向盘，外婆一边说道。

「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嗯，身体很好。」

「跟班上的同学，相处得还愉快吧？」

「还算……愉快。」

车子驶离校园，开在湿淋淋的柏油路上，朝正门缓缓前进。就在半路上——

靠着车窗向外望的我，突然看到了她。在已然减缓但还称不上毛毛雨的细雨当中，她独自一个人，伞也没撑地走着。——是见崎鸣。

「怎么了吗？」

在车子要出校门前，外婆问道。大概是我的神情有异吧，明明既没出声也没摇下车窗啊。

「——没什么。没事。」我答道，扭动上半身，试图看向后面。然而，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简直就像溶在雨中，消失了一般。当时我心中是这么想的。

第一卷 What？……Why？ 第三章 五月之二

1

「这是什么？」三神老师问道。

她问的是坐在我左边的男生，名叫望月。望月优矢。

个子娇小、皮肤白皙，五官虽不突出，但颇为清秀……说真的，他要是穿着女装走在涩谷街头，肯定会有人以为他是美少女，主动前来搭讪。话说回来，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跟他讲到过话。就算我有意示好，他也是马上就把眼睛转开了。到底只是因为他害羞呢？还是个性阴沉，不喜欢与人为伍？目前还看不出来。

被三神老师一问，望月的脸微微地红了，

「呃，那个……」他答得吞吞吐吐。

「那个……就是柠檬啊。」

「柠檬？这是柠檬？」

偷偷看向一脸狐疑的老师，望月小声地回说：「嗯，是的。」

「这是柠檬的呐喊。」

这是上学第二天的星期四，第五节美术课发生的事。

在旧校舍——O号馆一楼的美术教室里，全班分成六组，各自围着一张大桌子画画。每张桌子的中间都摆着洋葱、柠檬或马克杯之类的东西，换句话说，这天美术课的作业是要我们以它们为主题练习静物素描。

我选了洋葱旁边的马克杯做为素描的对象，用2B铅笔在分配到的图画纸画着。而望月选的应该是柠檬吧？

我伸长脖子，试图偷看他画的样子。结果——

喔，原来如此。怪不得三神老师会那么问了。

望月的图画纸上，有一颗奇怪的柠檬，长得跟桌上的实物很不一样。硬要说它是柠檬的话其实也说得过去，只是这颗柠檬又细又长，足足比眼前的柠檬高了两倍，而且它的轮廓还是用不规则的曲线画成的。柠檬周围的空白也同样用波浪般的曲线来打底……

什么啊？这是？

乍见之下，我也会有此一问，不过，想到望月说它是「柠檬的呐喊」，我突然明白了。说到「呐喊」，那可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一幅名画，是挪威画家爱德华·孟克的超级代表作。那幅画的构图和色彩都很奇异，画的是在栈桥上捂着自己耳朵的男子。它跟这幅扭曲的柠檬，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觉得这样画没问题吗？望月同学。」

抬眼偷瞄了一下双手抱胸的三神老师，「嗯……因为，此刻在我的眼中，这颗柠檬就是长这个样子。」望月战战兢兢地答道。

「因为，那个……」

「是吗？」老师的嘴抿成了一条线，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跟我们这堂课的主题不合喔……哎，算了。」

「如果可以的话，这种练习还是留到美术社的活动上再做会比较好。」

「啊，是——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你就这样把画完成吧。」潇洒地丢下这句话后，三神老师终于走开了。

「你喜欢孟克喔？」我仔细看了看望月的画，偷偷问他。

「啊……嗯。也还好啦。」望月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重新抓起铅笔。不过，感觉他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所以我也就接着问：

「但是，柠檬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听我这么一问，他把嘴抿成了一直线，就像刚才面对三神老师那样。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画出来而已。」

「你是说你看到柠檬在『呐喊』？」

「才不是。孟克的画经常被误解，其实那幅画里呐喊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他周遭的世界。他就是因为受不了那呐喊才捂住耳朵的。」

「那么，你的画里呐喊的也不是柠檬啰？」

「没错。」

「所以柠檬没有呐喊，而是捂住了耳朵？」

「也不是这样说啦……」

「唉，不管了。听说你是美术社的？」

「嗯，我是升上三年级后才又入社的。」

话说回来，昨天敕使河原好像说过美术社到去年为止都是停止活动的状态，从今年四月开始才在「可爱的三神老师」的带领下重新……

「榊原同学你呢？」这时候，望月第一次正眼瞧我。他像可爱的小狗略偏着头，「有兴趣参加吗？美术社。」

「你是说我吗？」

「对啊，因为……」

「也不是说完全没兴趣啦……不过呢，对画画我不是那么擅长。」

「功力好不好是次要的。」望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画画呢，要用心去画。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

「用心去画？」

「没错。」

「就像这个？」我指了指他画的「柠檬的呐喊」，没想到望月竟老实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对啊」，用手搓了搓鼻子的下方。

也许他很怕生，不喜欢跟陌生人接近，但跟他谈话之后会发现他个性还满有趣的。我心里这么想，同时觉得自己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说到美术社，脑海里有某个念头闪过……昨天体育课，在C号馆的顶楼跟见崎鸣聊天的时候，她就带着一本素描簿。难不成她也是美术社的？

这间0号馆的美术教室比普通教室要大上一倍。虽然陈设和备品都很老旧，灯光也有些昏暗，但因为天花板挑高的关系，不怎么有压迫感，反而给人很宽敞的感觉。

我试图重新扫视了一遍整间教室。果然，还是看不到见崎鸣的身影。

上午的课都还有看到她啊，我不禁疑惑了起来。虽然没时间好好交谈，但有一次我趁课间空档成功堵到了她，跟她聊了几句。昨天你一个人淋雨回家喔？说的无非就是这种无聊的话。

「因为我不讨厌雨。」那时她说。

「我最喜欢的就是寒冬冰冷的雨。快要变成雪之前的雨。」

我原想午休时再去堵她，跟她多聊几句的，但跟昨天一样，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从教室消失了踪影。然后，直到第五节的这堂课开始了，她都没有出现……

「对了，榊原同学。」望月出声叫我，打断了我对鸣的揣想。

「干嘛？」

「你觉得……三神老师怎样？」

「你问错人了，这问题我无法回答。」

「喔，是吗？……唔，也对。」望月不住地点头，脸又微微地红了。

什么嘛，这家伙——咦？我不禁心头一惊。

他该不会暗恋美术老师吧？这样好吗？两人相差了十几岁耶。

2

「话说孟克的『呐喊』，总共有四个版本。」

「啊，这我听说过。」

「我最喜欢的是收藏在奥斯陆国立美术馆的那幅。红色的天空显得无比惊悚，好像随时都会滴下血来。」

「哦？——不过呢，那幅画与其说是惊悚，倒不如说是让人感到不安吧？如果仔细看的话。这样你还会喜欢吗？」

说好懂那幅画还真的挺好懂的，只因视觉印象太过强烈，大家反而把它的主旨抛在一旁，更画了许多谐拟恶搞作。就这点来说，它算是颇受欢迎的作品。当然，望月所谓的「喜欢」绝不只是那种程度的喜欢。

「不安……是啊。那幅画把不安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全部宣泄了出来，所以我很喜欢。」

「你说你喜欢它的令人不安？」

「不安这种事，不是假装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的——榊原同学你也会不安吧？班上的同学肯定也会。」

「柠檬跟洋葱也会？」我半开玩笑地说，结果望月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因为画是心象的投影嘛。」

「嗯。可是……」

美术课结束后，我跟望月优矢很自然地结伴离开了教室，跟他一边聊天，一边走在〇号馆幽暗的走廊上。

「嗨，榊。」

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敕使河原，好像从今天开始，他决定简称我为「榊」了。

「你们两个在偷偷讨论三神老师喔？既然这样，我也要加入。」

「很遗憾，没你想的那么美。」我答道。

「什么嘛。你们在讲什么？」

「我们在讲笼罩全世界的『不安』。」

「什么？」

「敕使河原，你会不安吗？」

我心里想说这小子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情感吧？却还是问了。很自然地，我也省了敬称，直接叫他「敕使河原」。没想到染发的傻小子竟大点其头，回答说：「不安，当然会！」

也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假的。「毕竟升上了三年级，而且还被分到『被诅咒的三班』。」

「咦？」我忍不住咦了一声，同时窥探了一下望月的反应，他低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脚，显得闷闷不乐，好像在抗拒着什么。一瞬间，空气似乎冻结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榊。」敕使河原说，「我从昨天就一直想告诉你……」

「等一下，敕使河原同学。」望月说话了。

「你还嫌不够糟吗？」糟？哪里糟？怎么个糟法？

「是『够』乱了啦，可是……」敕使河原话说到一半，我都被搞糊涂了，虽想开口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临时又打消了念头。

因为此刻我们正沿着〇号馆的走廊，来到所谓第二图书室的门口。平常鲜少有人使用的老旧图书室，入口的拉门微微敞开着。而且，透过那缝隙可以看见室内的样子。

有人在里面。她……见崎鸣在里面。

「怎么了？」敕使河原诧异地问道。

「啊，失陪一下。」丢下暧昧的回答，我打开图书室的门。人在里面的鸣转过头来看我。

鸣独自一人坐在盘据房间的大桌子前面。「嗨！」我朝她举起了手，然而她并没有反应，随即把视线移回了桌面。

「喂、喂，榊，你这是……」

「榊、榊原同学。你怎么……」不管敕使河原和望月的阻拦，我一脚踏进了第二图书室，

3

塞满书、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整个墙面。不只是这样，房间有一半以上的空间还林立着高耸的书架。这里的空间应该跟美术教室一样大吧？却完全没有宽敞的感觉。层层叠叠的藏书给人很大的压迫感。灯光比美术教室的还昏暗，仔细一看，还有几管日光灯是不亮的。

阅读用的大桌子，只有鸣正坐着的那张，桌子周边摆了十张不到的椅子。左后方的角落，在书架形成的山谷中有一张小边桌，现在没坐人，不过平常应该是管书的老师会坐在那边吧？

在这充满旧书独特的气味，时间仿佛静止的空间里面……只有见崎鸣一个人。即使我接近了，她也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桌上摆的并不是书，而是一本摊开了的八开素描簿。她跷掉了美术课，独自躲在这里画画吗？

「这样好吗？你跑进来。」鸣说，依旧不看我。

「怎么不好？」我反问。

「那两人没有阻止你吗？」

「好像有吧。」

班上的同学只要一提起她态度就很奇怪，这点连我都感觉到了。

「这幅画是？」我的视线落在素描簿上，问道。

那是用铅笔画的美少女。并不是漫画或动画风，而是类似写实画的实物素描。

瘦弱、勉强看得出性别的体型，细细的手和脚。虽然五官，眼睛、鼻子、嘴巴都还没画上去，但还是可以看得出那是个「美少女」。

「这是……」

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因为肩膀、手肘、手腕、髋骨、膝盖、脚踝……这些关节部位的描写，显现出某种人偶特有的「形状」。所谓的「球体关节人偶」，正是以球体关节为构造特征。

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握在手中的铅笔随意地在画纸上移动。

「你是以什么为原型？还是，全凭自己的想像？」

记得她说过不喜欢人家问个不停，我还是抱着被讨厌的觉悟继续问道。结果鸣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

「这很难说。可能两者都有。」

「两者？」

「我打算最后帮她加上一对大翅膀。」

「翅膀……所以，她是天使啰？」

「这个嘛……你说呢？」

难不成是恶魔吗？——竟然差点讲出这种话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鸣并没有说什么，嘴角始终含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你的左眼是怎么回事？」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起挂念已久的问题。

「自从在医院见到你，你就一直戴着眼罩——是受伤吗？」

「你想知道？」鸣略偏着头，眯起右边的眼睛。

我心跳加速，「啊。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别勉强……」

「那我就不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某处传来了带着破音的钟声。受损的老旧喇叭似乎一直没有送修，继续用下去。

是第六节课开始的正式钟声，然而鸣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的意思。也许她又想跷课了。要放着不管呢？还是硬拖她去上课？正当我还在犹豫不决之际，头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还不去上课吗？」

初次听到的男性声音。有一点儿沙哑、低沉，还满好听的。

我吓了一跳，环顾室内，发现了他的存在。就在房间角落那张边桌的前面，有一个穿得一身黑的男子站在那边。刚才明明都没有人的。

「我没看过你。」男子说。他戴着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蓬松的乱发里夹杂了许多银丝。

「呃，我是三年三班的榊原。昨天刚转学过来，请问你是……」

「我是管书的千曳。」男子直直地盯着我看，说道。

「这里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来。行了，赶紧去上课吧。」

4

第六节是一个礼拜一次的LHR（long home-room），相当于小学的班会时间，不过在级任老师的监督之下很难畅所欲言、自由发挥。这点应该公立、私立都一样吧？

反正也没有什么非讨论不可的问题……所以形式化地开一开后，班会提早结束了。结果，见崎鸣一整个班会都没有出现。话说回来，久保寺老师和三神老师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样子。这天一样由外婆开车接送我上下学。不管我跟她说了几次「不用了」，她就是很坚持，说什么「只有这个礼拜」。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一直拒绝。说老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留晚一点，寻找见崎鸣的下落。就连敕使河原他们邀我一同回家，我也只能拒绝，乖乖坐进来接送的车子里面。

那天吃完晚饭后，在怜子阿姨躲进工作室兼寝室之前，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和她好好聊聊。我心里积了很多话想问怜子阿姨，可是真要问的时候却又紧张了起来。于是，我先扯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就在我们聊了一阵子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提到有关〇号馆第二图书室的事。

「那间图书室，从以前就在那边了吗？」

「嗯，是啊。我国中的时候就有了，理津子姐姐念国中的时候，应该也有。」

「那个时候就叫『第二』了吗？」

「当然不是。『第二』这个名字，是盖了新校舍、有了新图书馆后才加上去的。」

「我想也是。」怜子阿姨坐在桌子前，用手撑着脸颊，一会儿换右手一会儿换左手，还不时拿起装了啤酒的玻璃杯喝上一口。每当她喝完一口，就会发出「啊」的轻叹声。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不过，她的社会新鲜人生活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负责管理第二图书室的老师，你认识吗？我今天进去了一下，刚好碰到他，感觉他好像是那个房间的『主人』……所以，他应该从以前就在那边了。」

「你是说千曳老师？」

「嗯，没错。就是他。」

「就像恒一你说的，他确实给人那样的感觉。图书室的『主人』。从我们那个时候他就在了。对人爱理不睬的，总是穿着黑衣服，感觉非常神秘，女生看到都会吓一跳。」

「就是说啊。」

「你今天看到他，他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并没有。」我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听从他的命令离开图书室的只有我一人。在那之后，不知鸣怎么样了？

「对了，恒一。」一手拿着啤酒杯，怜子阿姨说道。

「你有打算参加社团吗？」

「嗯，我也正在伤脑筋呢。」

「你在以前学校都参加什么社团？」

既然被问了，只好老实回答，「烹饪研究社。」我是为了表达对老爸的抗议才入社，谁叫他把家事全推给唯一的儿子？不过，我的厨艺还真的因此精进了不少，虽然老爸一点都没察觉。

「夜见北可没有这样的社团。」怜子阿姨俏皮地眯起眼睛对我说。

「反正只有一年，不参加社团也无所谓——对了，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参加美术社。」

「哦，是吗？」

「不过，我想还是算了……」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怜子阿姨一口气把啤酒喝光，两手撑着脸颊，手肘靠在桌上。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问：

「你喜欢美术吗？」

「不是喜欢，应该说是有兴趣吧。」我感觉怜子阿姨的视线就像两道灼热的光，让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来，但我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老实地说了出来。

「可是，我不是很会画画。应该说是很不擅长。」

「哦？」

「尽管如此，呃，这我从来没对人提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读艺术相关的科系。」

「咦，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雕刻啦、造型啦，我想学习跟那方面有关的事。」我的杯子里装的是外婆为我榨的特制蔬果汁，里面掺了我最讨厌的芹菜，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喝。「你觉得呢？我是不是太鲁莽了？」我决心询问怜子阿姨的意见。可怜子阿姨却只是沉吟着，双手抱胸。

「我的建议如下：第一，」终于她说话了，「就一般经验来说，当子女表示想念美大或艺大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通常会是他的父母。」

「果然呢。」

「恒一你爸会如何反应呢？会拼命劝阻吗？」

「大概会觉得很意外吧？」

「第二，」怜子阿姨继续说道，「假设真的让你如愿进了美大或艺大，所学的知识要转化成将来的职业能力会意外地困难喔。当然，这种事靠的是才华，但运气也很重要。」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果然现实是残酷的……

「第三——」

够了——我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然而，怜子阿姨最后的建议，加上她温柔地眯起来的眼睛，总算让我没那么绝望。

「说是这么说啦，但如果真有心要做的话就不要害怕，不管什么事，在还没做之前就放弃是最逊的。」

「你是说逊吗？」

「嗯。帅还是逊，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当然啦，一个人是帅还是逊，得由他自己决定。」

5

隔天，五月八号星期五，一早就不见见崎鸣的身影。是生病请假吗？我心想，可昨天完全看不出她有不舒服的样子啊。难道……这时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星期三上体育课，我们在顶楼说完话后……

去到顶楼如果听到乌鸦的叫声，回教室的时候一定要先跨出左脚——这是怜子阿姨告诉我的，进入夜见北之前必须作好的「心理建设」之一。如果违反规定，没有先跨出左脚的话，一个月之内可能会受伤。

那个时候，尽管乌鸦在耳畔一直叫，鸣还是先跨出了右脚。所以，她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不会吧？

我还真的认真考虑起这样的可能性，不过静下心来一想，又会觉得操心过头的自己真是有够可笑。我心里一直想：不会吧？不会吧？想了半天却还是鼓不起勇气去问别人她为什么没来。

6

说起我在私立K中学不曾经历过的，就是公立学校的第二和第四个礼拜六不用上学。有些学校会利用这种时间举办「校外教学」之类的，但夜见北完全不会这样绑住学生，多出来的假日要怎么过，全由学生自己决定。因此，隔天九号的礼拜六是放假日，不用早起——应该是这样的，只可惜这天我必须去夕见丘的市立医院。为了追踪复原的情形，医生帮我挂了早上的号。

照理说，这次也将由外婆全程接送、作陪，却临时起了变化。外公亮平一早就发起了高烧，卧病在床。虽然情况不是很严重，但外公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就需要人照顾，更何况是生病呢。总不好放他一个人在家吧？我知道外婆的为难，跟她说：「没关系，我自己去。」

「是吗？不好意思喔，」这种时候，连外婆也不好反驳我了。「那你自己要小心喔，万一哪里不舒服就坐计程车回来。」

「是、是，我知道。」

「千万不可逞强喔。」

「是，我不会逞强的。」

「钱有带够吗？」

「有，带很多。」

我们说这些的时候正好在一楼檐廊的附近，一旁的小玲听了又开始用那怪腔怪调对我发出一连串热情的问候。

「怎么了？……打起精神来，打起……」

7

中年的主治医生将灯箱上的肺部X光片仔细审视过后，频频点头表示「很好、很好」。

「这个片子很漂亮，很好，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他以轻松的语气说出他的看法。「不过呢，还是要多静养，不可勉强……这个嘛，再观察一、两个礼拜，如果没有异状的话连体育课都可以上了。」

「谢谢您。」我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心里却忐忑不安了起来。去年秋天出院后，我也是隔一阵子就回去复诊，记得当时医生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当然啦，现在就开始担心对事情一点帮助都没有。

「你应该这次以后就妥当了。」就姑且相信那个过来人的乐观言论！嗯，就这么办。

市立医院的门诊大楼到处都是人，等我到柜台结帐时，早就过了午饭的时间……此刻身体大致健康的十五岁少年开始感到饥肠辘辘。医院餐厅的伙食我没兴趣，还是在回家的路上看看有没有汉堡店或甜甜圈店吧？就这样，我离开了医院，朝公车站牌迈进，却在半路上改变了主意。

隔了十天才又来到这家医院，而且这次很幸运地（这样讲她可能会很生气），外婆也没有跟在旁边。我应该多逗留一会儿，把平常没办法办的事好好地办一办。比起肚子饿，那可要重要太多了。于是我折回了医院。首先去的地方，是上个月下旬的主要活动场所——住院大楼。

「咦？有什么事吗？恐怖少年。」

我坐电梯来到四楼，想说先到护理站去看看，碰巧就在走廊上遇到了认识的护士。身材高瘦，水汪汪的眼睛大到令人觉得比例不太对劲又印象深刻的……水野小姐。听说她去年才取得正式看护的资格，在这家医院服务的年资尚浅，不过呢，住院这十多天来，全医院跟我讲最多话的就是她了。水野沙苗小姐。

「啊，你好。」

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太夸张了，但能够在这种时候碰到她真是幸运。

「怎么了？榊原——恒一同学。难不成你胸口又痛了？」

「没有，不是那么回事。」我慌张地猛摇头，

「今天我是回来复诊的。医生说我好得很，啥事都没有。」

「是吗？那你为何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我想见水野小姐。」我一边想这好像不是我会说的话，一边耍着嘴皮子，没想到水野小姐马上——

「啊，好开心喔。」配合我演了起来。

「我还想，你在新学校可能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会觉得很寂寞呢……是这样吗？」

「那个……呃，其实，我是因为有事想要请教你，所以……」说起来我会跟她这么有话聊，都要感谢史蒂芬·金的文库本。有一次我正好在读它，被她看到了书名。

「你都读这种书喔？」她向我问道。

「也不是『都』啦。」因为她一副看到怪物的样子，所以我刻意表现得很镇定。

「那，除了它以外，你还读什么书？」她继续问道。

「呃……像狄恩·库兹（Dean R.Koontz）啦。」我随口答道。

结果，她竟学欧吉桑「哎唷」了一声，双手抱胸，还一副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从那之后，她就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做「恐怖少年」。

「住院期间很少有人会读那种东西呢。」

「很少吗？」

「因为那些书不是太恐怖就是太痛苦，一般人都会想办法避开吧？自己生病、受伤，已经够害怕、够痛苦了。」

「哦？不过，那只是书里的故事，我并不觉得……」

「对，你说得没错。好样的，恐怖少年。」

不久之后我发现，原来她自己也是「那类东西」的爱好者。不分古今中外，小说、电影她都看。不过，也因为在职场上找不到「同好」的关系，颇有落寞之感。说到这个，出院之前，她还推荐了我几本不曾接触过的作家的作品，像是约翰·索尔（John Saul）的啦，或是麦可·史雷德（Michael Slade）的等等。

闲话到此为止。

反正下次还有机会聊共同兴趣，还是先办正事要紧。下定决心之后，我向水野小姐问道：

「四月二十七号，上个礼拜一，那天有没有女孩子在这家医院过世？」

8

「四月二十七号？」水野小姐肯定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个礼拜一……吗？那时你还在住院吧？」

「嗯。那天正好是我拔掉引流管的日子。」

「你怎么会突然想知道？」

她会这样问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没有自信可以把事情交代清楚，所以只能暧昧地回答：

「不……我只是好奇。」

那天，上个礼拜一的中午，我在这栋大楼的电梯里巧遇了见崎鸣。她坐电梯到地下二楼。那个楼层既无病房也无检查室，除了仓库和机房外，就只有灵堂……

我一直很好奇，她到那特殊的场所去做些什么，所以才想到要找水野小姐问个清楚。假设那时鸣的目的地真的是灵堂好了。就常理推断，没有人会去拜访空荡荡的灵堂，肯定是医院当天有谁死了，他的遗体被安置在那边。

至于我为什么会认为死掉的是「女孩子」呢？这也是很自然的联想。只因那时鸣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我可怜的半身……

「看来你有事瞒着我喔。」水野小姐鼓起一边的腮帮子，窥探我的表情。

「我是不会要求你说清楚、讲明白啦……嗯，我想想。」

「怎样，你想到了吗？」

「至少，我负责的患者没有人在那天往生的。不过，整间医院就难说了。」

「既然如此，当我没问——」我换了问题，「那天你有没有在医院看到穿制服的女孩？」

「什么？又是女孩子？」

「国中制服，上衣是蓝色的。短头发，左眼戴着眼罩。」

「眼罩？」水野小姐略偏着头，「是眼科的患者吗？——啊，等、等一下。」

「你见过她吗？」

「不是那个，是那天往生的人。」

「咦？」

「嗯，话说回来……」水野小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右手的中指猛戳自己的太阳穴。

「……是有那么回事。」

「真的吗？」

「应该吧？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病患、病患家属、医生、护士在住院大楼的走廊上来来去去的，水野小姐移动脚步往人比较少的候诊室走去，表示站在这里继续讲下去可能不太好。

「我没有把握，不过，上个礼拜一……好像就是那个时间。」水野小姐压低声音说道。

「有个女孩……应该吧？住院住得好好的，突然死掉了，听说是这样。」

「知道她的名字吗？」我心跳加速，身体从内部无法克制地颤抖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有没有进一步的资料？姓名或是病情什么的？」

水野小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特地看了看四周。

「要我帮你打听吗？」她以更低的音量说道。

「可以吗？」

「只要假装成不经意提起的样子，应该不碍事的。——你有手机吧？」

「嗯，我有。」

「电话给我。」迅速下达指令后，水野小姐从白色制服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打听到会马上通知你。」

「真的？可以吗？」

「谁叫我们是同好嘛。你都已经特地跑上来了，而且好像有什么隐情的样子。」嗜读恐怖小说的菜鸟护士如此说道，大眼睛淘气地微笑着。

「不过条件是，你早晚得告诉我理由。好吗？恐怖少年。」

9

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我是在夜见山的街头正式迈入黄昏之前发现这块招牌的，就在从夕见丘回家的路上。我在医院和外婆家中间（根据脑海里的地图推算）的红月町下了车，找了家速食店随便填饱了肚子，然后就悠闲地在附近的小闹区逛了起来。虽说是礼拜六的下午，街上却很冷清，擦身而过的人当然全是不认识的，没有人会叫住我，我也不会去叫住谁，就这样一路走马看花地晃了过去。离开闹区，穿过连公车都不走的小巷子，进入豪宅林立的住宅区，又离开了住宅区……漫无目的地，随兴走着。

迷路就迷路吧，管他的！哼，这大概就是在东京活了十五个年头的丧母少年的强韧吧！仔细想想，搬来夜见山的这三个礼拜，今天是头一次能任意（在没人监管的情况下）打发自己的时间。如果一直晃到傍晚才回去的话，外婆肯定会担心，到时她应该会打手机给我吧……？

我完全没有「终于获得自由了！」的想法。其实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就像现在这样。

下午三点刚过，世界看起来却有一点褪色。虽然完全感觉不出要下雨的样子，头顶上却密布着跟这个季节不搭轧的乌云，我突然想到，也许它是我此刻心境的反映也不一定。刚刚在电线杆上看到「御先町」这个地名标示。虽然汉字不一样，但也读作「Misaki」——我一边想，一边在想像的地图写上这个名字。简单来说，它就位在医院、外婆家、学校形成的三角形的中间吧。

招牌就是在那之后看到的。有点陡的坡道上零星开了几家小店，不过基本上还算是宁静的住宅区，而就在这样的风景里面，突然间……

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我的视线停留在黑色木板上用白漆写成的这几个字上头，还真是奇怪的招牌。那是冷冰冰的三层楼水泥建筑，风格跟附近的民房很不一样，看来应该是住商混合大楼，但二、三楼却好像也没有店铺、办公室进驻。

招牌就摆在一楼像是入口的门的旁边，旁边再过去就是可以通往其他楼层的公用楼梯。离入口不远、依旧面向马路那侧的地方有一面封死的椭圆形大窗户。是橱窗吗？可里面一盏灯都没有，与其说是乏味，感觉更接近封闭。

忍不住停下脚步的我再度往招牌看去，小声地念起上面的文字。

「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招牌的下面还挂着一块像是门牌的破旧白木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欢迎入内参观。——工房m」

这是一家怎样的店啊？是骨董店吗？还是……我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监视我，连忙左右张望了一下。然而，哪有什么「人」啊，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天空很低，且越来越暗了。御先町之所以叫御先町，难不成是因为它比别人早一步进入黄昏吗？我不禁产生这样的错觉。战战兢兢地，我朝椭圆形的窗户跨出脚步。里面暗暗的，看得不是很清楚。于是，我又往前跨了一步，将脸贴在玻璃上，想要看个仔细——

「哇！」我惊呼一声，全身僵住。在那瞬间，我觉得脖子后面到肩膀、手臂都泛起了冰冷麻痹的感觉。

橱窗里面……有非常诡异、美丽的东西。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布，上面摆着一张黑色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头罩黑色面纱、正作势要掀起面纱的女人，只有上半身。光滑雪白的肌肤，完美无瑕的脸庞……是一名少女。漆黑的头发垂落胸前，瞳孔却是墨绿色的。包覆住身体的红色洋装跟她的身体一样，从肚脐以下就没有了。

「……好惊人。」如此诡异却又如此美丽……是做得跟真人一样大的，只有上半身做出来，摆在这里作装饰。

怎么回事啊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感到无比好奇的我再度看向门口旁边的招牌——

上衣口袋突然传来令人扫兴的震动。手机响了。外婆已经在担心了吗？

我以为一定是外婆打的，叹了口气，把手机拿了出来。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

「——喂？」电话一接通，对方马上说：「啊，是榊原同学吗？」

女人的声音，而且还是认识的声音——几小时前才跟她本人讲过话。是医院的水野小姐。

「刚才那件事，我查到了。」

「咦？这么快。」

「我正好碰到包打听又爱聊八卦的前辈，抓住机会就问她了。那个前辈也是听别人讲的，所以不保证百分之百正确。不过，要调查资料之类的恐怕有困难。这样可以吗？」

「可以，」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出力，身体又轻轻颤抖了起来……「请说。」我如此回答道，视线却无法从橱窗里面的人偶身上移开。

「上个礼拜一，确实有患者在我们医院往生。」水野小姐说。

「听说是个国中女生。」

「喔……」

「她在别家医院动过大手术，后来才转过来。明明手术很成功，复原得也很顺利，却临时起了变化……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听说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

「名字呢？」幽暗中凝视着我的少女的双眸，不就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吗？我一边思索着这句话，一边问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水野小姐的声音因为电波的干扰变得有些破碎。「我也是听前辈说的，连她都讲得不清不楚……不过呢，据说那个往生的女生，不是叫Misaki，就是叫Masaki。」

第一卷 What？……Why？ 第四章 五月之三

1

我再度站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的招牌前，是在隔周的礼拜五，如假包换的黄昏时分——

上个礼拜真的是个意外。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碰巧发现了这里。这次的情形不太一样，不过也不代表我是一开始就打算要过来。我是为了其他目的展开行动，结果又来到了这里。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周围光影的样态却已是名副其实的「黄昏」。西斜火红的太阳如此猛烈，这时就算有认识的人迎面走来，恐怕也认不出他是谁吧……

我把原先的目标跟丢了。正想放弃打道回府之际，一转身竟发现，那块「夜见的黄昏是……」的招牌就近在眼前。我不由自主地朝它走了过去。跟上个礼拜一样，椭圆形的橱窗后面，依旧摆着美丽、诡异、只有上半身的少女人偶，她正用那「空洞的蓝色眼睛」望着我。

这里到底是哪里？里面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也算是一直以来我很好奇的事之一。既然如此，就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把原先锁定的目标丢在一边，推开招牌旁那个入口的门。

当啷，门铃发出不怎么清脆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比起外头的黄昏，里面更像黄昏，光源全是昏暗的间接照明，倒是空间比想像中要来得大，感觉还满深的。有色的投射灯描绘出无数个小光圈，就落在形形色色的人偶身上。除了有身高超过一公尺的大人偶外，尺寸小的更是不计其数。

「欢迎光临。」招呼客人的声音。

进去后手左边——也就是橱窗的正后方摆了张长长的桌子，桌子后面似乎有人。他穿着跟店内的昏暗几乎要融为一体的深色衣服，从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女性，而且还是个老太太。

「啊……你、你好。」

「哎呀。真难得，竟然有男孩子来。你要买东西吗？还是……」

「那个，我正好经过，想说不知是怎样的店。你们这里是……店吧？」

桌子的一头，摆着老旧的收银机。收银机前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黄色粉笔写着「门票五百圆」。我掏了掏学生制服的口袋，拿出零钱包。

「国中生吗？」老太太问。

我吓得立正站好。「是，夜见北的。」

「那收你半票就好。」

「呃，好。」

她说门票两百五十块，我递刚好的数目到桌前给她。伸出来接的手果然布满皱纹，这时我终于看清楚隐藏在昏黄光线里的那张脸。

白得很彻底的头发，还有可以跟女巫媲美的鹰钩鼻。不过，因为她戴着的眼镜嵌着墨绿色的镜片，所以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请问，这里，是卖人偶的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卖人偶的……」老太太略偏着头，口齿不清地咕哝着。

「啊，应该说一半是店面，一半是展示馆吧？」

「——喔。」

「虽然也有东西在卖，但国中生可买不起。不过呢，你尽管慢慢参观，反正也没有其他客人来……」说着说着，老太太两手撑着桌子，慢慢探出身体，整张脸朝我凑近，好像不这样她就看不清楚似的。

「需要的话，我们有茶水招待，」老太太说，感觉她的呼吸都快要吹到我脸上了，「里面有沙发，看累了你也可以坐到那边休息。」

「好。啊，不过茶水就不用了。」

「是吗？那，请自便。」

2

店内（或者该说「馆内」？）播放的音乐跟照明调性相同，是幽暗的弦乐音乐，主旋律似乎是由大提琴演奏的。印象中曾经在哪里听过，只可惜我这方面的素养严重不足。就算你跟我说那是大师的古典名曲，还是九〇年代才发表的畅销新作，我也只能说「原来如此」而已。

我将碍事的书包放到后面的沙发，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参观起各处陈列的人偶。一开始我还会偷瞄长桌那边的老太太，看她在做什么，但到后来就完全不管她了。人偶占去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光看它们都来不及了。

在幽暗的室内黄昏中，它们或站、或坐、或躺。有的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有的垂下眼睑正在沉思，也有正在打盹的。人偶大部分做成了美丽的少女，不过也有些是少年或动物，甚至是半人半兽的怪物。除了人偶外，墙壁上还挂了画，鲜艳的油彩描绘出如梦似幻的风景。跟橱窗里的人偶一样，这些人偶有一半是所谓的「球体关节人偶」。手腕、手肘、肩膀、脚踝、膝盖、大腿……各部位关节全制成了球体，可以自由转动，摆出各种姿势，使它散发出某种独特的妖气。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虽然它跟真人很像，甚至比真人还要美丽动人，却不是真的，世上没有人会长成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活的，可实际上并没有生命——仿佛是以这样的形体勉强存在于现实与非现实之间。

……不知不觉中。

我不断深呼吸，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必须替不会呼吸的他（她）们呼吸才行的诡异心理。

有关这种人偶的知识，我多少还知道一点。记得在老爸的书房发现德国人偶作家汉斯·贝尔默（Hans Bellmer）的作品摄影集，是在上国中前的最后一个春假。受到他的影响，日本也开始流行起这类人偶的创作，我还看过好几本类似的摄影集呢！然而，这是我第一次离实物这么近，而且还一次看到这么多。我刻意大口大口地吸气。因为我怕不这么做，可能连我自己都要停止呼吸了。

大部分人偶都有附上标示创作者姓名的牌子，墙上的画也是。乍看之下，全是没听过的名字，不过，里面说不定也有很知名的作家，只是我不认识罢了。

「里面也可以参观。」

在最后面那堵墙上发现这样的标语，是在我把展出的人偶全部看完，走回放书包的沙发的时候。文字下方的箭头指着斜下方的方向。我心里「咦？」了一声，仔细地看了又看，好像那边有阶梯通往地下室的样子。

我转头看向老太太，坐在阴暗角落的她头低低的，一动也不动。是在打瞌睡吗？还是正想着事情？不管了……既然明写了「里面也可以参观」，我自己跑下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继续做着深呼吸，悄悄往那个楼梯走去。

3

地下室的空间比一楼整整小了一圈，比较像地窖。里面的温度似乎也很低，异常地寒冷。可能是因为除湿机一整天都开着的关系吧？我一边做着理智的分析，一边却又疑神疑鬼地觉得（拜脚底窜上来的寒气所赐）每下一个阶梯，体内的能量好像就被吸走了一些。当我把楼梯走完时，已经头晕眼花，肩膀僵硬到像是被看不见的重担压着了。

跟我所想的不谋而合，呈现在眼前的是极度超现实的景象。

同样的昏暗，只是灯光比一楼稍微强了点、白了点——

骨董牌桌或扶手椅上，展示柜或壁炉的台面上，甚至是地板上……摆了一堆人偶。不，不能说「人偶」，应该说「人偶的各个部位」比较恰当。

跟橱窗里的少女一样，只剩上半身摆在桌子上的，也有只有身体坐在椅子里的，置物架上更摆了一排头颅和手掌……大概是这样的情形。这边暖炉里竖着几根胳膊，那边椅子或棚架下伸出几条腿……

听我这样形容，你可能会以为这是鬼屋、恶作剧，不过，在我看来倒也没那么惊悚。包含这些摆设在内的空间配置，看似杂乱无章，却隐藏某种统一的美感——唉，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涂着白色灰泥的墙上除了有一座壁炉外，还挖了好几个类似壁龛的洞。当然，那里也成了摆放人偶的场所。有的洞里伫立着五官跟橱窗少女神似，只少了右手的人偶。在她隔壁的，则是敛起像蝙蝠一样的薄翼，遮住下半边脸的少年。还有一个洞里放着身体连在一起的美丽双胞胎。

我战战兢兢地往楼层中央前进，更加刻意地做着深呼吸。

每吸一口气，冷空气就渗入肺里，扩展至全身。再这样下去，会不会连我也变成人偶？我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跟一楼一样，这里流泄着幽咽的弦乐曲。我甚至觉得……这音乐要是停了，说不定我会听见人偶们在冰冷的地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被这些东西包围住呢？

这当然不是需要一再自问的问题。

唉，事到如今，何必呢……

……我最初的目的，就是「跟踪」。

第六节下课后，我跟家在同一个方向、喜欢孟克的望月优矢结伴离开了教室。半路上我们遇到了风见、敕使河原，还有叫前岛的小个子娃娃脸男生（听说人家可是剑道社的健将），于是大家就一起同行。就在这个时候，透过走廊的窗户，我突然发现正穿过中庭的见崎鸣。像往常一样，今天下午的课她都没上，行踪成谜。

「又来了！」

接下来我的举动肯定让同行的伙伴看傻了眼吧？

「先走了，拜。」说完这句话后，我抛下他们，当场追了上去。

这个礼拜的礼拜一、礼拜二，鸣都没来上学。

我还担心她是不是伤得很严重呢，没想到礼拜三的早晨她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一如往常安静地坐在靠窗最后面的位子上，完全看不出有受伤或生病的样子。

下午的体育课，我本想像上礼拜一样，在顶楼跟她聊聊，却扑了空，因为她根本没上顶楼来。那天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的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昨天和今天，有好几次我都有机会跟她攀谈。不过说老实话，我希望能和她找一个时间，两人好好地谈谈，但就是开不了这样的口。

就在我还在顾忌东顾忌西的时候，突然在放学途中看到了她。我可说是凭着一股冲动，采取了行动，我飞奔出校园，想要绕到前面堵她，却看到她独自从后门离开的背影。其实我可以大喊叫住她的，但我并没有这样做，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总而言之，我就是这样展开了最初的目的——「跟踪」。

走在还不太熟悉的校外马路上，我追赶着鸣的背影，有好几次都快要把人跟丢了。我心想只要来到可以出声喊她的距离，我就会叫住她，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就这样，到后来变成我好像一开始就打算跟踪她似的。

就在刚刚，黄昏悄然降临，我终于遍寻不着鸣的身影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等我发现时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御先町「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的招牌旁边。

见崎鸣。

她全身散发的古怪（也可以说是「谜」吧？），从上学第一天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逐渐在我心中发酵、膨胀，如今已然成「形」。

然而，我始终掌握不住它。不明白的事或无法判断的事有一大堆……不，不明白的事肯定要多更多。就连水野小姐告诉我的那件事也是。到底该如何解读呢？不管我怎么想就是想不明白……说老实话，我还真是束手无策了。

问当事人最快。这我当然知道，只是……

「……啊！」我忍不住惊呼出声。因为我突然在这建于地底的诡异空间的最里面，发现了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是直立的、比小孩身材还要高一点的六角形黑色长箱子——棺材？没错，是棺材。一口西洋大棺材被摆放在那里，而且里面……

我用力摇摇昏沉沉的脑袋，用两手摩擦冷到不行的手臂，一边走上前去。装在里面的人偶——跟同楼层的其他人偶的风格又不一样了。她更为醒目。

棺材里的是手、脚、头……身体各部位都很完整，身穿白纱洋装的少女人偶。体型比真人再小一点。我会这么笃定，是因为我认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真人。

「……鸣？」我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怎么会……」——这么像鸣。

虽然头发跟鸣的不一样，是红褐色的，还垂到了肩膀以下，不过那五官、那身材……全跟我认识的见崎鸣一模一样。右边的眼睛是瞪着天空的「空洞的蓝色眼睛」，左边的眼睛则被头发遮住了。她的肤色比真正的鸣还要白。淡红色的樱桃小嘴轻启，仿佛正要开口说话。……到底，想说什么？向谁说呢？

我轻轻用两手抱住越来越晕的头，目瞪口呆地站在棺材的前面。——就在这个时候。不可能传来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里。她的声音。

「喂，你这样让人家很尴尬耶。榊原同学。」

4

棺材里的人偶开口说话了？当然不可能，别说笑了。可是有一瞬间我真的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不夸张，我吓得肺都快爆掉了。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死盯着入偶的嘴看。

呵呵……我甚至听到了轻笑声。当然，人偶的嘴唇丝毫没动。

「为什么——」还是她的声音。「你会在这里？为什么？」

没错，是见崎鸣的声音。而且还真的是从眼前的人偶身上发出来的。

幻听？不会吧……我放开抱住头的双手，用力摇了摇头之后，重新看向人偶。

棺材就竖立在暗红的幕帘前，而见崎鸣本人则默默地从后面现身了。虽然她身上穿的不是洋装，而是夜见北的制服，但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棺材里的人偶突然活起来了一般。

我忍不住「哇」了一声。「你干嘛……」

「我可没有故意躲起来吓你。」鸣说道，不改冷漠的语气。「是你自己跑进来的。」——那你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还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真是够了……

鸣静静地走到棺材前面，身上并没有背着书包。站定后，她朝背后的人偶望了一眼，说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像，很像。」

「像……是吗？不过，这只是一半的我。搞不好连一半都不到呢。」

说完后，她缓缓地朝人偶伸出右手，往上拨弄那红褐色的头发。被遮住的左眼因此露了出来。那上面没有鸣总是戴着的眼罩，跟右眼一样，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你在这里干嘛？」我终于说出心中的疑问了。鸣往下轻抚人偶的脸颊，说道：「我偶尔会下来。因为我还不讨厌这里。」

——有听没有懂。

看来她是不可能交代会在这里的理由了。

「倒是我才想问你。」鸣离开装人偶的棺材，转身面对我。「为什么你——榊原同学，会跑来这里？」

「啊，那是因为……」我一路从学校跟踪你来的——当然不可能这样承认。

「之前我就有注意到这家店。上个礼拜碰巧经过，今天想说干脆进来看看……」

鸣的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是吗？还真是凑巧，不过，这家艺廊的人偶，有些人看了可能会不舒服。你不会吗？」

「我？还好。」

「你觉得怎样？看了以后。」

「很棒啊。我不会形容，总之就是很漂亮，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看着看着，不禁心跳加速……」我拼命想着形容词，却还是辞不达意。鸣没说什么，转身往墙上的某个洞走去。

「我最喜欢它们了。」望着洞里的东西，鸣说道。里面摆的是我刚刚才欣赏过的美丽连体婴。「瞧她们的脸多么安详。像这样连在一起，竟然还能这么安详，真是不可思议。」

「正因为连在一起，所以才安详的不是吗？」

「才不是呢。」鸣喃喃自语，「在我看来，不连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可能安详。」

「哦？」情形正好相反吧？虽然我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只顾着观察她的举动。结果，当她再度把脸转向我时，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很好奇我的左眼为什么戴着眼罩吧？」

「啊……没有。」

「要我解开给你看吗？」

「咦？」

「我让你看吧，看眼罩下方有什么。」说着说着，她左手的手指已经按住白色眼罩的边缘，右手手指则去拉扯挂在耳朵上的绳子。

我又惊又恐，目光却无法从她手边的动作移开。流泄在室内的弦乐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在这寂静无声的诡异地下室里，周遭只有不会说话的人偶，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连忙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一会儿工夫。

眼罩已经取下了。看到鸣露出来的左眼，我吓了一跳。

「那、那是——」空洞的蓝色眼睛。「义眼吗？」

跟人偶一样的眼睛，与那凝视着我的漆黑右眼很不一样。里面散出的是黯淡的幽光……

「我的左眼是『人偶的眼睛』。」仿佛耳语般地，鸣说道。

「因为会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东西，所以平常我都遮着它。」

——有听没有懂。

这是在绕口令吗？头又开始晕了。呼吸也有点紊乱，感觉心脏就在耳边跳动，但身体却比刚才还要冷上好几倍。

「不舒服吗？」她问。我缓缓地摇头。鸣眯起不是「人偶眼睛」的那只眼睛。

「不习惯的话，还是不要久待会比较好。」

「不要久待？」

「因为人偶它们……」话说到一半，鸣突然住嘴，把眼罩戴了回去，然后才把话讲完。「人偶呢，都很空虚。」

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

「人偶是空虚的，不管身体还是心灵，都很空虚……空荡荡的。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空虚。」鸣继续说道，试着向我解说这个世界的秘密。「空虚的它们会想办法找东西来填补。特别是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在这种地方的……更会。待在这里久了，体内的各种东西只会一点一滴地被吸干，难道你不觉得吗？」

「呃……」

「不过我想没人会习惯的——我们走吧！」鸣说完后，从我身旁挤了过去，朝楼梯走去。「上楼要走这边。」

5

入口旁边的桌子前的老太太人不见了。她跑哪里去了？去上厕所吗？音乐也停了，昏暗的店内——馆内静得有点吓人。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通往「死之国度」……

鸣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直接走到我放书包的沙发坐下。我默默地学她这样做，和她面对面斜坐在沙发的两边。

「这里，你常来吗？」我壮起胆子，先提出问题。

「——也还好。」鸣回答得很小声，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

「嗯，是啊。」

「这里，外面的招牌写着『夜见的黄昏……』什么的，那是这家店——这家艺廊的名字是吗？」鸣无言地点头。我继续问：「那『工房m』是什么？我记得招牌下面挂着那样的牌子。」

「二楼是人偶工房。」

「所以，这里的人偶全是在那里做的？」

「只有雾果的人偶才是。」鸣补充道。

「雾果？」

「『雾』是雨雾的雾，『果』是果实的果，合起来就是雾果。那是在上面工房制作人偶的人的名字。」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刚刚展出的人偶旁边，好像有几张名牌上创作者的姓名就写着「雾果」，墙壁上挂的油画也曾出现类似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地下室的人偶也是他做的？」我往后面的楼梯瞥了一眼。「不过那些人偶没有名牌。」

「那些应该都是雾果的作品。」

「棺材里的那个也是？」

「——嗯。」

「那个人偶为什么——」这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为什么，跟你那么像？」

鸣微微偏着头，把问题闪躲掉了。「谁知道呢？」——她是在装傻吗？唔，看样子她是。这其中肯定有隐情，而她也知道那隐情，只是……

我暗暗吸了口气，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从何问起？——话说回来了，我在这里想破了头也没有用。那些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那次在顶楼聊天时我就想问你了。」鼓起勇气，我重新开口。

「记得在医院的电梯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手上拿的——那个，也是人偶吧？」

之前我问她，她完全拒绝回答，可今天鸣的反应却不一样。

「是啊。——没错。」

「那就是你要『送过去的东西』？」

「——嗯。」

「你是在地下二楼出的电梯。莫非你要去的地方是——灵堂？」

听到这句话，鸣好像在逃避般地把脸别开，就此沉默。至少她没有「否认」，在我看来。

「那天，四月二十七号那天，那家医院有女孩子往生了。那个女孩……」

是灯光的关系吗？我怎么觉得鸣的脸色比以往还要惨白。没有血色的双唇似乎正微微颤抖着。啊……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变得跟地下室那口棺材里的人偶一样了。我竟然产生如此怪诞的想法，心整个揪紧了。

「……呃，那个，」我吞吞吐吐，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听说，那个女孩……」

上个礼拜天，水野小姐在电话里告诉我——

那天，在医院死掉的那名女孩就叫做「Misaki」或「Masaki」。这是怎么一回事？又代表了什么意义？想要找到合理的解释并不难，只是……

「你——见崎同学，你有姐姐或是妹妹吗？」我鼓起勇气试着问道。

鸣始终不看我也不说话，隔了好久，才无言地摇摇头。

——听说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

当时在电话里，水野小姐的确是这么说的。死掉的女孩是独生女，鸣也没有姐妹。就算这样，故事还是兜得起来。不是姐妹的话，或许是表姐妹……反正都有可能。至于「Misaki」或「Masaki」的问题也一样。或许只是碰巧，又或许是有人以讹传讹说错了。

「那么，你为什么……」我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却被鸣硬生生地打断了。

「没有为什么。」鸣重新看向我，说道。

我感觉不是「人偶眼睛」的那只眼睛有说不出的冰冷，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于是，这次换我把目光移开了。

上手臂泛起了鸡皮疙瘩。脑袋里更像有无数只小虫在里面钻呀钻的。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有点混乱了。

我一边用力地深呼吸，一边转头看向架子上的人偶，它们好像都在盯着我看。长桌那边的老太太一直没有回来，这时我突然想起，几十分钟前她跟我讲过的话，那究竟是……

啊，我的脑袋还是不清楚。有点……不，非常混乱。再做了一次更深的深呼吸后，我把目光转向鸣。因为灯光的关系，我一时之间把坐在沙发上的她看成了一团黑影。在教室里第一次注意到她时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时她是个连轮廓都不清楚的稀疏幻「影」。

「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吧？」鸣说。

「啊，那是因为……」

「别问了。」她已经没耐心跟我玩一问一答的游戏了。

在制服胸前发光的她的名牌，突然映入我的眼帘。又绉又脏的淡紫色底纸上，用黑色墨水写着「见崎」二字。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想办法让情绪稳定下来。

「自从我转到这里后，就觉得有些事怪怪的。所以……我才会，抱歉。」

「我明明告诉过你要小心一点的。」鸣用指尖抚摸着眼罩的边缘，轻叹了口气。

「我说过，不要太靠近我……可是，好像已经太晚了。」

「太晚？什么太晚？」

「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榊原同学。」鸣又轻叹了口气，这才在沙发上把背挺直。「很久以前有这么个故事。」

她用略微低沉的声音，开始说起那个故事。

「很久以前……二十六年前的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故事，还没有人告诉你是吧？」

6

「就在二十六年前，夜见北的三年级有这么一个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全校的风云人物。功课好、体育佳，连绘画、音乐都难不倒他……不过，他可不是什么讨人厌的优等生，他对谁都很亲切，也会适度地暴露缺点……所以，不管学生或老师都很喜欢他。」

鸣视线瞪着空中的某一点，平静地说道。我则不发一语地仔细听着。

「话说，升上三年级后重新编班，他被编到了三班，却在第一学期刚开始，正好满十五岁的时候突然死掉了。听说是全家一起坐的飞机失事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说法，像车祸啦，或是家里发生火灾……之类的。

「总之，他的死让全班同学大受打击。骗人！我不相信！……大家非常非常的悲伤，却在这个时候，有人说了某句话。」

鸣偷瞄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但我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并没有死。」鸣平静地说了下去。「你们看，他不是正在这里吗？那人指着他的座位说：看，他就坐在那里，活得好好的……

「没想到他这么说后，竟陆续有学生表示赞同。真的呢，他没有死，还活着，现在就坐在那里……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到后来全班同学都这么做……

「没有人愿意相信，没有人愿意接受，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突然以那种方式死掉的事实。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问题是，在那之后，那状态依旧持续着。」

「——那状态？」故事说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开口。「那状态指的是……」

「全班同学在那之后依旧继续假装他还活着，连他们的导师都来帮忙。就像各位所说的，他并没有死。身为班上的一员，他还活在这间教室内。因此，今后他也会和大家一起努力，一起迎接毕业那天的到来。诸如此类的……」

——期待最后一年的国中生活能够留下美好的回忆，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怎么觉得鸣转述的二十六年前的「导师」训话有点耳熟？对了，第一天上学的早修，把我介绍给全班同学认识的时候，久保寺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

——大家一起努力。然后在明年的三月……

「结果，三年三班的学生就这样度过了剩下的国中岁月。死掉的那个学生的座位就像从前一样摆着，大家偶尔还会去找他聊天，一起玩、一起放学……当然，那些全是装出来的。毕业典礼的时候，在校长的安排之下，他们还特地为他留了个位子……」

「喂，那不是真人真事吧？」我忍不住问了。「应该只是谣传或鬼故事吧？」

鸣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继续说道：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聚在教室里拍纪念照，全班同学还有导师都到齐了。几天之后，照片洗出来了，大家看到全都吓了一跳。」停顿了一下后，鸣说出了这样的话：「团体照的一角，出现了已经不在人世的他。他抬起宛如死人的苍白脸孔，和大家一样冲着镜头笑……」

啊，这种故事肯定是传说，说不定是「夜见北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只是它比较精采、比较有故事性罢了。虽然我心里这么想，却无法一笑置之。勉强自己笑只会害脸颊抽筋。

鸣始终面无表情，视线固定在同一点的她，暂时不再开口了，肩膀微微颤抖着，最后她像在呢喃似的补充：「他……那个死掉的学生，听说就叫做Misaki。」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Misaki？」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那是……姓吗？还是名字？他是男生？还是女生？」

「谁知道呢。」鸣略偏着头。

是不知道吗？还是知道却不想说？从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来。

「好像也有一种说法，说不是Misaki而是Masaki，不过那只是少数。我觉得应该不是Masaki，而是Misaki。」

二十六年前。我在心中把鸣刚刚讲的话反刍了一遍。

二十六年前，夜见北的三年三班有一个叫Misaki的风云人物……

等等！等一下呀。我突然想到了。距今二十六年前的话，不就是妈妈——死于十五年前的我的母亲、理津子念国中时的事吗？所以说不定……

不知鸣有没有发现我的反应起了微妙的变化？她再度把背往沙发上靠去，以不变的语气说：「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呢，」

「后续？」

「也就是说，刚刚讲的那些只是开场白……」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沙发上的我的书包里，响起了热闹的电子铃声。有人打手机给我，我忘了把它开到静音模式了。

「啊，抱歉。」我急忙把手伸进书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萤幕上显示「夜见山·外公外婆家」。这可不能当作没看到，只好接了。

「啊，恒一吗？」果然，电话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

「你在哪里？都这么晚了……」

「呃，对不起，外婆。我放学的时候顺便绕去了别的地方……嗯，我这就回去了——身体？嗯，没问题。你不要担心。」

匆匆把电话挂断后，我突然发现一度停止的背景音乐又开始放了。咦？我转过头去。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入口旁边的桌子后面，老太太又出现了。她正在看我吗？实在看不出来那隐藏在深色镜片后面的眼神飘向哪边。

「讨厌的机器。」鸣看着我手上的东西，不悦地皱眉头。「到哪里都被绑着，都会一直被找到。」

接着，她从沙发站起，不发一语就往后面的楼梯走。干嘛？她又要回地下室去了吗……

要追吗？如果就算追上去，发现她又转眼消失的话……喂，我在想什么？别傻了。当然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所以干脆……可是，正当我犹豫不决之际——

「我们要打烊了。」老太太以模糊不清的声音向我说：「好啦好啦，今天就先请回吧。」

第一卷 What？……Why？ 第五章 五月之四

1

五月25日（一）　第一节　英语

第二节社会

第三节数学

五月26日（二）　第一节　理化

第二节　国文

隔周，教室的公布栏上贴出了这样的日程表。看到它，我的反应就只有「这样啊」而已。五月已经进入下旬，通常这个时候，一般学校都会举行期中考。下个礼拜的礼拜一、礼拜二，就考主科的五科是吗？

最近我发现，自从经历搬家、住院、转学的意外后，现在我对这种例行公事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上学至今已经过了两个礼拜，最初的紧张感已经消除了大半，但我还没有完全融入新的团体。是有几个可以讲讲屁话的朋友，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学校和以前学校很不一样的风气。照这样下去，明年三月之前，我应该可以混得不错，只是……

有件事一直挂在我心里。见崎鸣的存在，难以掌握她真实的「样貌」因而产生的违和感。如果把这学校的生活比喻成听起来还算悦耳、缓缓流泄的沉稳旋律的话，那么只有她是始终在旁边干扰的不协调乐音。

「期中考结束后，马上就是升学辅导周了。」敕使河原碎碎念，用力抓染成金色的头发。

「想到得一本正经地跟老师商量这种事，心情就超郁闷的。」

跟他在一起的风见干脆地应了一声「还好吧。」

「高中的升学率都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了。别担心，你一定有学校可念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啊。」

「我看是嘲笑吧？」

「并没有。」

「哼，反正我跟你的孽缘到毕业就结束了。祝你一路顺风。」

敕使河原对着童年玩伴、「永远的优等生」挥了挥手，像是要永别似的，接着看向我：「榊原，你打算念哪一所？要回东京吗？」

「嗯，明年春天我爸就要从印度回来了。」

「那边的私中吗？」这是风见问的。

「嗯，应该吧。」

「好好喔，大学教授的宝贝儿子，我也好想读东京的高中喔。」

敕使河原又在耍嘴皮子，不过他并无恶意，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所以并不会让人讨厌。

「依我看，你有你老爸罩说不定连大学都不用考了。」

「才没有呢。」虽然我马上就否认了，但他的推测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怎么说呢？我在东京念的那所K中学的理事长，跟我爸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研究室的学长学弟，从以前交情就很好。正因为如此，这次我要转学，学校还以我明年会回东京为条件特地帮我开了个先例。也就是说，就算今年我读的是此地的公立国中，但等到明年要升高中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参加「K中学直升K高中」的内部升学考试。

不过呢，这件事我并不想让大家知道。因为不管谁听了肯定都不会开心的。

五月二十日，礼拜三的放学后。第六节课上完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起走出了教室，并肩走在走廊上。外面正在下雨，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话说回来了，这所学校，什么时候要办毕业旅行啊？」

听我这么一问，敕使河原皱起了眉头，答说：「那个，去年已经办过了，去了东京一带。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东京铁塔，还去了台场。榊原你呢？爬过东京铁塔没？」

……那倒没有。

「去年……一般不是都三年级才去吗？毕业旅行？」

「夜见北二年级的秋天就去了。不过以前好像都是三年级的这个时候。」

「以前？」

「是……是啊。对吧？风见。」

「啊，嗯。好像是吧。」

这两人的反应为何让人觉得有些迟疑呢？我不动声色地打探：「为什么改到二年级呢？」

「谁知道，那么久的事。」敕使河原说，他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可能也是因为考试近了，学校想让大家专心准备考试吧？」风见答。这时他停下脚步，拿下眼镜，擦起了镜片。

「哦，公立也会这样啊？」

我也学风见停下脚步倚向走廊的窗户向外看。三楼的玻璃窗外，必须细看才看得到的毛毛雨正下着，行经中庭的学生大都没有撑伞。

——我并不讨厌下雨。

我突然想起鸣曾说过的话。

——我最喜欢寒冬的冷雨，快要变成雪的雨。

昨天、今天都没有见到她。礼拜一她有来，但并没有机会讲到话。上个礼拜在御先町的人偶美术馆碰到她的事，也许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当时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让我很在意。

「二十六年前，Misaki的事，」她说「那不过是开场白」。虽然我心里以为它顶多就是「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无稽之谈，却还是很在意。她说「还有后续」，到底那后面还有怎样离奇的故事呢？对了，记得上上礼拜美术课结束的时候，敕使河原好像曾说「被诅咒的三班」什么的。

「对了，」我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提出心中的疑问。

「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故事，你们知道吗？」

那一瞬间，风见也好、敕使河原也罢，显然都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甚至变得有些苍白。

「那个，榊原，你不是……完全不相信那种事吗？」

「你从哪里……是谁告诉你的？」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说出鸣的名字。

「没什么，我无意间听到的。」我如此回答。

「你知道多少？」风见一脸认真地追问。

「那个故事，你知道多少？」

「多少喔……大概就开场白而已吧。」

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激烈，我有点被吓到了。

「二十六年前的三年三班，有个很活跃的学生，他突然死掉了……差不多是这样。」

「只知道第一年，是吗？」风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向敕使河原。

「怎么了？你们三个表情这么严肃？」

突然有人叫住我们，是正好经过的三神老师，樱木由佳里大概是有事找老师商量吧？她也在旁边。

「啊……这个、这个，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是没办法和三神老师这么亲密地谈话。为了阻止我继续结巴下去，风见往前跨了一步，挨近老师，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榊原同学正在问第一届发生的事……好像是他无意间听到的。」

「是吗？」三神老师缓缓点头，接着微微偏头，这反应在我看来也有点怪怪的。至于在旁边听我们谈话的樱木，跟风见还有敕使河原一样，瞬间变了脸色。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三神老师喃喃自语，眼睛始终没有看我。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忧心忡忡的样子。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大可不必理它，现在还是……总之，先观察一阵子。」

2

「阿嬷，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的事吗？」那天一从学校回来，我马上向外婆问道。

她正跟外公两人坐在檐廊的藤椅上，眺望着下过雨的庭院。才刚说完「你回来了」，孙子就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个问题。「啊？」她眨了眨眼睛，

「二十六年前？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就我妈差不多我这么大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应该也是国三吧？」

「理津子国三……」外婆单手撑着脸颊，靠在藤椅的扶手上。

「啊，我记得他们那时的导师是个很帅、很年轻的男老师……好像是教社会的，又指导话剧社什么的。就是人家在说的热血老师，是个关心学生的好老师。」

外婆慢慢讲述给我听，眼睛也眯了起来。一旁的外公点头如捣蒜。

「我妈是几班的？三年级的时候？」

「几班？这个嘛……」外婆斜眼看了一下外公，看他不断点头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国三的话，我记得好像是二班还是三班……啊，应该是三班。」

原以为不可能的我，在听到这个答案后心里泛起了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理解，也不是惊讶，更不是恐慌。那感觉就像你突然发现脚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是那样的感觉。

「三年三班？你确定？」

「被你这样一问，我反而没把握了。」配合外婆的声音，外公更用力地点头。

「有没有毕业纪念册什么的？」

「我们家应该没有，就算有也是在你爸爸家。出嫁时，你妈把那些东西全带过去了。」

「是喔。」

老爸有可能到现在还保留着那种东西吗？至少，在我印象中，他不曾拿给我看过。

「那……你还记得，」我继续追问：「在二十六年前，我妈读国三被分到三班的时候，班上有没有同学因意外之类的死掉？」

「意外？班上的同学……」外婆先是看了看外公，然后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望向庭院，「吁」地长叹了口气。

「印象中，是有那么回事。」她半自言自语地回答。

「不过我不记得是什么意外了，很好的一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那个时候还……」

「名字呢？」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是不是叫Misaki？那个学生的名字。」

「这个嘛……」外婆再度把目光转向庭院那边。

「Misaki、Misaki。」外公用沙哑的声音复诵着。

「早安、早安。」先前一直乖乖待在笼里的九官鸟，突然又开始怪叫，害我吓了一跳。

「早安，小玲。早安……」

「也许问怜子会比较清楚。」外婆说。

「可是怜子阿姨那时不是才三、四岁吗？」我立刻点出她们年龄上的差距，结果外婆……

「对、对喔。」这才恍然大悟地猛点头。

「理津子准备考高中的时候，怜子还是个小娃娃，那年好辛苦啊。你外公整天忙于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在照顾。」

「对吧？」

外婆看了外公一眼，他正不断动着皱巴巴的嘴。

「为什么？为什么？」小玲用高八度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小玲，为什么？」

3

怜子阿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晚餐当然是在外面解决了。她好像喝了很多的样子，不仅呼吸有酒气，连眼睛都有点充血。

「下个礼拜的期中考，恒一你是不是觉得游刃有余啊？」

重重地把身体沉向沙发的她，好像这时才发现我也在客厅里，冷不防地问道。口齿有点不清，虽然还不到「醉」的程度，但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怜子阿姨。

「才没有那回事呢。」不知该如何应付的我决定照实回答。

「我也是要准备的，该读多少就读多少。」

「啊，那我真是失敬了。」呵呵轻笑的怜子阿姨拿起玻璃杯，把外婆替她倒的冰水一口气喝光。看到她那样子，我不禁想起……

去世的母亲以前肯定也曾这么喝醉过吧？想着想着，我的心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同一时间，胸口好像被什么绑住的不舒服感觉又回来了。

「啊，今天累死了。」怜子阿姨在沙发上大伸懒腰。接着，她抬起迷蒙的双眼望着我。

「当大人一点都不好玩。又是交际应酬、又是人情义理的。还要……」

「没事吧？怜子。」外婆担心地偏着头，走了过来。「很少看你这样。」

「我要先去睡了，明天早上再洗澡。晚安。」

说完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赶紧出声叫住她。关于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弄个明白。

「……你知道吧？怜子阿姨，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故事。」

已经抬起来的屁股又咚地坐回沙发上。

「嗯，那是流传已久的故事。」

「它属于『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吗？」

「那是两回事。」

「怜子阿姨也是升上国中后才知道的吗？」

「嗯，反正大家传来传去，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妈国三的时候，是不是正好就被编到三班？」

「……后来。」如此回答的怜子阿姨拨开前额的头发，慢慢看向天花板。「后来的事，理津子姐姐是有跟我……说过。」

「你是说『后续』吗？」我趁势追问。怜子阿姨表情一愣，闭上了嘴巴。过了一会儿。

「那部分你还不知道喔？恒一。」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吧？怜子阿姨。」

「…………」

「喂，怜子阿……」

「那种事，通常都被加油添醋得很厉害。」

听到叹息声，我连忙回头，发现坐在餐桌椅上的外婆正用两手覆着脸。感觉她好像正努力不要看到、听到我们的谈话。

「恒一你现在还是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会比较好。」不久后怜子阿姨说道。

她站起身，挺直背，两眼凝视着我。语气又回到平常我熟知的那么镇定了。

「凡事都有时机。现在不知道代表不要知道会比较好，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4

隔天礼拜四，一大早就不见见崎鸣的身影。

快要考试了……她没问题吧？鸣的功课、成绩如何，我完全不知道。话说回来了，课堂上她被点名念课文或回答问题的场面，我一次也没瞧见，不管怎么样，她再这样请假下去，不会缺课次数太多吗？

就算出于担心，好意提醒她，她也会马上顶你一句「不关你的事」吧？

本来想过要不要打电话给她。不过，仔细想想，转学到这里都已经几个礼拜了，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拿到通讯录。所以她的住址和电话我根本就不晓得。这种事要查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家应该就在那家人偶商店——不，人偶艺廊的附近吧？所以，她才会像那天那样，三天两头地就去看人偶……没错，肯定是这样。

不知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她是否也有很好的姐妹淘呢？被眼罩遮住的左眼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是怎么不见的？也许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嗯，这很有可能。所以她体育课才都不上，还经常请假没来……啊，不，也许……

等等。

我担心不已，不过全班会这样为她担心的好像只有我一人，我不得不这么想。而且，还不是只有今天这样。在此情况下……

午休结束后，我们往美术教室所在的〇号馆移动，要去上第五节的美术课。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回头，往校舍的顶楼望去，发现了她的身影。

就像上上礼拜第一天上学的那天，我在操场的树荫下看别人上体育课时赫然发现，围起来的栏杆后面孑然独立的影子。

我向同行、喜欢孟克的望月说了句「失陪」，接着就往刚走出来的钢筋校舍——C号馆跑了回去，我三步并两步地爬上阶梯，毫不犹豫地推开通往顶楼的米白色不锈钢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碰巧放在学生制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还开始震动。是谁啊？干嘛挑这个时候……

我跨过门槛，一边用眼睛搜寻鸣的身影，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电话是敕使河原打来的。

「你还好吧？」

「干嘛？突然打电话来？」

「我觉得情况很不妙。赤泽那家伙非常焦虑，就快要歇斯底里了。」

「你在说什么啊？关赤泽什么事？」

「你听我说，榊原……」

沙沙沙……后面的话被杂音盖掉了。虽然我认为这跟那没有关系，不过，就在这时顶楼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听清楚了吗？我不会害你的。」

在风声和杂音的夹击之下，我要很吃力才听得到敕使河原的声音。

「听好，榊原。别去理会不存在的东西，会惹祸上身的。」

……什么啊？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还有，你有在听吗？喂，榊原。」

「……是。」

「还有就是，昨天讲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故事……你想听吗？」

「嗯，我想听。」

「我们大家商量过了，那个，等下个月再告诉你。所以，这个月你先稍安勿躁……」

沙沙沙、喀喀喀喀……杂音变得更多了，电话突然挂断了。

什么跟什么？真莫名其妙。我有点生气，心想，就算他再打来我也不想接，于是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顶楼强风依旧不停吹着，我把每个角落都看过了，却……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5

隔天，鸣总算出现在教室里了。

不过，我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到，并不是昨天敕使河原的电话起了作用，我认为不是。看着她一声不响，总觉得是她自己拒绝和人接触。敕使河原也是，在那之后什么也没说。虽然我很想找他把事情问个清楚，但他好像很怕我的样子，一直躲着我。真是的，有必要这样吗？

明天是第四个礼拜六，照例学校放假一天……虽然已经预约好市立医院的门诊，但既然身体没有异状，干脆把它取消，晚一个礼拜再去好了？外婆应该也不会反对。下礼拜就要期中考了。我好歹也该准备、准备，就算可以「轻松应付」，但对功课这种事，其实我看得还挺重的……总之，我就是个死心眼的国中生。

在此情况下……

我连想再访御先町的人偶艺廊探探的冲动都忍住了，足不出户窝在家里度过周末的夜晚。就在这样的夜晚，手机连续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从遥远的国度印度打来的。和上回一样，一开口就「印度好热啊」的父亲阳介，主要的目的应该是要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吧？我告诉他就快要期中考了，结果他的回答竟是「喔，随便念念就好。」就算他这么说，他儿子也不可能随便念念。这个老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儿子的个性啊……

下一个打来的人就叫我有点儿意外了，是市立医院的水野小姐。

「你还好吧？」

一听到声音，我马上就认出来了，同时忍不住绷紧了神经。

「上次的事，一眨眼也两个礼拜了，你还记得吧？就四月底在医院去世的那个女生……」

「嗯，我当然记得。」

「那个女生的事，之后我一直有在留意，想说要再确认一下。然后呢，我发现，她的名字果然叫做Misaki，不是Masaki。」

「Misaki是姓吗？还是？」

「不是姓，是名字。」

不是「见崎」吗？那……

「汉字怎么写？」

「未来（mirai）的『未』（mi）和花が咲く（hana-ga-saku）的『咲く』（saku），合起来就是未咲（Misaki）。」

「未咲……」

「听说好像是姓藤冈。」

藤冈未咲是吗？我不由得陷入沉思。为什么那个藤冈未咲会是见崎鸣的「半身」呢？

「榊原同学打听那个女生的理由是？」水野小姐问道。

「你答应早晚要告诉我的。」

「啊……呃，那个……」

「不急着现在讲也可以，不过你早晚要告诉我喔。」

「好……好的。」

「话说回来了，恐怖少年最近都读什么书？」就这样，她立刻把刚才的话题抛开了。我应一声「啊，是」，然后看向正好摆在手边的书。

「呃，正在读文库版的洛夫克莱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全集，读到第二集。」

「哎唷。」她又发出欧吉桑的怪声。

「那你还有得拼了。——国中，不是就要期中考了吗？」

「嗯，我趁念书的空档看的。」虽然我嘴巴上这样说，可实际上时间分配的比率却是正好相反。我是先看闲书，偶尔才准备一下考试。

「还是你有出息，恐怖少年。」水野小姐俏皮地说道。

「真希望我弟也跟你学一下。别说恐怖小说了，只要是书他一概没兴趣。脑袋里就只有篮球。我们姐弟连要聊天都聊不起来。」

「原来你有弟弟啊？」

「有两个。喜欢篮球的那个跟你是同年级。」

「哦？有这种事。」

「另一个读高二，不过那家伙也是四肢发达的肌肉男。这辈子大概就只有看过漫画吧？很变态喔？我那两个弟弟。」

「还好吧。」认真说起来，周末独自窝在房间里拜读《克苏鲁神话》的十五岁少年比较「变态」吧？唉，管他的。

对了，我突然想到。印象中，班上确实有叫水野的男生。长得高高的、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运动健将型的。是有这么一个，不过我没跟他讲过话。难不成那家伙就是水野小姐的小弟？

在这种小地方，就算发生这样的偶然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个，水野小姐……水野小姐国中也是念夜见北的吗？」我试着问道。

「不好意思，我是南中的。」她答。

「因为我们家正好位在国中学区的交界上，所以用轮流的，一年学区在北、一年在南。因此，我和大弟读的是南中，小弟读的却是北中……」

原来如此。那么，水野小姐肯定不知道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故事。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之后我们就绕着共同的兴趣，东扯西扯了好一阵子。

6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第一学期的期中考第二天——

从昨晚开始，雨就滴滴答答下个不停，莫非已是梅雨季节？在夜见北的室内不用换拖鞋，最近好像很多学校都这样规定（虽然我也是初次体验）。除了体育馆，学校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直接穿鞋子进去，因此碰到这样的下雨天，不管是走廊还是教室的地板，到处都是湿答答的脚印。

第二节考最后一科国文，监考老师是导师久保寺先生。

发完考卷后，随着他一声「请开始作答」，教室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自动铅笔沙沙擦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出现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和叹息声。虽然学校不一样，但考试的气氛倒是到处都一样。

大约经过三十分钟左右，就有学生站起来离开了教室。那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直觉地往窗边看去，鸣已经不在座位上。啊，她又提早交卷了？

我犹豫了一下，也把答案纸翻过来盖在桌上，站了起来。打算就这样默默走出教室……

「你已经写好了吗？榊原同学。」久保寺老师突然叫住我。

我刻意压低声音，「是的。所以……」

「还有很多时间，你不要再检查一下吗？」

「不，不用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回答在教室内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我有把握，所以我可以先离开吗？」我看向刚刚鸣打开又关起来的门。

久保寺老师没有答腔，过了几秒后，他垂下双眼，「可以吧。提早交卷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不可以回家，要安静地在外面等着。因为等一下有临时班会。」

骚动在教室内传开了，大家偷偷瞄向我的视线感觉不太友善。

臭屁的家伙，大家心里肯定这么想吧？但我也没办法，不过……还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同样提早交卷，他们要这样对待我，对鸣就视而不见。太不公平了吧？这简直是……

一走出教室，我马上在走廊的窗户旁边发现鸣的身影。窗户是打开的，斜斜的雨打了进来。可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就只是呆望着窗外。

「你每次都好快喔。」我走上前，向她说道。

「是吗？」鸣头也不回地应道。

「昨天、今天总共就考五科，五科你都是考到一半就出来了。」

「所以，最后一科你说什么都要陪我一下？」

「不……那是因为国文是我擅长的科目。」

「哦？那种问题竟然有人会写。」

「哪种问题？」

「就改写成多少字以内啦，或作者的主旨是什么的。」

「啊，是喔。」

「那种我最不会了。不但不会，还很讨厌。相形之下，数学、理化就可爱多了，至少有标准答案。」

嗯，是吗？这点我倒挺能理解的。「所以，这次考试你都随便写写？」

「是啊。」

「那……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对我而言。」

「呃，可是……」我本想继续说的，但想想还是算了，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在我的带领下，我们往紧邻教室东边的楼梯（大家称为东梯）走去。到了那里，鸣又打开了窗户。夹杂着雨的风把她一头乌黑的短发吹乱了。

「她叫藤冈未咲。那天在医院去世的女孩。」我鼓起勇气，把周末从水野小姐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眼睛始终看着外面的鸣的肩膀似乎震动了一下。

「嘿，为什么她……」

「藤冈未咲是……」鸣平静地说道。「未咲是我的……表姐妹。从小我们就很亲很亲，黏在一起。」

「黏在一起？」不太了解是什么意思，不过和「半身」有什么关系吗？

「上上个礼拜，你跟我说的那个故事。」我又改变了话题。

「二十六年前的三年三班的那个怪谈，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你有问过谁吗？」她立刻反问。我不知要如何回答，鸣突然回过头来看我。

「没有人告诉你吗？」

「啊……嗯。」

「那就没办法了。」说完这句话后，她闭上嘴巴，再度看向窗外。

在此情况下，就算继续追问她也不会告诉我吧？我这么觉得。「每件事都有它该知道的时机。」我突然想起怜子阿姨说过的话。

「呃……那个。」我一边说，一边做着深呼吸，就像那天在人偶美术馆里一样。接着我往前走到站在窗前的鸣的旁边，「那个，我从以前就想问了。自从我转到这个学校后，就一直觉得怪怪的——」

她的肩膀好像又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继续说道：「为什么？班上的同学，还有老师是出自什么原因对你……」

不等我把话讲完，鸣就喃喃自语般地回答：「因为我不存在。」

——听我说，榊原。不要去理不存在的东西。

「怎么会……」我反覆做着深呼吸。

——我觉得情况不太妙。

「怎么会有这种事……」

「如果说大家都看不到我，只有榊原同学你看得到我……会怎样？」说完后，鸣慢慢地把脸转向我，没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浮现浅浅的笑意。但我却在里面看到了落寞之色，是我多心吗？

「呃……不会吧？」

如果现在我闭上眼睛，比方说三秒钟好了，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她会不会就消失了？当下我真的很想实验看看，连忙将视线转往窗外。

「怎么可能？那……」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楼梯传来有人跑步上来的声音。

7

这无比慌张的脚步声，跟正在考试的校园气氛也太不搭了。到底什么事啊？想着想着，下一秒那个人，身穿深蓝色体育服的身影就出现了。这不是教体育的宫本老师吗？到现在体育课我都还只是在旁边看，不过任教老师的长相和名字我多少还记得。

朝我们跑来的宫本老师，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往三班的教室跑去。然后，他打开教室的前门，向里面喊了一声「久保寺老师」。

「久保寺老师，来一下……」过了不久，正在监考的国文老师，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怎么了」。气喘吁吁、肩膀不断上下起伏的体育老师说：「其实……」

我和鸣所在的地方勉强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刚刚，接获通知……」

我能听到的就只有这样，后来声音就变小了。

不过从宫本老师那里得到「通知」的久保寺老师的反应，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他表情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之后丢下一句「我知道了」，就返回教室。宫本老师则是仰望着天花板，肩膀继续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隔了一会儿……

一度关上的教室前门又被用力打开了，里面冲出来一位学生。

是班长樱木由佳里。她右手拎着自己的书包，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和在门口的宫本老师简短交谈了几句后，樱木从摆放在教室前的伞架上抽出自己的伞。那是一支米白色的自动伞。接着，她用不太灵活的步伐跑了起来。

一开始，她冲向东边的楼梯。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定在那边，一切好像就发生在她发现我们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的瞬间。下一秒，她转过身，往反方向跑去。她说是跌倒而扭伤的右脚似乎尚未痊愈，导致她跑起来一拐一拐的。她一路狂奔过连贯东西的走廊，没多久就不见人影了。此刻她正跑下教室另一头的「西梯」。

「她怎么了？」我转头看向鸣。

「怪怪的……」鸣不做任何回应，一脸苍白地站在原地。我只好离开窗边，试图向穿运动服的体育老师打听：「老师，请问，樱木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啊？……嘿。」宫本老师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后说：「家里的人出了车祸。刚刚接到紧急通知，要她即刻赶往医院。」

他话才刚讲完，走廊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巨响，还有短而凄厉的尖叫声。

什么声音？不好的预感闪过我的心头。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来不及细想，我已经在走廊上跑了起来，追在刚刚才跑过同一条走廊的樱木由佳里的后面。我一口气跑下西梯的二楼，却不见她的身影。于是我再从二楼跑向一楼，就在这时……

恐怖且诡异的画面窜入我的眼帘。

湿答答的水泥楼梯下，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间，有支伞打开了。米白色的自动伞，就是刚刚樱木由佳里从伞架里抽出来的那支，樱木倒卧在地，姿势像是要覆盖到伞上似的。

「这、这是……」

她的头跟伞的中心部位叠在一起，两只脚的脚板则留在从下面数来第二、三阶的楼梯上，左右两只手各往斜前方伸了出去，书包掉落在楼梯间的角落。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要掌握确切的情况是有困难，但已可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家人出事的消息，她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从教室跑了出去，却在从二楼往一楼跑的路上滑了一跤。手里的伞飞了出去，向下冲击的力道让伞打开了，掉落在楼梯间。而伞尖的金属头就正好对着她。于是……

失去平衡、重心不稳的她顺势趴倒在那上面，那感觉就像是飞扑了出去，所以她连扭转身体、用手撑住的机会都没有。樱木趴着的身体动也不动。浓稠的红慢慢地往外扩散，侵蚀着伞的米白色。血，那是血……相当多的血流了出来……

「樱木……同学……」我叫她的声音颤抖着，连踩下楼梯的脚也颤抖着。

我战战兢兢地来到楼梯间，看到怵目惊心的一幕。金属的伞尖刺进樱木由佳里的喉咙，根部深深埋在其中。大量的鲜血从那里流了出来。

「这是……」我忍不住把脸别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喀嚓一声，樱木的身体突然翻转了过来，因为奇迹似的……不，应该说因为邪恶的偶然所创造平衡被破坏了，原本支撑着她身体的伞柄竟在这时断了。

「喂！」上面传来有人大喊的声音。

「怎么了？还好吧？」宫本老师来了。在他背后还跟着其他人，大概是从附近教室跑出来的吧？里面也有老师。

「出事了！赶快叫救护车！」宫本老师一边跑下阶梯，一边大喊。「顺便通知保健室。噢，很严重哪！怎么会搞成这样……喂，你还好吧？」

他问我。我点头，表示自己没事，嘴巴却不争气地发出干呕的声音。胸口突然抽痛了起来。啊！这痛真叫人讨厌……

「不、不好意思！」我用两手捂着胸口，将身体靠在墙上。「我有点，不舒服……」

「这里交给我吧。你赶快去厕所。」宫本老师说，他以为我是想吐。

我摇摇晃晃地走上阶梯，却在二楼的走廊看到鸣。她站在老师们的后面，向下凝视着我。

她的脸白到不能再白，右眼圆睁到不能再睁了。就像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的地下展示室里的黑棺人偶一般，她的嘴唇微微开启，好像正想告诉我什么……

什么？到底你想告诉我什么？

几分钟后，我回到二楼的走廊，但她已不在那里了。

8

所谓樱木由佳里的家人遭逢的意外，是她的母亲三枝子搭乘的小客车出了车祸。负责驾驶的是樱木称为阿姨的女性，母亲则坐在副驾驶座。因为不明的原因，小客车开在沿着夜见山川堤防的二线道的时候煞车突然失灵，撞上了一旁的路树。

车子整个被撞坏了。两人被送到医院时都已身受重伤，樱木的母亲更是十分危急。于是，医院赶紧通知了学校。宫本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久保寺老师，久保寺老师则告诉樱木，要她赶紧到医院去，看样子他是打算改天再让她补考吧。

樱木的母亲急救无效，当天晚上就死亡了。阿姨呢，则勉强保住了一命，不过，后来听说她也整整昏迷了一个礼拜才醒来。

至于在C号馆的西梯惨遭不幸的樱木本人，则是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途中，因为失血和休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就在两天前，她才刚过完十五岁的生日（这也是我后来听说的）。

就这样。

樱木由佳里和她的母亲三枝子，这两人成为这一年——一九九八年，跟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扯上关系的「五月死者」。

第一卷 What？……Why？ 插曲之一

……三年三班有人死掉了。

嗯，引起好大的骚动。

听说是在C号馆的楼梯滑了一跤，摔得很严重。

不，才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听说是从楼梯摔下来的时候，被扔出去的伞给刺穿了喉咙。

耶？

也有人传说刺到的不是喉咙，而是眼睛。

耶？真的假的？

随便啦，反正那情况太凄惨了，所以看到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什么的。

听说死掉的是个女生，还是班上的班长呢。

好像是。

说到这个，我还听说同一天她的母亲也因为车祸去世了。

对啊，这我也听说了。

喂，我说，这该不会就是那个什么「诅咒」在作祟吧？

……怎么你也知道？

我不小心听到的。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不过……

你是说「三年三班被诅咒」了？

没错。

话说，呃，像我们这样随便乱讲好像也会有事呢。

那早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二十六年前在那个班上，有一个很受欢迎的、叫Misaki的同学死掉了……

啊……完了。

今年该不会又轮到了吧？

你说呢？

讨厌。要是明年我也被编进三班的话，那要怎么办？

你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啊。

可是……

难道你要趁二年级的时候转学吗？

嗯。

算了，反正那又不是每年都会发生，去年好像就没有。

前年呢？前年就有「轮到」。

诅咒哪有一定的？

听说一旦开始，班上每个月都会发生不好的事。

唉。

像是有人死掉之类的。

唉。

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以上的人，跟班上有关系的人……死掉。

不是只有学生吗？

连学生的家人也有危险，特别是兄弟姐妹，不过，听说远房的亲戚就没有关系。

哦？你知道得还真多。

我们剑道社有个叫前岛的学长就是三班的，前阵子他偷偷告诉我，他好像不相信，所以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说给我听。可他说那只是巧合，单纯的不幸事件。被诅咒什么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是这样吗？

我也不是很了。不过，没事最好不要接近那个班级吧，我想。万一被扯进去的话就糟了。像我这样在这里跟你讨论其实也是不对的，怎么办？说不定……

讨厌，别说了。

对喔，还是别说了，免得……

第一卷 What？……Why？ 第六章 六月之一

1

「嗯，暂时可以放心了。」中年的主治医师以一贯的轻松语气说出他的判断。

「就今天的诊断来看，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应该已经不痛了吧？」

「是。」

「所以，正常去上学没问题啦。」

纵使他说得如此肯定，我却无法彻底消除心中的不安。基本上我还是有点担心，在医生面前试做了几次深呼吸。嗯，的确，已经没有任何压迫的感觉。胸口的疼痛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困难，一个礼拜前不时会感受到的不适症状，这两、三天已消失无踪。

「那体育课……」

「剧烈运动还是不行喔，至少再一个月，先观察看看再说。」

「是。」

「为求保险起见，你周末再来。到时如果没问题的话，就一个月后再来。」

不断点头的我抬头看向挂在诊间墙上的月历。昨天开始进入了六月，这个周末……礼拜六正好是六号。

就在一个礼拜前，期中考的第二天，我亲眼目睹发生在樱木由佳里身上的惨剧。当时胸口的闷痛让我突然萌生很不好的预感，结果肺真的出了问题。隔天，我立刻前往市立医院，得到的却是令人开心不起来的报告：「差点就要演变成轻度气胸了。」不过，「幸好没有真的复发」。

「有一些破掉的小洞，差一点就要变成轻度气胸了，不过，那附近的胸膜好像已经愈合了。托它的福，空气被挡住了，没有漏出去。」医生如此说明。

「不需要做特别的处理。回家静养一阵子就行了。」

于是，我听从了他的指示……这一个礼拜都关在家里，没有去学校。也因此那起意外发生之后，班上变成怎样，我几乎不知道。

根据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樱木的母亲发生车祸，也在同一天去世了。樱木母女的葬礼只有亲人参加，举行得很低调。当然了，班上的同学都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大概是这样。

之后，见崎鸣怎么样了？我就不晓得了。要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不管是她的问题还是其他的问题，我都不想用那个来查。每次兴起这念头总是会犹豫不决，最后退缩放弃。

我始终没有拿到班上的通讯录，能亲自取得联系的只有敕使河原一人，因为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话说回来了，上礼拜我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没接。大概因为是我打的，故意不接吧？

外婆听说了那起意外，直说「好恐怖」、「好可怜」，感慨万千。除此之外，她还一个劲儿烦恼孙子的身体。外公呢，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反正外婆说一句他就点一个头，点得头都快断了。怜子阿姨虽然很担心我的精神状况，不过她不会主动问起有的没的，而我也提不起勇气说。九官鸟小玲依旧用那元气十足的怪腔怪调跟人打招呼。人在印度的老爸没捎消息来，我也没有通知他这里发生的事。

在这些人当中，唯一能让我敞开心胸跟她交谈的，说也奇怪，竟然是市立医院的水野小姐。她打电话给我的那天正好是樱木去世的第三天，我去医院回来的隔天下午。

「还好吧？胸口还痛吗？」她单刀直入地问，毫不拐弯抹角。

「唉，亲眼目睹了那么恐怖的意外，难怪身体会受不了。」

「你听说了？那起意外……」

「我听我弟说的。啊，他在北中跟你同班，我小弟，篮球社的水野Takeru。」

啊，那家伙果然是水野小姐的弟弟。

「榊原同学，你昨天没去上学，来了医院？」

「啊，是的。」

「不需要住院吗？」

「托您的福。我应该还挺得住。」

「下次什么时候要再来医院？」

「下个礼拜，礼拜二的上午。」

「那我们见个面吧？」

「咦？」为什么……在我继续问下去之前，水野小姐就先回答了。

「我觉得怪怪的。很多事情想搞清楚……到底哪个跟哪个有关联，像上次那件事就是。」

那件事？指的是我为什么会想要打听四月底在医院死掉的那个女孩的事吗？

「医生叫你先在家里休养？」

「没错。」

「不要想太多了。如果真的不幸又要住院的话，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的。」

「呃……好，麻烦你了。」我如此答应，心里却想：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下礼拜二医院见啰。我会再跟你联络。」

肯定是考虑到我的心情吧？刚刚在电话里，水野小姐并没有提到我们共同的兴趣，也不再像平常一样叫我「恐怖少年」，让我松了口气。就在两天前，我亲眼目击了那么血腥的场面，心情难免受到影响——

那个时候慢慢往伞面扩散出去的红色，被伞尖刺穿喉咙的樱木由佳里的样子，还有不断流出的大量鲜血，全都历历在目。伞断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的声音，宫本老师的大叫声，救护车的鸣笛声，学生的尖叫和啜泣……一切的一切，至今仍回荡在我耳畔。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跟那完全是两回事，不过，我想有一阵子我都不会去碰恐怖小说或电影了——这就是我当时的心境。

2

和一个礼拜前一样，又下雨了。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还要早进入梅雨季。今天我照旧拒绝了外婆的好意，没让她开车送我，独自来到了医院。因为我跟水野小姐约好要在看完门诊后碰面。这天她值大夜班，直接留在医院休息没有回去。她叫我门诊一结束，就马上打电话给她。

离开诊间后，我在门诊部的大门附近打了水野小姐的手机，趁等待的时间，顺便眺望户外被雨淋濡湿的风景。

夜见山连雨都比东京的黏稠。我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如果考虑到空气中的污染物质的话，情况应该正好相反才对。所以呢，这单纯是我个人观感的问题。也许黏稠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应该说绵密或是质感比较丰富什么的。

建筑物、柏油路、来来往往的行人、近景的草木、远景的山峦……全都因为被雨淋湿了而有了更多的颜色和成分。我这样说绝对没有指雨不洁的意思。

突然，我的视线停驻在地面积起的水洼。

它也是……该怎么说呢？比在东京看到的颜色更多、更有韵味。问题不在于雨本身，而在于透过它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也许，这一切不过是我个人心境的反映……

「让你久等了。」身旁有人窜了出来，她穿着浅蓝色衬衫配黑色牛仔夹克，我第一次看到没穿白色制服的水野小姐。

「怎么样？诊察的结果？」

「看样子，应该不需要水野小姐您的照顾了。」

「那太可惜了。」

「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是吗？太好了。」水野小姐露出爽朗的笑脸，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瞄了一眼。

「时间还早，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你不是值班一整夜吗？水野小姐。」我非常体贴地提醒道。「呃，我是怕你太累……」

「没事、没事。我有事先休息，何况我还年轻。我们就去这附近的家庭餐厅吃吧？」

「好，全听你的。」水野小姐开自己的车来。跟外婆驾驶的黑色大头车不一样，水野小姐开的是可爱的蓝色小车。

3

这间家庭餐厅是连锁的，在东京也有，不过店里的位子可要比东京的宽敞多了。坐定后，我们点了餐，只见水野小姐用两手掩着嘴，打了个好大的哈欠。

「你好像睡眠不足喔？」

「嗯？还好啦，没那么严重。」

「不好意思。把你找出来……」

「说什么傻话？是我自己提出要见面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久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和三明治。水野小姐先放了一大把糖到咖啡里，喝了几口，并吃完一块三明治后，这才正眼看我，对我说道：

「首先，平常很少跟我说话的弟弟，水野Takeru跟我谈了。我多少知道了一点。那家伙还有榊原同学你们班，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秘密？」

「嗯。虽然他不肯说仔细，我也还想不出方法要怎么逼问他，不过，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秘密。榊原同学你知道吧？」

「你是说秘密的缘由吗？」我垂下眼，缓缓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毕竟我才刚转过来，也没有人告诉我，所以……」

「上礼拜在学校死掉的女孩，叫樱木的那个，听说是班上的班长？」

「是的。」

「当时的情形我听说了。听说榊原同学你还亲眼目睹了那个惨况。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正好被伞插进了喉咙？」

「嗯，是那样没错。」

「那小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害怕？你是说你弟吗？」

班上同学突然死掉是会感到震惊没错，但「害怕」……有没有搞错？

「怎么一回事？」

「他是没有亲口这样说啦。可是，他好像觉得上礼拜的意外并不是单纯的意外。」

「不是意外？」我皱起眉头。不是意外的话，难道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两者都绝对没有可能。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更不是「单纯的意外」。那到底是……

「你觉得他在害怕什么？」

「这个嘛。」水野小姐忧心地偏着头。

「我也说不上来。」

——榊原你相信吗？灵魂或鬼神作祟的事？

好像是刚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吧？敕使河原问了我这样的问题，我突然想到。

——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你相信吗？

这个问题则是同一时间风见问的。

「灵魂或鬼神作祟」也好，「超自然现象」也罢，这种东西我一概不相信，也不打算从现在才开始相信。「夜见北的七大不可思议」确实每一件都挺惊悚的，不过学校这种地方免不了会有穿凿附会的鬼故事，就拿那个「二十六年前的Misaki」来说好了，到最后肯定也……

可是……如果上礼拜樱木由佳里的死真的不是「单纯意外」的话要怎么办？

我试着回想当时的景况。

那天，樱木得知母亲出车祸的消息，从教室里冲了出来。她从伞架里抽出雨伞，一拐一拐地跑着。一开始她本来跑向离她最近的东梯，可是她的这个举动却在看到我们时突然停了下来。那个时候我和鸣就站在楼梯口的窗边，下一秒，她就转身往反方向的西梯跑去了。

假设……我思量着。假设，当时她没有改变心意就走东梯下去的话……

也许，那起意外就不会发生了。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口气跑到西梯，偏偏那一带的地板特别湿，害她滑了一跤，这种种因素加起来，造成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外。所以……

当时为什么樱木要那么做呢？为什么在看到我和鸣之后就马上……

「你有听过见崎鸣这个名字吗？」

热狗来了，但我不想碰，只拿起副餐冰茶，润一下干渴的喉咙，问水野小姐：「Misaki？」

也难怪她会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因为四月死在医院的那个女孩就叫「未咲」。

「Misaki Mai……那是谁啊？」

「她是我们班——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女生。你没听你弟提起过吗？」

水野小姐微微鼓起一边的脸颊，「都说平常我们姐弟不太交谈了。所以那女生怎样了？」

「我答应早晚要告诉你的那件事，事实上就跟那个叫见崎鸣的女生有关。」

她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不断点头。于是，我尽量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嗯嗯。」水野小姐先是双手抱胸，频频点头，接着又塞了一块三明治到嘴巴里面。「好像有听你提过，戴眼罩的女生嘛。喔。——所以榊原同学你喜欢她？那个叫Mai什么的。」

「咦？」呃……等、等一下，大姐。「不是那样的。」我有点不太高兴，连忙否认。「我只是……好奇。总觉得她在班上非常的特殊。」

「那就叫做喜欢啊。」

「都跟你说不是了。」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让我把事情重新整理一下。」

「…………」

「四月下旬的某天，应该是二十七号没错，在医院去世的藤冈未咲是Mai的表妹。Mai对这件事感到非常的悲伤，所以特地『送了个东西』到未咲的灵堂去看她，是这样对吧？」

「是的。」

「然后呢？你说Mai在班上怎么个特殊法？」

「就……」我考虑了很久才回答。「呃……是这样的，她本来就很特殊。不过，该怎么说呢……一开始我还以为她被霸凌了，不过看起来又不像。相反的，我觉得大家比较怕她。」

「怕？」

「说怕好像又不太对……」我试着在脑海里回想，第一天上学以来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和耳朵所听到的话语。「比方说，我有一个叫敕使河原的朋友，他就曾突然打手机给我，要我『不要理会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的东西？」

「Mai本人说，大家都是看不到她的，然后……」

水野小姐再度双手抱胸，陷入沉吟。

我继续往下说：「紧接着，就发生了上礼拜的那起意外。」

「嗯，根据常理推断，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两者之间并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不是吗？」

「根据常理推断，确实是如此。」只是……

「还有一点，我一直搞不懂。是有关二十六年前的某个故事……」

就这样，我说出「Misaki」的传说，这期间水野小姐完全没插嘴，只是静静地听我说。

「……这故事你听说过吗？」

「我第一次听，因为我是南中的。」

「令弟肯定知道。」

「我想也是。」

「那个跟这个到底有何关联，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原来如此。」水野小姐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继续说道：「从那之后，我就没去学校了，所以现在班上是什么情况，我根本就不晓得。关于这个，你是否有从令弟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敢谈论它呢。这热狗你不吃吗？」

「啊……没有，我正要吃。」

我并非完全不饿。水野小姐盯着我咬下热狗之后便说：「那好，就让我去打探一下吧。」

二十六年前的事，还有Mai的事。不过，我跟我弟的感情没有很好，所以我不保证能套出多少。榊原你明天会去学校吧？」

「会。」

隔了一个礼拜要重回学校了。想到这里，我突然紧张了起来。话说，鸣现在正在干嘛呢？此时胸口的隐隐作痛，但跟肺破了个洞或快要破洞时的症状又不一样。

「我这边要是探听到什么会打电话给你，最近你还会来医院吧？」

「嗯，这个礼拜六会来。」

「礼拜六……是六月六号。要去看『天魔』※吗？」（※恐怖电影，一九七六年由葛雷哥莱·毕克和李·瑞米克饰演领养天魔的美国驻英大使夫妇。二〇〇六年的重拍版本，则由李佛·薛伯和茱莉亚·史提尔主演，还特地选在六月六日上映，配合电影中撒旦转世人间的日子。）

「小学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

「我想这个城市应该没有撒旦转世吧？」水野小姐这个「喜欢恐怖电影的菜鸟护士」一脸淘气地笑了。

「不过呢，我们还是互相留意一下好了。特别是对那些平常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4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总算稍微放晴了。

我送你吧？我不客气地接受了水野小姐的好意，坐进了副驾驶座里，却在中途就请她让我下车，因为我看到熟识的街景。那家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就在附近。

「你家不是住在古池町吗？榊原弟弟。还很远耶。」水野小姐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只好藉口说「一直窝在家里，想散步一下。」才下了车。

很快就找到「夜见的黄昏是……」的所在了。

我站在入口处时，旁边公用楼梯的楼梯间有一位身穿亮黄色衣服的中年妇人正好跟我四目相接——是我有这样的感觉啦。我猜她是楼上人偶工房的员工，试着跟她点头示好，可对方却毫无反应，静静上了楼。把摺伞仔细摺好、放进包包后，我推开了美术馆的门。当啷，和上次一样，门铃闷闷地响起……

「欢迎光临。」和上次一样，白发老太婆坐在入口旁的长桌后面，以同样的声音打招呼。虽然是大白天，可是店内（不，应该说「馆内」）却和上次我来的时候一样，如黄昏般幽暗。

「哎呀。难得有男孩子来。」连这句话都跟上次一样……

「国中生吗？今天不用上学？那算你半价就好。」

「好。」

看我从口袋拿出零钱包，老太婆又补了一句：「啊，你慢慢参观，反正也没其他客人。」

怀着轻微的晕眩感，我迈开脚步往馆内走去。

流泄在耳畔的幽咽弦乐乐曲，陈列在各个角落的美丽却诡异的人偶，挂在墙上的如梦似幻的风景画……所有东西都和之前的一样，那感觉就像是「作着同样的恶梦」却醒不过来。我把包包往后面的沙发一放，然后——

替不会呼吸的人偶们努力做着深呼吸，接着，我就像是受到了看不到的线拉扯，不由自主地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宛如地窖的地下室，不管是冷冽的空气，还是摆放在各处的人偶（肢体部位）都和上次一模一样。站在墙壁挖空的洞里缺了右手的少女；用翅膀遮住下半边脸的少年；身体连在一起的双胞胎……还有，是的，连最里面那口竖立起来的黑棺，以及其中酷似见崎鸣的人偶都在。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不太会觉得头晕或全身发冷了。但我还是像傀儡人偶一样，不由自主地往最里面的棺材走去。

这具人偶是雾果（云雾的雾、果实的果）创作的。记得鸣曾经这么说。我暂时屏住呼吸，看向棺里的人偶，那张脸比真正的鸣更苍白，微启的小嘴好像正诉说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装着人偶的黑色棺材的阴影处，竟然无声无息地……

……不会吧？

突然间，我又觉得有点儿晕眩了。

——啊，你尽管慢慢参观。

我想起刚刚老太婆讲的话。

——反正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啊，对喔。上次我来的时候那位婆婆也是这样讲——没有其他客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而且那天我也觉得她所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劲……

明明没其他客人……

那又为什么？从黑棺的阴影处会无声无息地……

为什么？她……见崎鸣又现身了。

她身穿蓝色短裙上面只罩着一件白衬衫，一身夏装。在这地下室里看上去有点冷。是我多心吗？总觉得她的皮肤比以往都还要白。

「好巧，我们又在这种地方见面了。」鸣面露微笑，说道。

巧……是这样吗？

见我没有反应，鸣问：「今天你怎么会过来？」

「我去医院回来，正好经过。」我说，顺便反问道：「那你呢？今天又没去学校？」

「啊，随便啦，今天正好没去。」她说，又浅浅地笑了。

「你的身体还好吧？榊原同学。」

「看样子应该是不用再住院了，樱木出意外以后，班上怎么样了？」

鸣「嗯」地低应了一声，如此回答道：「大家……都很害怕。」

好像很害怕——刚刚水野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那小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害怕……为什么？」

「他们以为开始了吧？」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鸣倏地把眼睛别开，似乎是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沉默了几秒后，她终于开口了。「也许在我心里，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榊原你又在五月转了过来，虽然从那时起就有人在传了，但我始终无法百分之百相信，还是会有所怀疑，只是……」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像是再追为什么似的眯起右边的眼睛，我却只能莫名其妙地略偏着头。

「只是呢，事情真的发生了。这下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了。」

「…………」

「因为那个已经开始了，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鸣再度眯起眼睛，好像在等我回答。然而我还是只能偏着头。「榊原同学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鸣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静静地转身。「既然这样的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说不定会……」

「等一下。」我忍不住开口了。「你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胆小的一面。什么「开始」啦、「怀疑」啦、「真的发生」啦……真是够了，我再也不想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你好像可以去上学了？」鸣依旧背对着我问道。

「啊，嗯。从明天开始。」

「是吗？既然你会去，那我还是不要出现会比较好。」

「咦？我说，你到底是……」

「小心。」回头看了我一眼后，她说。「连在这里见到我的事，最好都不要跟别人说。」

她再度转身，踩着无声的步伐，隐身在黑色的棺材。我可能被吓到了，愣着不知所措。

「喂，见崎。」不久之后，我试图出声叫她。「那个，为什么你……」

踏出去的脚有点麻掉。几秒钟之后，晕眩感又来了。

——难道你不觉得吗？

——体内的各种东西会被吸干。

之前在这里见到鸣时她所说的话，如咒语一般流过我昏沉的脑袋。

——人偶是空虚的。不管身体还是心灵，都很空虚……空荡荡的。

——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空虚。

我努力稳住双腿站立，保持身体的平衡。

——接近「死亡」……

我胆战心惊地看向棺材后面。可是那里……早已没有鸣的踪影，也没有鸣以外的其他人。

挂在墙壁前的暗红色布帘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突然传来的酷寒冷气让我独自发抖着。

5

「为什么？为什么？」九官鸟小玲依旧元气十足地向我打着招呼。

为什么？你问我我问谁？我朝笼子里瞪了一眼，可是它一点都不气馁。

「为什么？小玲。为什么？早安……」

晚餐后，我来到收讯比较好的一楼，走出檐廊外，试图打电话给人在印度的父亲。大概是关机了吧，打了三次都打不通。也许那边太阳还没有下山，父亲正如火如荼地工作着。

嗯，算了吧。我很快就放弃了。

本来想告诉他上个礼拜的意外，还有身体又出状况的事，但想想还是算了。若说真有什么想问父亲的，就是死去的母亲国中时代的事。可到底那跟现在的状况有何关联？还是说没有关联？我根本一点把握都没有。

母亲那个时候的照片可有留下来？我也想过可以问父亲。不过，如果是毕业纪念册的话，学校那边肯定有留。所以，只要往〇号馆的第二图书室去找……

离开放置小玲的檐廊，我往客厅望去，怜子阿姨难得在看电视，平常她根本不会看搞笑综艺节目。咦，仔细一看，身体沉入沙发的怜子阿姨，两只眼睛是闭着的，原来她睡着了啊！

冷气不断地吹出冷风，屋里很冷。哎呀，真是的，在这种地方睡觉是会感冒的。至少要把冷气关掉吧？我走过去正想把冷气关掉……

「恒一？」有人叫住我。

我吓了一跳回头，怜子阿姨的眼睛正微微睁开。

「怎么不知不觉睡着了……啊，真糟糕。」

她笨重地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电视突然传来表演者的尖锐笑声。怜子阿姨皱起眉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你还好吧？」

「啊？嗯，还好。」

怜子阿姨转移阵地，从沙发坐到餐桌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配着水吞了几颗药丸。

「我的头有点痛。」她发现我在注意她，就如此说道。

「只要吃药就会好了。不过，最近好像太频繁了。真是讨厌。」

「你是太累了吧？是不是上班压力太大什么的……」

吁地轻叹一口气后，怜子阿姨回答说「还好啊」。

「倒是恒一你比较令人担心呢。你今天去医院了吧？」

「医生说情况稳定，没有问题。」

「是吗？那太好了。」

「那个，怜子阿姨。」我也在餐桌的椅子上坐下，跟她面对面。「你之前曾说过『时机』。你说，凡事都有所谓的时机。话说，我怎么知道那个时机是否到了呢？」

我很认真地提出问题，怜子阿姨却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我说过那样的话？」一副不知我在说什么的样子，我当场傻眼了。「为什么？」小玲的怪腔怪调在我心里响起。

她是在装傻吗？还是真的不记得了？——到底是哪一个？

「呃……那，我突然想到个问题想要请教你。」我转换心情，试图换另一种方法问。「怜子阿姨读夜见北三年级的时候，是在哪一班？」

「我国三的时候？」

「没错，你还记得吗？」

结果怜子阿姨用手撑着腮帮子，依旧一脸茫然地如此回答道：「好像是三班。」

「三班……真的吗？」

「嗯。」

「你们那一年……呃，我是说，从那时开始三年三班就被称作『被诅咒的三班』了吗？」

「唔。」怜子阿姨继续用手撑着腮帮子，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终于，她像刚才一样叹了口气后说道：「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先不管她这样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已经十五年了……是吗？突然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十五年前不就是……啊，对，没错。可是那也……

「你明天会回去上学吧？」怜子阿姨问。

「是的。我是这么打算。」

「记得我跟你提过『进夜见北之前的心理建设』，还记得吧？」

「呃，是。我还记得……」

「第三条也记得？」

「嗯。」

我当然记得，有点好笑的「一」跟「二」，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四」都记得。至于「三」的话，应该是……

「班上决定的事，要绝对遵守。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怜子阿姨赞许地点头。

「那又怎么了？」我问，没想到怜子阿姨突然打了好大的哈欠，晃了晃脑袋，接着……

「呃，什么怎么了？」是你自己先提的，怎么说这种话，拼命装傻？

「我们正聊到『进夜见北之前的心理建设，其三』。」

「啊，对喔。那个啊，我不过是想要提醒你说每项规定都要确实遵守，换句话说……」

「知道了啦……你还好吧？」

「嗯，看来我真的是太累了。不好意思喔，恒一。我恐怕没办法再和你聊了。」

怜子阿姨用拳头槌着自己的头，努力挤出虚弱的微笑。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该说是心痒痒的还是憋得难受。可以跟怜子阿姨说鸣的事吗？唉，我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才是。我不是没考虑过要这样做，但就是无法下定决心。这次也是一样，犹豫到最后还是选择不说。

像这样跟怜子阿姨讲话，我总是紧张到不行……最主要是因为她跟我从照片里认识的母亲很像。——是的，连我自己都可以分析得很清楚，但不知为什么，我面对她只会越来越紧张。这到底是我个人的问题呢？还是……

今晚还是先回房间吧，然后尽可能早点上床吧。

如此决定后，我从椅子上站起，一边小声呢喃着：「为什么？」

我这样做并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

「拜托，别再说那句了。」

怜子阿姨突然用很严厉的语气说道：「我最受不了那只鸟了。」

6

隔天，六月三日，星期三。

午休的教室里并没有见崎鸣的影子。

跟平常不一样，她并非第四节一下课就马上走出去，而是从早上就没来。看来她今天都不打算出现了，就像她昨天跟我说的那样。

面对隔一个礼拜才来上学的我，同学的态度说好听点是符合常态，说难听点是冷淡敷衍。

「你不会又住院了吧？」

——没有，我只是在家里静养。

「是跟上次一样的病吗？听说叫自然气胸什么的。」

——幸好没走到那一步，差一点就是了。

「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医生说要避免从事剧烈运动，所以体育课我暂时还不能上……

「要多保重喔。」

——啊，嗯，谢谢。

樱木由佳里和她母亲的死没有半个人提及，老师们也一样绝口不谈。教室里，樱木的座位就这么空着。照理说，那里应该要摆上鲜花的……看来大家只想赶快遗忘这件事。有必要这样吗？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叹。

午休时，第一个来找我讲话的是风见智彦。当时我正打算走出教室，他从背后叫住了我。

「啊……嗨。」风见用手指按着银框眼镜的鼻梁架，表情僵硬地勉强挤出笑容。

跟四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当时来医院探望我的他好像也是这副德行。照理说，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多少会有点改善吧？可他给我的感觉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初次见面那时和现在有何相似之处？第一应该是「紧张」吧？第二，姑且可以称之为「警戒」。我很敏感地察觉到了。

「恭喜你恢复健康，我一直很担心。因为你休息了一个礼拜，我以为你的病又复发了。」

「我自己也很担心。说老实话，我超讨厌住院的。」

「请假期间的上课笔记，你应该不需要了吧？」风见吞吞吐吐地问。「反正你很厉害。」

「有些在以前的学校已经学过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其实我并没有多厉害。」

「啊，所以你需要我把笔记影印给你吗？」

「不。这次应该还不需要。」

「是吗？那……」

即使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风见的表情还是很僵硬，充满警戒和紧张。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害怕」？

「上礼拜的意外让你吓到了吧？」我决定主动提及那件事。「你们同时担任班级干部，连来医院探望我时也是两个人一起来，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我边说，边往樱木的座位看去，结果风见竟显得有些慌乱。

「必须重新选一个女生的班长才行，明天班会应该会一并解决吧……」说着说着，他慌张地穿过我的身边，走出了教室。

「新的班长，是吗？」

风见和樱木的组合相当不错，不过是国中的班级干部嘛，随时都可以找到替代人选吧。

我坐在位子上，仔细观察教室内的动静。时序进入六月，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换穿夏天的制服了。女生们分成好几群，分别把桌子并在一起开始用餐。靠近窗边的角落，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正在闲聊。其中有一人显得特别高大，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发型则是俗称的小平头……看来他就是水野吧？篮球社的水野Takeru。不知「Takeru」的汉字是不是写做「猛」？

要过去跟他讲话吗？我突然灵机一动。

就拿水野小姐为话引子，视情况告诉他昨天我俩会面的事，然后……不，还是算了。水野小姐已经说「要去查探」了，我应该耐心等待她的回报才是。听说他们姐弟的感情不是很好，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加强对方的「戒心」，到时反而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依照惯例，我抱着万分感谢的心情把外婆亲手做的便当装进肚子里，然后就独自走到了走廊。在那之前，站在窗边的水野小弟好像偷瞄了我好几次。也许是我多心吧？

跟上礼拜二的那个时候一样，我站在东梯楼梯间的窗边。

天空阴阴的。虽然没有下雨，但风挺强劲的，即使玻璃窗关着还是可以听到飕飕的风声。

背对着窗，我身体靠墙，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敕使河原的号码，毫不迟疑地按下拨号键。

敕使河原今天有来学校，不过我们一直没讲话。感觉他似乎刻意躲开我，连目光都不敢与我相对。好不容易撑到了午休，可是一转眼他已不在教室内……真是的，你以为你是见崎鸣喔？

「喂、喂。」电话响了好几声，他终于接了。我劈头就问：

「你在哪里？」

「喔……」

「『喔』什么喔。我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外面……我正在中庭散步。」

「中庭？」我转身面向窗户那边，透过玻璃窗看着地面。中庭来来往往的学生挺多的，哪一个是敕使河原根本分不清楚。

「我马上过去，你在那个莲花池的旁边等着。」

「啊？那个……榊原……」

「听好，我这就过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挂了电话，往自己指定的地点跑去。

据说会有沾满鲜血的人手从池子里伸出来的莲花池，其实应该是睡莲池才对。圆形的叶子覆盖住水面的池塘前，敕使河原依照指示在那里等着我。附近并没有熟悉的脸孔，看来他真的是一个人「在散步」。

「我从上礼拜就一直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接。」我故意装出很冷淡的声音说道。

敕使河原一听，「啊，对不起！」夸张地双手合十，但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看我。

「谁叫你打来的时候，我都正好有事。我也想说要主动回你电话，可你不是在家休养吗？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了。」一眼就能看穿的藉口，我心想。

「你答应过我，」我说，「六月一到就要告诉我的。你没忘记吧？」

「喔……」

「我不是叫你别『喔』了吗？」我故意板起脸孔，凶狠地瞪这个不打算隐藏自己慌张、只会应和的金发人。「我希望遵守约定。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说要告诉我二十六年前的事。那一年三年三班有个受欢迎的同学叫Misaki，因为意外死掉了……然后呢？那是第一年，记得你们曾经这么说。然后呢？在那之后，三年三班到底怎么样了？」

「等、等一下。榊原。」这时敕使河原终于肯直视我的眼睛了。「没错，我是答应过你。说下个月一到就要告诉你，所以这个月你先稍安勿躁。那个时候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敕使河原一脸忧郁地叹了口气。头顶上，风呼呼地吹着。

「但情况改变了。」再度别开了视线，敕使河原如此说道。

「那个时候和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所以……」

「你要我当作没这回事？」

「嗯。」

怎么可以这样……我的心里当然无法接受，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再逼问下去也是没有结果。不过有件事无论如何我都要问个清楚。

「『别去理会不存在的东西』。记得那时你曾这么告诫我。」

敕使河原无言地点了点头，脸好像快抽筋了。

「你还说『会惹祸上身』。喂，那到底是……」

就在这个时候……长裤的口袋里传来了一波波震动。是谁啊？我心想，一边把闪着来电显示的手机挖出口袋。萤幕上出现昨天才刚见过面的水野小姐的名字。

「啊，榊原同学吗？现在学校是午休时间吧？可以讲电话吗？」电话那头水野小姐的声音，从这时起就有些不稳了……

「我是从医院打来的。」

「咦？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我怕被敕使河原听到，刻意用左手遮住嘴巴小声地说。

「突然有人临时请假，医院要我马上过来支援……这工作就是这么辛苦啊，尤其是像我这样的菜鸟。」

开玩笑地抱怨完之后，水野小姐改变语气说道：「我是偷溜出来的，现在在医院顶楼。」

「怎么了？是不是……」

「我问了，昨晚。」

「你是说你弟吗？你向他问了那件事？」

「没错。没想到……总之，有一件事我想要马上告诉你，并跟你确认。」

「确认？什么事？」

「你听好了，」水野小姐刻意放大音量。她所在的地方确实是屋顶（至少是户外）没错，因为连我在电话里都可以清楚听到她那边风呼呼响的声音。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Mai——那个叫Misaki Mai的女孩子啊。」

水野小姐是这样问的：「她真的存在吗？」

「啊？」她到底想说什么？这是哪门子的问题啊？

「她当然存在啊。」

「现在吗？就在你附近？你确定？」

「没有。她今天一早就没来学校。」

「所以她不存在对吧？」

「发生什么事了？」我的音量不自觉地放大了。

「为什么你会突然……」

「因为，昨晚我问我弟了。」水野小姐快速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也好，上礼拜的意外也罢，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肯说，不变的是，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最后连我都失去了耐性。不过，当我提到Mai的事时……」

沙沙的杂音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那小子突然脸色大变，说我『乱讲』，说他们班『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学生』，他说这话的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装出来的。所以我才在想，说不定真的没有Misaki Mai这个人……」

「这不是真的。」

敕使河原的脸映入我的眼帘，他正一脸狐疑地望着我。我连忙转过身去，连原本拿手机的右手也派上用场，两只手把嘴巴整个捂住，然后……

「这不是真的。」我再度强调道。

「可是……那小子真的很认真。况且他也没必要撒那样的谎……」

沙沙沙，杂音又来了，水野小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自顾自地说道：

「见崎鸣，是存在的。」

鸣是存在的。我曾多次见到她，多次跟她讲到话。昨天我们才见过面，才说过话。她不可能不存在，绝对不可能。

「……咦？」杂音的那头，突然跑出之前没有的怪声音。「啊……搞什么？」

「怎么了？」

沙沙沙，卡卡卡卡卡……沙。

「水野小姐？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榊原同学，」水野小姐的声音出现比刚才更多的破音和干扰。「我正从顶楼搭电梯下去，该回去工作了……」

「啊，所以是电波的问题？」

「……可是，现在……伤脑筋。哎呀！」

卡卡卡，杂音变得十分大声。水野小姐的声音整个被盖过去，就这么消失了。

「水野小姐！」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喂，你听得到吗？到底发生……」

让我讲不下去的是这时传到耳边的异样声响。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声音，只能说它是很特别、很刺耳的声音，

我受不了，把话机拿开耳朵旁边。发生什么事了？

是因为电梯里收讯不良吗？所以，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声音？不，在那之前水野小姐……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贴近耳朵，这次是咚的好大一声。就像是话机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沙沙沙，卡卡卡卡卡……杂音越来越大。就在电话即将被切断通讯的一瞬间——

我确实听到了水野小姐痛苦呻吟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第一卷 What？……Why？ 第七章 六月之二

1

水野小姐死了。

我是在讲完电话的当天晚上得知这无比震惊的事实。

消息传来时，只知道她在医院发生了意外，不过在那之前，我心里早有了不祥的预感。午休的那通电话……当时，在她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后来，我一直打电话过去，也都没有人接，结果我始终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不安和焦躁中度过漫长的下午。

「水野小姐，不就是那个年轻护士吗？」外婆听闻后也大吃了一惊。因为四月我住院的时候，她曾多次和水野小姐打过照面。

「水野小姐……好像是叫沙苗吧？我记得她跟恒一很合得来……还一起讨论书什么的。」

「我也曾在医院里见过她一次，那天我正好去探病……」

怜子阿姨显得非常烦闷。是头又痛了吗？吃完晚饭后她跟昨天一样，吞了几颗药丸。

「她还那么年轻……她弟弟肯定很伤心。」

「她有弟弟吗？」外婆问，我回答。

「她弟叫做水野猛，碰巧跟我同班。」

「哎呀！」外婆双眼圆睁。

「真是的。你们班不是才刚有人意外死掉吗？」她若有所思地皱眉头，不断揉着太阳穴。

「在医院发生意外……会是怎样的意外呢？」

这次就没有人可回答了。

不过，我的耳边始终回荡着午休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声巨响。还有几乎要盖过剧烈杂音的水野小姐的痛苦呻吟……

我忍不住闭上眼。现在要说出午休的事吗？仔细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我还是没说。不，是说不出口。因为类似罪恶感的心情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怎样都抹不掉了。

一直没出声的外公，突然发出「啊啊」的叫声，两只手盖住没有血色、满是皱纹的额头，

「人死之后就是葬礼了。我再也……再也不想参加葬礼了。」

好像是因为日子不好的关系，所以守灵改在后天，告别式改在星期六的大后天。星期六……啊，不就是六月六号吗？

——要去看「天魔」吗？

水野小姐在餐厅里讲过的话瞬间掠过我的脑海。说起来，那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我们互相留意一下好了。特别是对那些平常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讲这话的水野小姐死了。

后天要守灵，大后天是告别式……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因为实在是太震惊了，根本还来不及感到悲伤等等的情感。

「……我再也不想参加葬礼了。」

听着外公缓缓吐出的话语，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个黑点正在扩大。咦？我还来不及反应，那黑点已经变成黑色的漩涡，旋转了起来，不久后，甚至涌出了嘶嘶嘶的诡异重低音……再一次，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同时，脑海里的某个念头也跟着戛然而止。

2

隔天六月四日，一大早三年三班的气氛就很凝重。

水野小姐的弟弟水野猛今天没来，因为他姐姐突然死掉了——相关传言在第二节课结束时已经传遍了整间教室，第三节开始上国文之前，班导久保寺老师正式向全班宣布了这个事实。

「水野同学今天请假，原因是他姐姐突然去世了……」

诡异的寂静淹没了教室，仿佛全班同学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见崎鸣走了进来。她连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愧疚的样子。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举动，同时亦不忘观察其他同学的反应。

没有半个人看向鸣那边，全直视着前方，动作几乎可说是不自然的。连久保寺老师都一样，既不看鸣也不跟她说话。好像……好像这个班压根就没有叫见崎鸣的学生，她并不存在，姑且可以这样说吧？

等国文课一结束，我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朝鸣跑了过去。

「来一下。」我叫住她，把她拉到走廊，用只有我俩听得到的声音问她：

「水野同学家的事，你听说了吗？」结果，她好像还不知道的样子，略偏着头，问了我一句「什么？」没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眼睛疑惑地眨了一下。

我说：「水野的姐姐死掉了，昨天死掉的。」

她脸上浮现了瞬间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是吗？」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应道。「是生病？还是发生了意外？」

「好像是意外。」

「喔。」

教室的出入口聚集了一堆学生。有几个人的长相和名字我记得，却不曾深谈过。他们是中尾、前岛，赤泽、小椋还有杉浦……敕使河原也在里面。自从昨天午休后，我都没跟他讲到话。

他们的目光不时地扫向这边，似乎是刻意保持距离在观察我们。

该不会——这时，我不得不认真地思索起来。

该不会映入他们眼帘的，真的只有我一人吧？

下节课开始时，鸣已经不在教室了。当然，注意到这件事的，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

……午休的时候，我朝面中庭靠窗的那排座位的最后一个位子走去，仔细观察起鸣的桌子。它跟这间教室的其他课桌椅有着明显的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使用了几十年的旧东西……非常的古老破旧，连连在一起的椅子都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我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只有鸣的桌子是这种形状……我不再去管周围的目光，迳自坐到那个位子上。桌子的表面满是刮痕，凹凸不平，照这样看来，如果不垫个垫板，要考试、做笔记什么的恐怕都有困难。

刮痕之中还夹杂了很多涂鸦。大部分跟桌子一样的古老，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有用铅笔写上去的，也有用原子笔写上去的，还有好像用圆规的尖头刻上去的。有些几乎快要消失了，有些则勉强判读得出来。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行文字，一看就觉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用蓝色钢笔写在桌子右下角的细小字迹。当然，我不可能靠笔迹去判断，不过看到它的当下直觉立刻告诉我这是鸣写的。

「死者」是谁？它是这么写的。

3

「……老师，不知道怎样了？」隔壁跟我共用一张画图桌的望月优矢正喃喃自语。

「有那么不舒服吗？最近，好像都没什么精神哪……」

第五节课是三神老师的美术课，但〇号馆一楼的美术教室里却不见老师的踪影。

「今天三神老师请假。」上课没多久后，其他的美术老师跑来如此说道，并用公事化的口吻指示我们自己练习。他给的题目是「练习用铅笔画自己的手」。这题目一点都不有趣，也难怪他前脚刚走，全班就此起彼落地咳声叹气了起来。

我打开素描簿，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桌子上，认真观察起来。不过，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画这种东西。早知道应该带自己的书来的，虽然我现在没有读史蒂芬·金、狄恩·库兹、洛夫克莱夫特的欲望。

我偷看一眼崇拜孟克的望月，看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画「手」。翻开的素描簿并不是空白的，上面已经有了画好的东西。是人物，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以三神老师为模特儿的女性。

这小子——我差点要喊出来。该不会是认真的吧？爱上大自己十几岁的女老师？算了，反正是他家的事。

就在心情正微妙的时候，思慕三神老师的望月的自言自语传来了。

「……该不会？」望月突然看向我。

「喂、喂，榊原同学。」

「干、干嘛？」

「该不会三神老师得了什么重病，如今命在旦夕吧？」

「啊？这……」我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对喔。」望月似乎松了口气。

「就是说啊。不可能有那种事的……没错。」

「你好像想太多了。」

「那是因为前不久樱木和她母亲才死掉，这次又换成了水野的姐姐。所以我才会……」

「这有关系吗？」我觉得机不可失，试着向他问道。

「樱木出事了，水野家也出事了，如果连三神老师也怎样的话，就代表其中肯定有关联，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那个啊……」正要回答的望月闭上了嘴巴，不但逃避似地移开了视线，还大大叹了口气。——真是的，连这家伙也有事瞒我，不肯对我说。

要想办法套他的话吗？先不要好了。

「美术社那边呢？」我试着改变话题。

「现在社员有几人？」

「只有五人。」望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也加入？」

「别说笑了。」

「你加入嘛。」

「你与其拉我加入，还不如去拉见崎。」

这句话是我故意讲的，为的是观察他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望月表现得异常狼狈，果然再度移开了视线。这次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见崎她很会画画喔。」我继续说道。「我看过她在素描本上画的画……」

那是在第二图书室里。当时刚上完美术课，我跟望月还有敕使河原一起经过了那个房间，然后，我在她的素描本上看到了……

像人偶一样，有着球体关节的美少女。

我打算最后帮她加上一对大翅膀——当时，鸣是这么说的，不知那对翅膀是否已经画上去了？望月依旧不敢看我，看样子他是不可能回答我的问题了，我只好合上自己的素描簿。第五节课开始还不到三十分钟，但我已经决定放弃自我练习，离开教室了。

「你去哪里？」见我站起来，望月问道。

「图书室，第二图书室。」我刻意不在乎地回答。

「我去查一下资料。」

4

我跟望月说「去查资料」，基本上并没有骗他。当然鸣如果也在那边的话，那就更好了。只可惜我这小小的心愿终究还是落空了。

破旧的图书室里没有半个学生，只有那名姓千曳的管理员。

「我看过你。」

坐在设置在角落的柜台前的他如此向我招呼。今天也是一身黑衣打扮，花白的头发依旧是乱蓬蓬的，他隔着厚重黑框眼镜的镜片凝视着我。

「新来的转学生榊原同学。」他竟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三年三班的。怎样，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吧？第五节课不用上吗？」

「第五节是美术课。呃，今天老师请假，全班自习。」

我诚实以告，一身黑的图书馆员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你有什么事吗？」他问。

「这个地方平常很少有学生会来。」

「那个，我想查一下资料。」

这也是实话。我慢慢走到图书馆员坐着的柜台前，然后问道：

「这里有以前的毕业纪念册吗？」

「哦？毕业纪念册啊，当然有，全部都在。」

「可以借阅吗？」

「可以呀。」

「那，是在……」

「毕业纪念册应该在那边吧？」图书馆员慢慢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指着一进门的右边，靠走廊墙壁的那一整排书架说道：

「那边的书架，我记得是从后面数来第二排，就在那附近。以你的身高应该拿得到吧？」

「嗯，是。」

「你想看什么时候的照片？」

「那个……」我有点结巴。「我想看二十六年前……一九七二年的照片。」

「七二年？」用力皱起眉头，图书馆员瞪了我一眼。「为什么你会想看那时的照片？」

「呃，不瞒你说……」我想办法保持镇定，用不慌不忙的语气回答道：「我母亲也是这所国中毕业的，就在那一年。我母亲去世得早，没留下什么照片，所以我想说……」

「你母亲啊……」盯着我看的图书馆员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过，怎么又是七二年？」

后面的话已经像是他的自言自语了。

「应该很容易就找到的，不过不可以借出去喔。看完后请放回原来的位置。可以吗？」

「好。」

找到那本毕业纪念册、把它从书架里抽出来，大概只花了我两、三分钟的时间吧？我将它放在阅览用的大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一边调整有点紊乱的呼吸，一边翻开用银箔印有「夜见山北中学校」字样的封面。

总之，先往三年三班的部分翻去吧。很快就找到了，左边那页是彩色的团体照，右边那页则是分组合拍的生活照。当年学生的人数比较多，一班都有四十人以上。团体照的背景不在学校里面，好像是在夜见山川的河边或那附近的样子。大家穿着冬天的制服，对着镜头笑，不过看得出来有一点紧张。

母亲——她在哪里呢？

光凭长相，我实在认不出来。必须对照印在照片下的姓名才行……

……有了。找到了。

「妈……」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第二排，从右边数来第五个。她穿着和现在制服一模一样的蓝色西装外套，头发上戴着白色的头箍……她也在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国中时代的照片。年轻——不，应该说青涩比较恰当。如果把年龄的差距加上去，她跟妹妹怜子阿姨确实长得很像。

「找到了吗？」图书馆员向我问道。

我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嗯」，继续看向印在团体照下方的名字。我心想，说不定会在里面找到「Misaki」这个名字，然而——

当然没有。

早在毕业纪念册制作之前的那年春天，Misaki就死掉了，这上面当然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你母亲是哪一班的？」图书馆员再次向我问道。这次的声音比刚刚要近许多，我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曾几何时，他已经离开自己工作的桌子，走到我的身边。

「呃，我妈三年级的时候也是三班的。」

图书馆员「嗯？」一声，挑了一下眉毛，接着把手撑在桌子上，远远看着相簿，「哪一个是你母亲？」

「是这个……」我指着团体照给他看。

「我看看。」他一边把眼镜往上推，一边把脸凑了过来，

「啊……是理津子啊。」

「嗯。请问，你认识我母亲吗？」

「呃……，嗯。」图书馆员支支吾吾的，将身体抽离了桌面。他知道我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开始搔起一头的乱发，

「理津子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

「我母亲在十五年前，生下我不久后就死掉了。」

「是吗？也就是说……喔，原来如此。」

什么叫做「原来如此」？我忍住想这样问他的冲动，视线再度落在桌上的毕业纪念册上。

第二排，从后面数来第五个。

我看着笑得有点腼腆的母亲，还有跟她一起入镜的全班同学，然后……

咦？

我突然注意到那个，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让屁股坐回在椅子上，重新审视起那张照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原来你在这里啊，榊原同学」

入口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随着第五节下课的钟声响起，有个学生走进来，是风见智彦。

「久保寺老师正在找你。他要你马上到教职员办公室去。」

5

「你是榊原恒一同学，对吧？」两名陌生男子的其中一人（年纪大、圆脸的那个）问道。为了缓和对方紧张的情绪，他刻意把声音压低，装得很温柔，但提出的问题却很尖锐。

「你认识在市立医院工作的水野沙苗小姐吧？」

「认识。」

「你跟她很熟吗？」

「四月住院的时候曾蒙她照顾，之后就变成朋友了。」

「你们会互通电话聊天？」

「嗯。曾打过几次。」

「昨天的中午，大概是一点左右，你曾用手机跟她聊天？」

「是的。」

久保寺老师叫我去A号馆教职员室，没想到在那里等着我的竟是夜见山警察署刑事课的便服警察，所谓的刑警。按照惯例，他们是两人一组。相较于年长、脸圆圆胖胖的那位，年纪轻的下巴尖、脸瘦长，戴着一副蓝框的大眼镜，活像是只蜻蜓……他们各自报上姓名，一个叫大庭，一个叫竹之内。

「我们有些话想要问你，学校这边也答应了。可以吗？」

刚才一见面就表明来意的是年轻的竹之内。虽然他的态度不至于无礼，不过说话的口气就是一副把对方当作「国中生小鬼」看待的样子。

「下一节班会迟到了也没有关系。你们好好谈吧！」久保寺老师说道。

没多久第六节课的钟声响起，久保寺把事情交代给别的男老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我跟刑警们面对面地坐在教职员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负责接手的男老师自我介绍说是「辅导老师八代」后，就坐到了我旁边。像这种场合，校方是不可能让学生单独面对的。

「水野沙苗小姐昨天过世了，你知道吧？」大庭刻意用温柔到有点恶心的声音接着说道。

「是。」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掉的吗？」

「不，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在医院发生了意外。」

「是喔。」

「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竹之内从旁插嘴问道，我只能默默地摇头。说到这个，我才想到外公外婆家根本没订报纸。昨天晚上也没人开电视来看……

「是电梯造成的意外。」竹之内告诉我说。

这点我大概猜到了，因为大家在教室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时候，这个词出现了好几次。——只是，由刑警口中正式得到证实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全身竟泛起一阵麻麻的感觉。

「医院的电梯突然往下掉，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因为冲击的力道太大，她被摔在地板上，偏偏这个时候天花板的铁片又掉了下来。」

年轻的刑警描述得很详细。

「然后，很倒霉地，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

「死因是脑挫伤。被从事故现场救出来的时候她已失去了意识，虽然院方全力抢救，但还是回天乏术。」

「请、请问……」我战战兢兢地问。「那起意外是不是有什么疑点？」

「没有，就是单纯的事故。很不幸、令人悲叹的事故。」年长的刑警回答。

「毕竟是医院电梯摔死人的意外，必须查明原因和追究责任归属，所以才会出动我们。」

「喔。」

「水野小姐的手机掉在故障电梯的地板上。根据那上面的通话纪录，我们发现她最后打电话的人是你，榊原同学。而且，你们还是在意外发生时的一点钟左右通的电话。所以，恐怕你是她生前最后跟她讲话的人……」

原来如此，很合理的推测。这个最后跟她通电话的人，很有可能是这世上最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也难怪警方会找上跟她通电话的国中生——榊原恒一了。而事实上，那个时候我的确亲耳听到了那个。

不过，他们现在才来会不会太晚了？我不禁这样想。虽然我大致可以想像昨天事故发生后有多混乱，但毕竟人命关天啊。

在刑警的催促下，我如实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昨天午休的时候，我接到水野小姐打来的电话。一开始我们还能正常聊天，但自从她坐进电梯后，情况就变得怪怪的。不久，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之后我在一瞬间听到她痛苦呻吟的声音，然后电话就挂断了……这一切都跟意外发生的情况相吻合。

「后来呢，你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吗？」

「当时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我有再打回去，但电话已经不通了。」我尽可能让心情平复下来，好说明自己昨日的行动。

「不过，我有预感发生了不好的事，所以第一时间先去找水野同学。」

「水野同学？」

「水野猛同学。他是水野小姐的弟弟，跟我同班。我跟他说了电话的事，但大概是我说话不得要领吧？他并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啊？你根本不懂。

这是当时水野同学的反应。除了生气以外，他似乎还非常困扰。

——都是你啦，跟我姐讲一堆有的没有的，害我这么伤脑筋。

之后，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联络医院。

我打电话到医院的护理站，请他们帮我叫水野小姐来听……可是，电话一直在转接，他们那边好像很混乱……之后，我又打了好几次电话，但电话一直在通话中，再也打不进去了。

「你说她人在屋顶？」大庭向我确认，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坐进电梯，不久就……原来如此。」

「请问事故发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问负责抄笔记的年长刑警。

「还在调查中。」年轻的刑警答。

「应该是钢丝断掉，导致电梯坠落。不过，有安全装置在，照理说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听说那栋大楼已经盖好十几年了，期间又改建、增建了好几次。故障的那台电梯位在建筑物的最里面，被戏称为『后电梯』。别说是患者，就连医院的员工平常也很少搭乘。」

「榊原同学你呢？是否知道有这样的一部电梯？」

「不，我完全不知道。」

「怎么说呢？我们怀疑它除了机械老旧之外，连定期保养都没有做好。」

「这样啊。」

「眼下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公共设施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话说回来，这年头竟然还有人被电梯摔死，真是太离奇了，只能说她的运气真是背到不行。」

——我们还是互相留意一下好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水野小姐讲的话不断回荡在我耳畔。

——特别是对那些平常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6

警方结束「侦讯」，愿意让我离开时，第六节课已经过了三十几分钟。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我急忙往教室赶去，可是到了一看，真是吓了一跳。三年三班的学生全部不住教室里。

仔细一看，书包、课本什么的都在，所以大家应该不是提早回家了。——换句话说。全班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是唯一的可能，只是……

赤泽泉美

黑板的中间大大地写着这几个字。

赤泽泉美。感觉有点成熟、有点强势，非常有存在感的一个女孩子。个性鲜明、开朗，在她身旁总围着一堆人，置身在人群中心……

……和鸣相比，她正好是相反类型的人。

我一边如此思索着，一边回想起跟赤泽这名学生有关的人事物。

记得第一天上学的五月某日，赤泽泉美正好请假……然后，那天上体育课，脚扭到只能在旁边看的樱木由佳里跑来跟我聊天，她说：

——不好好做的话，会被赤泽同学骂的……

我曾经听到她一个人这样自言自语。——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敕使河原突然打电话给我的那次，电话里他说：

——我觉得不妙才打电话来的。

他还接着说道：

——赤泽那家伙非常焦虑，都快歇斯底里了。

「啊，榊原同学。」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原来是久保寺老师。他似乎是来追我的，从后面的出入口走进了教室。「你跟警方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

「这样啊……那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没有关系。」

「好，请问大家呢？」

「今天班会选出了女生的新班长，是赤泽同学。」

「喔……」

所以黑板上才会有她的名字啊。「那个，请问大家到哪里去了？」

久保寺老师根本就不理我。「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他就只是重复着这句话。「水野同学姐姐的事，相信你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过呢，你不要太沮丧，没事的。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度过的。」

「好。」

「所以有件事得请你帮忙。」明明他讲话的对象是我，却完全不看我，只顾盯着空荡荡的讲台。「班上决定的事请你务必遵守，可以吗？」

7

隔天的隔天——六月六日星期六我没去学校，而是去了夕见丘的市立医院。本来这天也许可以再跟水野小姐见面的……

此时此刻，镇上的某个殡仪馆正在举行她的告别式吧？——在预先挂号的呼吸器官科看门诊时，我心里想着这个，而中年的主治医生以一贯沉稳的音调说：「这样看来应该没问题了。」得到这样的保证之后，我便独自往住院大楼走去。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到害水野小姐丧命的事故现场看一下。

诚如刑警所说，出事的「后电梯」位在拥有复杂平面构造的老建筑的最里面，十分偏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里。电梯当然已经停用了，入口还被警戒的黄色布条封了起来。连职员都很少使用的电梯，为什么那天菜鸟护士水野小姐会搭上去呢？难道平常她就有使用它的习惯？还是那天纯粹只是偶然？警方说，关于这点尚待厘清。

搭乘别的电梯，我独自来到顶楼。天气微阴，没有风，从早上就相当闷热。

顶楼半个人都没有，我试着从这头走到那头。「怎么了？恐怖少年？」我仿佛听到有人这样叫我，连忙停下脚步。我用手帕擦了擦渗出额头的汗水。当然，其中也掺杂了几许泪水。

「为什么……水野小姐……」我喃喃自语。「死亡」的空虚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坎上，让我觉得胸腔就要被压扁了。

我一边慢慢地调整呼吸，一边凭靠着栏杆眺望夜见山的街景。住院期间，我和来探病的怜子阿姨一起从病房窗户看到的那片景象，跟眼前的风景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西边连绵成一片的山峦，那个朝见台在哪里呢？贯穿整个城市的是夜见山川，对岸隐约可见夜见北的校园……

……昨天我一到学校，第一个就去找望月优矢讲话。

「第六节班会，大家到哪了？」我提出挂心已久的问题，结果望月的回答却不清不楚。

「就临时动议，把场地移到了T栋……」

「T栋，你是说特别教室吗？」

「那里有学生也可以使用的会议室。基于诸多考量，才改去了那里。」

诸多考量？什么样的考量？

「结果赤泽泉美当上了新任的女生班长？」

「啊，嗯。」

「是投票决定的吗？」

「赤泽同学是既定候选人，因为她本来就是决策小组的成员。」

「决策小组？」这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什么？」

「啊……啊，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嘛。」望月支吾了半天，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反正，班上要是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就会有个决策小组负责思考对策。风见同学本身也兼任小组的成员……」感觉他就是没把话说清楚，让我不禁想捉弄他一下。

「今天三神老师好像也请假呢。」我故意叹了一口气，结果望月的脸色马上暗了下来。

这家伙也真是的，真不知该说他是纯情呢？还是没有心机？害我忍不住想问他：「你这样好吗？年轻人。」

不只三神老师，今天鸣也是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学校。这天三年三班的缺席者还有一人，就是高林郁夫。记得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除了赤泽泉美外，这个高林也没有来。他好像身体出了问题，就算来了学校也都不上体育课。总之，他这个人不太起眼，感觉有点孤僻，因此，虽然我跟他体育课都是在旁边看的，却几乎不曾讲过话……

8

从医院回来的途中，我连绕去其他地方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回家了。

话说回来了，算一算我跟人在印度的父亲已经两个礼拜没联络了。今晚还是明天，打个电话给他吧？跟他报告一下近况，顺便问他十五年前过世的母亲的事……我心里盘算着。

就这样，我慢慢踱步回到古池町的外公外婆家，大概在下午的两点左右。我远远地看到了家门口，心里一阵纳闷。

有一个身穿夏天制服的国中男生在我家门口徘徊，朝里面东张西望，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我不用仔细看就认出他是谁了……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出声问道。对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却不敢直视我，打算就这样默默地走开。

「等一下！」我大声叫住他。

「怎么了？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是望月优矢。

幸好他没有真的逃走，不过当我走近时，他还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再走近，终于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又问了一次：

「你到底要干嘛？望月同学。」这时他总算开口了。

「那个，我有一点担心。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所以，我……」

「你担心什么？」我故意偏着头，说出语气有点酸的话。「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

「呃，就……」望月清秀的细眉懊恼地蹙在一起。「榊原同学你今天也没去学校喔？」

「上午我预约了医院的门诊。」

「是吗？可是，那个……」

「你打算就这么站着说话吗？进来坐一下吧！」我以轻松的语气建议道。

「咦？那好，我就打扰一下下。」望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点了点头。

外婆好像出门了，大门旁边车库里的黑色公爵不在，外公肯定跟她一起去了。至于怜子阿姨呢，应该待在别栋自己的房间里，就不要叫她了。

我带着望月绕到有檐廊可坐的后院。我知道檐廊的玻璃门一向没有上锁。在东京的话，这样做好像太不小心了。不过，在这里大可放心。

我们一起坐在檐廊的边缘，望月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道：「榊原同学，你转来我们夜见北之后，是不是觉得很多事都让人百思不解？」

「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立刻反击了回去，结果望月「嗯……这个嘛……」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哈，果然让我猜中了。」我斜眼瞪他。「你说，大家到底有什么恐怖的秘密瞒着我？」

「那是……」望月又顿在那里，隔了一会才说：「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说。只是——」

「只是什么？」

「以后也许会有令榊原同学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说真的，像我这样告诉你也是很不恰当的，但我真的无法保持沉默。」

「什么意思？」

「前天的会议，大家也讨论了……那件事。」

「前天？你是说第六节课班会的时候？听说场地临时改到了会议室？」

「没错。」望月一脸抱歉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们知道榊原同学被警察叫去问话，会晚点进来。赤泽那帮人说，必须趁你不在的时候讨论。为了怕你会突然跑回来，所以临时改变了场地。」

「哦？」换句话说，那个时候久保寺老师也附和了这样的提案。

「然后呢？」

「我只能说到这里。」望月垂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呢，我希望今后如果你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也能够……忍下来。」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为了大家着想，拜托你了。」

「为了大家？」这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某句话，我直接把它讲出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遵守班上的规定？」

「没错。」

「哼，真搞不懂。」

我从檐廊上站起身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伸了伸懒腰。像这种时候，我最需要小玲给我鼓励，叫我「打起精神来」了，可偏偏这时的它却安分得不得了。

「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我回头看向望月，说道：「但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可以吗？」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影印班上的通讯录给我。」望月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点头了。

「你没有吗？榊原同学。」

「嗯。」

「这个，你不一定要找我要啊……」

「别这样说啊，年轻人。」我连忙打断望月的话，「我也有我的苦衷，有很微妙的心理问题。所以……」

望月张开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他放在膝头的书包却在这时候传来轻柔的电子乐音。

「啊……」他惊呼了一声，将书包打开，不久后就拿出了银色的手机。

「什么嘛，原来你有手机啊？」

「没有啦，就PHS而已。」他回答说，当场接起了电话。

「什么？！」隔了一会儿，望月发出十分惊恐的声音。

怎么了？我好奇地探出身子。没想到把话机压在耳朵旁的他脸色瞬间变了。

「是风见打来的。」望月用低沉、几乎快被压扁的声音告诉我说：「他说高林同学死了。在家里，心脏病发……」

9

高林郁夫。

从小心脏就有问题，经常没办法来上学。去年开始病情好不容易好转了，却在这两天突然恶化，甚至失去了生命。

继水野小姐因为医院电梯意外丧生之后，这个我几乎没跟他讲过话的同学也突然死掉了……就这样，跟三年三班扯上关系的「六月死者」，变成了两人。

第一卷 What？……Why？ 第八章 六月之三

1

早上在走楼梯的时候遇到几天没来学校的三神老师。这是一周开始的星期一，六月八日。位置是在C馆东梯二楼半的楼梯间，当时我要上楼而三神老师正要下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

「……啊，早安。」我赶忙用生硬的声音打了声招呼。三神老师停下脚步看向我这边，一副好像看到什么怪物的模样，随即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不自然地瞪着空中。

「早，呃，真早啊！预备铃都还没有响……嗯，那个……」

她连回句早安都没有。虽然觉得怪怪的，但当下又不能质问为什么。真是教人不舒服，怎么说呢？气氛怪尴尬的。

最后，三神老师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就这么擦身而过。才刚闪过身钟声就响了。

一定有问题。为什么老师会在这个时间下楼来呢？早自修才刚要开始，为什么她会往教室的反方向去呢？三楼的走廊上还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但他们全是别班同学，看不到一个三班同学的身影。

今天鸣不知怎样了？她会出现在学校里吗？不过……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教室后面的门，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这与上周四接受夜见山警方侦讯完后回到教室时的惊讶恰好相反。

当时令我讶异的是第六节课才到一半，本该坐满学生的教室却空无一人。这次正好相反……明明早上第一次预备铃才刚响，教室里却几乎全员到齐，大家都已经各就各位了。

「啊……」

有几个同学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我，但随即又毫无反应地转过头去。

久保寺先生站在讲台旁边，讲台上站着两个学生——风见智彦和新任的女班长赤泽泉美。

回复宁静的教室感觉有种异样的氛围，我带着满腔疑惑慢慢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那，就这么决定了。有什么……不，没事了。」

讲台上的风见说道，声音听起来恐惧不安。一旁的赤泽略略歪着身体，双手交叠胸前，用比较老派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就像个大姐头。

「今天早上讨论什么？」我用手指戳了戳前座同学的背小声问道，但那个叫和久井的男同学却不回头也不回话。

总而言之，这就是刚才三神老师下楼去的原因吧？——这是我唯一的解释。她是这个班级的副导，也全程参与会议到刚刚才离开，然后……

我偷瞄一下四周。鸣果然不在场。除了她的位置外还有两个座位是空的，是樱木由佳里与上周突然去世的高林郁夫。风见和赤泽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接着换久保寺老师走到讲台中央。

「虽然只有相处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但大家还是祝同班的高林同学一路好走吧。」久保寺老师一脸严肃，但声调却好像是在念课文似的。「今天上午十点举办告别式，由风见同学和赤泽同学代表本班参加。我也会去。万一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就找三神老师商量。好吗？」

教室依旧寂静无声。训话训到一半，久保寺老师斜眼望向天花板，然后视线就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虽然不幸的事接二连三，但大家不能气馁。要坚持下去，齐心合力渡过难关。好吗？」

坚持下去渡过难关？齐心合力？唔……不知道有什么特殊含意。

「那么……希望大家好好遵守班上的决定，虽然三神老师的立场很为难，但她刚刚也说了『会尽量配合』。所以……好吗？」

说完第三次的「好吗」之后，久保寺老师才把视线移下来。我想全班同学除了我之外，每个人大概都和老师一样表情严肃，频频点头。

哎呀，我果然不是很懂话里的意思。不过看样子现在绝对不是举手大喊「我有问题！」的时候……

之后一直到走出教室的这段时间，久保寺老师都不曾看我一眼。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

2

第一节是社会课，一下课我就立刻起身叫唤望月优矢。

前天周六望月接到电话得知高林死讯后就脸色苍白地匆匆走了。当时他讲的话我一直挂在心上。然而……

很明显地，他的反应一定有什么缘由。

明明听到我在叫他，但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先是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然后就像逃走似的快步走出教室。我不想赶上前去追他，所以就随他去了。

什么嘛，那家伙。

这时我还只是这么以为：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周六偷偷来家里找我的事吧？

可是事情还没完。之后到了午休时间，我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都感觉到了。

不只有望月这样。就拿前座的和久井来说好了。第二节课开始前我又戳了戳他的背，「喂！喂！」这样试着叫他，但他依旧头也不回。

什么嘛，又这样……我噘起了嘴。

和久井好像患有气喘的样子，上课时他偶尔会使用携带型的药剂吸入器。同样是为呼吸道疾病所苦的病友，我对他一直抱有同病相怜的亲切感……什么嘛，他的态度竟然这样冷冰冰的。

我为此感到有点生气，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而已。换言之——

班上没有人和我说话。就算我先开口，大家要不就像和久井那样一点反应也没有，要不就和望月一样静静离开现场。风见、敕使河原，还有几个一直到上周都还聊得来的同学都一样……

午休时间，我试着拨打敕使河原的手机，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请稍候再拨……」的语音回覆。我总共拨打了三次，三次都一样。找到望月又叫了他一次，他的反应也和第一节课时一样。这个也这样，那个也这样……这一天我没和班上的任何人说上一句话，不仅如此，我连在课堂上被老师叫名字的机会也没有。除了自言自语外几乎没出过声，就算开口也没人搭理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回想。

回想从五月初成为三年三班的一份子开始，见崎鸣散发出的违和感：也就是一个又一个，或者也可以看做是一体的「谜团」。还有这个月以来，我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某件事。思考它的背景，还有它所反应出的「现实」状况……

3

问题的症结显然是见崎鸣的存在与否。

存在？或是不存在？

她到底存不存在这个班级、这个世界？

刚转学来这里不久，我就察觉到了几个疑点。如果真要算的话，还真是多得数不清。

班上只有她一个人和谁都没有交集——她也不想和人有交集的样子。不光是她单方面如此。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没见过班上有谁接近她，和她说话，或是叫她名字之类的情景。

这段时间，只要我一和她接触、交谈，大家的反应就……

比如说，第一天在〇号馆前的长椅上我看到鸣、跑去和她说话时，风见和敕使河原的反应就怪怪的。同一天，在体育课和樱木由佳里聊天，我提到鸣的名字时，樱木的反应也……隔天在第二图书室发现鸣，一脚踏进图书室的当下，敕使河原和望月……还有其他时候都是如此。

最后敕使河原还不放心地打电话给我忠告。

——别去理会不存在的东西，那会惹祸上身。

之后水野小姐从她弟弟猛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也是。

——说他们班「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学生」。他说这话的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女孩，真的存在吗？

和鸣没有接触、不想和她接触的，不光只是学生而已。在三年三班的老师身上，或多或少也看到类似的情形。

在这个班里，没有一位老师会在开始上课时点名。所以他们不曾叫过「见崎鸣」这个名字。在课堂上也是如此，直到今天我还从未看过有哪个老师点名要鸣起来念课文或解答问题的。

上体育课不在一旁见习，一人跑到顶楼也不会挨骂。迟到、跷课、考试考到一半就交卷、几天没来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全都不以为意。

第一次在医院遇到她的情形——大概也对我产生了影响吧，所以不管我再怎么觉得不可能，心里偶尔还是会怀疑「见崎鸣是否真的存在」。

——因为我不存在。

就连她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说大家都看不到我，只有你、只有你榊原同学看得到我……会怎样？

在「夜见的黄昏是……」的地下室里，我也曾亲眼目睹她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怪事……

莫非见崎鸣真的不存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莫非她就像幽灵一样没有形体，只有我才看得见她？才听得见她？

教室里只有她的课桌椅是非常老旧的样式，她别在胸前的名牌，底纸也是又绉又脏，这些都可以当作是她不存在的佐证……

只是……

就现实面来想，没错，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谬的事？如果真的有的话，很多事、很多现象都要重新解释了……换句话说，这应该有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有。

见崎鸣她在，确实存在着。

只不过周遭却一起假装见崎鸣这个学生不存在。

这是我的解释。

我曾经怀疑这就是所谓的「霸凌」，一种被全班同学彻底漠视的霸凌。这件事我曾对水野小姐提起过，不过，看情形又不像。

也许是因为自己去年扯上「酒鬼蔷薇圣斗」事件，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才会让我对霸凌这种事异常敏感也不一定。这与「单纯的霸凌」完全不同。虽然说起来只是对某人视而不见，但教室的空气却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相反的，我觉得大家比较怕她。

啊，对喔。我也曾对水野小姐这么说过。

到底……

见崎鸣存在？还是不存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这才是问题所在。真恨不得能采取什么行动。

每天我的心里都在拔河，摇摆不定，都快要被烦死了。不过——

今天我终于亲身体验找到了一个答案。虽说不是全部，但我已经掌握了问题的「核心」。

那就是大家对我的态度。他们大概也一直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鸣吧？

我试着在第六节国语课上到一半时，突然起立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出现若干嘈杂的声音，但久保寺老师并没有出声制止我的行为。啊……果然是这么回事呀。

我靠着走廊的窗户，仰望梅雨季节被云层笼罩的天空。虽然心里有点忧郁，但另一方面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关于「状况是什么」，我想我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接下来的大问题是「为什么？」

4

第六节课结束的同时，我默默回到教室。久保寺老师什么也没对我说，连看一眼都没有就离开了。当我要回座位拿书包时，不经意地和准备回家的望月四目交接。他像之前一样慌张地移开视线，不过在移开视线之前他的嘴唇略略动了一下。我读出他的唇语是在说：「对不起」。

——以后也许会有令榊原同学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我不由得想起周六和望月碰面时他说过的话。

——希望今后如果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也能够……忍下来。

他正经八百地说道。垂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大家着想，拜托你了。

为了大家着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的答案。

回到座位后，我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里，然后检查了一下抽屉……

里面有个东西我不记得自己有放进去过。

那是两张对摺的A4纸。

取出纸张，打开一看，我不自觉地「啊！」了一声。接着我赶紧望了望四周，望月已经不在教室里面了。

这两张是三年三班的班级通讯录影本，一定是望月照上周六我的要求印给我的……

第一张纸的背面还有用绿色钢笔写的字。字迹相当潦草……不过，勉强还是读得出来。

对不起。

详细情形请去问见崎同学。

我又东张西望了一下，这次刻意压低声音，叹了声「唉」。

上面的的确确写了「见崎同学」四个字。班上第三者的口中说出了她的名字，等于是主动承认了「见崎鸣」的存在。啊，这好像还是头一遭呢！

鸣果然是存在的，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要是一不小心，眼泪好像就会流出来了，我拼命忍着……

我翻回纸张的正面，依序检视名册上学生的姓名，立刻看到了那个。

「见崎鸣」的姓名明明白白列在其中，只是旁边纪录她地址和电话的那一行被人用两条线杠掉了。这是？该怎么解释这样做的意义呢？

虽然有两条删除线，但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是可以清楚读出。

夜见山市御先町四之四

这就是见崎鸣住的地方。

不用说「御先町」这个名字了，就连「四之四」这个门牌号码我也有印象。应该没错吧？

「夜见的黄昏是空虚的蓝色眼睛」那间人偶艺廊正是鸣的家。

5

接电话的是名妇人，我猜应该是她的母亲。

「呃，请问见崎鸣同学在家吗？我是她的同班同学榊原。」

「啊？」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讶异，或者说有些不安。

「榊原……同学？」

「榊原恒一。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啊，这里是见崎同学的家吧？」

「是没错。」

「鸣同学，呃，现在在家吗……」

「有什么事吗？」

「因为她今天没有来学校……那个，如果她在家的话，可否请她听电话？」

既然住址和电话都确定了，心里也就比较踏实了。我离开教室来到人烟较少的校园一角，立刻用手机拨打名册上的电话号码。

像是她母亲的妇人好像很困惑的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麻烦您了！」我再次催促道。她迟疑了一下，说道：「好。那，请稍等一下。」

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重复听着电话那头时而破音的〈给爱丽丝〉（这曲子连我都知道），终于……

「喂？」耳边传来鸣的声音，我将手机重新拿好。

「啊，我是榊原。突然打电话给你，不好意思。」

隔了令人窒息的两到三秒后，「怎么了吗？」她冰冷冷地问说。

「我想见你。」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见个面，我有话问你。」

「问我？」

「嗯。」我立刻接着说。「你家是那里对吧？御先町的人偶艺廊……」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耶。」

「我是隐约猜到的……不过，刚才看了班级名册后就确定了。是望月影印给我的，而且他要我来问你。」

「哦？」她的反应与其说是漠不关心，倒不如说是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相对的，我就逊多了，沉不住气地提高音量：「高林郁夫死了，你知道吗？」

「啊？」这是很直接的反应，短促的惊呼声……她似乎不知道高林的事。

「上周六下午他突然心脏病发，他好像从以前心脏就不好的样子。」

「……喔。」鸣刻意拉回冰冷的语调。「六月的第二个人是病死的呀。」

六月的、第二个人……「第一个人」指的是水野小姐吗？

「然后，今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继续说下去。「我一到班上后就觉得怪怪的。怎么说呢？大家好像串通好了，完全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对待。」

「对榊原同学？」

「嗯。从今天早上到校后就一直是这样……所以，难不成你也是被这样？」

沉默了片刻，不久之后……

「他们这么做了吗？」鸣似乎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语气强硬地问。

「为什么……大家要这么做？」

我以为和方才的沉默一样，等一下就会有下文，但电话那头却再也没有回应。于是，我稍微缓和语气后说道：「总之，我要见你，跟你问个清楚。」

「…………」

「喂，现在不能见面吗？」

「…………」

「喂，见崎……」

「可以呀。」她勉为其难地回应道。

「你人在哪里？」

「我还在学校，现在正要放学回家。」

「那，要不要来我家？地点你应该知道吧？」

「啊，嗯。」

「那……这样，三十分钟后吧。在那个地下室见，可以吗？」

「好。我这就过去。」

「我会先和Amane婆婆说一声。我等你。」

「Amane」的汉字是「天根」，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提到「婆婆」，我马上就联想到待在入口旁桌子后面招呼客人的那位老太太。

6

于是，我第三次造访了「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当当，声音不怎么清脆的门铃。白发老太太「欢迎光临」的招呼声。黄昏前的馆内好似黄昏般的幽暗……

「鸣在地下室哦。」一看见是我，老太太立刻说道。

「请进来。不用付钱了。」

一楼的展示馆内没有半个客人。

——反正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是呀。我两次造访这里时，老太太都这么对我说：没有其他客人。

然而，我两次下去地下室，都在那里遇到了鸣。

这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有种被耍了的咸觉，还觉得有些诡异……因为这样，害我或多或少产生了「见崎鸣不存在」的想法……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

如果了解了，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太太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如实告知当时的情况。

——反正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事实的确如她所言。

因为鸣不是「客人」，她是这栋设有艺廊的建筑——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蹑手蹑脚穿过人偶陈列的空间，走向后面的楼梯。一边下意识地替人偶们做着深呼吸。

今天播放的音乐不是弦乐曲，而是女性歌手空灵的歌声。和歌声同样走空灵曲风的旋律所搭配的歌词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听起来大概是法语吧？

时间是下午的四点半刚过。比一楼还要寒冷、好似地窖般的地下展示间正中央……

见崎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宽松的黑色长袖衬衫配上黑色牛仔裤，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制服以外的打扮。

我试图压抑不断高涨的紧张情绪，轻轻举起了手。「嗨！」

「如何？」她面带微笑地问。

「变成了『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感想？」

「感觉很不好。」我回答时故意噘起了嘴。「不过，也许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轻松？为什么？」

「因为知道见崎鸣是存在的。」

不过……话虽如此，在我的脑海里还是隐约闪过一丝怀疑……该不会眼前的她其实是不存在的吧？我用力眨眼赶走这个念头，向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你时，」我用自问自答的方式，试图把一切串起来。「你是这么说的：『我偶尔会下来，因为我还不讨厌这里。』那时，你刚放学却没有背书包……也就是说，你平常就住在这栋建筑的楼上，所以你才说『偶尔会下来』。那个时候，其实你已经回家放好书包，想说没事下来看看……」

「当然是啰。」鸣点了点头，又浅浅地笑了笑。

我继续说道：「那时我问你是不是住在附近，你说『嗯，是啊。』那是……」

「因为我就住在这栋建筑的三楼呀，所以说『住附近』也没错呀。」

呃，也对啦。这么说是没错。

「守在入口的那位老太太，就是你刚刚提到的『Amane婆婆』？」

「她是我妈妈的阿姨……所以是我的姨婆。我的外婆死得早，所以她就像是我的亲外婆一样。」鸣的语气淡淡的，不过并没有吞吞吐吐。「可能是强光对眼睛有害吧？她最近老戴着那副眼镜。幸好还可以认出谁是谁，不至于对工作造成影响。」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她可是吓了一跳呢，几乎不曾有过学校的朋友打电话来。」

「是吗？呃，我自己随便猜猜的啦，你母亲是不是……」

「什么？」

「呃，你母亲是不是创作这些人偶的，那个名叫雾果的人？」

「是的。」鸣大方承认，「雾果是所谓的艺名，她的本名是很普通的名字。白天她大多关在二楼的工房里创作人偶或画画——是个怪人。」

「『工房m』的『m』就是Misaki的第一个字母？」

「很好猜吧！」

第二次来这里时，我在旁边公用楼梯的梯间看到一位身穿亮黄色衣服的中年女性。当时我直觉认为她是人偶工房的员工，难道那人就是鸣的母亲——人偶创作家雾果？

「你父亲呢？」我接着问，鸣匆匆移开视线，回道：「和榊原同学的一样。」

「啊……在国外？」

「现在大概在德国吧？一年中他有一半的时间不在日本，剩下的时间大多待在东京。」

「是从事贸易方面的工作吗？」

「是啊。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好像很有钱的样子，所以盖了这栋大楼，让母亲做她喜欢做的事。」

「原来如此。」

「虽然是一家人，但感觉几乎没什么交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笼罩在见崎鸣这号人物周围的灰色迷雾似乎渐渐散去，让我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要去三楼吗？」鸣问道。「还是继续在这儿谈？」

「啊，不。」

「榊原同学待在这儿不自在吧？」

「不，也没那么不自在啦。」

「不过还是不习惯吧？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人偶的『空虚』，你的问题还有一箩筐吧？」

「啊，嗯。」

「那么……」说着，鸣静静转过身去，直接往房间的最后面走去。她走向那个装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人偶的黑色棺材边，然后消失无踪。我慢了几拍，赶忙慌张地追了上去，

棺材的后面，挂在墙上的暗红色幕帘微微飘动，大概是空调的风吹的吧？

鸣回头看了我一下，默默拉开幕帘。一看，里面是……乳白色的铁门。门旁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塑胶按钮。

「你有发现这里吧？」鸣一边按下按钮一边问道，我故作镇定地点头回答：

「之前来的时候，你就是在这里消失的。那时我就察看过幕帘的后方了。」

铁门伴随着低沉的电动声向左右开启，这是地下室连结各楼层的通道，是一座电梯的门。

「请吧，榊原同学。」鸣先走了进去，然后向我招手。「上去再慢慢谈吧！」

7

三座黑色的皮革沙发绕着玻璃桌面的矮几放置，双人沙发一座，单人沙发两座。鸣坐在其中一座单人沙发上，发出咚一声，吁了口气看向我。

「请，随便坐。」

「啊……嗯。」

「要喝茶吗？」

「啊……不用麻烦了。」

「我口渴了。你要喝柠檬茶吗？还是喝奶茶？」

「啊……都好。」

搭电梯上了三楼，来到见崎的家。那里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像个家，感觉少了些家居的味道。客厅和餐厅相通，空间宽敞，不过它会如此空旷是因为家具太少，而且每个角落收拾得太过整齐。茶几正中央放了一个电视遥控器，这种简约让人觉得不太自然。

窗户紧闭，冷气正在运作。明明才六月上旬，房里的冷气强到让人觉得有必要吗？

从沙发起身往厨房走去的鸣立刻拿了两罐红茶回来。「来！」她将其中一罐放在我面前，然后拉开自己手里那罐的拉环，又咚一声坐在沙发上。

「然后呢？」鸣大口灌下红茶，冰凉的视线望向我这边。「要我告诉你什么？」

「啊……嗯，这……」

「你问我问题好了，这样比较好讲。」

「你不是讨厌人家问个不停吗？」

「是讨厌呀——不过，今天我特地为你开了个先例。」鸣一副老师的口吻，打趣地笑着。在她的诱导下，我也不再那么紧张了，强打起精神，挺直腰杆。「那我问啰。」

「首先我要再确认一下。」我说。「见崎鸣，你是存在的吧？」

「你以为我可能是幽灵？」

「老实说，我是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

「唉，这也难怪啦。」鸣又打趣地笑了。「不过，你的疑惑已经解开啦。如果是存不存在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我的确是存在的，确实是活生生的人。只有在夜见北三年三班那些人的面前，我才是『不存在的』，其实对榊原同学来说，也应该要是不存在的才对。」

「对我来说也是？」

「没错，只不过很快就失败了。现在你变成是我的同类了……真伤脑筋！」

「失败」、「同类」——我一边在脑袋里记下这两个新鲜的词汇，一边向鸣问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班上的人假装没有见崎鸣这个学生，这种情况是从何时开始的？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是指？」

「比如说一升上三年级就变成这样？还是更早之前？」

「当然是升上三年三班以后的事，不过，也不是一升上三年级就这样。」在答话的同时，鸣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本以为今年是『无事的一年』。不过，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所以才在四月先商量好……什么时候开始的，正确说来，应该是五月一号。」

「五月一号？」

「榊原同学出院，第一天到夜见山北中学上课是六号吧？」

「嗯。」

「在那之前的礼拜五是一号，然后中间隔了三天连假。算起来，那天是实行的第三天。」

是最近才开始的吗？这点倒是教人感到意外。我自以为事情应该是从更早之前（至少比我第一次来这里前要更早）开始持续到现在的。

「从你第一天上学开始，就觉得很多事都怪怪的吧？」

「是啊。」说到这个，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每当我和你交谈或提到你名字时，风见、敕使河原……周遭每个人的反应都很奇怪。一副好像想告诉我什么的样子，可是又没人敢讲。」

「大家虽然想说却不能说，最后似乎演变成了这种局面，感觉就好像作茧自缚一样。没有在榊原同学到校前先把事情讲清楚，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失误？」

「本来榊原同学应该和大家一起，把我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果不这么做，这件事就破局了……不过，我想可能是大家考虑得没那么深吧？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我不是也说了吗？连我自己都是半信半疑的，我并非百分之百相信……」

的确，我记得她曾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算是『霸凌』吧？」我继续问道。

「是的，我想没有人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那你为什么会成为那个目标呢？」

「这个嘛……」鸣略偏着头。「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不过，我本来就和大家没什么交集，再加上我的姓碰巧又是Misaki，所以……可是，这样也不错啊，我自己还满乐在其中的。」

「乐在其中？才没有……」

「才没有这回事，是吗？」

「是呀，不只班上同学，连老师都一起漠视某个学生，这种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才对。」我越说越激动，鸣倒是没什么反应。

「三年三班的老师之间，似乎自有一套通报机制。」她的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就说上课不点名好了，有些老师在其他班可是会点名的，只有在三班不这样做。这样才不会叫到我的名字。不喊『起立』、『敬礼』的，也只有三班。基于同样的理由，三班的同学不论上哪一堂课都不会有人来巡堂。叫名字绝对不会叫到我，跷课、早退啦，也绝对不会挨骂。打扫、轮值日生的也都没有我的事……老师们彼此都有这样的共识。就连期考也是，虽然好像不能不考，但随便写写，快快交卷就行了……」

「难不成体育课也是如此？」

「体育课怎么了？」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听说体育课男女分开上课，一班跟二班，四班跟五班合上，只有三单独上课。全年级的班数是奇数，所以会有一班剩下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为什么这『单独』剩下来的会是三班呢？」

「这是为了不让其他班级被卷进来，不想让更多学生受害。大概是基于这个考量吧？而且体育课尽量不让『不存在的东西』参加，只让它在一旁见习，是原本就有的『规矩』。」

「规矩？」这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

——班上的规矩要绝对遵守。

这是怜子阿姨告诉我的「夜见北的心理建设之三」。而且上周四久保寺老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也说过……

——班上决定的事请你务必遵守。可以吗？

有完没完啊？我抑郁地深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鸣给我的罐装红茶。是冰凉的柠檬红茶。拉开拉环，我一口气喝了半罐。

「如果一一细数起来，恐怕说也说不完。」我重新看着鸣的脸。

「不过，总而言之，你从五月开始受到了那样的对待，而同样的事今天也发生在我身上了……经过今天一整天的亲身体验后，我大概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可是，我还是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没错，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

这不能算是「霸凌」。当事者鸣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然而……

学生和老师连手起来，把某名学生当作「不存在」看待，就常理来说，这根本就是非常恶劣的「霸凌」好吗？所以刚刚我才会那么激动，忍不住大吼说「这种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不过，将这种情形视为霸凌，或是用霸凌的字眼形容，毕竟不适当。我不得不这么想。

同学也好，老师也罢，他们的行为大概都没有所谓「霸凌」的恶意在。他们并没有轻蔑或嘲笑某个对象，更没有藉差别待遇来强化组织向心力的意图。——在我看来。

相反的，他们有的只是恐惧和害怕，至少在我看来……

对鸣心存恐惧的感觉我也曾有过，但或许他们害怕的不是鸣，而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大家已经有了觉悟。」鸣说。

「觉悟？」

「樱木同学和她母亲在五月因为那场意外丧生了，所以已经不能说是半信半疑了……到了六月又有两个人死了不是？所以可以确定已经开始了。」

——就算这样说我也不懂啊。

「那……那又怎样？不，我的意思是……」我缺氧似的大口喘气。

「这根本是两回事。大家有必要联合起来，把某人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吗？这未免也太……」

「没道理，你是想说这个吧？」

「是的。」

露在夏天短袖制服外的手臂从刚才就一直冒鸡皮疙瘩，这不只是因为冷气太强的缘故。

「二十六年前Misaki的故事，你还记得吗？」鸣一边举起左手，盖住左眼的眼罩，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二十六年前……啊，果然和那个故事有关。

「当然。」我离开沙发靠背，整个人向前倾。鸣依旧将手放在眼罩上，平静地说道。

「在三年三班很受欢迎的Misaki死后，大家一直继续装作『Misaki还活着』的样子……却在毕业当天的班级合照上，发现了Misaki的身影——我想到这里为止你都听说了。」

「嗯。」

「接下来的事你还不知道吗？」

「因为没有人告诉我。」

「那，我现在告诉你。」

说到这里，鸣用舌尖舔了下淡粉色的嘴唇。

「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成了开头，之后夜见北三年三班就成了最接近『死亡』的班级。」

「接近『死亡』……」

说到这个，上学第一天在C号馆的顶楼交谈时，鸣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级。比起任何学校的任何班级，都要接近死亡。

「那是什么意思？」我偏着头，不停地摩擦两条手臂。

「那一开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Misaki的同班同学毕业后的下一届三年三班。从那之后，虽然不是说每年发生，但就频率面言，大概每两年就会发生同样的事。」

「『那个』到底是……」

「虽然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似的，但别误会喔，这些全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而且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传了几手了……」

总而言之，就是传说吧？现在我已不能将它等闲视之了。我盯着鸣的嘴巴，安分地点头。

「有别于老师的通报机制，学生也有传递讯息的管道，就是由上一届的三年三班传给下一届的三年三班。我也是这样才知道详情的。别班或是其他年级的学生好像也会口耳相传、绘声绘影，不过，基本上这事儿只有和三年三班有关的人才会知道，是个绝对不能外传的秘密……」

「喂，到底是什么？」摩擦手臂的手停不下来，我的鸡皮疙瘩久久不退。

「二十五年前的三年三班，最先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鸣公布完答案后，稍稍停顿了一下。我屏息以待。

「那个一旦发生……开始了之后，那届的三年三班每月起码都会死一个人。有的是班上同学，有的是学生家属。病死的、意外死的、自杀死的，或是被卷入刑案什么的……因此，有人在传，这肯定是诅咒。」

诅咒……「被诅咒的三年三班」是吗？

「所谓的『那个』是什么？」我反问道。「『不可思议的事』指的又是什么？」

「那个嘛……」鸣拿开盖在眼罩上的手，回答道。

「就是班上的人数多了一个人。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多了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有一个人『混进了』班级里。」

8

「多了一个人？」我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

「那，那个人是怎么混……」

「都说了，不知道。」鸣面不改色地回答。

「第一次发生的时间是在二十五年前：一九七三年的四月，新学期一开始就发现课桌椅少了一套，课桌椅的数目应该会配合该年度的班级人数事先准备好，谁知道一开学竟少一套。」

「是因为学生多了一个？」

「对，可是多出来的是谁却怎样也查不出来。就算你问，也没有人会主动承认，反正又没有人知道。」

「……既然如此，」我还是不能理解，忍不住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只要查一下班级名册或是学校纪录，不就知道了吗？」

「没用的，不管怎么查都一样。名册也好、纪录也罢，全都吻合……换句话说，为了让大家找不到破绽，为了让大家无法证明，那些……全部被窜改过了。只有课桌椅少了一套。」

「窜改？谁会偷偷耍这种花招？」

「『窜改』只是比喻啦，因为不只是纪录，连大家的记忆都被调整过来了。」

「啊？」

「你大概觉得不可能吧？」

「那是……当然。」

「不过，好像是真的。」似乎连鸣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显得有些困扰。「这不是谁造成的，它是一种『现象』。——某人是这么解释的。」

「现象……」真是的，还真是匪夷所思。

窜改纪录？调整记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死之后就是葬礼了。

不知为什么，外公沙哑的声音突然掠过我的耳畔。紧接着，是奇怪的重低音，仿佛要盖过他的声音似的，吱吱地响着。

——我再也、再也不要参加葬礼了。

「大家以为是哪里弄错了，将不够的桌椅补齐后也就没再多想。啊，也是啦。平白无故多出一名学生本来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大家也就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是——」

鸣缓缓眨动没被眼罩遮住的右眼。「就像刚刚所说的，从四月开始，每个月都会有和班级相关的人死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每个月……你是说一整年吗？」

「一九七三年的话，我记得好像是学生六人，学生家属十人。这很不寻常吧？」

「嗯。」我不得不点头。「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一年内死了十六个人。这的确是很不寻常的数字。

鸣又慢慢地眨了眨右眼。

「然后，接下来的那一年，同样的事又发生了。新学期一开始，桌椅就少了一套，每个月都有人死掉……实际受到波及的人发现事情非同小可，连这肯定是诅咒的声音都出来了……」

诅咒……「被诅咒的三年三班」。

「所谓的诅咒，是什么诅咒？」

听我这么一问，鸣平静地回答：「二十六年前死亡的Misaki的诅咒。」

「为什么Misaki要诅咒大家呢？」我追问道。

「Misaki在班上并没有被欺负啊。受欢迎的同学突然去世，大家不是还很难过吗？怎么却反而被诅咒呢？」

「很奇怪吧？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有人说这跟所谓的『诅咒』不一样。」

「『有人』？」

我好奇地追问，鸣却不回答，「后来——」打算就这么说下去。

「等一下。」我制止她，用大拇指按压左边的太阳穴。

「可不可以让我整理一下？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Misaki死掉了。从隔年开始，三年三班就会平白无故地『多出一个人』。然后每个月，班上学生或是学生家属就会接二连三地死掉……喂，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呀？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就会有人死掉呢？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道理。」鸣轻轻地摇头，

「我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不过呢，从过去发生的种种，怎么说呢？可以归纳出所谓的经验法则。透过管道，每年都会一届届地传承下去，所以相关人等都会知道……」

她先是压低了声音，然后如此说道：「他们说，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死者』。」

9

「所以……」我按压太阳穴的拇指更加用力了。「呃，所以……死者是二十六年前死掉的Misaki，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鸣又轻轻地摇头。「不是Misaki，是其他的『死者』。」

「死者……」

教室里，鸣桌子上的那行涂鸦，「死者」，是谁？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这要归咎于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同学做的那件事。那时大家决定把已经死掉的Misaki当成『没有死的人』、『事实上还好端端待在这里的人』，装了一整年。结果，毕业典礼当天住教室拍的全班合照里，出现了早就不在人世的Misaki的身影。对吧？说起来就是因为这样，才把『死者』召唤回来的。」

鸣继续说道，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换言之，这件事成了一个起头，所以夜见北三年三班才会那么接近『死亡』。那里变成了用来召唤『死者』的『场所』。他们是这么说的。」

「召唤死者？」

「是的。究竟是何道理也说不清楚，反正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不知不觉中，鸣的口吻又变得好像在向我解说这个世界的秘密似的，像她在被人偶围绕的地下室里说话的时候那样。

「班上有『死者』混入，是这个班级接近『死亡』的结果。反过来说也可以吧？正因为有『死者』混入，所以他们才更接近『死亡』——不管怎样『死亡』都是空虚的。它和人偶一样，一旦太靠近就会被吸进去，所以……」

「所以，每个月都会有人死掉？」

「你觉得呢？虽然这是我自己乱想的。」鸣说。「应该这么说，接近『死亡』的人会比不在『那个场所』的人更容易死掉。」

「更容易死掉？」

「比方说，就算过着同样的生活也会比较容易发生意外。就算遭遇了相同的意外也较容易受重伤。就算受的伤相同，也会比较容易致死，类似这样。」

「哦。」也就是说，在各种局面都会产生偏高的危险性，一再累积后……就会陷入决定性的「死亡」的陷阱中，一命呜呼？是这么解释吧？

所以，樱木由佳里才会遇到那个倒霉的巧合？水野小姐因为那个电梯意外丧命也是……

「可是，哪有这种事？」我不相信。

根本就无法相信。就常理来推断，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无论如何都不……

——榊原你相信灵魂或是鬼神作祟吗？

在极度困扰中，我脑海闪过好几个画面。

——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你相信吗？

这是上学第一天的午休时间，敕使河原和风见问我的问题……啊，难道他们是在试探我吗？先抛出风向球后，再决定要如何向我这个转学生坦白？

只是，后来他们始终没有谈到问题的核心……

对喔……因为那时候我发现鸣就坐在〇号馆前、面向花圃的长椅上。我无视于他二人的狼狈，迳自朝鸣走去……所以呢？

「呃，我有几个地方不懂，可以问你吗？」我将手指从太阳穴拿开，向鸣问道。鸣说了声「请」，摸着左眼的眼罩。

「不过，我不是专家哟。我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唔。」点点头，我伸直了背。「呃……首先，你说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死者』，那是像幽灵一样的东西吗？」

「这个嘛……」鸣用力歪着头，「它与大家印象中的『幽灵』不太一样。因为它并非只像幽灵般存在，它是有实体的。」

「实体……」

「也许这么讲很奇怪，不过这『死者』拥有实实在在的肉体，与活着的人没有两样。」

「那，是像僵尸那样吗？」

「唔……」鸣又斜斜地歪着头，回望我的脸。「应该不是。它既不攻击人也不吃人。」

「就是说嘛。」

「每个月有人死掉这件事，也不是『死者』亲自下的手。怎样说呢？『死者』也有感情，也视情况调整了记忆，所以他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所以才会那么难找出来吧？」

「喔。那——」我不慌不忙地提出一连串的疑问。「是不是到某个时间点，就会知道班上『多出来的人』是谁？是这样吗？」

「关于这个，据说好像到毕业典礼结束就会知道了。」

「是怎么知道的？」

「『多出来的人』会不见，只要一不见，相关的纪录和回忆就会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你可不可以具体说明，混入班上的『死者』到底是何身分？和学校、班上毫不相关的人也有可能混入吗？」

「这个嘛……，啊，好像有所谓的规则。」

「规则？」

「他们都是之前死于这个『现象』的人。有三年三班的学生，也有他们的兄弟姐妹……」

「那，二十五年前一开始的『死者』是谁呢？是前一年死掉的Misaki吗？这样不就……」

——不就让大家发现Misaki混进来了吗？会这么想，代表我怎样都无法跳脱正常的思维。

「因为很多变更和窜改都是自然发生的，所以就算『死者』是Misaki本人也不奇怪。」鸣回答道。「不过呀，听说那一年并非如此。」

「那，到底是谁？」

「好像是Misaki的弟弟或妹妹。听说Misaki死掉的时候，他也死掉了……和Misaki相差一岁，那一年本来要升国三的。」

「弟弟或妹妹……是吗？」这个时候，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话再确认一遍。

「去年已经死掉的他混在班上一整年，这段期间，大家——包括同学和老师都没有发觉，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嗯，正是如此。」鸣点点头，长叹了口气，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两秒、三秒……后，她喃喃自语道：「啊，可是——」又微微张开了右眼。

「虽然我讲了这么多，但认真说起来，这些资讯也不是十分可靠。」

「为什么？」

「因为——」鸣本来有些顾忌，但接下来她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发生了那个之后，死了很多人的事被当作事实保存了下来，但与那个相关的事——尤其是混入班上『多出来的人』的身分，却从大家的记忆消失了。这种情况因人而异，有人是一下子全忘了，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记忆逐渐模糊，最后终究……」

「忘光光？」

「某人曾这样比喻给我听。」

鸣继续说道：「就好像堤防溃堤，水淹到了大街上，不久之后水退去了……曾经淹水的事大家都会记得，但水退了之后，哪边淹水、淹到什么程度的印象却变得很模糊。就是这样的感觉。并没有人刻意使你遗忘，而是你自然而然地就忘了。」

「…………」

「二十五年前，对我们来说是出生前的事，但对世人而言，其实并没那么久远。不过，既然相关人等的印象已经模糊，那这些就像之前榊原同学所讲的，只能算是精采的『传说』了。」

说完后，鸣的嘴角微微放松，但立刻又板起了脸孔，「我在二年级结束之前，也曾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传闻。今年春假确定编入三班后，就被叫去参加了与此事相关的『交接大会』，会中有好几位上届三班的毕业生列席。那是我首次得知『传说』的真实情形……」

抹杀一切情感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站在她的立场，肯定有很多无法释怀的地方吧？

「听了说明，我直觉地认为这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必须认真看待才是。但内心深处不免半信半疑。其他同学有完全相信的，也有不太相信的……」

挂在电视上方的椭圆形时钟突然响起不太应景的轻柔旋律，告知时间——下午六点。啊，已经这个时间了？

「你人在哪里？」「没事吧？」——外婆差不多要打电话来关心了。

——讨厌的机器。

不知不觉中我想起鸣说的话：

——到哪里都被绑着，都会被找到。

我伸手进入裤子的口袋里，把手机的电源关掉。

「大致的情形，差不多是这样吧？」鸣说，两手撑着尖尖的下巴。「要继续听下去吗？」

「啊，嗯。那……」当然是不听完不罢休呀！「就麻烦你了。」我再度挺直了背脊。

10

「从二十五年前开始，这种『异常的现象』就一直不断地发生，虽然并不是每年都会。理所当然的，大家肯定会商讨因应的对策。」

鸣开始说出「后续的发展」。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不过感觉得出来，其实她自己也在摸索、找寻适当的字眼。

「可是，像这种不合逻辑，无法用一般常理解释的……现象，应该无法在正式的校务会议上讨论吧？」

「是啊，的确。」

「所以呢，大家只能就『被诅咒』的现场，以及相关当事人的证词，研拟出一套对策。」

「比方说，驱邪吗？」这是一时间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对策」

「或许吧。」鸣不苟言笑地回答道。「像更换教室。把旧校舍〇号馆内，历届三年三班一直使用的教室搬到别的地方去。他们认为，诅咒可能和场所，也就是教室有关。」

「喔。」

「可是没效。」

「…………」

「新校舍落成，三年级教室从〇号馆迁到C号馆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大家都期盼着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然而，还是没完没了。」

「所以说，教室或校舍不是重点，三年三班这个班级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嗯，正是如此。」和刚才一样，鸣回答完后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大概是房间冷气实在太强了吧，我一时间竟然产生她呼出的气全化成了白烟的错觉，忍不住又开始搓起了手臂。

「好了，现在开始要进入正题了。」鸣静静睁开右眼说：「大约在十年前吧？不知是谁想到了这个点子，反正终于找到有效的对策。只要照做就可以避开灾厄——让每个月不再死人。」

「啊……」讲到这里，对于鸣所谓的「对策」，我心里大概已经有底了。换言之……

「在班上找一个人代替『多出来的人』，视之为『不存在的东西』。」预料中的对白，从鸣的口中说了出来。「如此一来，班上的人数就会变回原本该有的人数。只要让总数吻合就可以了。这就是防止『灾厄』发生的……符咒。」

第一卷 What？……Why？ 插曲之二

今年看来是「平安无事」的一年。真是太好了！

开学当天，课桌椅刚好足足有三十人份……

没有谁多出来。

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去年也是「无事年」呢。难道也会有连续两年平安无事的情况发生？

这样不是很好吗？

对呀。说不定那个的功力已经慢慢减弱了。

可是……是真的吗？说什么一旦开始了，每个月和班级有关的人就会陆续死掉。我还是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不过，既然「交接大会」还在，就代表那绝不是子虚乌有的事。

而且你看，前年的三年级的确死了好几个学生。有意外的，有自杀的，就连家属也……

你说的是没错啦。

连家人都被卷进来，真是太恐怖了。

最危险的是亲兄弟姐妹。有血缘关系的二等亲都包括在内，听说这是法则。

二等亲，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有份啰？

听说是这样。

像叔伯阿姨、堂兄表姐等，这些不在范围内的就安全无虞。

只要不住在这里就没事的说法呢？

啊，这我有听人讲过。

我也有听说过。所以呢，万一真发生什么事，就逃离这里……

不过啊……

我们只是国中生，要这么做可能很困难吧？

而且就算跟爸妈说，他们也肯定不会相信的。

不过，幸好今年是没事的一年，所以用不着担心。

真是太好了。

如果真的有人多出来，就必须要有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了。

那可就麻烦了。

因为这样一来，连老师都要配合着演……

——感觉好复杂喔。

谁会被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呢？

决策小组的人会先选一个「候补」吧？为了预防今年可能是「有事的一年」，应该春假的时候就决定好人选了……

也对。

我想，八成是见崎同学吧？

啊，果然是她？

谁叫她的姓就叫做Misaki，家又住在御先（Misaki）町。

我知道。她家怪恐怖的，好像在经营人偶艺廊什么的。

人也怪怪的，那个见崎同学。

她好像没什么朋友。

就算找她说话，她也很冷淡，感觉很不亲切……

她不是一直戴着眼罩吗？听说她的左眼是义眼，是蓝色的。

哦，是真的吗？

我最怕那类型的人了。

我也是。

我也……有一点。

＊

转学生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下礼拜就要来了。

四月都已经过了一半了，感觉好像是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呢。

的确，看来他很可能会是个问题。

问题？

也就是说，事情有可能不太妙。

怎么说？

哎呀，就是那个呀。

呃，不会吧？

转学生进来后，下周开始班上的人数就多了一人，课桌椅不就少了一张吗？

其实今年是「有事的一年」，你是这个意思吗？

万一真是如此的话，那个传说不就……

等一下啦。今年是因为转学生来人数才增加的吧？四月刚开始的时候，又没有人多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同于以往的模式不是也曾发生过吗？

喔，可为什么一定要把转学生编入三班呢？

校方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可是……

那件事终究是无法公开承认的问题。现在的校长呢，又对情况不是很了解。

喔。

对了，我刚刚听说，那个转学生好像就叫做榊原。

哇！又是个不吉祥的姓。不过，就算这样也……但我又听说，其实那家伙是……

＊

风见和樱木同学昨天去医院了。

去探榊原同学的病吗？

嗯，去探病，顺便侦察敌情。

结果呢？

听说他好像是因为家里有事才临时转来这里的，这是他第一次住在夜见山。

也就是说……

这样，至少证明他不是吧？

你是说他不是「死者」？

没错。为了以防万一，风见还和他握了手。

握手？这有什么含义吗？

好像可以靠第一次见面的握手来分辨对方是不是「死者」，如果是的话，手会冰得吓人。

真的吗？

听说榊原同学的手不是冰的。

啊，果然。

多出来的也许是其他人，也不能除去这样的可能性。

所以决策小组还在讨论？

在那之前，好像也会找大家来开会，到时就……

唉，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都被搞糊涂了。

大家都一样吧？我也是啊……不过，如果真的开始，麻烦就大了。每个月每个月都会有人死掉，这可是很严重的事。

嗯，就是说啊。

没错。所以啊，我们还是……

＊

转学生榊原恒一同学下个礼拜，从五月六日起就会开始来上学了。

今年因为他的转入，那现象好像晚了一个月才开始，才正要开始。虽然这是前所未有的例子，不过，我们还是事先准备好会比较恰当……不，会比较安全。这是我的看法。

总之呢，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也许今年真是个「无事年」也不一定。不过，万一不是的话，难保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所以……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前年就是因为没有准备好因应的「对策」，才造成三班的学生和家属，总共有七人死亡。

……所以，清楚了吗？各位同学。

依照刚才的决议，从进入五月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把见崎同学当作是不存在的东西。至少在学校的这段时间，从到校后到放学为止都要彻底执行——可以吗？

那个，老师。

什么事？樱木同学。

除了您和三神老师以外，其他老师也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他们会尽可能给予协助，不过，除了我们之外，绝对不可以和其他老师商量这件事。

不光是老师，连对班级以外的人也不能提起吗？

没错。所以请大家务必不要对外人说。否则的话，可能会招致更多不必要的灾厄。说白一点，这是三年三班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是所谓的「潜规则」。所以，绝对不能让它浮到台面上。

那个，老师。

是，米村同学请说。

连家里的人也不能说吗？父母或兄弟也不行？

照规定绝不能说。

可是……

我再说一遍，学校站在公家教育机构的立场，是绝对不允许我们相信「诅咒」这种虚无的东西，为了防堵而采取某些莫名其妙的「对策」的，就算过去真的死了很多人也不行。换句话说，这件事最终只会被定位成暗中进行的惯例，多年传承下来的传统。也因为这样，对于外面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保守秘密——清楚了吗？

见崎同学，对你而言，这实在是很无理的要求，你大概会觉得很不公平吧？你还好吧？愿意帮这个忙吗？

如果我现在说「不要」，你们会放弃吗？

这个……不，我们当然不能强迫你接受。你有权利拒绝。可是，如果我们没有采取「对策」，导致今年的「灾厄」又开始的话……

喔……我懂。我知道了。

所以你会帮忙，是吧？

是。

那么，各位同学，这就是从五月开始的「规矩」，请大家务必遵守。克服不安和灾难，愿明年三月我们大家可以平平安安地毕业。

＊

榊原那样做，很不好吧？

啊，嗯。我也觉得很不好。

老师们应该有事先向他说明过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老师说不定也以为同学们会……

赤泽也没来学校。是感冒了吗？如果她在的话，说不定三两下就解决了。

也许吧。

你振作一点吧，再怎么说你也是决策小组的成员呀。

可是，谁知道榊原同学会这么快……

不管怎样，那小子已经和她讲过话了，和那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不就违反规定了吗？

应该不要拖，趁早告诉他才对。

真是的。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你和樱木去探病时就应该跟他讲清楚。

那个时候我……唉，反正不是提这事儿的好时机啦。

那，现在也行。

不，等等。我……

怎么了？

仔细想想，这样做可能会有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

你看，如果我们现在向他说明了一切，不就等于间接承认了她是「存在的」吗？

对喔。

就是这点在棘手。

那在校外讲不就没事了？

或许吧……可是，要是这也算犯规怎么办？

怕东怕西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啦。

可是，不让榊原同学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也不行。至少要想个办法，让他别再跟她接触。

让我试试吧？

你要怎么做？

……正在想。

你还真是靠不住。

话说回来，那家伙都这样大肆破坏「规矩」了，如果五月都没死人的话，问题就算解决了。虽然疑云密布，但今年终究是「无事的一年」，那就可喜可贺了。

对呀。

我一直觉得应该没事才对。

最好是。

不管怎么样，在那之前，最重要的就是让那小子安分一点，对吧？

希望这个月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就是说啊。

第一卷 What？……Why？ 第九章 六月之四

1

这天，当我回到古池町外公外婆家的时候，已差不多是晚上的九点钟。晚餐时间早过了。

那么晚没回家，手机又打不通，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外婆的担心已经来到崩溃边缘，看样子如果再晚个十分钟，她就要去报警了，不过，在听到孙子一句诚恳的「阿嬷，对不起！」后，她的怒气竟然一下子就消了。

「你回家途中绕到哪里去了？弄到这么晚？」

这本来就是应该交代的问题，但我却故意装傻，一句话就想要蒙混过去。

「我去好朋友家玩了。」暗中祈祷外婆别再问下去了。

不知该说理所当然还是什么，比我还早到家的怜子阿姨也是一脸忧心忡忡。她看着我，似乎想要说教了，不过，那一夜我们终究没有说到话。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一个人静静吃完晚饭后，我快速走上二楼书房兼寝室的房间，瘫倒在铺好的被褥上。身体明明累得要命，头脑却异常清醒。我将手腕搁在额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结果几小时前与见崎鸣的对话几乎是自动开始在脑海里重演了……

2

……把班上的某个人当作「不存在的东西」。这么一来，班上的人数就可以吻合，那年因为「多出来的人」（死者）混入班级而招致的灾厄就可以避免，或至少可以减轻一些。这就是从十年前开始流传、实施，而且收到成效的破解「符咒」。

大家原以为今年没事，却因为我这个转学生拖到开学后才来，惊觉其实「多了一个人」。班上弥漫着不安，担心也许今年那个会以不同的形式开始。结果，见崎鸣就被指派当「不存在的东西」。时间比往年要晚一个月，从五月开始。然后……

虽然我已经渐渐理出了头绪，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是真的——就算已经从鸣那儿得知大致的状况，我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困惑。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怀疑她所说的话。可是我依然不希望想都不想就将这些全盘照收。

「所以呀，其实榊原同学原本也应该在到校的那天就和大家一起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东西』看待的。因为不这么做的话，符咒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可是，那天午休时间你却突然跑来找我讲话。」

听了鸣说的话，我又想起那天的情景。

——喂、喂，榊原。

——你是怎么了？榊原。

敕使河原和风见惊慌失措的声音，那两个人当时一定心想「糟糕了」，因为我正快步朝坐在树荫下、长椅上的鸣走去。

他们肯定焦急不已，觉得非制止我的行动不可，不过，大概是事出突然吧？连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

那时鸣问我。

——没关系吗？你这样。

那句话的含意，以及她之后说的那些话的含义，如今我好像懂了。

——你最好小心一点。

——小心一点比较好。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既然有这么重要的『规矩』，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结果鸣的回答是：「应该是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吧？又或许是觉得难以开口。我刚才也说了，其实大家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

「因为我是在更早之前在医院碰到你的……所以，在教室发现你时我才会那么惊讶，也因此才会跑去找你讲话。大家不知道这段渊源，自然也就没料到我会那么快就跟你接触。」

「——没错。」

「结果到最后，全班只有我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把你当作『存在的东西』，跟你互动。这些举动不断引起大家的不安……」

「正是如此。」

那天上体育课时，樱木由佳里的奇怪反应这下也说得通了。对了，那时她好像很关心风见和敕使河原跟我说了「什么」。

事实上，午休时敕使河原的确想对我说些「什么」。没错，当我们三个人边聊边往〇号馆走去的时候，他说：「其实，我有件事要告……」是我那时候发现了鸣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隔天，上完美术课之后。

——那个，我从昨天就一直想告诉你……

当敕使河原这么对我说的时候，住一旁的望月却——

——你还嫌不够糟吗？

制止了他。那时他用「够」这个字的弦外之音，我终于懂了。

鲁莽地将这件事告诉已经和鸣接触的我，就等于自己承认「见崎鸣其实是存在的」，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望月顾虑的是这个吧？

还有接着我走进鸣所在的第三图书室时，他们两人的反应。

——喂、喂，榊原，你这是……

——榊、榊原同学。你怎么……

不光是他们。自从转学以来，班上同学在很多时候都会出现类似的反应。惊慌失措的背后，有的应该是不安、恐惧还有害怕吧？然而，他们害怕的并不是见崎鸣本身，而是因为我跟她接触后可能会带来的「灾厄」。

3

「敕使河原曾经突然打电话给我，给我忠告。他说：不要去理『不存在的东西』，『那样很不好』。」

事情发生在期中考前的一周。当时我为了找鸣，跑到C号馆的顶楼……

「为了不让符咒继续受到干扰，那家伙终于打算出手了？」

「应该是。」鸣轻轻点头。

「当时那家伙还这么对我说喔。他说等下个月一到，就要告诉我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可是到了六月，他却连屁都没放一个，说是情况改变了什么的。」

「那是因为后来樱木同学死掉了。」

「——为什么？」

「你和我接触，破坏了好不容易定下的『规矩』。我想大家都在担心符咒可能已经失效，却又束手无策。不过呢，要是五月中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

「什么事都没发生……是指都没有人死掉吗？」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说是『无事年』了。因此这个符咒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对喔。」所以，对我也就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了。可以放心地对我说明一切。把班上某个人当成「不存在东西」的奇怪「因应对策」也可以就此停止。然而——

「樱木和她母亲死得那么凄惨，这意味着大家的预测是错误的。很明显的，今年是『有事的一年』，而且『灾厄』已经开始了，所以……」

所以敕使河原才会说：「那个时候和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就这样，盘据在我心中的不解和疑惑一点一点地被解开了。

「那个，我还想问一件事。」那是从我在学校和鸣说话以来，就一直在意的小问题。「那个，你的名牌。」

「——啊？」

「你的名牌看起来特别脏、特别绉。那是为什么？」

「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别着旧名牌四处晃的鬼魂吧？」

鸣一边忍住笑意一边答道：「发生了悲剧，我的名牌下小心掉进洗衣机里面，和衣服一起洗了。要换新的底纸又觉得麻烦……」

喔，原来就这么简单。

我打起精神，试图问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你的桌椅是旧的？有什么含义吗？」

「那个呀，也是规定。」这次鸣很认真地回答。「被指定当『不存在的东西』的学生，照规定要坐到那个位子上。〇号馆二楼的废弃教室里留有以前用过的课桌椅，那桌椅是从那边搬来的。这对施行符咒而言，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也说不一定。」

「原来如此，我有看到那张桌子上的字哟。」

「啊？」

「『死者，是谁？』那是你写的吧？」

「没错。」鸣垂下眼，点头承认。「我知道我不是『死者』。那么，班上到底谁才是今年的『死者』呢？」

「是吗？啊，不过，」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有点坏心的问题，我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自己是不是『死者』，有办法自行判断吗？」

「…………」

「照你刚才所说，连『死者』本身的记忆都会经过『调整』。那么，应该没有人有把握自己不是吧？」

鸣被问得哑口无言，似乎想掩饰自己的不安，她不停地眨动双眼，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反应。

「因为……」她本来想解释的，却又闭上了嘴巴。

这个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鸣的母亲——「工房m」的人偶创作家雾果。

4

雾果女士大概一直在二楼的工房里工作到刚才吧？她穿着和鸣一样的黑色牛仔裤配上黑色衬衫，一身轻便装扮，头上包着亮黄色的头巾。

就女人而言，她的个子算高的，没有化妆，一看就知道是天生丽质。说她像鸣是有几分像，但怎么说呢？她给人的感觉比鸣更冰冷。这和她接电话时听起来有点不安的印象完全不同。

一开始，她好像发现奇怪动物似的盯着我看，

「这是我朋友榊原同学。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位。」鸣介绍完后，她「喔」了一声，表情也变了。一直像人偶一样没有表情的脸，瞬间展开不太自然的笑容，

「欢迎。让你看到这副德行，真是不好意思。」她边说边将头巾拿了下来。

「真难得耶！这孩子很少带朋友来家里玩。榊原同学是吧？」

「啊，是。」

「她很少提起学校的事。你是她班上的同学？还是美术社的？」

美术社？鸣也有加入美术社吗？那她和望月本来……

「榊原同学也是楼下艺廊的客人。他偶然发现后入内参观，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我们刚刚就一直在聊人偶的话题。」

鸣对自己母亲讲话用的竟是敬语。看起来十分自然，好像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

「哦，是吗？」雾果女士的笑容更友善了，

「男孩子很少这样呢。你本来就喜欢人偶吗？」

我紧张地回答说：「嗯，还好。」

「啊，不过，像这里的人偶，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所以吓了一大跳。」

「吓了一大跳？」

「啊，这个，我不太会形容……」跟刚刚正好相反，在超强的冷气房里，我竟然直冒汗。

「那个，这里的人偶都是雾果……不，伯母在二楼的工房创作的吗？」

「嗯，没错。榊原同学最喜欢哪一个呢？」

我心里最先想到的，是在地下展示室的最里面，装在棺材里的那具少女人偶。

「啊，呃，那个……」就这么老实地回答还真有些难为情，我越说越小声。旁人看了肯定觉得我很滑稽吧？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榊原同学。」幸好鸣在这时插话进来。

「啊……嗯。」

「那我陪他走走，送送他。」鸣向母亲如此说道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榊原同学今年四月才从东京搬来这里，路还不是很熟……」

「啊，好。」雾果女士应道，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又回复到刚刚走进来时的面无表情。只有声音还维持着同样的友善和温柔。

「下次再来玩哦。」她说。

5

我和鸣并肩走在入夜的街道上。鸣在左，我在右。这样的位置可以让我窥视她不是「人偶之眼」的那只眼睛。迎面吹来带有梅雨味道的暖风。这原本应该让人感到烦躁的闷湿空气，此刻却意外地教人心旷神怡。

「你们平常都是这样的吗？」为了打破一路上伴随着紧张感的沉默，我问道。鸣听了以后，只淡淡地反问一句「什么？」

「你和你母亲的对话。你和她讲话好像很拘谨，很见外似的。」

「很奇怪吗？」

「也不能说怪啦。可是母亲和女儿会那样子说话吗？」

「一般人也许不会。」她的反应更加冷淡了。「我和她一直都是如此。榊原同学你呢？你和你母亲是怎么对话的？」

「我母亲不在了。」所以一般母子是怎么对话的，我只能从别人那儿得知。

「啊，这样呀。」

「我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后就去世了。所以，我一直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我父亲从今年春天起必须去海外工作一年，所以我才会临时搬来这里，我母亲位在古池町的娘家暂住。不过，因为这样家里的人数一下子变多了。」

「原来如此。」鸣不发一语地走了几步后便说：「我和我母亲，没救了。」她说。「因为我是她的人偶，我和那些在艺廊里的人偶没什么两样。」

她说话的语气并没有特别的寂寥或悲伤，始终淡淡的。反倒是我有点吓到，脱口说出：「怎么会……怎么会……你是她的女儿，是有血有肉的形体呀。」

你和人偶根本就不一样好不好？正想这么说时，鸣已经先开口了。

「虽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我当然是越听越糊涂了。不是真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想问个明白，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我觉得不能再向前跨越了，于是，我试图将话题拉回「我们的问题」上。

「你母亲知道吗？我们刚才谈的那件事。班上同学从五月开始施行的那个？」

「她什么也不知道。」鸣立刻答道。「照规定，连家里的人也不能说。就算没这规定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你母亲知道的话会生气吗？班上的人竟然这样子对你……」

「怎么说呢？一时之间可能会介意吧？可是她不是那种会怒气冲冲跑去学校抗议的人。」

「那你常旷课的事呢？你昨天也没去学校……应该是在家里吧？她都没说什么吗？」

「我们家基本上采取的是放任主义。也不知道是放任，还是漠不关心啦。反正那个人白天几乎都关在二楼的工房里面。好像只要一面对人偶和绘画，就什么都忘了。」

「都不会担心吗？」我偷偷瞄了一下鸣的侧脸，

「像现在也……」

「现在？现在怎么啦？」

「哎呦，就你这么晚了，还送第一次到家里来玩的男孩子回家……」

「啊，这个她好像也不太会。虽然她有说过『因为我相信你』之类的话，但就我看来，其实是因为这样比较省事吧？」

这时她也偷瞄了我一眼，不过，立刻又将视线移回前方。

「只有——」她接着说。

「只有某件事例外。」

「某件事？」……是什么呢？

我再度看向鸣的侧脸。她点头说「是」，接着就眨了眨眼睛，加快脚步往前进，好像不想再谈。为了叫她停下来——

「那个，见崎，」我略微提高音量说道，「听了你的说明，我大概了解『三年三班的秘密』了……可是，你这样好吗？」

「什么？」鸣又冷冷地反问。

「就是，你因为那个符咒……」

「那也没办法呀！」鸣的脚步突然又变慢了。「必须要有一个人成为『不存在的东西』，而那个人碰巧是我，就这么简单。」

她用一贯的语气如此回答道，然而我还是无法理解。虽然她说「没办法」，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她「为大家好」的心情。而她表现在外的态度也与「牺牲自我」、「奉献」这类的词扯不上关系……

「这本来对你就没差吧？」我试着问道。「和班上同学相处或打交道，你本来就不太稀罕，对吧？」所以，就算只有自己被全班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对待，也还是能处之淡然。

「和人互动、建立关系……我承认，我确实不行。」说到这里，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呢？大家要求的那种状态有那么重要吗？有时甚至会觉得看了不太舒服……，啊，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

「什么？」

「假如我没有被选为『不存在的东西』，另一个人就会被选到。到时，我不就得加入大家的阵营，和大家一起把那人当成『不存在的东西』了吗？与其这样，倒不如我自己和大家切割开来，你说是吗？」

「喔……」我只是暧昧地点头没回话，这时鸣突然从我身边走开。我刚忙追上前去，左边前方的路旁有一座小公园，她一溜烟地走进了公园。

6

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有个小小的沙坑，旁边有两座并列的矮单杠。鸣抓住较高的那个（虽然比较高，但毕竟是给儿童用的），俐落地荡了上去，然后头下脚上地翻转，漂亮着地。在路灯的照明下，黑色衬衫和黑色牛仔裤的剪影仿佛翩翩起舞一般。

我愣了一下，追在鸣后面走进公园。

她靠在单杠上将背整个往后弯，一边发出「唉，唉」的声音。在我听来，那就好像压抑已久，好不容易才吐出的叹息。

我默默走向另一座单杠，学鸣采取同样的姿势。看我来到她身边，她立刻说道：「对了，榊原同学。」没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注视着我。

「有一件大事，我还没跟你说呢。」

「什么事？」

「从今天起，榊原同学也变成我的同类了。」

「喔……」对喔，我都忘了。

班上的人对鸣做了「什么」，我今天在学校已有亲身体验。对我而言当然是个大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就算这样说我也……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整理好思绪，真是逊毙了。也许鸣察觉到了吧，就用教导驽钝学生式的语气，开始说道：「水野的姐姐死了，高林也死了，『六月的死者』已经出现了两人。由此可见，今年肯定是『有事的一年』。都是因为你和我接触，才害符咒失去了效力，想必大家都这么认为的。之前半信半疑的那些人也不需要再存疑了……」

「…………」

「这下，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灾厄』还会接踵而来，还会有相关的人死掉。虽然据说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但真的没有可以制止的办法吗？就算无法让它停止，至少也要让它减轻。这是一般人都会想到的。」

我张开双臂握住背后的单杠。汗水涔涔从掌心冒出，握起来滑溜溜的。鸣继续说道：「他们大概开会讨论了两个方案。」

「两个？」

「是的。一个是从现在起请榊原同学好好配合，大家彻底地、继续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东西』。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不太有效。就算多少有点效果，也绝对称不上是致命的一击。」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鸣所说的会议，就发生在班上同学得知水野小姐死讯的那个时间点，也就是上个礼拜四。接受完夜见山警察署刑警的侦讯，我回到教室，结果教室却空无一人，当时是班会时间。据望月所言，为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这个会议，他们把场地移到了T栋的会议室。

「那，两个方案的另外一个就是……」一听我这么说，鸣立刻静静点头，把话接了下去：「把『不存在的东西』增加为两个人吧。」

「啊！」

「他们或许认为这么做可以增强符咒的效果。至于是谁说的嘛……我想应该是决策小组的赤泽同学吧？怎么说呢？从一开始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比较强硬的一方……」

赤泽泉美在那天获选为新的女班长的事，自然也会对班级的决策带来某些影响。

「反正呢，他们讨论了今后的『规定』，并且做成了决议。所以从今天起，榊原同学变成了我的同类……」

今天早上的朝会是为了确保今天开始的「追加对策」获得充分执行，背着我偷偷开的。在得知上周末高林郁夫去世的消息之后——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地方不懂。

「这种事……无法保证绝对有效，却还是要做？」

「所以我说啊，大家是铁了心了。」鸣加强语气。「五月和六月实际上已经死了四个人。如果再这样下去，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或是兄弟姐妹了，仔细想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喔……」的确是如此。

如果每个月都一定会从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员里随机产生「牺牲者」的话，那么下一个可能会是在我身边的鸣，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又或许是刚刚见面的鸣的母亲——雾果女士，我的外公外婆。说不定连远在印度的父亲都有事？——虽然了解了，但我还是没办法像鸣那么相信。

「觉得不公平吗？」

她问，我立刻回答：「是啊。」

「那，不妨换个角度想，」鸣边说边离开单杠，转身面向我这边。任凭秀发在风中飞扬，她说：「虽然这样做不保证绝对有效……但如果这个方法可以让『灾厄』停止的话，哪怕只有一丁点都好，不是吗？我就是本着这样的想法，才接受『不存在的东西』这个角色的。」

「…………」

「在班上，我并没有称得上『死党』的好朋友，而久保寺老师说的『大家一起克服困难、一起毕业』的话，在我听来实在是很恶心也很滑稽……不过，有人死掉毕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就算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其他人还是会感到悲伤……」

我无话可说，只顾盯着鸣的嘴唇看。

「这次的『追加对策』成效如何，还不得而知。不过呢，我们两个变成『不存在的东西』后一切灾厄就会终结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也许大家就不用再为了某人去世而难过了。就算只有一丁点可能也很好，不是吗？」

在听鸣说话的同时，

——为了大家着想，拜托你了。

我突然想起，上周六望月对我说的话，不过这种好听话我反而没什么感觉。鸣刚才说的话里，不也隐含了「为大家着想」的意思吗？我感觉到了，同时也在想——

如果我心甘情愿地接受大家把我看做「不存在的东西」的话。

那，我们两个——我和鸣的关系会变得怎样呢？

同是班上「不存在的东西」，我不就可以随意和她接触，不用顾虑他人了吗？

毕竟，对大家而言，我们只能是「不存在的东西」。换言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班上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其他人也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这样也好——这时我心想。

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有些困惑，有些不甘，还有些自己也讲不出来的忐忑不安。

离开公园，走在夜见山川堤防边的马路上，夜空挂着从云端透出来的一轮明月，不久后，我们来到架在河上的桥边，在此道别。

「谢谢你。回去小心点。」我说。「如果今天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就和樱木同学、水野小姐一样，也在离『死亡』很近的位置。所以……」

「你自己才要小心一点呢！」鸣十分镇定地答道，用右手中指的指尖斜斜抚摸着左眼的眼罩。「我不会有事。」

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肯定呢？——我觉得很奇怪，警戒地眯起眼睛。这时鸣突然伸出刚刚还在抚摸眼罩的右手，「明天起请多多指教啰，同类。榊—原—同学。」

于是，我们轻轻地握了手，一握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吓人……倒是，我的身体竟因为这样的接触而热了起来。

鸣潇洒地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回去。因为是背影，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好像在那时看到她拿下了左眼的眼罩。

7

我从不知何时进入的梦乡中醒来。

被丢在床边的手机一边闪着绿光，一边震动着……是谁呀？都已经这么晚了。难道敕使河原怎么了？还是……

我挣扎着伸手去拿手机。

「嗨！」一听声音我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忍不住责问了一句：「干嘛？」

「真是的，我还能『干嘛』？」是远在酷热异乡的父亲阳介打来的。虽说他已经很久没打来了，但也不用挑这个时间吧？

「印度很热吧？你那边已经是晚上了？」

「刚吃完晚餐的咖哩。怎样？身体还好吧？」

「身体的话，还不错。」

班上同学和同学家属相继死亡的事，父亲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应该告诉他吗？干脆，连今天鸣说的事也一起……

我想了想，决定作罢。简单讲讲不清楚，若要说个明白又得花费太多时间。更何况，还有一条「不可以跟家人说」的规定。

——既然这样的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上次在「夜见的黄昏是……」的地下展示室里遇到鸣的时候，她曾经这么说过。

——一旦知道了，说不定会……

那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永远不知道」会让「死亡的风险」降低一些吗？不管了。先把那些复杂的事放在一边，就用这通国际电话问父亲一个问题，看可不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那个，这样问或许有点奇怪。」

「怎么啦？你谈恋爱啦？」

「拜托，别再讲那些有的没有的了。」

「噢，抱歉！抱歉！」

「那个，你以前有听妈讲过国中时候的事吗？」

「啊？」电话那头，父亲好像很意外似的。「怎么了你？又哪里不对劲了？」

「妈妈读的国中跟我现在读的是同一所欸，夜见山北中学。关于夜见北的三年三班，爸有什么印象吗？」

「唔……」

父亲故意沉吟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回答。然而，他的回答竟然只有一句：「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

「哎呀，我有听过那所国中的事啦，不过现在也想不起来。你说理津子是三年三班的？」

唉……算了，五十多岁男人的记忆力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了，恒一，」这次换父亲问我，「你到那里已经第二个月了，对隔了一年半没见的夜见山有什么感想？没什么改变吧？」

「呃……」我的耳朵继续贴着话筒，头却偏了一下。「一年半？升上国中后，我是头一次上这里来啊。」

「咦？不对，才没有……」沙沙的杂音出现，父亲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

对喔，这个房间的收讯本来就不好——我突然想到。一边起身一边把手机拿离耳朵，查看萤幕的收讯讯号。还有一格啊，怎么沙沙的杂音会越来越大声？

「……嗯？」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啊……对喔。唔，可能是我记错了……」

从语气听起来，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后面的话被杂音盖掉了，根本就听不清楚……最后，电话就自己断线了。

我呆呆看着完全没有讯号的萤幕，慢慢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突然间，我冷得直打哆嗦。全身……不，不只是全身，连心脏都抖个不停。

……可怕。

我慢了一拍才想到这个词。

可怕、好恐怖——这感觉正是让我不停发抖的原因。

今天从见崎鸣那儿听了一堆有关三年三班的事。虽然在听的时候，还有刚听完的时候都没事，但就好像运动过后肌肉酸痛会隔一阵子才发生一样，现在突然……原本遮住真相的半透明薄纱突然掉了，充满真实色彩的恐惧毫不留情地朝我扑来。

——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级。

——正一步步接近「死亡」。

——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灾厄」还会接踵而来。

——据说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假设鸣说的都是真的，而今天开始执行的「追加对策」又没奏效的话——

那，接下来被「死亡」拉过去的会是谁呢？

当然，那个人有可能是我（……啊，到时也只能认命了）。

三年三班的学生有三十人。扣掉樱木和高林，还有二十八个。为求方便，如果只计算学生的话，机率是二十八分之一。也许今夜，我就会……

亲眼目睹樱木由佳里的倒霉不幸，亲耳听闻水野小姐在电梯里的出事过程……这些串连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变成又黑又密的蜘蛛网爬满我的心头。

就在这时候……

教室里鸣桌上的那一行文字，突然放大映现在我的脑海。

「死者」，是谁？

第二卷 How？……Who？ 第十章 六月之五

1

隔天，我在夜见北的奇怪校园生活就此展开了……

一开始当然会不习惯。虽然我弄懂了这么做的原因，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理智上可以理解，并不代表感情上可以接受。

班上，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成员，都把我和鸣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鸣和我只能接受，反过来也把大家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变态、很扭曲。

只是，不管再怎么变态、扭曲，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幸好这次的规则简单明了，已经比之前那所学校好上太多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甚至发自内心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样也不错？是的，跟前阵子连「什么状况？」、「为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混乱比起来，现在要好太多了。更何况，这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就这样，见崎鸣和我成了唯二被孤立的人。不过，这也意味着，鸣和我能够享有仅属于我们两人的自由。比方说，我淘气地试着发挥自己的想像力。

此刻在这三年三班的教室里，就算我和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也没有人会说话。大家都要假装没看到、没听到。就算鸣某天突然染了一头鲜艳的头发，就算我在课堂上放声高歌、在桌子上倒立，就算我们大声讨论要去抢银行，他们也会继续假装没看到、没听到吧？又或者，我们两人就像情侣一样，当众抱在了一起……

喂，等等，恒一。照你目前的处境，最好少作那种白日梦。明白吗？年轻人。反正……就某方面来说，这不正是一般人梦寐以求的校园生活吗？那么宁静安详。我甚至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然，在那宁静、安详的背后，「今年的『灾厄』是否将持续下去」的紧张、恐惧、戒慎和不安正如影随形着。

话说，我们开始这样的生活已经一个多礼拜。六月过了一半，至今仍没有新的事件发生。这段期间，鸣请假或跷课的频率似乎少了很多。

反倒是我增加了。

照理说，把学生拉回课堂上本该是身为教育者的职责，但我看班导久保寺老师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别说他没跟我在夜见山的监护人外公外婆报告这个情形，照鸣的说法，他可能连升学辅导要做的三方会谈都想假手他人，推给别的老师做，谁叫我们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呢！

至于副导三神老师偶尔会露出十分苦恼的样子。看到她那样，说我们不在乎是骗人的。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也没有立场责怪她什么。真的……没有。

目前为止，功课都还跟得上。出席日数，自有老师帮我们算得刚刚好，只要期中、期末有去考，应该可以顺利毕业吧？升高中的事，如果没有意外，靠父亲的关系，肯定有学校可读。

事到如今，也只有想开一点，走一步算一步了！我不禁有了这样的想法。

2

鸣和我这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只要遇到没下雨的日子，就会到C号馆的顶楼去透透气。有时也会一起在那里吃午餐。

我一向会吃外婆做的爱心便当。至于鸣，则是喝着罐装红茶、啃着面包。

「雾果女士都不做便当的吗？」

「她高兴的话，偶尔会做。」鸣爽快地回答，并没有自怨自艾或不高兴的样子。

「一个月她会做一、两次。不过说老实话，一点都不好吃。」

「见崎你自己会煮吃的吗？」

「完全不会。」再一次，她爽快地摇摇头。「我只会加热调理包，和大家都一样吧？」

「我很会煮吃的喔。」

「哦？」

「我在之前那所学校是烹饪社的。」

「很奇怪吧？」我代鸣说出她不好意思说出的话。

「那，改天你是不是要请我吃一顿？」

「呃……啊，好。一定。」我有点慌张地回答道。所谓的「改天」，是距离现在多遥远的未来呢？我暗自想道。

「对了，见崎你是美术社的？」

「一年级的时候。跟望月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现在呢？」

「什么意思？」

「你还有去美术社吗？」

「二年级的时候，美术社就没了，一切活动中止，离倒社只差一步。」

「可今年四月不是又复社了吗？」

「所以，今年四月有再去一下，不过，进入五月之后，就……」

换句话说，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她就没办法再过去了。

「你一年级的时候，指导老师也是三神老师吗？」

隔了一会儿，鸣看向我的脸，回答说「也是三神老师」。

「还有一个美术老师也是指导老师。不过，我们升上二年级后，那个老师就调走了……」

然后，一整年美术社停止了活动，直到三神老师重新发起，愿意担任唯一的指导老师为止——原来如此。

「说到这个，我记得你曾在这里画画。就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碰到的时候，当时你手里拿着素描簿。」

「有这种事？」

「之后，在第二图书室你也带着同样的素描簿……那时的画，你已经画好了吗？」

「应该是。」

那是一张球体关节的美少女图。记得当时鸣曾说过，「最后要帮她加上一对大翅膀……」

「翅膀呢？你已经画上去了吗？」

「嗯。」表情有点悲伤的鸣垂下眼睛。

「改天让我欣赏一下。」

「啊，好。」

改天……是吗？——那是离现在多遥远的未来？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当中，虽然她没有特别问我，但话题几乎都在我身上打转。去了印度的父亲，已经过世的母亲，来夜见山之前的生活，到夜见山以后的事，外公外婆、怜子阿姨、肺穿孔和住院、水野小姐等等。

可是鸣呢，除非很明确地问她，否则她很少聊自己的事。不仅如此，有时问了她也未必会回答，很多时候都是草草带过。

「你的兴趣是什么？画画吗？」我也曾经问她这种很白痴的问题。

「画画啊，比起动手画我更喜欢看。」

「哦，这样啊。」

「不过，也就是看看画册而已，我家有很多。」

「你会去看画展吗？」

「在这种乡下地方，机会很少。」她说，她喜欢印象派之前的西洋画。还说雾果女士画的画，她不是那么喜欢。

「人偶呢？」我直觉地问道。

「雾果女士创作的人偶怎样？难道你也不太喜欢吗？」

「这很复杂。」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并不讨厌，只是……」

我不再追问下去，改以轻松的语调如此说道：「改天你来东京玩嘛。做一趟美术馆巡礼，由我担任导游。」

「嗯，改天吧。」

那是距离现在多遥远的未来？这个时候我忍不住又陷入了沉思。

3

「要不要去美术社的社办看看？」六月十八日星期四的午休，鸣如此提议道。

这天从早上开始雨就下个不停，当然也就不能去顶楼吃午餐了。话说回来了，两个「不存在的人」跟大家一起在教室用餐也很奇怪。所以，一等第四节课结束，我们马上从座位上站起，离开了教室。鸣就是在那时向我提起了这件事。

老实说，我还满好奇的，立刻二话不说地应了声「好」。

美术社的社办在〇号馆一楼的西边。原本的普通教室被隔成了两间，做为社办使用。隔壁同样也是文艺社团的办公室，「乡土史研究社」的牌子就挂在入口处。

「啊！」我们才刚进去就听到了声音，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是我不认识的两名女生。从名牌的颜色判断，一个是二年级生，另一个则是一年级生。二年级的那位有张娴静的鹅蛋脸，绑了个马尾；一年级的则一脸稚气，戴副红框眼镜。

「见崎学姐。」绑马尾的二年级生喊说。她讶异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我过来看看。」鸣用一贯的冷淡语气答道。

「我还以为你退社了呢？」

「没有，我只是暂时休息而已。」

「喔，这样啊。」这句话是一年级戴眼镜的那个说的。

看样子，她们对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完全不了解（既然有「不可说出去」的规定，会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证据之一，就是她们可以如此自然地和鸣说话。

「请问，这位是？」

二年级生看向我。鸣马上回说：「他是我们班的榊原。跟望月也是好朋友。」

「喔，这样啊。」一年级生说。又不是语言学习带，干嘛一直重复相同的话？连表情都一模一样，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哇，我最怕这种了。

「他说对美术社有兴趣，我带他过来看看。」鸣随便给了个理由。

「喔，这样啊。」

「您打算入社吗？」

被二年级的这样一问，我完全慌了手脚，「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我还在支支吾吾的时候，鸣已快速从她们的身边穿过，我赶紧跟了上去。里面比想像中要来得干净、整齐，中间摆了两张美术教室也有的大画桌。一边的墙壁设有给社员使用的置物柜，另一边则是一整排的铁架，画具等等的物品井然有序地排放着。

「望月还是老样子。」

室内摆了几座画架，鸣朝其中的一座走去。仔细一看，那不是孟克的「呐喊」的摹写吗？……不，算不上是完全的摹写。不仅背景的细部和原画差很多，就连两手捂着耳朵的男子的长相都像是望月本人。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望月优矢本人来了。

「啊，学长。」

「望月学长。」

顺着声音回头看，望月正站在门口。一看到我们，他马上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啊，我说你们，那个……可不可以过来一下？」他避开我们的目光，急着向两名学妹说道。「我有急事要找你们。」

「喔，这样啊。」

「难得见崎学姐……」

「别说了，赶快过来就对了。」然后，望月几乎是用拖的把两人带了出去。

鸣对着画架上的「呐喊仿作」发出噗哧的笑声，我被她逗得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有那两位不明白（不可以明白）缘由的局外人在场，要把我们继续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实在很困难。他不能待在这里，必须马上离开，因此得对那两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急事」——想到这里就不禁同情起来。

鸣离开「呐喊的仿作」，往房间的更里面走去。紧接着，她从置物柜的后面搬了什么出来。那东西被白布整个罩住，看形状，应该也是座画架。鸣轻轻将盖布取下，露出了正面背对我们的十号大油画。鸣轻叹了口气，把画转过来。那是一张画到一半的油画。我连问都不用问，就可以确定它是鸣的作品。画上画的是身穿黑衣的女性肖像，一看就知道是鸣的母亲，只是……奇怪的是，她的脸被切成了两半。从头到额头、眉心、鼻子、嘴巴，整张脸好像从中间裂开了。裂开的右半边脸带着微笑，左半边则是忧伤的表情。由于没有描写血液或皮下组织，所以完全感觉不出她是活生生的。不过，这幅画说异色很异色，说它有种恶趣味也说得通。

「幸好没有被扔掉。」鸣喃喃自语。

「如果今天美术社的成员不是望月，而是赤泽同学的话……」

「不存在的东西」的画也不该存在，所以可能会被处理掉，她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你要拿回家吗？」我问。

「不用。」鸣轻轻摇头，把油画翻转过来。重新帮画架盖上白布，塞回置物柜的后面。

4

从美术社来到走廊上的时候，我们碰巧遇到了三神老师。当然，我们必须装作没看到她。她也必须装作没看到我们。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我们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三神老师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们的反应，于是也停了下来，难过地把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那个时候，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这发生在幽暗的走廊上，前后不过几秒钟。

下一节课，星期四的第五节课就是三神老师的美术课，然而我们并不打算参加。像这种艺能科的课，我们两个「透明人」不要参加的话，老师还有班上的同学肯定会比较轻松吧。第六节课的班会也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怎么办？」并肩走过走廊的时候，我小声地向鸣问道。

「去图书室吧。」鸣答。

「那当然是第二图书室啰。午饭也到那里吃吧！」

5

于是，当第五节课的钟声响起时，我们来到了第二图书室。里面空无一人，就连管理员千曳先生都不见人影。鸣拉开围着大桌子的其中一张椅子坐下，读起自己带来的书。当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瞄到了书名，叫做《寂寞的群众》。看来，它不会是我和水野小姐有兴趣的那种书。

「这是我从第一图书室借来的。」眼睛盯着打开的书页，鸣说道。

「书名还挺吸引人的。」

「《寂寞的群众》？」

「作者名叫大卫·芮斯曼，你听过吗？」

「没听过。」

「你爸的书柜里可能就有一本。」

喔，是那方面的书啊。「好看吗？」

「还好。」

按照上回千曳先生的指示，我独自走到同一座书架的前面。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那本书——一九七二年的毕业纪念册。我把它抽了出来，走回大桌子。

我选了跟鸣相隔两张椅子的座位坐下，打开纪念册。这次我并不是想把国中时期的母亲再看一遍，而是想到了有件事要确认。

我翻到三年三班的部分，仔细凝视起左边的团体照。

第二排从右边数来第五个，笑得有点僵硬的国三生的母亲。在她的斜前方，全班的右边，离学生队伍几步的地方，站了一个男的。瘦瘦高高的身材，穿着蓝色夹克。一手叉着腰，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他是……嗯，果然如此。

「你母亲是哪一位？」背后传来鸣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差点叫了出来。真是的……明明我跟她距离不到几公尺，怎么连她站起来了我都不晓得？

「是这位。」我惊魂未定，指着照片说道。

「哦。」鸣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毕业纪念册，一边审视照片上母亲的五官，一边喃喃自语：「她叫理津子，是吗？」

「啊……原来如此。」不久，她好像领悟了什么，点了点头。接着，她把我右边的椅子拉了出来，轻轻坐下，向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呃……」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是在生我的那年夏天——七月，产后月子没有做好，再加上得了重感冒去世的。」

「喔。」

那是在十五年前……算精准一点，应该是十四年十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对了，你知道这个吗？」这次换我提出问题。

我偷偷看了一下鸣的侧脸，总觉得她今天左眼的眼罩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脏。

「这一届的三年三班，你看，这是他们的导师。」

团体照右边、穿蓝色夹克的男士。

「跟现在差很多喔？」鸣回答。

「这个时候的照片，我也是第一次看。」——啊，我记得他们的导师是个很帅、很年轻的男老师……好像是教社会，又指导话剧社，就是人家在说的热血老师，是个关心学生的好老师。

没错，外婆回忆往事时是这么讲的。她说的应该就是这照片上的男老师吧？

假设二十六年前，拍这张照片时他二十五岁，现在也已经五十岁了。

年龄吻合。不过，上次在这里看这本纪念册发现那个时，我和鸣一样，都觉得二十六年的改变真的是太大了。我再次把印在照片下方的级任导师姓名确认了一遍。没错，上面写着：

千曳辰治老师

「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我把头从毕业纪念册的上方抬起，转向鸣说道。

「上个礼拜在你家里，你跟我说明事情原委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说『根据某人的说法』。那个『某人』该不会……」

「真是有洞察力呢。」鸣点了点头，心情颇好地露出微笑。

「他正是千曳老师。」

6

一阵子过后，第二图书室的「主人」千曳先生才现身，就在我把一九七二年的毕业纪念册放回书架之后。

「哦，今天两个都在？」看到我们两个，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朝角落的柜台走去。他依旧穿着一身黑，戴着黑框眼镜，夹杂白头发的鸟窝头配上削瘦苍白的脸颊。这跟外婆记忆里「热血老师」的形象，未免差太远了。

「『不存在的透明人』，已经变成两个了。」鸣答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千曳先生把手肘搁在桌子上，说道：「看来是这样，我多少听到了风声。」

「你觉得有效吗？」

瞬间板起脸孔的千曳先生回答：「说老实话，我不好说什么，因为在这之前又没试过。」接着，他把目光从我们身上挪开。「榊原同学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是的。可是……」

「可是？还是没办法相信？」

「不……嗯，好像是这样。我可能心里就是不愿意百分之百相信吧？」

「喔。」一身黑衣打扮的图书馆员将两边手肘撑在桌上，拼命抓搔起自己的头发。

「你这样也无可厚非。换作是我，突然听到这种事也会觉得无法接受吧？」他停止抓扯自己头发的动作，眉头皱在一起，「不过——」他继续说道。

「不过呢，确实真有其事。是发生在夜见山这个城市、这所学校的一种现象。」

现象……是吗？上礼拜，鸣转述「某人」的话给我听的时候，好像也用到了这个字眼。

——这不是谁使它发生的，只能说是一种「现象」。

对了，他还跟鸣说过这个。

——因此，它跟所谓的「诅咒」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虽然我已经知道所谓的「某人」就在眼前，却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二十六年前担任三年三班导师的他，为什么二十六年后会变成管理图书馆的人，还留在这所学校里呢？一想到个中的曲折，我就有说不出的好奇。

「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我站起来，和鸣一起走到柜台的前面。

「千曳老师以前是社会老师兼话剧社的指导老师，二十六年前您担任三年三班的导师，甚至还教过我的母亲……」

「没错。你上次来的时候，看纪念册时发现的吧？」

「啊，是的。那个……我想请问，为什么你现在会在这里？」

「这问题很难回答。」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那部分的事，见崎同学没有告诉你吗？」

我斜瞄了鸣一下，回答说：「没有。」

「喔。」千曳先生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第五节课已经过了三十几分钟。

「礼拜四的这个时候是美术课吧？下一节的班会你们也打算缺席吗？」

我和鸣互相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点了头。

「我们不在班上，大家会比较放松……」

「大概吧。很正确的判断。」

「那，千曳老师您呢？」这时我试着丢出突然想到的问题。

「老师您不装作没看见我们，不会有问题吗？」

「请别叫我『老师』，叫『千曳先生』就行了。」

「呃……好。」

「反正我又不是班上的什么人。我跟三年三班没有直接的关系，换句话说，我的处境是安全的。所以，我照常跟你们接触应该没有影响。」

对喔。就因为这样，鸣才会经常一个人跑来这里，从这个人身上取得一堆有的没的资讯。

「说到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千曳先生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趁此机会，我就从头到尾跟你们说一遍吧。反正见崎同学也只知道一部分而已。」

7

「关于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老实说，我实在不愿意提起。不过，在这所学校里，有第一手资讯的人应该只有我而已。」

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最受欢迎的Misaki死了。于是……

「没有人有恶意，大家都很善良。」千曳先生以低沉的声音，谨慎地说道。

「那时我还年轻，对教职怀抱着某种理想……我一直坚信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学生们也都一样。如今想起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结果，那个变成了导火线，换句话说，我们的无知开启了这个学校的『死亡之门』。我责无旁贷。隔年开始，『灾厄』便持续发生，止都止不住，我总觉得那是我的责任，所以至今仍以这种方式留在学校。我不再当老师，改管理图书室——说起来有一半是为了逃避。」

「逃避？」我忍不住插嘴。

「为什么……」

「我辞去教职的理由，有一半是因为良心的苛责。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当老师的资格。不过，剩下的一半是因为我真的很怕，怕自己如果又当三年三班的导师，搞不好会被卷入『死亡』的漩涡里。所以，我逃跑了。」

「连老师也会有事吗？」

「如果是导师或副导师的话就会，因为他们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不过只上课的科任老师就不在此限。」

啊，所以……这时我突然想到，望月优矢会对这阵子三神老师的频频请假那么在意，那不只是在关心暗恋的女老师的身体状况。身为副导的她，该不会是下次遭殃的对象吧？……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

「所以，我选择了逃跑。」千曳先生重复道。

「不过，我并不想逃离这所学校。幸好这间图书室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所以我就留在这里了。我要留下来，关注事情的后续发展……啊，好像讲太快了？」千曳先生自嘲地撇了一下嘴巴，缓缓摇头。趁这空档，我问道：「二十六年前的Misaki，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男生。」他想都没想地回答。

「Misaki不是姓，是他的名字。汉字写做襟裳岬的『岬』。」

「那他姓什么？」

「Yomiyama。」

「啊？」

「就夜见山啊，和这个城市的名字一模一样。他的全名就叫做夜见山岬。」

姓夜见山……也对。就像有人住在足立区就姓足立，也有人住在武藏野市就姓武藏野。

我看向鸣，鸣也看向我，并微微摇头，好像在说「这种事我也是现在才听说」。

「那位岬同学是因为飞机失事死掉的吗？」我问，想确认个清楚。

「是因为火灾。」这次他同样回答得很干脆。

「这部分因为大家传来传去，已经失真了很多。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固定一种说法，说是飞机失事，但其实是火灾。五月的某个夜晚，他家突然失火，整个被烧毁，全家都死光了，包括爸爸、妈妈、小他一岁的弟弟……」

「原来如此，失火的原因是？」

「不清楚。至少不是人为纵火，倒是有人说是陨石造成的。」

「陨石？」

「他家位在西边郊区，就在朝见台旁边。有人证实那一晚亲眼目睹巨大流星掉落在那附近，怀疑那就是失火的原因。不过，官方并未查出有流星殒落的迹象……所以，大概那也是人云亦云、穿凿附会的吧？」

「喔。」

「根据我的记忆，以上就是二十六年前夜见山岬死亡一事的真相。只是——」千曳先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用更低沉的声音补充道：「只是，我也没有自信说这段记忆绝对没有错误，百分之一百正确。」

「咦？」

「也许有哪部分遗落了或记错了？连我自己都这样怀疑。不光是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该怎么说呢？不知为何，只要我稍不留神，这件事的种种细节似乎就会变得模糊暧昧，它就是比其他事情容易遗忘……我总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听我这么说，你们可能还是不懂吧？」

「传奇」的反噬——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名词和意象。

「那，毕业典礼后的团体照呢？听说有拍到已经不在了的岬同学。」我试着问。

「老师……不，千曳先生您看过吗？」

「我看过，」千曳先生点了点头，暂时把视线投向天花板。「就在这栋旧校舍的老教室里，我们一起拍了纪念照。几天后，班上的同学突然骚动了起来，有几个人拿了有问题的照片来找我。我确实在那上面看到了死去的夜见山岬——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那时理津子也在来找我的学生里面。」

「我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手上有那张照片吗？」

「没有了。」千曳先生抿起了嘴。

「他们有多洗给我一张，不过被我扔掉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越来越害怕。想说如果这东西不存在的话，说不定灾厄就会停止了。」

「吁……」我呵了口气，两条手臂跟着泛起了鸡皮疙瘩。

「我继续讲下去啰，」千曳先生说，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掌。「隔年，我变成了一年级的导师，所以对于那届三年三班发生的事，只能以第三者的立场去了解。像是上学期一开始桌椅就少了一套啦，还有每个月班上的同学或是他们的亲人至少都会死掉一个……听到这些消息，我并没有很积极地把它跟前年发生的事联想在一起。我只是感叹不幸的巧合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发生。结果，那一年总共有十六名相关的人失去了性命……就在毕业典礼结束后，那届三班的导师告诉我说，他觉得这一年里班上好像多了一名学生。原本不该存在的『某人』，偷偷地混在班级里。毕业典礼一结束，那人就消失了，这时他才惊觉到有那么一回事。」

「会不会前一年死掉的岬同学的弟弟，就是那『多出来的人』？」

「可能吧……」千曳先生的嘴角微微颤抖着，回答得不是很肯定。

「说老实话，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你没听见崎同学说吗？凡是和三年三班『现象』扯上关系的人，都无法久记现象的细节，『多出来的人究竟是谁』的记忆更是容易遗忘。随着时间的消逝，那部分记忆会慢慢淡化，甚至不见。事实上，一个月过后，跟我透露这件事的老师早就遗忘了它，而我自己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幸好，当时我有做笔记，把它记了下来。」

——就好像堤防溃堤，水淹到了大街上，不久之后水退去了。

上个礼拜，我从鸣那里听到「某人」对这个现象的「比喻」。

——曾经淹水的事大家都会记得，但水退了之后，哪边淹水、淹到什么程度的印象却变得很模糊。就是这样的感觉。

——并没有人刻意使你遗忘，而是你自然而然地想不起来。

「接着下一届的三年三班，依旧发生了同样的『现象』，死了很多人。这个时候相关人等才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妙，这似乎不是正常现象。然后——」

千曳先生用右手的指尖拼命抓耙自己的头发，把它弄得乱七八糟。「又隔了两年，一九七六年，我再度担任三年三班的导师，这次换我亲身体验到了。当时我们班已经被称作『被诅咒的三年三班』，而身为班上一分子的我……」

8

据说前一年，一九七五年是「平安无事的一年」。也许相同的事不会再发生。抱着这样的希望，千曳先生接下了七六年的三年三班。然而……那年也是「有事的一年」。结果，三年三班这一年里有五个学生、九个学生的家属，总共有十四个人丢掉了性命。病死的、车祸死的、自杀、他杀……死法千奇百怪。

会不会「被诅咒的」是这间教室？千曳先生突然想到，于是他请学校暑假过后帮他们换教室。然而，每个月的灾厄并没有停止……一直到三月毕业典礼结束后，「本来不该存在的『多出来』的那个人」，所谓的「死者」才消失了。

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好像连身为导师的千曳先生自己也无法确定。之后他搜集了一些资料，好不容易锁定了某人，觉得应该是他，但自己却没有相关记忆，怎样都想不起来。在那个时间点上，大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事件关系的记忆会有问题这点……听着听着，第五节课结束了，第六节课也已经过了大半。外面雨一直下着。这一小时当中，雨势变得特别猛烈。旧图书室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嘎作响，偶尔雨还会打在玻璃窗上。

「……然后又隔了三年，我又有了当三年三版导师的机会。我不是没想过要拒绝，但可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吧？我内心祈祷着，至少让今年是『平安无事的一年』吧，但最后我还是失望了。」千曳先生用低沉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我和鸣则是一动也不动地侧耳倾听。

「这一年我也向校方建议，做了个小小的测试。那就是把班级的名称从原本的『一班』、『二班』……改成『A班』、『B班』。这样一来，三年三班就变成了三年C班。我想说『场所』的名称改变了，会不会魔咒就解除了，可是……」

还是没用，对吗？从鸣那里我知道了一切。大家讨论、实施各种对策，但都没用。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必须有人「取代多出来的人，当不存在的透明人」。

「……结果一样，那一年还是死伤惨重。」千曳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观察我们的反应，我们只能无言地向他点点头。

「那一年『多出来的人』，好像是七十六级三年三班死掉的某个女生，毕业典礼结束时，我明白了这点，马上把她的名字记下来。因此，就算『多出来的人』的相关记忆消逝了，我还是可以凭自己的方法去印证。这时我隐约感觉到，那混在班级里的『多出来的人』，好像都是命丧于这『现象』引发之『灾厄』的『死者』……」千曳先生又长叹了口气。

「这年结束后，我辞去了教职。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校长虽然说他绝对不会公开承认诅咒什么的，但私底下还是能体谅我的苦衷，之后我就以图书馆管理员的身分留在了学校。我一直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守护着这里。我将以第三者的身分持续观察每年的『现象』，我私下这么决定。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你们这样的学生来找我讲话。」话说到这里，千曳先生抬起眼睛，观察我俩的反应。不过，和之前相比，他紧张的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呃……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我开口问道。

「什么？」

「虽然见崎同学已经告诉我，说『多出来的人』——『死者』混在班级里的时候，很多地方的纪录或记忆会遭到窜改。因此，本来有破绽的地方也变得没有破绽了，导致『死者』的身分没半个人猜得出来……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千曳先生的回答十分肯定，没半点犹豫。

「不过，你千万别问我『为什么？』或『怎么办到的？』就算你再怎么问，我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才会说它就是那样的一种『现象』。」

「…………」

「你不相信吗？」

「我并没有故意找碴的意思。」

「喔。」千曳先生慢慢摘下眼睛，翻了翻裤子的口袋，从里面拉出一条手帕，他用它把镜片上的污垢彻底擦拭了一遍，「那——」他抬起头，把眼镜戴了回去，仔细凝视了我们后说道：「我给你们看那个好了。这样做最简单明了。」于是，他拉开设在柜台后面的抽屉。朝里面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拿出某样东西——那是一本有着黑色封面的活页记事本。

9

「你们自己看就知道了。」说罢，千曳先生把记事本递给我们。我从柜台另一头接了过去，战战兢兢地摸着封面。

「里面是三年三班全班名册的影本，从一九七二年到今年度，总共二十七年份。新的放在上面，依年度顺序由下往上归档。」

我一边听他说明，一边翻开封面。就像千曳先生所说，第一页和第二页是一九九八年的，也就是现在三年三班的班级名单。久保寺老师和三神老师——导师和副导师的姓名下，学生名字依座号排列。我的名字「榊原恒一」补在第二页的最下面，因为我是后来才加入的转学生。

樱木由佳里和高林郁夫，这两人名字的左边用红笔打了个×的记号。每一行各自登记着每个人的姓名和通讯处，而就在樱木那行右边的空白处写着：「五月二十六日，死于校园意外。」「同日，其母三枝子死于交通事故。」高林那一行则写着：「六月六日，因病去世。」还有一个，水野猛那行写的是：「六月三日，其姐沙苗死于职场意外。」

「对了，你先翻到前年的名册看看。」听说去年是「平安无事」的一年。所以才要我跳过直接往下翻吧？我明白这点，依言翻到一九九六年名册的那一页。

「我想你已经发现，名单上的这些名字前面有用红笔打×的，代表他们是在那一年死掉的人。我在空白处记了他们死亡的日期和方式，如果是亲人死掉的话，我也同样会记。」

「是。」我数了一下，那一年学生姓名被打×的有四人。家属死亡的有三人。换句话说，总共有七个人死掉……

「你看第二页最下方的空白处，是不是有用蓝笔写了一个名字？」

「啊，有。」

浅仓麻美

这是上面的名字。

「她，就是那一年的『死者』。」千曳先生说。

鸣整个人靠了过来，看着我手上打开的记事本，我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心里小鹿乱撞。

「那个叫浅仓麻美的女生，从四月初到隔年三月的毕业典礼为止，一直混在班级里面。不过，并没有人发现她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多出来的人』。」

「那个，千曳先生。」我开口问道。

「那一年，总共死了七人……这样不就没有『一个月至少死一个』了吗？」

「那是因为，有人想出了『对策』。」

「对策……」

「就是你们应该也很清楚的符咒——让班上的某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啊，对喔。」

「因为这方法有效，所以上学期一个人也没死。可是，从第二学期开始，情况稍有改变，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怎么说？」

「负责扮演『不存在透明人』的学生受不了那沉重的压力和疏离感，决定打破班上的『规定』。自己不是『透明人』，自己明明在这里。他要大家承认、正视这个『事实』……」

「于是，『灾厄』就开始了？」

「应该是吧。」

鸣的嘴里逸出一声叹息，没能逃过我的耳朵。

虽然我不知道那年被当作「不存在透明人」的是谁，不过他（或她）的中途放弃，让七名关系人因此丧命。他（或她）要如何接受这残忍的事实，又要如何面对班上的同学、甚至自己？想到这里我全身又泛起了鸡皮疙瘩。

「话说——」千曳先生继续说。「一九九六年的『死者』，我上面写说是叫浅仓麻美的学生，然而，在那一年的学生名册里并没有浅仓麻美的名字。她原是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三年三班的学生，死于那一年的『灾厄』。你打开看就知道了。」

我翻动活页记事本，查看一九九三年的名册。如千曳先生所说，上面确实有浅仓麻美的名字，还用红笔打了个×的记号。右侧空白处写着：「十月九日，因病去世」。

「你现在看到的纪录，跟原本的情况是相符的。然而——」千曳先生从柜台后面探出身体，用食指轻弹着活页记事本的一角。「从前年四月到隔年三月这段期间，并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年四月的时候，浅仓麻美的名字确实被记载在九六年的名单里。而且就我记忆所及，那个时候九三年的名单里并没有她的名字。也就是说，她的名字消失了。当然，加在那上面的×记号，还有关于她死因的描述也……」

「全部消失了？」

「嗯。」千曳先生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在『现象』发生的期间，不管你用任何方法去查都没用。不只是班级名单，从学校有的其他纪录到户籍资料、私人日记、小抄、照片、录影带，甚至是电脑档案，所有地方都会发生……照理说不可能的窜改或是改变，将『死者』偷偷混在班级里而引发的矛盾藏起来。不合理的地方全都变成合理了。」

「你的意思是，不光是纪录这种东西，就连相关人员的记忆也？」

「没错。举前年的例子来说，当时就连身为『观察者』的我，也对不该存在于此的浅仓麻美没有丝毫的怀疑。其实她早在九三年的十月就死掉了，享年十四岁，可大家都忘了这个事实。家人也好，朋友、老师也罢……大家都忘了。而且，大家都以为她这个混在班上的『死者』，九六年的时候还是十四岁，那一年才刚升上三年级，没有人怀疑、也没人有能力去怀疑这种假象。为了配合这种假象，让一切兜得起来，过去跟她有关的记忆全部都会受到修改和调整。然后，一年过去了，毕业典礼结束后，『死者』消失了，这个时候所有的纪录和回忆才又恢复原状。而曾经跟她很亲近的人——包括她的同学和家人心中留存的，与身为『死者』的她互动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了……」

我只顾盯着活页记事本中的名单，什么话也不说，因为现在才来指责人家「荒谬」什么的，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刚才说了，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我甚至心想，该不会现实生活里，名单上记载的事项增加或消失的物理变化根本就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这次换鸣问。

千曳先生深深地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这些问题只存在于相关人等——我们的心中。其实那些物理变化根本就没有发生，是我们大家心里以为『它发生了』……」

「就像集体催眠一样？」

「啊，对。很像是那样。这种现象以这所学校为中心，扩展到夜见山这整个城市，有时甚至扩展到更外面的世界……」说到这里，千曳先生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决心担任长年『观察者』的我，不负责任的乱想和妄想。因为既没有根据，也无从查证起。就算查证属实了，你也不能怎样。」

「…………」

「基本上我们只能投降。」说着说着，千曳先生还真的把两只手举了起来。

「我所厘清的、对事情还算有帮助的点，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现在正在施行的『对策』——在班上找个人当『不存在透明人』的『对策』。十年前不知是谁想出了这奇怪的方法，因为这方法，有时『灾厄』会被顺利防堵，但也有像前年一样中途失败的。」

「前年……」鸣突然小声地说道。她的身体再一次整个挨了过来，看向我手上的记事本，

「前年，三年三班的导师正好是三神老师。」

听到这，我「咦」了一声，仔细看那名单——没错。上面导师的位置确实印着她的名字。

「啊，真的呢。」

「怎么？你不知道吗？」千曳先生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他用右手中指的指尖，轻轻敲打苍白额头的中间，说道：「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偏偏她今年又是三班的副导师……」

10

在那之后，我们又从千曳先生那里听了很多关于这「现象」的事。

对我而言，很多都是初次获得的情报，但对鸣而言就未必是如此，因为她事先知道的应该也不少，我想。我初次获得的情报，比方说，就有「灾厄」所及「范围」的法则。这是自任为「观察者」的千曳先生，根据现有的纪录推断出来的。

「会被『灾厄』波及到的，好像只到班上的成员，还有他们二等亲以内的家人。」千曳先生一脸严肃地告诉我们。「所谓的二等亲以内……指的是他们的父母亲、祖父母、兄弟姐妹。此外，血缘的有无也是条件之一。像岳父母、义兄弟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就不曾出现死亡的案例。可以说他们在范围外。」

「血缘的关系是吗？」这是鸣的喃喃自语。

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父母亲、祖父母，以及兄弟姐妹。至于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等就不包含在内。

「关于『范围』还有一点，那就是地理范围。我刚刚有说，这是以这所学校、夜见山这个城市为中心所发生的一种『现象』，因此似乎只要离开这个城市，其效力就没有那么强了。」

「你是说只要走远一点就安全了？」

「简单地讲，那就好像手机讯号到达不了的『讯号范围外』。住在别的地方的亲戚至今为止并没有出现被『灾厄』波及的案例；而住在夜见山的人也鲜少有死在这个城市外的。」

意思是说，万一真发生什么事，只要逃出夜见山就好了，是吗？

「呃……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突然想到就提出来了。

「那个，之前的毕业旅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千曳先生皱起眉头，一脸阴郁地答道：「那是发生在八七年的惨案。」

「啊？」

「一九八七年的毕业旅行曾发生重大事故。当时，毕业旅行都是在三年级的上学期举行，去的地方往往是其他县市，也就是所谓的『讯号范围外』，因此照理说，『灾厄』不至于降临在旅行途中的三班学生身上。然而……」

千曳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用有点沉痛的声音说道：「那一年，载着每个班级的游览车从夜见山出发，往机场开去，却在途中发生了意外。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就在快要离开县市交界的时候，三班学生乘坐的游览车被对向车道打瞌睡的卡车迎面撞上……」

我怀着黯淡的心情，观察着鸣的反应。她的表情完全没变。这件事她是怎么得知的呢？

「这起悲惨的事故造成同车的导师和学生共七人死亡，跟在后面的游览车受到波及，也有几个人受伤或死掉。」

「所以……从下年度开始，毕业旅行就改在二年级举办完毕？」

「正是如此。」千曳先生眉头深锁地点了点头。

「不只是毕业旅行，就连校外教学也一样，只要是以学年为单位、必须坐车出去参加的活动，自那件惨案发生以来都不在三年级举行了。」

第六节课结束的刺耳钟声在这时响起了。

千曳先生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接着精疲力尽地往柜台后面的椅子坐下。摘下眼镜，他再度用手帕擦拭着镜片，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好像一下子讲太多了。」

「不……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榊原同学。」

「呃，我想请问，关于那个『对策』的成效如何？」我把手肘撑在柜台上，凝视着图书馆管理员的苍白脸孔。

「您说在班上找个人当『不存在透明人』的对策，从十年前就开始了，我想知道的是……它的成功率到底有多少？」

「也对，这是很实际的问题。」千曳先生整个人往椅背靠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就保持这样的姿势，闭着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八八年度，一开始的那年是成功的。好像从四月开始就确认了『死者』混在班级里面，不过，那一年没有半个人死掉。因为是『八七惨案』的隔年吧？大家想说死马当活马医，什么方法都愿意尝试。因为那一年的成功，以后只要碰上『有事』的一年，就会有人说必须采取这样的『对策』。然后，从八九年到现在……除去今年不算，总共经历了五个『有事年』。就像我刚才所说，前年施行到一半失败了。剩下的四年，两年成功，两年失败。」

「之所以会失败，都是因为扮演『不存在透明人』的学生中途放弃吗？」

「不，那倒未必。」千曳先生回答，睁开了眼睛。「关于这个『对策』的实施，有很多小细节。譬如说把某人当作『透明人』，假装他『不存在』的规定，是不是只在校内遵守就好了？出了校外就没有关系，大可与他接触？而就算是在校外，也有分从事学校活动的时间和不从事学校活动的时间，这个时候又该怎么办？伤脑筋的是，没有一项规定看起来是绝对正确的。换句话说，你根本搞不清楚是哪边出了错，导致失败……」

「哪有这样的？」

「就是这样。事实上——」千曳先生一脸无奈地说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做过很多推论，但没有一个能够成立。首先，我不认为这是所谓的『诅咒』。二十六年前，岬同学的死确实是一切事情的开端，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罪魁祸首，是他的怨念阴魂不散，导致灾厄降临。这么多人的死，也不会是混在班上的『死者』下的手，或是他们的意志造成的。这里面没有任何的恶意，完全没有。如果有的话，当灾厄降临的时候人们会感觉得到，这点倒是跟自然灾害很像。它就是会那样发生。所以它不是『诅咒』，而是『现象』。跟台风还有地震一样的自然现象，可它又是超自然的。」

「超自然的、自然现象……」

「请原谅我实在很不想用『超自然现象』来称呼它，对于防堵它的『对策』，我的心态也是一样。就好比——」千曳先生看了窗户一眼，「下雨了，为了不被雨淋湿，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出去。可万不得已非要出去，我们的对策就是撑伞。不过呢，就算伞撑得再好，也很难让身体完全不被淋湿。就算雨下下来的角度都一样好了，因为撑伞方式、走路方式的不同，还是有可能被淋成落汤鸡。不过，即使如此，有撑伞还是比没撑伞要来得好吧？」

千曳先生看了我们一眼，好像在询问我们的意见。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呢，一旁的鸣已经静静地答道：「这就好比祭天求雨。」

「哦？」

「为了求雨，人们举办祭天仪式。但就算跳再多的舞都没有用，倒是架起火堆、让烟窜到天空的行为，理论上有一点帮助。不过，这还要看大气有没有发挥作用，所以可能会下雨，也有可能不会下雨。」

「嗯，差不多是这样。」

「那么，千曳先生。」

不想听他们再比喻下去的我插嘴说道：「今年会怎么样呢？现在『不存在的透明人』变成我们两个，『灾厄』会就此停止吗？」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千曳先生再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至今为止，一旦开始的『灾厄』几乎没有中途停下来的。所以……」

「『几乎没有』是吗？」我仔细推敲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并不是完全没有。那……」

铃铃铃，就在这时，像是古早电话铃声的声音突然响起。千曳先生也不管我问题有没有问完，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台黑色的机器。原来那是手机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电话……」他说，把手机贴近耳朵。用我们听不到的声音简短地应答几句后，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今天没时间了，你们下次再来。」

「啊，好。」

「不过，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在了，我有一点私事要办，得离开这个城市一阵子。最晚应该下个月的月初就会回来。」如此告诉我们的千曳先生，脸上有说不出的疲惫。

缓缓地，他从椅子上站起，伸手要回我手上的黑色记事本。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啊，对不起。」我慌张地说道。

「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件事。」

「嗯？」

「是十五年前的事。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三年，是『有事』的一年？还是『平安无事』的一年？」

「八三年？」

「啊，这里面应该也有该年度的名册。看了就晓得了……」我正打算翻开记事本查看，没想到千曳先生略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不，榊原同学，不用那么麻烦，我记得很清楚。八三年，是我逃来管理图书室的第四年……是『有事』的一年。那一年的三年三班……」

我忍不住「啊」地惊呼出声，「是真的吗？我还想说事情没那么凑巧。」

「怎么了吗？那一年有什么……啊——」这下似乎连千曳先生也发现这点了。

「对喔。是怜子同学那届？」

「嗯。」

一九八三年，现年二十九岁的怜子阿姨，当时正在读国中三年级，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一员。而且……

「你说理津子同学——你的母亲也是在那一年去世？」千曳先生的表情蒙上了新的阴影。

「难不成……她是在这里去世的？」

「为了生我，她回到夜见北的娘家，生产完后就直接住了下来……」

「所以，她是在这里去世的。」千曳先生甚表遗憾地喃喃自语。

「只怪当时的我还没掌握那么多的资讯——是吗？原来如此。」

是啊，就是如此。我的母亲理津子死于十五年前。

至今我听到的说法是：她是因为产后恢复得不好，再加上得到重感冒才去世的。但实际上，她的死很有可能是发生在夜见北三年三班的「现象」所引发的「灾厄」之一。不，不是「可能」，肯定是这样。一切只是单纯的巧合……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然而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往那个方向思考的余裕了。

第二卷 How？……Who？ 第十一章 七月之一

1

六月剩下的日子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时序进入了七月。

幸好，新的灾难并没有随着月份的改变而展开，所以我和鸣这两个「不存在透明人」的诡异校园生活，只要以相同的步调继续过下去就行了。对我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地难过了，只是不知道这宁静祥和可以维持多久，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就像千曳先生自己说的，隔天开始他请了长假，到六月底为止都不见人影。他好像也没有代理人的样子，所以〇号馆的第二图书室一直是关着的。

他离开这里是要去处理什么「私事」，我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千曳先生有老婆也有小孩，他们长期分居，老婆和孩子住在老婆的出生地札幌……这次好像就是他老婆把他叫去了北海道。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但已经可以想像是怎么一回事了。千曳先生之所以和家人分居，恐怕是因为他得留在夜见北，继续「观察」这「现象」吧？并非他夫妻感情不睦，而是因为他得确保老婆和孩子不会被卷入「灾厄」，所以才让他们住在远离是非的「讯号范围外」。先不说这……

这段期间，我倒是又厘清了一件事实。这也是鸣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昨天，有学姐来到艺廊，姓立花，是美术社的学姐。前年毕业的，而且也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她很喜欢人偶，从以前就经常跑来艺廊，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位学姐，显得有点惊讶。鸣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原来立花学姐好像听说了今年的情况，所以她……」

「担心地跑来找你？」我问，鸣却只是偏着头。

「其实她很不想被卷进来，却又忍不住好奇……这是我的感觉。」她冷静地分析道。

「她大概也是从望月那里听来的吧？连今年我是『透明人』的事她都知道了。只是她并没有给我建议之类的，连跟我讲话都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所以呢，我决定主动出击，问了她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有关前年三年三班「多出来的那个人」（死者）。

千曳先生的记事本写到，她名叫「浅仓麻美」。鸣问学姐：「是否曾记得这么一个人？」

结果大致如千曳先生所说。「不记得。」她答道。「不过，事后好像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语气不是很肯定。也就是说，她——前三年三班成员心中关于「死者」真实身分的记忆真的不见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有关前年被全班当作「不存在透明人」的学生。

「他是怎样的人？」鸣单刀直入地问。「他中途放弃，破坏『规定』，导致『灾厄』就此产生。后来他自己怎么样了？」

「他名叫佐久间，是个男孩子。本来就不怎么起眼，是很老实的人。」鸣就像往常一样，用很平淡的语气，把她从立花学姐那里打听到的事实告诉了我。

「那位佐久间同学放弃扮演『不存在的人』，是在进入第二学期不久后。结果，十月初，一连串的『灾厄』就开始了。十一、十二月都有人死掉……而佐久间自己则在正月初一自杀。」

「自杀……噢……」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不过我猜他本人就是九六年『一月份的死者』……」

梅雨暂歇的午后，我们两人走下夜见山川的堤防，一边眺望着清凉的河水，一边聊着这些。反正也没人会说什么，所以我们索性跷课溜出校园。

算算第六节课也快结束了，我们从后门回到了校园。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站住！」的怒喝声从天而降。是教体育的宫本老师，我当下就猜到了。他大概是远远看到了我们，以为我们是一般学生，刚跷课回来。

「站住！你们这个时间跑……」他边喊边跑了过来。突然间，他停下脚步，清楚看见我们的脸了。他硬生生把骂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我无言地朝他一鞠躬，宫本老师有点难为情地别开脸，「真难为你们了。」他叹息地说。

「不过，溜出校园毕竟不是好事。你们自己要有分寸。」

2

在这情况下，我决定再去跟怜子阿姨问看看。因为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我记得那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呃，这是最近我从图书管理员千曳先生那里听来的。」吃完晚饭后，我叫住正默默准备离开的怜子阿姨，用这个当开场白。同一时间，我感觉到外公、外婆的目光正朝我射来。

「那个……怜子阿姨国三那年，就是你读三年三班的那年，听说也是『有事的一年』？」

「『有事的一年』？」

之前总是心不在焉的怜子阿姨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警戒之色——我有这样的感觉。

「班上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灾厄』从此降临。每个月，都会有相关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死去……因此，三年三班又被称为『被诅咒的三班』。怜子阿姨肯定知道这件事吧？」

「啊……嗯。对。」怜子阿姨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右手捏起拳头，轻轻敲打自己的头。「对喔。是有那么回事。」

已经很久没有和怜子阿姨这样讲话了……当然，我非常紧张，想必她也跟我一样。

「对不起，恒一。对不起。」怜子阿姨缓缓摇着头。「我什么……都……」

怜子阿姨苍白的脸孔和毕业纪念册上母亲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微微发烫的我的心抽痛着，我一边想办法让它安静下来，一边说：「我想跟你确认十五年前的事。我妈生下我之后，就在这里过世了……难道那也是当年的『灾厄』之一？」

怜子阿姨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不断地说着「对不起，恒一。」

之前曾有一次，我问怜子阿姨十五年前的事，得知她和母亲都曾是三年三班学生的事实。

——是否从那时候起，三年三班就被称为「被诅咒的三班」？

面对我的问题，当时怜子阿姨只以「十五年前的事，我已不记得了」草草带过。她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记得「十五年前的往事」了？按理说，应该是前者，但也有可能是后者。正如千曳先生说的，跟这「现象」有关的人的记忆，通常都保持得不是很好。更何况这还因人而异，有人记得多些，有人记得少些。

「怎么样？怜子阿姨？」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问。「你怎么想？怜子阿姨？」

「我不知道。」

「等一下，恒一，你怎么突然……」在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外婆停下整理餐桌的手，睁大了眼睛。

外婆应该不知道吧？这时我心想。假设过去她多少知道了点什么，到现在那记忆肯定也很模糊了。

「好可怜喔。」一直沉默不语的外公，突然开口了。他瘦弱的肩膀颤抖着，声音显得有些哽咽，「理津子她好可怜。怜子也好可怜。怜子和理津子都……」

「啊，真是的，爷爷。」外婆慌张地跑到外公身旁，轻拍他的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好了好了，我们进去休息了。走了，爷爷。」

这时我突然听到九官鸟小玲的叫声，那声音与外婆的重叠在一起。

「打起……精神来，打起——」

外婆牵着外公的手站了起来，走出了客厅。这时怜子阿姨才缓缓说道：

「那一年的事跟理津子姐姐的死是否相关，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后来那个就停止了。」

「停止？」我惊讶地向她求证那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那一年的『灾厄』停止了？」

「是的。」轻轻点了下头后，怜子阿姨又敲起她的头。

一旦开始的「灾厄」，几乎没有中途停下来的。千曳先生的这种说法让我在第一时间就产生的疑问是：「几乎没有」并不等于「完全没有」，换句话说，还是有「中途停下来的案例」。这极为罕见的案例，该不会就发生在十五年前，怜子阿姨读国三的时候……

我十分兴奋，急切地问：「当年的『灾厄』是因为什么才停止的？怜子阿姨你知道吗？」

只可惜，她的回答根本就不是回答。「不行，不知为什么我的头好晕，想不起来。」她又敲了好几下自己的头，慢慢转动脖子。「啊……不过我记得那年暑假，好像有什么……」

结果，那天晚上我从怜子阿姨口中听到的就那么多。

3

六月我先后有两次机会，去拜访御先町的「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第一次是我去市立医院复诊气胸的复原情形，回来时顺道经过。

付了门票钱，跟人偶打完招呼后，我一个人来到地下展示室，只是这一次我并没有碰到鸣。我事先没通知她，所以也不确定她在不在家。跟那位老太太——「天根婆婆」讲，叫她请她出来我也嫌麻烦，所以那天我心满意足地把雾果女士的新作看完，待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家了。

来这里没碰到鸣的感觉还满妙的——那个时候我竟产生这样的想法。

还有一次是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三十号礼拜二的傍晚。放学回家途中，鸣邀我过去坐坐。不过，这次我没上她三楼的家，也没见到雾果女士。艺廊里没有其他客人，我和鸣就坐在一楼的沙发消磨时光。这是我头一次喝到天根婆婆招待的茶。至于它的滋味嘛，至少比罐装饮料好喝。

「明天开始就是七月了。」说这话的人是鸣。

「明天就要一决胜负了。」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个，我当然知道，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下个礼拜就要期末考了……你没问题吧？」鸣一听马上不悦地嘟起嘴巴，

「这种事，不是『不存在的透明人』该担心的吧？」

「话是没错啦……」

「倒是，我有空想去你家坐坐。」她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害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呃，你是说我东京的家？」

「不是，是夜见山的。」鸣一边轻轻摇头，一边眯起右边的眼睛，

「位在古池町的，你妈的娘家。」

「哦。为什么？」

「没为什么。」

之后，在鸣的带领下，我们前往地下室。馆内流泄着幽咽的弦乐演奏。这跟五月我初次造访这间艺廊时听到的曲子好像是同一首。宛如地窖的空间内依旧沉淀着冰冷的空气，依旧摆放着一堆人偶，以及他们（她们）的各个部位。……我必须替他们（她们）呼吸的感觉在这天倒是没那么强烈了，该不会是已经习惯了吧？

最深处暗红色幕帘的前方立着一具黑色六角形棺木。鸣一直走到了棺材前，才静静转身。她站着的角度刚好挡住我的视线，似乎是为了不让我看见躺在棺材里、跟她长得很像的人偶。接着……她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向左眼的眼罩。

「之前有一次，我在这里把它拿下来过。」

「啊……嗯。」

当时隐藏在眼罩下的她的左眼，我当然不可能忘记。

空洞的蓝色眼睛。跟埋在人偶眼窝里的一样，透着无机质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突然又……

无视于我的困惑，鸣把眼罩取下，然后用右手掌盖住右半边的脸，反常地把右眼遮起来。只剩蓝色的左眼曝露在外，对着我。

「我失去左眼，是在四岁的时候。」鸣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单调的声音。

「当时的事，我还有点印象。——因为长了恶性肿瘤，必须动手术摘除……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左眼就不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望着她的脸，呆站在原地。

「为了填补多出来的空洞，一开始我也试戴过普通的义眼。不过，那些都不好看……于是，我妈只好帮我量身订做。这只『人偶的眼睛』，就是特别订做的。」

……空洞的蓝色眼睛。

「其实不用遮起来。」我竟然脱口而出说出这样的话，「见崎的那只眼睛也很漂亮，根本不需要戴眼罩。」讲完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但脸整个胀红，心还扑通直跳。不过，由于右眼被右手遮住的缘故，我看不清面对我而站的鸣脸上是何表情。

——我的左眼是「人偶的眼睛」。

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鸣时，她所说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因为会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东西，所以平常我都遮着它。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不安。那时我完全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可如今好像有点懂了。我甚至有了这样的感觉。会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东西。

不要看到也好的东西……那是什么？当时我本想开口问她，最后和缓地把冲动忍了下来。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一定会问的，到时再问就可以了。

「后来我才听说，手术的时候我差一点死掉。」鸣继续用手掌遮住右眼，说道。

「要是我说，当时的事我多少还有点印象。你相信吗？」

「呃，那是不是就是人家在讲的濒死记忆？」

「你也可以把它当作四岁儿童在病床上作的恶梦。」虽然嘴巴上这样讲，鸣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认真。

「『死』这件事，一点也不轻松，才没有所谓『安详地死去』那回事。黑暗——无边无境的黑暗，走到哪儿都只有一个人。」

「黑暗，一个人……」

「没错。不过，活着的时候也差不多。你不觉得吗？」

「是喔。」

「到头来，我只有我，终究是一个人。撇去刚出生时不讲……在我们活着、死亡的过程都是一个人。」

「…………」

「乍看之下，我们好像跟别人有所联系，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一个人。我、我妈……还有榊原你都一样。」然后，最后鸣又加上了这么一句。「她——未咲也一样。」

未咲……她是说藤冈未咲吗？

四月快要结束的时候，死在市立医院的鸣的表妹。在医院电梯里初次遇见鸣的画面这时竟然无比鲜明地闪过我的脑海，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4

就这样六月结束了，七月到来。

月份改变了，但新的灾厄并没有在班上降临，这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然而，充斥在教室里的紧张气氛却很明显地升高了，也难怪会这样了。

六月，已经有水野小姐和高林同学，这两位关系人失去了性命。进入新的月份，会不会又会有新的人死掉？讲白一点，这正是测试把「不存在透明人」增加为两人——这史无前例的「对策」效果如何的时机。

不过，至少……鸣和我的诡异校园生活，表面上看来并没有任何的改变。虽然这样的宁静祥和随时会崩坏，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求。以冰冷的手掌把持着仅属于我俩的孤独还有自由。

七月的第二周，排定了期末考试。

从六号到八号，三天总共考九科。这每半年一次的仪式纯粹只是为了帮学生排名次，害我觉得好无聊、好忧郁。

咦，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了考试感到「忧郁」。对我这「不存在的透明人」来说，考不考试根本没差，反而应该趁这个时候大玩特玩才对呀。

我之所以忧郁，是有原因的。因为会忍不住想起五月期中考时发生的那件事——期中考的最后一天，樱木由佳里意外惨死，当时我亲眼目击到那恐怖的现场。那天的可怕记忆多少也在鸣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所以这次她不再草草交卷，很快地离开教室。我跟她一样。

新的「对策」到底有没有效？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和鸣在学校的行动自然而然地就会比以往都还要谨慎。我们尽可能地小心注意，努力让自己从班上消失。班上的同学也是，他们比以往都还要彻底地把我们当作「透明人」，无视于我们的存在。

不安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断地胀大，终于在六、七月达到了颠峰。随着不安的扩大，希望这个月安然度过的意念也就越来越强。我想班上不管是谁肯定都是这么希望吧？不过呢，这种「希望」，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毫无根据的「信念」。

日益膨胀的不安、焦虑还有急迫感。尽管抱持着这些感觉，不，应该说正因为抱持着那些感觉，有时反而会变得无可救药地乐观。

这份宁静、祥和；这份仅属于我俩的孤独和自由。

只要我们希望它持续下去，它就一定会持续下去。是的，它会持续下去……直到明年三月的毕业典礼为止，这九个月都不会改变，只可惜……这样的梦很快就碎了。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世界」并不如想像中美好的现实。

期末考平安无事地结束了，离暑假眼看只剩下一个礼拜。七月第三周的某日……自从六月六日高林死后，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这一个月的平静，轻而易举地被摧毁了。

5

七月十三日，星期一。

自从成为「不存在的透明人」以来，早自修我多半不会参加。我总是趁第一节课快要开始的时候偷溜进教室，这点鸣也一样。然而这天早上，我们竟不约而同地提早来到了教室。当然，我们没有跟任何人讲话，也没有跟任何人的目光对上。

我把喜欢看却很久没看的文库本摊开在膝盖上。那是史蒂芬·金的短篇集。顺道一提，我正在读的这篇是名为〈绞肉机〉（The Mangler）的怪作。上次极为贴近死亡的经历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终于可以把这类小说和现实切割开来，享受阅读它的乐趣。就这点来看，我这个人还挺不信邪的。

前天，刚发布这地区梅雨季已过的消息。一早就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强烈的阳光仿佛在宣示夏天的正式到来。从教室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也比上个礼拜的感觉干爽、舒适许多。

我偷偷往坐在靠中庭窗边那排最后一个位子的鸣望去。由于光线的关系，她看上去就像是个模糊的「影子」。跟五月我初次走进这间教室时看到的一样……不过，她根本不是什么影子，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一个多月了？

上课钟声敲完隔了一会儿，教室的前门才被打开，导师久保寺先生走了进来。

他就像往常一样，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像往常一样，动作慢吞吞的，不怎么灵光。乍看之下，他就像往常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以下就是他不一样的地方。

平常老师都会打领带的，今天却没有打。平常早自修的时候，他都只带着点名簿，今天却抱着黑色的公事包。还有，平常总是整齐旁分、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却显得非常凌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我们的久保寺老师，今天看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他的眼神涣散，感觉好像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而且……

连我坐在这里都看见了，他半边的脸正断断续续地抽动着。

就好像痉挛一样，脸部的肌肉不停往上扯。这好像叫脸部抽筋？很明显的，那是一种病态、不正常的抽搐。我不知道除了我以外，级任老师的这副模样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又注意到了多少。虽然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教室里却还是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各位。」

双手撑在讲桌上，久保寺老师说话了。

「各位，早安。」

连这声招呼，刚开始听到时也觉得哪里怪怪的，跟脸部的肌肉一样，那声音是往上提的。

三神老师没有跟来。今天她该不会请假了吧？不过，早自修她本来就不是一定要在场。

「各位——」久保寺老师又说话了。「今天，我必须跟大家道歉。今早，趁这样的场合，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大家……」

他的这番话，让教室的窃窃私语声顿时静了下来。「我怀着『大家同心协力，明年三月一起快快乐乐地毕业』的心愿，跟大家一起努力到了现在。虽然从五月开始陆续有悲惨的事发生，但这一切总会过去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久保寺老师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学生，感觉他好像瞪着空气在说话，眼神虚无、迷离。讲桌上摆着他带来的公事包，老师一边说，一边打开公事包，把右手伸了进去。

「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他讲话的语气好像在朗读课文。这点本身倒是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

「事情一旦开始，是不是我们怎么挣扎都没用？又或许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它停下来？——说老实话，我真的不晓得。我怎么会晓得？话说回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毕竟我是这个班的导师。照理说，我应该和大家同心协力，永不放弃、共渡难关才对。明年的三月大家再一起开开心心地毕业。我原本也是这么希望的，原本也是……」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的语气。

然而，却从这个时候开始，老师的举止变得怪怪的，就连声音都越来越小声……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老师突然吐出有如崩毁、坏掉的激烈话语——我只能这么形容。「啊嘎」、「咕嗝」、「呜叽」……这些写出来简直就像是鬼画符的声音，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搞得我们一愣一愣的，却在此时……

老师的右手慢慢从讲桌上的公事包里伸了出来。他手里握着的，是不该出现在国中教室里的东西。有着……银色利刃，像是大型美工刀或菜刀之类的东西——就连我坐在这里都看得一清二楚。当下我们还搞不清楚状况。老师发出那种怪声，拿出那种东西，到底是要干嘛？然而，两、三秒后，我们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久保寺老师先是把握着刀柄的右手往前方举起，接着把手肘往内一拐，让刀刃的那面朝向自己。这个时候，他嘴里仍不断发出不像是「人话」的怪声。然后——

就在骚动的同学面前，老师持续发出更激烈的怪声，同时把刀子往自己的脖子上一顶。

怪声变成了喊叫声。

窃窃私语声变成了齐声尖叫。

他喉咙的前面裂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喷了出来。瞬间，鲜血喷得到处都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在演戏或恶作剧呢！离讲桌比较近的学生全都被喷到了。有人踢开椅子，没命似的逃跑，也有人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血管就不用说了，好像连气管都被切断了，因为老师发出的已不是生物的「声」，而是类似机械的「音」。不光是握着刀子的手，就连衬衫、脸颊全被他自己的血染红了。都已经这样了，老师还用左手扶着讲桌，硬撑着站着。沾满血的脸上，空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突然间，我觉得他好像在瞪我，带着某种情绪。某种……像是憎恨的情绪。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再一次，老师举起右手，把沾满血的刀子往自己的脖子上送，裂开的口子因此变得更深了。

鲜血狂喷而出。

脖子几乎被砍断一半，头支撑不住重量，往后倒去。那裂开的伤口就像不明生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即使如此，老师并没有丢下手里的刀子，他摇晃地试图移动身体，终于……他倒下了。

从讲台上摔了下来。然后，一动也不动。

这震撼实在太大了，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但不久后那平衡就崩坏了，学生们的各种声音宛如溃堤的水溢了出来。我却在此时无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看得清老师的位置跑去。

最前面一排坐着风见智彦，他不停地发抖，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全身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他的眼镜被血水喷到了、弄脏了，可他并没有去擦它。他甚至没办法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在风见旁边的女生，本来要起身逃跑的，却直接跌坐在地板上。有女生抱着头躲在桌子底下，不断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也有男生四肢着地用爬的，喉咙还不断发出干呕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前方右手边的门碰的一声被打开了，有人冲进教室里。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我简直惊讶到不行。一身黑衣打扮，蓬乱的头发……是图书馆管理员千曳先生。

「大家，赶快出去。」看到倒卧在血泊里的久保寺老师，千曳先生肯定也认为没救了吧？所以他连跑到他身边都不曾，就直接对着学生大喊：「先出去再说！快，动作快！」

接着他转头看向他刚进来的那个门，喊了声「三神老师」。这时我才发现，三神老师人就站在外面，正一脸惊惶地往里面窥探。

「老师！事情不好了，赶快叫警察和救护车。麻烦你了。」

「好、好的。」

「有人受伤吗？」面向鱼贯走出教室的学生，千曳先生问。

「看样子好像没有，如果有人不舒服，千万要说，看是要去保健室还是……听到了吗？」

接着千曳先生的视线对上了我。「啊，榊原同学，你……」

「我很好。」我故作镇定，跟他点了个头。「没事。」

「走吧！榊原。」突然有人在我背后说道。我马上知道说这话的人是鸣。

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的脸色比以往都还要苍白……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当然不可能下受影响，只是——

望着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的久保寺老师的身体，她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看陈列在「夜见的黄昏……」里的人偶一般。

「……好像不行喔。」鸣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算『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为两个，还是一样。」

「我不知道。」

「你们也赶快出来。」

在千曳先生的轻声催促下，我们一起走出了教室，却正好跟先到走廊的同学们遇上了。那群人里面，有顶替樱木由佳里成为女班长的赤泽泉美，还有她的一群跟班。

她们的脸自得就像纸一样，可一双双眼睛却不约而同地朝我、还有鸣，狠狠瞪视。

都是你们害的。

虽然她们嘴巴没说，眼神里却隐含着这样的控诉。我到现在都还听得到。

6

听说那天早上，久保寺老师的行为就一直有点怪怪的。在办公室里他都不讲话，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爱理不睬的，看上去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整个人魂不守舍……

话说千曳先生在来学校的路上，碰巧遇到了这样的久保寺老师，途中两人闲聊了几句，那时他的样子就怪怪的，感觉——好像快爆发了。

他不断重复着「不行了」、「好累喔」这些话，还很沮丧地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甚至还说：「只有你能了解我的处境。」千曳先生曾是夜见北的社会科老师，也曾当过三年三班的导师，这些事久保寺老师应该也晓得吧？两人分手的时候，久保寺老师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向千曳先生说道：「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让我很担心——事后千曳先生向我解释道。

所以在早自修的时候，我才会跑去C号馆的三楼，查看有什么情况。没想到从三班的教室里，来了学生的尖叫声还有哭喊声。

警察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久保寺老师早已断了气。据了解，那把被他拿来自杀用的刀子，是他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切肉刀。

「警方跑去久保寺老师的家里了解情况，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实。」这些也是后来千曳先生告诉我的。听说好像是警察跑来侦讯他，结果却反被他套出了一堆话。

「久保寺老师没有结婚，一直跟母亲相依为命。他的母亲年事已高，自从几年前罹患脑中风以来，几乎都没有离开病床。由于他很少跟别人聊他的私事，所以他的家庭状况，就连学校的同事也不晓得……」

「说到他的母亲，警方找上门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气绝身亡了，而且……还是被枕头给闷死的，很明显的是他杀。」

「死亡时间据说是十二日星期天的深夜，要不就是十三日星期一的黎明。用枕头压在她脸上把她闷死的人，八成是久保寺老师。警方是这么说的……」

「换句话说，长期的照护让他心力交瘁。在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情况下，他受不了，把老母亲杀了……不过呢，在那之后他可采取的行动其实有好几个，比方说自首，隐匿不报，或是放着不管、一走了之都可以。但偏偏他选择等到早上，跑上学校的教室里，当着大家的面自杀。」

「你们怎么想？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以用『超乎常规的行动』一语带过吗？」

「你的意思是，连这个也要算在那『现象』的头上？」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很自然地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所以久保寺老师，该怎么说呢？做出平常人不太可能会做出的选择……就这样踏入了『死亡』陷阱里？」

「这个时候，如此解释是挺合理的，只是我无法提出证明。」说着说着，千曳先生又开始搔起一头的乱发。

「不过呢，认真说起来，教室里的学生没有受到波及，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地点在第二图书室。案发的隔天，星期二的放学后。鸣虽然也在旁边，但基本上她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反正，看样子是破功了。」我压低声音，说出大家都不想讲的那句话。

「久保寺老师，还有他的家人——母亲，这两个人成了『七月份的死者』，对吧？」

「嗯。」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为两个的全新『对策』，到头来还是失败了。一旦开始的『灾厄』果真没有止住、没办法止住，是吗？」

「嗯。我很遗憾……恐怕是这样。」

我把视线从幽暗的室内移向窗外，瞥见了梅雨过后亮到一片云彩都没有的蓝天。

今年的「灾厄」没有止住。

突然间，我脑海竟窜出久保寺老师的脖子涌出大量的鲜血，正一步步染红眼前天空的景象，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

「灾厄」没有止住。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死掉。

第二卷 How？……Who？ 第十二章 七月之二

1

最近我经常作恶梦。

由于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同一个梦。不过，出现在梦境里的人物差不多是那几个，有刚过世不久的久保寺老师，五月从楼梯上摔下来意外死亡的樱木由佳里，六月因医院电梯事故去世的水野小姐。还有赤泽泉美和风见智彦等这几个还健在的同学。

久保寺老师满脸鲜血，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向我瞪来。冲着我喊：都是你害的！

樱木把深深刺进喉咙里的伞尖拔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冲着我喊：都是你害的！

水野小姐也是。医院电梯的门开了，她从里面缓缓爬了出来……然后她说：都是你害的！

是你害的，都是你们害的——赤泽的嘴里吐出毫不留情的指控。风见、敕使河原、望月也跟着一同起哄。

别说了。

别再说了——我想喊，却怎样也喊不出声音来。

不是，不是我害的——我想否认，却又忍不住……

忍不住在心里觉得，他们说得也对。

是我害的。因为我转来了这所学校。虽说我事先毫不知情，但我毕竟和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鸣接触了。因而破坏了为了防堵「灾厄」而立下的「规定」，毁了咒语。所以……是我害他们无法躲过今年的「灾厄」，是我害他们死得那么凄惨……被恶梦压住的找，呼吸困难地在半夜里惊醒。同样的事一个晚上要发生好几次，

我推开被汗水濡湿的被子，在黑暗中反覆做着深呼吸。万一肺再破个洞的话，这次肯定好不了，我肯定会完蛋。我认真地这么以为。

2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已经尽力了。喂，榊原，别那么沮丧嘛！就算你再怎么自责、沮丧，也不能改变什么。」

自从久保寺老师自杀后，第一个来找我讲话的人竟然是敕使河原。他又回到我刚转学时认识他的那副模样，一头金发，吊儿郎当，跟谁都可以哈啦。可就在不久前，这家伙才把我当作透明人，理都不理我。关于这点，我倒是不客气地酸了他一顿，结果他回说：「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连向你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就被大家当成空气了。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敕使河原先是皮皮地笑了笑，接着马上一脸认真地问：「你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不放心地向我确认。「听说你从第二图书室那个叫千曳的老师那里听到了许多，既然如此，你应该能体谅我的苦衷。」

「我完全能够体谅——我懂。」我把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移开，低声重复着「我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嗯。大家肯定也是因为没辙了，才会那么做。我懂。」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为两个的实验已经破功了。既然如此，他们没必要继续无视于我和鸣的存在。再假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不只是对我，班上同学对鸣的态度，也因久保寺老师的死有了重大的改变。只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事先商量好，而是自然而然地就那么做了。

比方说，星期四的午休我和敕使河原在讲话的时候，鸣也在旁边。从敕使河原的表现来看，他是把她当作确实存在的人，也会偶尔跟她扯上一、两句。不只是敕使河原。班上的每个人都跟上个礼拜不一样了，他们不再假装鸣是「不存在的透明人」。由于鸣本来就是不善于交际的人，所以这种变化非常微妙，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不过呢，我想大家肯定是取得了共识。是的，就连老师在课堂上都会请她起来念课文、回答问题了。

终于被周遭人「看见」的见崎鸣。

当然，本来就应该要这样的。但怪的是，看到这种情形我反而开心不起来。

C号馆三楼的三年三班教室是发生命案的现场，所以马上就被封锁起来、禁止进入了。我们班火速被迁往B号馆的空教室（因此，鸣在用的那套古老课桌椅就被留在C号馆）。校方也安排副导三神老师接任「代导师」，弥补级任导师的空缺。

教室移往B号馆之后，座位一下子空出许多。案发当天，早退的人就有一半以上，这本来也无可厚非，可到了隔天、隔隔天，还是有很多人以心情尚未平复为理由，请假没来。

「哎呀呀，这也难怪。」以下是敕使河原对这件事的看法。

「亲眼目睹了那么恐怖的画面，谁有办法心平气和地待下去？正常人都会想说要在家里休息一阵子。就说我好了，如果教室没换的话，肯定也不会来。」

「风见同学也是一直没来。」

「那家伙从小就是胆小鬼，何况他又坐在最前面……没当场被吓死，已经算是奇迹了。」

别看敕使河原的嘴这么坏，基本上他对那「从小纠缠在一起」的「冤家」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他马上补充道：「昨晚我有打电话给他，听起来还挺好的。他说明天就会来了。」

「所不定有人会一直请假到暑假。反正也没剩几天了。」

听我这么说，敕使河原马上附和道：「绝对有。」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我们对话的鸣，冷冷开口了。「说不定已经有人逃离了这座城市。」

「逃离？」敕使河原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没错。」鸣轻轻点头，「这已不是什么新闻了。每年暑假都会有人从夜见山逃出去。」

「你是说只要不待在夜见山，就不会有危险？那是真的吗？」

「根据千曳先生的说法，非常有可能。」

「喔。那逃出去的人要怎么向家人解释？」

「会解释吗？不是说连对家人都不能讲？否则就犯了大忌……他们肯定很伤脑筋。」

「唔。」敕使河原的眉头整个皱起来，「真是见鬼了。」接着，他对鸣投以一瞥，说道：

「话说回来了，见崎，你很奇怪喔。」

「你自己也是当事人，怎么可以这么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吗？」

「该不会你就是……」

敕使河原的话说了一半，不过，他很快接了下去，以半开玩笑的语气。

「你就是今年『多出来』的那个人。」

「我吗？」鸣用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

「我觉得我不是。」

「我就说嘛。」

「嗯……不过，听说混进班上的那个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所以，搞不好……」

很显然鸣是跟他闹着玩的，因为之前在鸣家里聊起同样话题时，她曾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知道我不是「死者」。为什么？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个时候她可以说得那么肯定？

「不过呢，我在想，该不会敕使河原同学才是吧？」鸣再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说呢？」

「我、我吗？」敕使河原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猛翻白眼。

「别……别开玩笑了。」

「真的是『玩笑』吗？」

「我啊，确实是活着的。食欲也好、物欲也罢，都旺盛得很，压根就跟死不死的沾不上边。还有，不是我吹牛，从小到大的事，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敕使河原忙于撇清，看到他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然而……他正是今年「多出来的那个人」的可能性，并不能说是零。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死者」，是谁？

写在鸣桌上的那个疑问，如今成了急需解决的问题。

3

久保寺老师的猝死，在古池町的外公外婆家中当然也引起了话题。

五月以来，相关人等陆续死亡，那时外婆总是以极夸张的语气，反覆嚷嚷着「好可怕唷」，不过，这次从我这边听闻久保寺老师自杀的背景后，她的台词一下又变成「好可怜唷」。外公呢，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不过，他对「死」、「死掉」这些字眼倒是很敏感，只要一听到就会马上说「我再也不想参加葬礼了」，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

至于怜子阿姨呢，她是有安慰我说：「恒一你们肯定都吓坏了吧？」但对于事件本身，她就像平常一样没什么意见。哎，也不能怪她。我是可以理解啦，不过——

「十五年前的事，你想起来了吗？」我还是会忍不住问她。

「之前我们聊到，怜子阿姨读国三的那年，已经开始的『灾厄』竟然中途停止了。你还记得它是怎样停止的吗？」

然而，不管我怎么问，怜子阿姨就只会偏着头，一脸迷惑。

「你好像说暑假发生了什么吧？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怜子阿姨用手托着下巴，努力思索着，最后不是很肯定地说道：「那年暑假……」她好像在自言自语。

「理津子姐姐死了……家里的人认为我一直关在家里也不好，所以……啊，所以我去参加了夜见山的营队。」

「营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探出身体。

「竟然有这种事。暑假的营队，是全校大露营吗？」

「没有，没到全校大露营那么盛大。好像就只有我们班而已。」

「『夜见山的营队』，是怎样的营队？」

「就是……」怜子阿姨回答不出来，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外婆在这时开口了。

「就是在夜见的山上办的营队。」

「——啊？」

「夜见山原本就是山的名字。是先有山，才有了城镇，城镇的名字是向山借来的。」

啊……说到这个，这个城市的北边确实有一座叫夜见山的山。这还是怜子阿姨告诉我的，我记得是在四月，她来探病时跟我说的。

「『夜见的山上』，地方上的人都这样讲吗？」

我一问，外婆马上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还说：「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和外公去那里爬山。从山顶可以了望整个城市，视野好得不得了呢。」

「是吗？」我把目光转回怜子阿姨身上，

「所以，你们在那夜见山上举办了营队。只有三年三班参加的营队？」

「……没错。」怜子阿姨依旧是一脸迷惘，回答得不是很干脆。

「在夜见山的山脚下，有一栋建筑物。原本的所有人是夜见北的校友，后来他把它捐给了学校，所以偶尔学校会借那边举办营队什么的。那个时候，我们导师问说有谁要去……」

「然后呢？」我急着问下去。

「你们宿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印象中好像是有。」怜子阿姨放下托着下巴的手，缓缓摇了摇头。「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觉得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但真要说我又……」

「是吗？」

「我真是没用，对不起。」怜子阿姨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你不用……」——跟找道歉。

后面的话我含在嘴里，没有讲出来。我的心情十分复杂。看到怜子阿姨那么难过的样子，我心里也很痛苦。况且，这一切都是十五年前的那个「现象」惹出来的。身为当事人的她记不得以前的事也不是她的错。

这时再怎么追问也没有用。不过，至少我已经掌握了些许线索。总之，先去向千曳先生求证。顺便听听他的意见。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对怜子阿姨说「我没事」，试图挤出笑容。

「我没事。所以怜子阿姨也不要太勉强了。」

4

十七日，星期五的早晨。

昨晚终于没有作恶梦了。大概是因为敕使河原那几句百无禁忌的话，让我把事情看开了的缘故。看来我还真该感谢那小子。

「这不是榊原同学吗？」

这天早上上学途中快看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被人叫住。

前方响起听起来颇为陌生的男性嗓音。我讶异地看向对方的脸，似曾相识的中年男子朝我走来，脸上泛起温柔的笑，轻轻举起一只手。

「呃，您是……」我赶忙在记忆中搜索对方的名字。

「大庭先生，对吧？夜见山警察署的。」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水野小姐意外身亡后，有两名刑警跑来教职员办公室侦讯我。其中一个年纪较大、脸圆圆胖胖的就是他。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碰巧遇到了熟面孔，想说过来打声招呼。」

「是为了星期一久保寺老师的那个案子吧？大庭先生也负责那个案件的调查吗？」我开门见山地问。胖胖刑警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啊，你说得没错。」

「那天早上，榊原同学在教室里目击了整个经过？」

「是。」

「你吓到了吧？级任导师突然做出那种事……」

「是啊。」

「本案已经被当作自杀事件处理了，完全没有任何疑点，问题在于自杀的动机。」

「我听说了，好像老师是因为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

「已经传开了吗？」刑警无奈地撇嘴，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接下来他竟然跟我讲了这样的话。「你们那位老师，在杀死母亲去学校上班之前，好像还在家里磨自杀用的刀子，磨得非常认真。我们在他家的厨房发现了这样的迹象，光想像就觉得那画面很诡异。」

「…………」

「不管问谁，谁都说久保寺老师是个非常认真、稳重的人，这样的老师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举动。真的很不正常。」

「就是说啊。」这个刑警在这种地方把我拦下来，到底想说什么？想打听什么？结果……

「上个月，水野沙苗意外身亡。」他突然提起这个。「上上个月，则有樱木由佳里的意外死亡。同一天，她的母亲也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啊，没错。」

「我们调查过后，发现这几起案件都是单纯的意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换句话说，根本不足以构成刑案，连调查都不用调查。」

「喔。」

「可这要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上个月好像还有一个人是病死的，听说是叫高林的学生。在这么短的期间，同一个班上的人相继死掉。这样的事实叫人不注意也难。你不觉得吗？」

刑警一边说，一边刺探性地直盯着我的脸瞧。然而，我就只能歪歪头，表示不清楚。

「我很难不注意，所以就到处打听，问了许多。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兴趣。」刑警继续说道，我还是偏着头不说话。

「没想到我查啊查的，竟然让我查到一个很奇怪的传说。就叫做『三年三班的诅咒』。」

「…………」

「榊原同学应该也听说过吧？夜见山北中学的三年三班被诅咒了，不定期地会遇到『有事的一年』。在那一年里，每个月都一定会有跟班上有关的人死去。而今年就是那『有事的一年』。虽然我觉得很可笑，但还是去调查了。没想到，过去确实有几年学校的学生或关系者死伤特别惨重的。」

「我什么都……不晓得。」我试图撇清，拼命摇头。看在刑警眼里，我的反应很奇怪吧？

「啊，没有啦……我也知道这不是可以调查侦办的问题。我要是去跟同事或上司讲，也只会被他们取笑而已。」如此说道的刑警，圆脸上又堆起温柔的笑容。

「假设『诅咒』什么的是真有其事，我们也不能怎么样。这就是现实。不过呢，我纯粹是因为个人的兴趣，想把事情弄清楚……」

不知为什么，我很能理解对方的想法。不过，我能给他的也只有中肯的建议。

「刑警先生，我劝你最好不要涉入太深。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警方调查，万一不小心被卷入的话，说不定连你都有危险。」

「同样的忠告，我已经在别处听过了。」圆脸刑警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是喔。我还在想应该不至于吧？哪有那么玄的事……」

刑警不再争辩，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接着掏出一张绉巴巴的名片，递给了我。

「也许警方帮不上忙，但如果有我派得上用场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尽管来找我。打手机也可以。那张名片的后面有我的手机号码。」

「好。」

「不瞒你说，我有一个读小学四年级的女儿。」最后刑警加上了这段话。「如果让她念普通的公立国中，应该就是夜见北了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那么不放心。想说要是有一天，我女儿也被编进三年三班的话……」

「原来如此。」我理解地点了点头，并在这时说出很不负责任的话：「没问题的，我想到那时候，什么诅咒之类的东西肯定会消失的。一定会……」

5

那天放学之后，我和鸣两人造访了第二图书室，当然是为了见千曳先生。敕使河原、还有那天开始来上学的风见好像也很想来的样子，但被我委婉地拒绝了。人多嘴杂，我怕谈话的焦点会变得模糊。

「嗨！你们二位，还好吗？」千曳先生发出刻意装出来的爽朗笑声，迎接我们的到来。谈不上好，但也没有不好……我心里这样想，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旁的鸣倒是很得体地应道：「托您的福，我们没事。」

「既没有遭逢意外，也没有得到急病。」

「出了『七月的死者』后，『不存在透明人』的游戏好像也跟着结束了？」

「是的。不过，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曾经有的平衡被整个破坏掉了。」

「是啊。你说平衡……应该是秩序吧？这样比较贴切。接下来怎么办？大家都尽力了。」

讲到这里，连千曳先生也认真了起来，不再故作轻松、俏皮，回复到正常的语气。

「对了，今天三神老师有到这里来。」

「你是说三神老师？」我马上有了反应。

「很意外吗？」

「不，并没有……」

「她也知道我的经历，所以特地跑来跟我聊了一下。」

「聊……你是说她跑来找你、跟你请教，今后要怎么当三年三班的代导师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千曳先生回答得很暧昧，接着他话锋一转，「那你们呢？是不是也有事要跟我聊？」

「啊，是。」我老实地点头承认。

「我有想确认的事和想问的事。」

「哦？」

「其实……」

于是，我向千曳先生说出「『灾厄』开始后又突然中止那年」的事。那是发生在十五年前，一九八三年怜子阿姨还是三年三班成员时的事。好像因为那年暑假班上举办营队活动时发生了某件事。——这些事我已经先跟鸣说了。

「一九八三年——没错，确实是那一年。」

千曳先生一边把眼镜的鼻梁架往上推，一边缓缓闭上眼睛、睁开眼睛。

「这二十五年来，它是唯一中止的一次。」

说着说着，他从柜台后面的抽屉把封面是黑色的活页记事本拿了出来，就是搜集有历代三年三班名册的那本。

「总之，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千曳先生把记事本向我们递来。一九八三年的那页已经打开。

和其他页一样，按照号码排列下来的名字当中有几个被打上红色的×。那是死掉的学生。在他们名字右边的空白处，注明了死亡的日期和原因。有些是学生本人没事，家人却死掉的——这样的例子也有几个，但关于怜子阿姨的姐姐理津子的死，上面倒是没有注记。

「那一年的牺牲者，撇开我漏掉的理津子不算，总共有七个人。四月两个，五月一个，六月、七月各一个，八月两个。你说理津子是在七月过世的，那七月就有两个，总共是八个——如你所见，接下来，九月以后就没有人死掉了。」

「也就是说灾厄是在八月止住的？」

「没错，你看『八月份死者』的死亡日期。」

我听他的话，仔细看了上面的纪录。进而发现……八月死掉的那两个人都是三班学生本人。而且他们死亡的日期还是同一天，「八月九日」。至于死亡的原因，同样都是「意外」，

「两名学生在同一天，死于意外……」

其关联性一眼就可以看出。

「难道，这是在暑假参加营队时发生的？」

千曳先生无言地点了点头。

「营队活动期间发生了意外，有两个人死掉了。不过，也因为那意外，该年的『灾厄』就止住了……你看那一页下面的空白处，没有写上『死者』的名字对吧？」

千曳先生要我注意。仔细一看，确实上面什么都没写。

「那年根本无从查证谁是『多出来的人』，也就是『死者』。因为『灾厄』中途就停止了，所以那『多出来的人』恐怕没等到毕业就消失了。同一时间，他或她曾存在的痕迹也跟着消失了。由于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所以我一时也愣住了。等到我发觉事情不对劲，展开调查时，相关人等的记忆已经消失了、变淡了，再也没有人记得『多出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唔。」

我用手撑着额头，陷入沉思，一旁的鸣突然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年的『灾厄』在八月总算止住是事实。」

「没错。」

「重点就在于为什么——是怎么办到的，对吧？」

「嗯。」

「那个『为什么』，到现在还找不到答案？」

「不是很肯定。我知道的，充其量不过就是谣传和猜测而已。」

「谣传、猜测……怎么说？」

这个问题是我问的。千曳先生苦恼地皱起眉头，用力抓搔起乱七八糟的头发。

「营队，就像刚才榊原同学所说的，是在夜见山山脚下、学校所有的会馆里举办。」

「那个会馆现在还在吗？」

「一直都保留着。是一栋名叫『咲谷纪念馆』的建筑，至今偶尔还是会有社团去那边办活动。不过我想应该很老旧了吧？——话说，在那夜见山的山里面，有一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

「它的名字就叫做夜见山神社。」

「夜见山神社……」

我一边低声复诵，一边偷看鸣的表情。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可见早就知道有这间神社了。

「听说宿营期间，大家曾一起去参拜了那间神社。好像是级任老师提议的。」

「参拜……」

我还是不懂。「不会吧？难道他们去祈求神明的保佑？」

「是有这样的说法。」千曳先生的语气冷冷的。「原本『夜见山』这三个字，就是二十六年前死去的岬同学的姓。再加上，从以前就有人传说，夜见山的「夜见」（yo-mi）其实是源自于「黄泉」（yo-mi）一词。因此，盖在那里的神社……怎么说呢？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是隔开阴阳两界的『要地』。我想那届的级任老师肯定是想到了这个吧？」

「于是，『灾厄』就停止了？」

「是啊。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既然如此，千曳先生，碰到『有事』的那年，只要去神社参拜就啥事都没有了……」

「啊。确实有人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在那之后。」千曳先生依旧冷冷地说道。「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

「那……」

「所以才说这只是『谣传或猜测』。到最后还是搞不清『为什么』或『怎么办到的』。」

「也就是说，去拜拜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也不能说得那么武断。」

「为什么？」

「因为说不定有所谓『拜拜的规定』啊。比方说，要选在八月上旬、盂兰盆节前的那个时候，凑足几个人才有效果之类的。」

「啊……的确。」

「或有其他条件，当然也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千曳先生先是盯着我瞧，然后往鸣瞥了一眼，「今天三神老师来找我时，其实也谈到这件事。」他继续说：「十五年前『灾厄』为什么停止、是怎样止住的？我把刚才说给你们听的告诉她，她似乎得到了许多启发，拼命点头、沉思，最后还喃喃自语地叨念道：『这样啊』、『原来如此』……」说到这里，千曳先生停顿了一下，「看她那样子，今年八月可能也会举办同样的活动吧？」讲完后，他再度盯着我的脸看。

「她也有过前年的痛苦经验。久保寺老师死后，又临危授命成了代导师，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想她都不会放弃吧？」

对此，我无言以对，鸣则是轻声叹息。千曳先生边抓头发边说：「假设真是如此，那么问题就在于会有几个学生参加了，对吧？」

6

「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虽然时间有点紧急，但下个月的八号到十号，我打算举办三天两夜的营队活动。地点在夜见山的……」

隔周的星期二，七月二十一日。在热得像蒸笼的体育馆里，举办完第一学期的结业式，我们回到教室，在暑假前最后一次的导师时间里。

如千曳先生所料，我们从代导师三神老师的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天的这个时间，教室里面的学生不到二十个人。有人是从久保寺老师去世后就一直没来，也有人是来了一下又请假。其中可能也有像鸣所说的，取得了家人的谅解和协助，趁早逃出这个市镇。

突然获得要举办宿营的告知，教室里一片哗然。从学生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暑假临时多了这么一项活动感到非常的困惑。大家并不知道个中原委，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请大家把它当作很重要的活动。」三神老师没有先叫大家安静下来，反而扯开喉咙喊：「这是很重要的活动……不过，也不强迫，能参加的人尽量参加。——可以吗？」

她只能点到这里，不能再透露更多。

我们就学十五年前的三年三班，在同样的地方、同一个时间举办班级宿营，然后大家一起上夜见山的神社拜拜，说不定今年的「灾厄」就会停止了——宿营是为了这个才举办的，她当然不能在公开的场合这样讲。站在讲台上的三神老师，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友情愿得十分僵硬。不过换个角度看，又会觉得她有说不出的茫然。

惶惶不安的我，很努力想要去了解她的心理状况。

「关于细节，这几天我会寄资料到各位府上，连同报名表一起，有意愿参加的人请在这个月底前回函。——可以吗？」

关于宿营的说明就这样结束了。有几个人举手想要发问，却都被三神老师视而不见地挡掉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终于要迎接暑假的到来。国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不，也许是「人生最后」的一个暑假。

第二卷 How？……Who？ 插曲之三

宿营的单子，来了吗？

来了，今天。

怎么办？要参加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不参加啰。

可是三神老师说，这是很重要的活动。

又不是考前冲刺班，没参加没差吧？

上面写说「目的·增进班级情谊」。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在「有事年」的暑假办这种活动呢？有人都因为待在夜见山危险而逃到外地去了，万一参加宿营不小心发生意外的话……

可是……

哪儿都不去，乖乖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外面可是危机四伏啊。

…………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真是太不公平了。难得的暑假都泡汤了。依我说，要是那个转学生不和见崎鸣讲话，符咒肯定会成功的。

——或许吧。

决策小组的成员也有问题啦。一开始就上紧发条……趁转学生到校之前，把事情讲清楚不就好了嘛。

嗯。不过，事到如今再来抱怨这些也于事无补。

也对啦，因为我们原本也不相信真的会死那么多人。

就是说啊，谁想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

宿营的行前通知书来了耶。

嗯。

你怎么样？

呃，我……

不去吗？

啊……嗯。

喂，班长，你可是兼任决策小组的成员哟。你不是最应该参加的吗？

呃……可、可是……

你不会是害怕吧？怕宿营期间发生什么事？

也、也不是这么说啦……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没那么简单，是指？

就是宿营呀，肯定别有用意。三神老师不是也说了吗？这是很重要的活动。说到这个，我后来从榊原那儿听说……

＊

八月八号到十号，和十五年前宿营的日子一样欸。

嗯，是呀。

也一样要去夜见山神社拜拜吗？

是有这个打算。

在第二天的九号？

因为十五年前也是排在那天。

可是，十五年前的意外就是在那天发生的……

我知道，千曳老师让我看过那时的资料。不过，既然要试试看，不是应该选在所有条件都一样的情况下进行吗？

那，结业式当天，你为什么不向大家说清楚呢？

啊，因为……我没有把握。

…………

这真的是「很重要的活动」吗？今年的「灾厄」真的会就此停止吗？我到底该怀有多少期待？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都还在怀疑……所以，那时候我只能那么做。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就不再疑惑了？

——我不知道。

…………

虽然不知道，不过，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对吧？这是我的想法。

＊

还是去会比较好吧？那个宿营。

你怎么又这么说？

说不定，大家会因此而得救呢！

得救？

我是有听到一些风声啦。喏，不是有个叫夜见山的神社吗？我们宿营时好像要去那里拜拜，请求神明保佑。

啊？

以前好像有班级因此而得救。

真的吗？

传言是这样啦。

喔……

喂，怎么办？

参加的还有谁啊？

赤泽同学说她会参加。她说这是她身为班长，以及决策小组成员该负的责任。还有，杉浦同学也会去。

杉浦啊，感觉他好像赤泽同学的贴身侍卫呢！

啊，中尾应该也会去。

他是因为赤泽同学要去吧？

没错。「女王陛下，小的也要去。」感觉就像这样。

做男人做到这样真是太可悲了。

对了，望月应该也会去吧？他为的就是三神老师啰。

这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然后，榊原应该也……

见崎同学呢？她怎么样？

这个嘛……

我是希望她不要参加啦。

不过，不是已经没关系了吗？「透明人」的符咒都已经破功了。

话是没错啦。不过，我总觉得见崎同学很难亲近……你不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吗？

你就这么怕她喔？

不是怕，应该说是不舒服……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跟她长得超像的。

你说有人和见崎同学很像？

没错。

可是，见崎同学不是独生女吗？

姓氏不一样。不过，那女生的名字好像就叫做Misaki。

啊？

其实到今天我偶尔还会怀疑，她们两个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那个女生国中读哪里？

五年级的时候她就搬家了，所以我不是很清楚。

那她有戴眼罩吗？

这个……倒是没有。

听说见崎同学是在四岁时失去左眼的。

啊，那就……

第二卷 How？……Who？ 第十三章 七月之三

1

最近又常作恶梦了。

和之前的梦魇不同，这次的内容没有出现「都是你害的」，与责备自己引发灾厄无关……

「死者」，是谁？黑暗中，我不断问着自己这样的问题。

「死者」，是谁？为了回应我的问题，不同的脸孔一一出现。

风见、敕使河原、望月。转学以来，跟我交情还不错的他们。

剑道部的前岛、水野小姐的弟弟、坐在我前面的和久井。赤泽、杉浦、中尾，小椋……这些我虽然不熟，但至少名字和长相不会弄错的人。

然后是……鸣。

以及其他三年三班的同学。到底谁是今年「多出来的人」（死者）呢？

从黑暗深处随机出现的他（她）们的脸孔，一一崩解溶毁，最后变成飘着恶臭、令人作呕的异形。就像经常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那样，经过特殊化妆，他们有了惊人的改变。然后……最后出现的，肯定是我——榊原恒一的脸。

只在镜中或照片里看过的我自己的脸。连它也开始溶解，变得恐怖无比。

……我？是我吗？

难道我才是混进班上的「死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难道？

我一边用手抓抠自己崩解的脸孔，一边发出刺耳的呻吟声……就在此时，我突然惊醒。这样的梦已经连续做了好几晚。

所以，也许我自己才是「死者」？我认真思考这样的可能性。

「死者」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他（她）的记忆经过了调整、改变，让他（她）以为自己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若真是这样……

那，我也有可能是死者，不是吗？

今年四月初的时候，课桌椅是刚好的。然后到了五月，就少了一组。这全是因为我中途转学进来的缘故。

临时多出来的人是我，假设这个我就是今年的「死者」……

那么，不只我没有自觉，连外公、外婆、怜子阿姨还有父亲都会忘记我已经死掉的事实，所有纪录也会被窜改到毫无破绽，完全兜得起来。

……不，等等。

我用力摇头，将掌心贴向胸口，确认心脏仍正常规律跳动着，并静下心来思考。千曳先生和鸣告诉我的，「多出来的人」（也就是死者）基本法则是：

二十五年前三年三班开始出现某个「现象」，而每年的死者都是从过去死于这个「现象」的人随机产生的。「灾厄」殃及的范围，包括班上成员以及他们二等亲以内、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过，即使在范围内，只要不住在夜见山就没事。

我试着拿这个法则跟我的情况做比对。

要死于这个「现象」，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我得曾经住过这里，而且，当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必须有二等亲以内的亲人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成员——但根本没有这回事。

母亲国三的时候，这世上当然还没有我这个人。怜子阿姨国三那年的春天，我在这里出生了，但怜子阿姨和我是阿姨和外甥的关系，属三等亲。所以也就不在「灾厄」影响的范围之内。母亲理津子可能会受到波及，但我应该不至于……

十五年前的七月母亲过世，我这个独子在那之后就随父亲搬到东京去了，和夜见北三年三班根本扯不上关系。直到今年四月，我上国中后才又回到这里。

……不可能。

吱吱吱的重低音莫名其妙地响起。什么？瞬间，我感觉不太舒服，不过很快就好了。

不可能。

我说给自己听，我不可能是「死者」。

住院时来看我的风见和樱木肯定也透过当时的互动确认了这一点。那时他们问我……

——你是第一次住在夜见山吗？

——我是想说，说不定你以前曾经住过这里。

——那长期度假呢？

当时我心想这是哪门子的问题啊，现在才知道，他们是为了试探我这个转学生是不是「死者」，而且最后风见还要求跟我握手。

「这也是确认程序的一环。」鸣告诉我说，在放暑假之前。

「据说第一次见面和『死者』握手的话，他的手会冰得吓人。就因为这样的传言，所以他们才会……不过，千曳先生也说了，这个传言很怪，应该是后来穿凿附会的，没什么可信度。」

可是，假设我就是今年的「死者」，而当时风见和樱木也发现了这个事实，那接下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对于我突发奇想提出的问题，鸣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

「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我想从五月榊原同学到校的那天起，被当成『透明人』的就不是我，而是榊原同学了。」

「我？」

「没错。大家会把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多出来的人』当作是『透明人』。如此一来，人数就完全吻合了。这肯定要比随便找个人当『透明人』的效果要来得好。」

「这样，『灾厄』就不会发生了？」

「应该吧。」

「那——」

这时我又丢出一个临时想到的问题。「如果是在后来才发现『死者』的真正身分呢？可不可以等到那时候大家再把他当作『透明人』……」

「那样肯定行不通。」鸣马上否定了我的假设。

「因为『灾厄』已经开始了。所以，就算之后让数字弄吻合现实也已经……」

2

暑假第四天，七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我和许久不曾联络、远在印度的父亲通上电话。

「喂，已经放暑假啦。有没有朝气十足啊？」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一如往常地没个正经。

「马马虎虎啦。」我也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着。我认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因为让他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对了，恒一，你知道后天时什么日子吗？」

被这么一问，我突然吓了一跳。——不过，我尽量装作没事的样子，

「哦，你还记得啊？」我反问。

父亲稍微加强了语气：「那还用说。」

后天，七月二十七号，是十五年前在这里去世的母亲理津子的忌日。

「你现在人在夜见山吗？」父亲问。

「是呀。」

「不回东京吗？」

「你是想说，就算只有儿子也该去祭拜一下吗？」

「没有啦。我当然不会勉强你。又没有事先和你商量。」

「就是说呀。我也在伤脑筋，不知该怎么办呢……」

母亲的遗骸不在夜见山，而是放在东京榊原家的家墓里。每年的忌日，我和父亲都会一起去祭拜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没有一年缺席。

「想说你要不要自己回去一下……」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既然要留，当然不会只有「一下」，干脆一整个暑假都待在东京好了。如此一来，就算离开了夜见山，至少这段期间就不怕灾难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还是算了吧。」我说。

「这里是妈出生的地方，也是妈去世的地方，应该不用特地跑回东京的墓园吧？」

「啊，也对。」父亲很快就被我说服了。

「代我问候外公外婆。我自己也会再打给他们的。」

「啊，好。」

这个夏天，我有不回东京的理由。其一……当然是因为鸣。我怎样都无法丢下她，独自逃到「讯号范围外」去——

其二，则是因为八月的宿营。我是不是也应该参加，为终止「灾厄」做点什么？这样的念头似乎越来越强了……

「对了，爸。」趁此机会，就来问吧！我稍微调整语气，「我可以问我妈的事吗？」

「你妈啊？她长得很美。也很有看男人的眼光喔。」

「我不是问你这个……」

之前在电话里，我曾向父亲提起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事，他好像完全没有印象似的。这意味着母亲不曾对父亲说过「被诅咒的三年三班」吗？还是父亲听过却忘了呢？——两者都有可能。

「你看过母亲国中时代的照片吗？」

听我这么一问，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愣了一下。

「你之前是不是也曾说过你妈国中时代怎样之类的。」

「因为我现在读的是同一所国中，难免会……」

「我记得订婚后，她让我看过国中的毕业纪念册。啊，高中的也有……你妈真美。」

「那本纪念册现在在东京家里吗？」

「嗯。应该收在书房里吧？」

「其他的照片呢？」

「咦？」

「除了毕业纪念册以外，妈还有其他的照片吗？国中时代的照片？」

「我是没丢啦……不过，你时说毕业纪念册以外的照片吗？她好像没有特别珍藏耶。」

「那——」我试着缩小问题的范围。「爸你看过吗？妈在国中毕业典礼当天，和全班同学合拍的纪念照？」

「呃……」

沉默了几秒。沙沙，电波受到轻微的干扰，不久……

「那个照片怎么了吗？」

听得出来父亲似乎起了疑心。「呃……」我欲言又止。

「那个，怎么说呢？听说那张照片有点奇怪。呃，好像是灵异照片。」

「灵异照片？」父亲的声音显得有些吃惊。

「恒一，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种话能当真吗？我真没想到你会相信灵异照片这种东西……」

「不，那个，总之……」

「……嗯？」就在此时，父亲的声音变了。「等一下！等等，恒一。——啊，说到这个，我以前好像曾听理津子提起过。」

「真的吗？」我握紧听筒。

「是怎样的？」

「她说有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好像说拍到幽灵什么的。对了，是国中时代的……」

「那张照片你看过吗？」

「没有。」父亲稍微压低声音，「我当时只是随便听听，没说想看，也没要她拿给我看。不过，她说这种东西放在身边毛毛的，所以都留在老家。」

「老家？」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在这里？」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留着就是了。」

「也……是啦。」我一边应声，一边想说——这就要问外婆了。

母亲出嫁前的房间或贮藏室，或许还留有她以前的私人物品也不一定。这其中有可能……

「喂，恒一，你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我的表现果然让人觉得可疑，父亲这么问道。

「没有啦，没事。」我立刻回答。

「我只是无聊问问。啊，不过我在这里交了几个朋友，而且下个月我们班要举办宿营。」

「——是吗？」

然后，他用罕见的认真口吻告诉我说：「你妈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我对她的爱到今天依然没变。所以，恒一，你对我而言……」

「我懂、我懂。」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打断他的话。如果他接着说「我爱你，儿子！」我就要担心他是不是在印度热昏头了。

「那再见啰！」我边说边按下通话结束按钮，又轻轻加了一句：「谢谢你，爸！」

3

敕使河原哪天不挑，刚好挑到一周开始的第一天，也就是母亲的忌日，他下午打给我：「有话跟你说，你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我才迟疑一下，就被敕使河原损了一句：「还是你要和鸣约会？」这家伙真会见风使舵，变得可真快……不过，因为事情的真相我已经明了，所以现在我并不怪他。

约定的场所是在学校附近飞井町的一家名叫「INOYA」的咖啡店。好像望月现在也跟他在一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就是要跟我谈。如果约好了要约会，就带她一起来。因为这也是全班同学的问题。——都已经讲成这样了，不去也不行。仔细询问那家店的地址，记在纸上，我立刻从家里出发。

在酷热的夏天里，我搭着巴士前往飞井町，汗流浃背地照着他说的路径走……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INOYA」就位在面向夜见山川环河道路的一栋大楼的一楼侧边，气氛绝佳。这家店白天是咖啡店，到了夜晚好像也有卖酒。为了趁早逃离酷热的天气，我快步进入店里。室内超强的冷气让我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嗨！在等你呢！榊原。」敕使河原举起一只手，招我过去他们坐的那张桌子。他穿着鲜艳的凤梨图案夏威夷衬衫。品味还真叫人不敢苟同。

坐在敕使河原对面的望月抬头看到慢慢走近的我，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穿着白色的T恤，正面印有大幅图案，所以看到的瞬间我还以为是「标语T恤」，不过看了图案后才知道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那是谁？我还来不及想，就看到一排字母贴着胡子男的下颚，斜斜排列着：Salvador Dali※（※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

唔，没想到这家伙不是只爱孟克啊，

我坐到望月旁边的位置，环顾了一下店内。朴实的印象和大楼外观迥然不同……怎么说呢，感觉走的是复古风的装潢。和往常一样，我对店内播放的音乐曲名依旧一无所知，不过听起来是带点爵士味道的慢节奏乐曲。嗯，这种音乐我还能接受。

「欢迎光临！」不一会儿，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女性递来了菜单。她一身侍者打扮，一头披肩直发，感觉和店内的氛围十分相融。

「你也是优矢的朋友啊？」她和蔼地招呼着。

「我弟弟一直承蒙你照顾了。」

「咦？」

「我是他的姐姐，你好。」

「啊，是。那个我是……」

「是榊原同学吧！我听优矢提起过。——要喝什么呢？」

「那，呃，我要冰茶。啊，冰柠檬红茶。」

「好的。请稍等。」

后来听望月说，年龄相差十多岁的她确实是望月的姐姐，不过他们俩姐弟是所谓的「同父异母」。她的名字叫知香，是望月的父亲和去世的前妻所生的女儿——几年前结婚，现在从夫姓，姓猪濑。

「INOYA」原本是她丈夫猪濑经营的店——不过，现在大致采分工合作的方式，白天由知香经营，晚上则由猪濑经营。

「这里离学校近，而且又是朋友的店。所以我偶尔也会过来。还有，在这里十之八九都会遇到望月……是吧？」

被敕使河原这么一说，望月小小应了声「嗯」。

「好，言归正传。」敕使河原将弓着的背挺直。

「望月，你讲吧！」

「啊……嗯。」望月用玻璃杯里的水润了润喉，「吁——」地大叹了口气。「我和知香——就是我姐姐虽然是不同母亲生的，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所以我姐姐也有可能会被卷入这次的事件中。」

「你说的『这次的事件』指的是三年三班今年的『灾厄』？」我开口向望月确认。

望月用力点头，「所以，我……」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姐姐隐瞒。」

「你跟她说了？」

「嗯。」

「他说得可详细了。」说这话的人是敕使河原。

「嗯，非常详细。」

「知香小姐——」敕使河原一边偷偷望向知香小姐所在的柜台，「知香小姐国中也是读夜见北的。虽然三年级的时候她不在三班，不过多少也听过一些有关三班的可怕传言。也因此，她一开始就很相信望月所说的话。」

「事实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她很担心我和班上的同学。」

说话的同时，望月满脸通红——原来如此啊，年轻人。你对熟女的情愫是从这里开始的？

「可是就算再怎么担心也于事无补吧？『灾厄』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们都尽力了。」

「在这种情况下，望月也把下个月的宿营活动对他姐姐说了。」

「嗯。」

「结果讲了之后——」敕使河原又挺起了背。

「就在最近，我们透过知香小姐取得了一个新的情报。」

4

松永克巳，提供这个「新情报」的人。一九八三年毕业的夜见山北中学校友。换言之，他和怜子阿姨同届，而且三年级的时候都是三班的学生。从本地高中毕业后，到东京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在某大银行任职，待了几年后离职，然后回到了夜见山的老家，继承家业在此定居。

这个人碰巧也是「INOYA」的常客。

「这位客人每个礼拜都会来店里几次。虽然我知道他也是夜见山北中学毕业的，不过一直到这个月初我才晓得他是三年三班的学生。」这时，知香小姐直接对着我这个刚加入的成员说道。「因为从优矢那儿听到了许多事，所以我决定问问看。我问松永先生读三班的那一年班上有没有混进『多出来的人』。结果呢，那人当时喝了很多酒，反应好像有点吓到的样子……」

对于知香小姐的问题没答「是」也没答「否」，当时坐在吧台喝酒的他突然双手抱住了头。不久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着，像这样……

「那一年的『诅咒』，因为……」

「我……没做错。」

「没做错事……」

「我，让大家……」

「……得救。救了大家。」

「所以……我要把它传达给别人。」

「必须传达才行……」

「……有留下来。」

「那个，偷偷地……」

「在教室里，偷偷地……」

他那不听使唤的舌头呓语般地说着……之后整个人醉到不省人事，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含义吗？」我不假思索地问，知香小姐满脸的困惑。

「我不是很清楚耶。」她答道。

「刚才讲的事发生在一个礼拜前的晚上，之后松永先生也来过店里几次。可是，有次我试着问他，他却说完全不记得了。」

「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是啊。不管我怎么问，他都是一脸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

「他好像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诅咒』造成三年三班接二连三发生『灾厄』的事。不过，别说是那年『多出来的人』的真实身分了，就连那年『灾厄』是怎么停止的这种关键问题他也完全没有印象……」

「他像是故意隐瞒的样子吗？」

「看起来不像耶。」知香小姐又纳闷地说：「也许他是那晚酒喝多了，碰巧想起了什么来也不一定。我有这种感觉。」

当事人关于那年「死者」的记忆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淡化、消失。这种情况也确实发生在松永先生这个毕业生身上。十五年后的今天，记忆的片段突然从烂醉的脑袋里苏醒。是这样的吗？我想任谁也无法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说「不可能」吧？

「令人在意吧？这些话。」敕使河原看着我的脸。

「真的很令人在意。」接着他又看着望月的脸。

望月低下头，我咬着冰茶的吸管答道：「的确。」

听了我的回答，敕使河原板起脸孔点了点头说：「参加宿营去神社请神帮忙也行，不过在那之前的这段期间，我们这样提心吊胆的也不是办法。」

「你是说——」

「从知香小姐的话，大概可以想像得出，那个叫松永的在这里说了什么。」

「怎么说？」

「就是啊，他不是讲过『得救』吗？他说他自己救了大家。而且为了把这事传达给别人，他留下了『那个』。」

「偷偷地，在教室里？」

「没错。偷偷留下来——换句话说，是被藏起来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指的是什么，但我敢保证它肯定与『诅咒』有关……我可是非常好奇呢！」

「这，也对啦。」

「是吧？是吧？」接着敕使河原一本正经地说：「去一探究竟吧？」

「啊？」我提高音量，偷看一旁望月的反应。他低着头，瑟缩着身体。我重新望向敕使河原，缓缓问道：「谁去一探究竟？」

「我们。」敕使河原回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啊？

「我，榊原，还有望月你。毕竟这个情报是你从知香小姐那儿听来告诉我们的。」

望月依然缩着身子，「唉——」地长叹了一口气。「本来也想拉风见一起的，可是，那家伙最大的长处就是认真，告诉他只会让他胡思乱想。榊原，要不要也找鸣一起去？」

我不悦地嘟起嘴，瞪了敕使河原一眼。「喔，别闹我了啦。」

5

话虽如此，一个多小时之后，我还是来到了御先町的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离开「INOYA」，和敕使河原他们分手后，我马上打电话到鸣家里。我忍不住想这么做。

接电话的是雾果小姐。和一个半月前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时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讶异又带点不安，不过我一报上姓名，「啊，是榊原同学呀！」她马上会意，把电话转给了鸣。

「我在学校附近，」我尽可能装成一副轻松的样子，对鸣说道：「现在可以到你那儿去吗？」

鸣没问我什么事，直接答说：「好啊。」

「那，我们还是约在艺廊的地下室。现在应该没有客人吧？」

「好。」

天根婆婆免了我的入场费，我直接往地下展示室走去。鸣已经下来了。她就站在房间最里面那座黑色棺木的旁边，和放在棺木里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偶并肩而立。

窄版的牛仔裤配上素面T恤，很朴素的打扮。不过那件T恤和棺木中的人偶身上穿的洋装一样，是白色的。

「嗨！」我举起手，朝她走了过去。这时，我脱口问了一个之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说，那个人偶，」我指着棺材里的人偶说道：「真的是以你为样本耶。虽然第一次在这里碰见的时候，你曾说过它只有你的一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连一半都不到呢。」这是鸣的回答——对了，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只是一半的我。

——搞不好连一半都不到呢。

「这个——」鸣将视线移向棺木，「这个女孩，是我母亲十三年前生的女儿。」

「雾果小姐的……那她是你妹妹啰？」鸣不是没有姐姐或妹妹的独生女吗？

「十三年前她生了一个孩子，可是胎儿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连名字都来不及取。」

「咦……」

——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之前我这样问的时候，鸣只是默默地摇头。如果我现在质问她：你明明说没有的，说不定她还会回我一句「我现在是没有啊。」

「这个人偶虽然是以我的外表为样本，不过，她是她为了思念未出世的孩子而创作的。所以她只是一半的我，甚至连一半都不到。」

——我是她的人偶。

对喔，鸣也曾经这么说过自己和雾果小姐的关系。她说……

——虽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我彻底陷入混乱，不知该说什么。鸣静静地离开棺材边，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她转移话题。「突然打电话来，有什么大事？」

「你吓到了？」

「有点。」

「其实我刚才和敕使河原以及望月聚会，我被找去望月姐姐工作的咖啡店里。」

「哦？」

「然后……呃，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要不要也约鸣？脑海里浮现敕使河原贼兮兮的笑容。我一边在心里瞪着那张脸，一边把刚刚在「INOYA」里听到的「最新情报」告诉了鸣。

大致听完了之后，鸣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要去哪里一探究竟？」

「旧校舍。」我答道。

「就是〇号馆的教室。以前三年三班的教室。『透明人』用的那张旧桌椅不就是从那边搬来的吗？」

「没错。那个校舍的二楼原则上是禁止进入的。」

「他们说趁现在放暑假……找一个没人看见的时机偷偷溜进去。至于到底能找到什么，还是什么都找不到，没试过也不知道。」

「——呼。」鸣轻轻叹了口气，俐落地拨了拨头发。

「不告诉千曳先生吗？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帮忙的……」

「嗯。我也觉得应该要这么做，可是敕使河原他们，怎么说呢？是抱着要去探险的心态。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坚持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是哦。」只应了这么一句，鸣就不再讲了。她应该不会不关心才对……我一边想，一边试着问道：「如果要去的话，见崎要不要也参加？」

「去旧校舍探险？」鸣浅笑道：「探险的事就交给你们三个男生吧？人太多反而不好。」

「你都不好奇吗？教室里面是否藏了什么？」

鸣淡淡地回了一句：「好奇呀，所以说，如果你们找到了的话，记得告诉我。」

「啊，这……」

「对了，我明天必须出门一趟。」

「出门？」

「我爸回来了。」鸣说这话时的表情有点阴郁。「所以呢，我们一家三口要一起到度假别墅去。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不过这是惯例，非去不可。」

「你说的别墅在哪里？」

「在海边。开车大概三小时车程。」

「是在夜见山市以外的地方？」

「当然啰。夜见山又不靠海。」

「要逃到外地去吗？」

鸣坚定地摇摇头，「预计只去一周就回来了。」

「那……」

「有关『灾厄』的事我没有对家里的人说。回来之后，我也想参加宿营。」

「——是喔。」之后我讲了一堆有的没的，包括自己的近况。基本上，鸣都默默听我讲，偶尔还会眯起右边的眼睛。

「自己真的不是『死者』吗？我不禁认真思考起这样的问题。」

听我把话说完后，鸣率先提出的问题是——

「有多认真？」

「——非常认真。想到头都快破了。」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嗯，应该吧。」

见我暧昧地点头，鸣缓缓转身。我还来不及想，她就默默走向那座黑棺，消失无踪了。

什么？我焦急地追了上去。她有说要搭里面的电梯上楼吗？可是，一绕到棺木后面，我不禁「啊」地惊呼出声。我一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座棺材的正后方挂有暗红色的帘幕，不过，现在这棺材摆放的位置比较前面，而棺材和帘幕之间腾出来的空间……又放了一座棺材。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不过，颜色涂的不是黑色而是红色。这个棺材和前面的黑棺以背靠背的方式摆放在一起。

「现在工房正在制造的人偶，好像打算要摆在这里面。」鸣说道，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她所说的「这里面」发出来的。

红色棺木和帘幕之间还有一点空间。我慢慢往里面移动。被空调吹得飘起的帘幕拂上我的右肩，我弯下上半身，朝红棺材里面窥探。

鸣，在里面。

她好像黑色棺木里的人偶一样，进入了那座棺材里。那座棺材的尺寸比鸣的身型小些，她膝盖微弯，缩着肩膀……

「……你不是。」鸣说。

她的脸距离我凑过去的脸，相隔不到几十公分。曾几何时，她左眼的眼罩已经摘下来了。埋在眼窝里的「人偶眼睛」空洞地瞪着我。

「放心。」

宛如耳语，却又铿锵有力的声音。让我感觉躺在棺材里的也许不是鸣。

「榊原不是『死者』。」

「啊，那个……呃……」为了拉开与她的距离，我不知所措地往后退。背立刻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啊，是隐藏在帘幕后方的电梯铁门。

「你母亲的照片呢？」鸣就这么待在棺材里问道。

「毕业典礼后那张有问题的合照。你说它可能留在老家，找到了吗？」

「不，还没……」我已经拜托外婆帮我找了。

「如果找到的话，可不可以也让我看看？」

「啊，嗯。当然可以。」

「那——」这时，鸣终于走出棺材，往房间的中央移动。我还是只能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这个。」说着，鸣回过头来递了东西给我。那是——

「如果有什么事，打这个号码。」

那是名片般大的卡片，印有这家艺廊的简介。她说的「号码」就用铅笔写在上面。

「这是……」我收下卡片，看着上面的数字。「电话号码？——手机的？」

「没错。」

「见崎的手机？」

「对。」

「你有手机嘛，还说讨厌的机器什么的。」

「真的很讨厌啊。」鸣不耐烦地挑起右边的眉头。

「想到一天到晚都被电波绑着就不舒服。我真的很不想带。」

我盯着她的脸瞧。

「我真的很不想带，这种机器——」鸣又重复了一次，不开心地说：「是她叫我带的。」

「她……是雾果小姐吗？」

鸣轻轻点头，「她有时会感到非常不安……所以，一直以来，会打电话给我的只有她。其他人一次都没有。」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再次看向卡片上手写的电话号码。鸣把眼罩戴了回去，遮起「人偶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探险的事还有照片的事，如果有消息就告诉我。直接打那个电话就可以了。」

6

上小学前还不太懂事的时候，我坐在电视机前看「吸血鬼德古拉」。那是早在我出生之前，由英国电影咸马制作公司（Hammer Film Productions）推出的名作。印象中，我最早体验的恐怖片就是它。后来有好一阵子，我都会看（或者应该说是被强迫看）父亲收藏的德古拉系列影带。当时虽然年幼，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百思不解的问题：为什么只要主角一到德古拉的城堡，太阳就会下山呢？

德古拉虽然是恐怖的怪物，但他的弱点也很多。最大的弱点就是怕阳光，所以只要在白天主角就可以轻松获胜。但不知为何，主角去和德古拉对决的时候，总要拖到了日落黄昏才动手。

这道理如今我已明了，当然是为了所谓的「戏剧张力」。

很奇怪，当我和敕使河原、望月三个人的〇号馆二楼潜入计划定案时，我最先想到的竟是这个。特地等到晚上再行动，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事？虽然不是要去消灭吸血鬼，但就算是探险，也应该要避免半路天黑的情况发生才对。——唉，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偏执吧？

相反地，敕使河原就认为大白天的算什么探险。就连大清早偷偷摸摸的也不行，他说「味道不对」。不光只是气氛问题。暑假期间，三个三年级的男生在校内游荡，如果时机挑得不对的话很容易让人起疑……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考量。于是——

整合三个人的情况、意见等等，我们决定在七月三十日的下午三点行动。太阳约七点才下山，所以应该不至于东西找到一半天就黑了才对。

结果，我们还是没跟千曳先生说这件事，至于外婆和怜子阿姨那边我也没有提起。也许是受了敕使河原的影响吧？不知不觉中，我也陷入了「暑假秘密探险」的氛围里。

行动当天，我们约在〇号馆一楼西侧的美术社社办会合。社员望月会预先将社办的门打开。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三个人都穿着学生制服。如果撞见了老师问起为何到校，我们就回说是为了参加美术社的会议，藉此开脱。

……于是，下午三点过后，我们三人照原定计划，朝〇号馆二楼方向走去。

校舍东西两侧的楼梯入口各拉起一条封锁线，线的正中央悬着一张厚纸板，上面写着「禁止进入」四个字。确定附近没人之后，我们依序从封锁线的下方钻了过去，偷偷爬上平常没人会走的楼梯。

「这栋旧校舍没有什么『夜见北的七大不可思议』吗？」走到一半，我半开玩笑地向敕使河原问道，「比方说楼梯的阶数会增加或减少之类的，没有这种事吗？」

「不知道啦。」敕使河原没好气地回答：「我对『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没什么兴趣。」

「什么嘛。一开始你和风见两人带我参观学校时，不是还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吗？」

「那个，那是……哎呦，那时我们是拼命在想说要怎么把三年三班的事讲给你听，才扯到那里去的。」

「哦？这么说，其实敕使河原不太相信啰？」

「你是指灵魂或是鬼神作祟的事吗？」

「没错。」

「我认为世上没有鬼魂，也没有鬼神作祟的事，只有一个，就是三年三班这件事……」

「那诺斯特拉姆斯的预言呢？你也不相信它会成真？」

「那种事怎么可能会成真？」

「是喔。」

「如果我真的认为它会发生的话，现在就不会为这种事操烦了。」

「也是啦。」

「〇号馆里著名的『七大不可思议』是——」这时望月插嘴说：「第二图书室的秘密。」

「第二？那里怎么了？」

「听说那个房间里，不时会听到微弱的呻吟声。你听过吗？榊原？」

「没呀，什么呻吟声？」

「据说，那间图书室下面有一间被封印起来的地下室。里面藏有很多古书，古书里记载着这间学校和这个城镇绝对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以前有一个老图书馆员被关在里面……是这么说的。」

「那人现在还活在地下室中，所以才会听到那些声音？还是说，那些声音是来自于老图书馆员的鬼魂？」

敕使河原说完吃吃地笑了，「就鬼故事来说还算可以啦……可是，怎么说呢？如果拿它和我们班现在发生的『灾厄』相比，它们都只能算是小儿科。」

「——没错。」

从北边整排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比想像中明亮。不过，随处可见的脏污、破损也显示出这里长年禁止进入，无人使用。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还有一股特殊的闷臭，「废墟」才有的气味浓浓飘散在空气中。

在这栋校舍里，曾经是三年三班教室的就是从西侧数来的第三个房间。这是敕使河原向风见问来的确切情报。听说兼任决策小组成员的风见在五月初，曾和赤泽他们一起来这里搬走给「透明人」使用的课桌椅。出入口的门没有上锁，我们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室，和走廊比起来，教室显得阴暗许多。那是因为南边的窗户拉起了脏兮兮的米黄色窗帘。这间教室已经有十年以上无人使用，可窗帘却不拆掉，保持原来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拆不拆都没差吧？

总电源好像关掉了，按下电灯开关，电灯一样没亮。其实只要把窗帘拉开，室内应该会明亮许多，可是我们不想引人注意，变成另一个「七大不可思议」的题材。于是，在窗帘紧闭的暗室内，我们三个展开了「寻宝」行动。

幸好事先有料到这样的状况，我们各自准备了一支小手电筒。我还带了一双工作手套。由于灰尘漫天飞舞，望月用手帕掩住口鼻。我们先分工合作，将全部大约三十套的课桌椅一一检查。在检查的过程中，我的想像不由得天马行空了起来。

二十六年前，这间教室里的学生不承认那个叫夜见山岬的「已经死亡」，一整年都当他是「还活着的人」——

这样的行为变成了「导火线」，引发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现象」。因为它，这二十五年来，有多少与三年三班有关的人掉入「死亡」陷阱里？一直到十四年前，三年三班都还在使用这间教室。光是在这里，就有多少人……

有些人可能像久保寺老师那样，真的死在这间教室里。他们可能是坠楼死的，也有可能是上课上到一半突然病发身亡……

我兀自胡思乱想着，不禁觉得自己也越来越接近「死亡」——不行。

「不行，不行！」我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做着深呼吸。虽然吸了灰尘，不停咳嗽，但情绪多少是平复下来了。

无论如何，现在一定要集中精神在「寻宝」这件事上头——没错。

松永克巳，这名一九八三年毕业的学生曾在这间教室里，「把那个偷偷地」藏了起来——

那，藏匿的地点会是在哪里呢？

检查课桌椅好一阵子之后，我心想：「应该不在这里吧？」因为就「藏匿」而言，这种地方实在太容易被找到了。所以，是在其他的地方……他应该是把「那个」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但迟早会被人找到的地方才对。

应该不是无论谁来都找不到的地方，否则就与他「想将它传达给他人」的目的相违背了。所以，应该不是那种非得拆了地板、墙壁、天花板才能发现的地方。这么说的话……

我环顾教室，「会是那里吗？」我直觉东西可能藏在教室后方的学生置物柜。

虽说是置物柜，但它并不是门关起来可以上锁的那种，而是长宽约四、五十公分，上下左右并排的方形木格子。我尽快结束检查桌椅的工作，走到置物柜的前面。敕使河原和望月大概察觉了我的想法，也跟着走了过来。

「在这里面吗？」望月问。

「这个嘛！」我偏着头，「反正都找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看不见的死角。」

「没错。那……」

结果这个行动依旧徒劳无功。我们已经将置物柜搜查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接下来，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我又将幽暗的教室巡视了一遍，这时终于注意到了那个——设置在教室角落的放打扫用具的柜子。

这个柜子和置物柜一样，是老旧的木制柜，高约两公尺。会不会在那里面呢？那里面平常不会有人注意。我走到它的前面，拉开镶有黑色金属把手的长形柜门。里面有几把扫帚，畚箕、水桶、带柄的拖把……毫不起眼的老旧用具就这么摆在柜子里，从以前放到现在。我毫不迟疑地动手将这些用具拨开，一头钻进窄小的柜子里。然后拿着手电筒往上面照。

「——是这个吗？」一发现那个，我立刻出声喊道。

「什么啦，榊原。有什么东西吗？」敕使河原跑过来问道。

「这里——」我垫起脚尖伸手去拿那个。

就在我钻进去的那个柜子的柜顶，有人用黑色胶带黏了什么在上面。

「这里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有人小心翼翼地贴了好几层胶带。我将手电筒叼在嘴上，腾出双手，想办法把那个撕下来。不久之后，我好不容易把那个拿了下来，钻出柜子。又不是什么剧烈运动，竟搞得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个，是什么？」

「里面找到的……被贴在柜子顶端。要不是这样进去查看，恐怕不会发现有这种东西。」

「说得也是。」

「那是什么？」

从柜顶撕下来的东西本身也被人用胶带一圈一圈地缠着。不过，缠它的胶带不是黑色的，而是咖啡色的布制胶带。看不出大小。如果将层层包覆的胶带撕掉，大概比袖珍版的口袋书还小吧。我们移到附近的桌子边，将那个放在桌上。不管怎样，得先除去这一层层的胶带再说。

「啊，等一下。」敕使河原说。

「胶带上面好像写了什么耶。」

「咦？」耐着性子，我将手电筒拿正，对着它照。仔细一看……啊，的确。咖啡色的胶带表面用红色麦克笔写了一排文字。就算把固定用的黑胶带撕掉，字也不会不见。我想那是因为贴的时候这一面朝向柜顶的缘故吧？

将来这个班级

或许会因为无法解释的灾厄而痛苦不堪

给学弟、学妹们……

上面是这么写的。字迹非常潦草，难以辨识。

「宾果！」敕使河原弹了一下指头。

「这行字一定也是那个叫松永的校友写的。」

我们决定当场展开艰难的作业，将缠了不知几层的胶带小心剥除作业。经过长时间的奋战，本尊终于现身了——那是一卷卡带，一卷很普通的TDK六十分钟卡带。

7

我们拿着找到的卡带逃离禁区。回到美术社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这是我切身的感受。

「有没有录放音机？」敕使河原向望月问道。

「没有耶，这里。」望月回答。敕使河原抓扯满是灰尘的头发，

「我想赶快听听看，它偏偏是卷卡带。」

「十五年前还没有MD嘛。」

「也是啦——唔。我家好像没有可以播放卡带的机器欸。」

「我家有。」望月说。

「榊原你家呢？」

「这个嘛……」

我从东京带来的音响设备就只有专门播放MD的随身听而已，也没看过外公外婆用电视以外的机器在听音乐。不过，怜子阿姨的工作室里应该会有录放音机吧？

「那望月，我们现在去你家吧？」敕使河原说道。

「啊，好。」望月才刚点头，又马上摇头，「等等——你们看这里。」他用两只手轻轻拿起卡带，秀给我们看。「你们看，这里，仔细看。磁带好像折到了。看到了吗？」

「啊……」

「真的。」

「大概是刚才在除胶带时不小心折到的。」

「唔。」

「所以咧？」

「这样无法播放。」

「怎么会……」

「不管啦，反正把它放进卡匣里就看不到了。」

敕使河原苦着一张脸，又抓了抓金色的头发。窗外中庭的树木从刚刚就一直发出唧唧唧的油蝉叫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怎么办？」

面对敕使河原抛出来的问题，望月心平气和地答道：「修理一下就可以听了。」

「咦？你会吗？」

「这还难不倒我。」

「是吗？——好。既然如此，就先把卡带交给望月吧。」

「交给你没问题吗？」

我再次确认，望月老实不客气地点头。「反正先试试看吧！不过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于是我们离开美术社社办，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太阳就快要下山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嫣红。晚霞艳丽无比，美得不像真的……看着看着，心情不由得平静下来，有股想哭的冲动。去年的暑假，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年后会卷入这样的「冒险」之中。就在这时候……

我们才刚走到公车站牌，就听到远处传来刺耳的声音。救护车和警车的警笛声交相响起。

「好像发生意外了？」

「——应该是。」

「我们最好也小心一点。」

「是呀。」

这时，我们三个人说的就只有这些。

8

直到隔天，三十一号的上午我才得知那个消息。

小椋敦志（十九岁，无业）死亡。

从本地高中毕业后就一直没有固定工作的他，成天关在家里，足不出户。说起来，他也算是近来被称作「尼特族」、演变成社会问题的年轻人之一吧？

时间是七月三十日下午五点二十分。据说当时才结束附近工地作业的大型工程车因失误撞进了小椋敦志的家里。建物因强烈撞击而毁损，敦志所在的二楼房间也无法幸免。因为房间就位在面向道路的位置，车子几乎是直接冲进房里。敦志头盖骨骨折，全身也有多处重伤，结果三十一号的凌晨，他在急救的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问题在于「小椋」这个姓氏。夜见山北中学这届三年三班的学生中，就有一位姓小椋的女生……换言之，因为这起意外不幸丧生的小椋敦志正是她的亲哥哥——继久保寺老师和他母亲之后，小椋敦志成了第三个「七月的死者」。

第二卷 How？……Who？ 插曲之四

……呃，我……我的名字，叫松永克巳。是夜见山北中学、一九八三年这届的三年三班学生……预定明年三月毕业……现在，我录制这卷卡带的时间是八月二十日的晚上十一点多。距离暑假结束还剩十天左右。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对着录音机。

录音完毕后，我会把这卷卡带藏在教室的某个地方。

总有一天……虽然我不知道会是多久以后，有人会发现这卷卡带，将它播来听的吧。话说……现在正在听这卷卡带的你，不，也许是你们，可能是未来三年三班的学生……我的学弟妹。而你们很有可能经历和我今年……我们今年一样的遭遇，因为班上一些无法解释的灾厄而害怕不已……

……算了。我在这里假设东假设西的根本就无济于事，无济于事啊。呃……是的，我之所以决定留下这卷卡带，主要有两个用意。一是因为这就好像是我……我本人的犯罪「自白」……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告诉别人我做的事，想说给别人听，希望能藉此……没错，就是这样。不管我对周遭的人讲了什么，他们也不会了解。没人理我，大家就忘得一干二净……情况已经演变成这样了，所以，至少……

还有一个用意，是我想给你们这些未来的学弟妹一个忠告……不，应该说建议才对。这……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接下来讲的话不管你们信与不信，都是你们的自由……不过，我希望你们最好相信，因为这里面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混进三年三班的「多出来的人」，以及他所引发的「灾厄」……有人说这是「诅咒」，也有人说不是，不管哪个都好。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它结束……也就是说，那个……不，我还是照顺序讲比较好。嗯，没错。就这么办。

……班上举办了宿营，那是从八月八日开始，三天两夜的暑期班级宿营。学校在夜见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机构叫「咲谷纪念馆」，宿营就在那里举行……

为什么要办这个宿营呢？我们导师古贺老师是这么说的：办个宿营，一起去神社拜拜吧。夜见山以前叫做「夜见的山」，山腰上有一间名叫夜见山神社的古老神社。如果大家一起去那里拜拜，一定可以让「诅咒」消失的……简单地说，就是求神明保佑。据说，古贺老师因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最后好像还找了灵媒帮忙。也有人说，就是灵媒建议他这么做的……不过，实际情况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呢，后来我也参加了这个宿营。参加的学生连我在内总共有二十个。虽然大家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过宿营的第二天八月九号……啊，这天也是长崎被投下原子弹的日子。哎呀，话题扯远了……总之，宿营的第二天，我们在老师的鼓吹下登上了山，去神社拜拜。

……那是间相当荒凉的神社。虽然是以这里的地名命名的神社，但不知为何，不像有人管理的样子。感觉好像被世界遗弃了似的。所以呢，在参拜的同时，大家也顺便将内外打扫了一遍……当时大家还抱着希望，想说也许这么做真的能解除诅咒也不一定。老师则是自信满满地说：「这样就没问题了。」然而……

……还是不行。要解决这种事，没有那么简单。

之后，我们离开了神社，踏上归途。那天从早上开始一直都是晴天，谁知半路风云变色，突然下起两来……还是场大雷雨。老师和学生都乱成一团，大家逃命似的猛往前冲，应该就是这样才出错的吧。不，事到如今再讲这些已于事无补。于事无补。

最先遭殃的是一个叫滨口的男生。

我所说的遭殃，就是被雷打到。那家伙真是个笨蛋。他设想周到地带了把伞，独自撑着那把伞，走在山路上，还在雷声大作的时候……然后，就被雷打到了。

我因为走得比较前面，所以没有看到，不过当时的声音真的很吓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听见打雷声，生平还是第一次。滨口他……应该是当场死亡吧？他身体焦黑，还不断地冒出白烟来。顿时，现场陷入一片恐慌。

虽然老师努力想要制止这场混乱，但情况已然失控。滨口被丢在一旁没人理睬，大家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过程中，我也受到推挤。总之大家都想尽快下山，在雨中横冲直撞。在这种情况下……第二个牺牲者诞生了。

那是名叫星川的女生。

这次她不是被雷打到，而是在慌乱中逃跑，踩了个空，跌落了山崖……山崖那么陡峭，根本不是我们想救就救得了的，结果也没人管她……毕竟除了下山找人帮忙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结果滨口和星川都没有被救活，两人成了「八月份的死者」。去神社拜拜什么的，根本没用……

不过……

重点在后面。之后，大家好不容易下了山，却在一下山就发生了那件事。

所谓的那件事就是……就是……我……

第二卷 How？……Who？ 第十四章 八月之一

1

「我们来照相吧！」望月优矢有点腼腆地说道，从后背包的侧口袋里拿出一台傻瓜相机给我们看。「喏，拍照留念。纪念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怎么样？」

「我来帮你们照吧？」三神老师说道，朝望月走去。

「啊，不行，老师也要一起。」望月一脸慌张地摇头，

「大家在这里排成一列——对，对。好，请老师也一起来。」

我们照着指示在那里——营地的门前并排站好。黑沉沉的石材门柱上嵌着雕有「咲谷纪念馆」文字的青铜板，以它做为拍照的中心点正好。

「好，要拍啰！」望月调整相机焦距。

「包包放旁边比较好哦。榊原同学和见崎同学，你们再靠过来一点，老师也是……嗯，很好，就这样——」

咔嚓一声。

一起拍照的「大家」总共就五人。我、鸣、三神老师，还有风见和敕使河原这对「冤家」。学生全部穿着夏季制服——男生是短袖的白色开襟衬衫，女生是白色的短袖上衣。因为在校外，所以没人在胸前别名牌。三神老师也配合学生穿了一件白色上衣，外面再套一件咖啡色的薄外套。

建物四周的林木不断传来蝉的叫声。不过，这声音不像油蝉或熊蝉的那么吵，而是在市区鲜少听到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夜蝉声。从小在东京市区长大的我头一次听到这种蝉叫声时，还误以为是什么鸟在叫呢。

「好啦，望月，你也一起来。」敕使河原说道。

「我来帮你拍。」

「啊……可是——」

「不要客气啦。去啦去啦，你就乖乖站在老师旁边吧！」

「啊，好。那……」

敕使河原一接过相机，望月就快步走来，站在适当的位置。敕使河原一边用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对准焦距。

「要拍啰！」他高举起一只手，接着立刻听到咔嚓一声。

「好——再来一张。——喂，喂，望月，你离老师太远了啦。再靠过去一点。榊原和见崎也一样。风见就这样站好别动……好。感觉很赞哦！」

到底哪里「赞」？不过这问题也无关紧要。

「要拍啰。好，chee——se。」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拍照时用来要求笑容的暗语一律是「cheese」。虽然这也无关紧要啦，不过，此时此刻这些「无关紧要」竟没来由地令我开心。

八月八日，星期六的傍晚，我沉浸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里，享受片刻的祥和。我们搭乘公营巴士来到北郊夜见山的山脚下。在终点站下车后，再走二十多分钟的山路才抵达这里。一路上，大多数同学的心情好像都还不错。

……表面的祥和。这点肯定任谁都有所自觉吧？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充满着恐惧与不安，只是心照不宣，没有表现出来。

话不能随便乱讲不是吗？一旦不小心讲出来，说不定会让大家不安、害怕的事立刻成真——这是大家此时的心态……在这种情况下，会有这种心态应该很正常吧？况且……大家应该都很明白。

这种「表面的祥和」不会一直保持下去，不，应该说不会维持太久。

2

「咲谷纪念馆」就盖在山脚下的森林里，和我原先想像的不一样，它是一栋带有古典氛围的漂亮欧式建筑。这栋建筑原本是夜见北的校友、当地的仕绅咲谷某某盖来给自己公司的员工用的。几十年前，他把它捐给了学校，校方就帮它冠上捐赠者的姓氏命名为「咲谷纪念馆」。

「老实说，学校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处理它才好。」除了基本介绍之外，千曳先生还说了这些。「维护这栋建筑所需的人手和费用已经筹不出来了，而且这几年也不大有人使用。偏偏卖又卖不掉……」

一开始要参加这次宿营的学生可说是寥寥可数。唉，这也难怪。

不管老师如何强调这是「重要的活动」，在没有明确说明具体目标的情况下，大家当然会犹豫不决，参加宿营又不能藉此逃到外地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可能还比较安全——很多人心里是这么想的。

可是，偏偏那个「尼特族」小椋敦志在上个月底就那样死去了。

就算关在自己家里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大家领悟到这个事实，「既然如此……」有同学因此改变了心意。参加宿营大家就能得救——这个传言也不胫而走，悄悄传开了。于是，过了报名截止日期后，有些同学心想「我还是参加好了」，就陆续报名。

人数不断追加，最后参加的一共有十四个人。男生九个、女生五个。参加率是百分之五十。包括带队的三神老师一共十五人，从今天起，将在「咲谷纪念馆」一起度过三天两夜。

集合的地点选在学校正门前。

「明天我们一起去爬夜见山吧！」当时三神老师对我们说道。

「去山上的神社拜拜，求神明保佑班上平安。」

同学的反应不一，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又好像没什么自信。我想不只是我，至少敕使河原和望月都有同样的感觉吧？恐怕鸣也是。

因为我已经知道十五年前的暑假，八月九日当天爬山时所发生的事了。而且我也知道三神老师自己对那件事（下山途中有两名学生意外丧生）也一清二楚。因此，身为老师的她肯定也很犹豫吧？她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想着「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而下决定的吧。——没错，一定是这样。

「咲谷纪念馆」里住着一对管理员夫妇。夫妻两人的年纪看起来约六十岁上下，姓沼田。

沼田先生个子矮小瘦弱，头顶已秃的黝黑额头上满是弯弯曲曲的皱纹，眼窝塌陷的吊梢眼给人很难亲近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个苛刻寡言的人。相形之下，沼田太太体型壮硕丰腴，说话诙谐有趣。她对于我们这一群访客是大大地欢迎，热情得有点可怕。

十五年前宿营的时候，他们夫妻也在这里吧？我突然想到。只是，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问这个。

木造涂以灰泥的二楼欧式建筑占地宽广，背靠着北边的山，呈开口向南的ㄇ字型结构。它原本是公司员工的休闲育乐中心，现在还维持原有的样子。馆内设有宽敞的大厅加餐厅，还有多间寝室。基本上寝室都是两人房，虽然看起来有点老旧，但房间的内装和配备都像饭店一样。厕所和浴室同一间，每个房间都有空调。算一算房间数，就算我们一人睡一间也绰绰有余，不过，我们依照三神老师的指示，两个人睡一间。想必这是为了安全上的考量吧？

于是，我和望月优矢住进了同一间房，

3

「那卷卡带，你带来了吗？」把行李拿进房里，稍稍喘了口气后，我立刻向望月确认。他先是愣了一下，既而点了点头。

「我还带了小型的录放音机，家里只有音响，我是向知香姐姐借的。」

「你把事情跟知香小姐说了？」

「卡带的内容我并没有交代清楚，她是有问啦，可是我不太想讲。」

「是喔。」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的下面。开始回想四天前发生的事。八月四日的下午，我和敕使河原一起去望月家，那时……

望月在前一天的晚上和我们联络，说「卡带修好了。」于是我们立刻决定隔天集合，一起听那卷卡带。我想起对鸣的承诺，试着拨打她给的手机号码，可是打了几次都打不通。后来听她说，好像那个时候她人还在海边的度假别墅，那里收讯不佳，是「讯号范围外」。我们用望月房里一台附有卡匣的小型音响将那卷录音带放来听。杂音很多，录音状态称不上良好。因为不敢把音量开得太大，所以我们只好贴着扩音喇叭，屏气凝神地听音响放出来的声音……

「……呃，我……我的名字，叫松永克巳。」

录音带里的声音以这样的自我介绍做为开场白，讲完十五年前爬夜见山时的两起意外后，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不过，重点在后面。

之后，大家好不容易下了山，却在一下山就发生了那件事。

所谓的那件事就是……就是……我……」

就这样，他——松永克已经把十五年前的事说了出来。这的确是他本人的「犯罪自白」，也是对十五年后我们这些学弟妹的「忠告」、「建议」。

「……下了山，我们回去营地找人救援……慌乱中，其实发生了一点争执。」

松永先生接着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头的，老实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和其他同学一样，都很惊慌……所以，到底是怎么发展成那样的，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总之，事情就发生在营地外的森林里。在那里，我和某位男同学起了冲突，最后扭打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谁叫他平时总爱装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一看他就有气……啊，反正他就是那样的家伙。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有两个人遭遇了不测，那家伙却还在装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大概是因为这个跟他呛声，所以才打起来吧？那家伙……」

录音带里松永先生说了那个「男同学」（那家伙）的名字——应该吧。可是，偏偏讲到那里时卡带的杂音就大了起来，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后来的部分也出现同样的状况，每次只要他一提到「那家伙」的名字，声音就会被严重的杂音盖过去，好像故意要将他的声音消掉似的……结果，我们到头来还是无法得知那个名字。

因此，若要将这卷卡带的内容付诸文字，那个问题男同学的名字大概只能用□□代替了。

「总之我们就在那里打起来了……然后，等到我发现时，那家伙已经不动了。」录音带里的声音比之前的音量更小，不知是不是我们的错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在扭打的时候，我大概用尽全力将他撞倒了吧？……啊，详细的情形我还是想不起来……那家伙一动也不动了。他就倒卧在森林里的大树旁……喂！叫他他也不回应。我凑近一看，他的后脑被树枝深深刺入，血一直在流。我想是我把那家伙撞向树干时，他碰巧被突出的树枝刺进了头部……除了这样，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死掉了。

我仔细检查他的脉搏，还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真的死了。我……我杀了他了。当时我怕得要命，赶忙逃回宿营的房间。不能对任何人说……自己杀死了□□。如果尸体被发现，或许会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老实说，我当时真的这么希望着。

那天出事后就一直下大雨，我们决定在宿营场所多留一晚。有些同学被前来接送的父母带回去了。警察也来了，问一大堆问题……可是，对于□□的事，我始终只字未提。我不能讲啊。

整晚我都没有睡觉，一直担心有人会发现□□的尸体，引起骚动……

可是……到了早上还是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

学生少了一人——不见了一个，这应该是很容易察觉的事。可是老师和同学，大家都没有发现，压根就没注意到。于是，我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决定偷偷去看个究竟。我前往森林里□□尸体所在的位置，结果……」

陈述的声音这时停顿了一会儿。只听到微弱的喘气声，夹带着些许杂音。

「结果……竟然不见了。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能是被雨冲走了吧？连血迹都没有留下。我惊讶不已，彻底陷入混乱……不得不向大家打探消息。怎么了？人在哪里？已经回家了吗？

听我这么一问，每个人都是一脸茫然。老师如此，同学也是如此。大家都反问□□是谁呀？都说不认识这个人。

难不成……我再向他们确认参加宿营的学生人数，他们说一直都是十九个人，不是二十个人。简单地说，对大家而言，那个名叫□□的家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就是他们认知的事实……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不过，我终于想通了。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我杀掉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今年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

卡带A面的录音到这里突然停了，我们吓了一跳，不发一语。望月把剩下的部分快转，翻到B面播放。

「……以上是我的『犯罪自白』。」十五年前的松永克巳再次做了这样的陈述。「也是我对你们这些未来学弟妹的建议。」

我们继续竖着耳朵仔细聆听扩音喇叭播放的充满杂音的录音。

「我当时的确害死□□……把他给杀了。这个事实没变。所以，我决定在此做这样的『自白』，以减轻我良心的不安……然而，讽刺的是，我做的事同时也变成了『救命符』。救命……了解吗？换言之，这是班上同学的『救命符』。

因缘巧合之下，我杀了□□——结果却救了大家。因为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死掉了，所以今年的『灾厄』终止了。虽然距离那件事发生才不过十天的时间，但我想这应该不会有错。证据就是……

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事了。

从我杀死口口的隔天。老师、同学还有家人……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和三年三班有关的人，都不再记得今年四月开始，班上有一个名叫□□的男生。大家全都忘光光了。也有人说记忆就像这样被重组过了。

原本不该存在的『死者』回复死亡的状态，人数吻合现实了……于是，世界的秩序就恢复了。从相关人等的记忆到种种的改变，都被修正成原本的样子。我想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只有我和□□的『死』最有关系，所以我还留有□□的记忆。不过，我想遗忘恐怕也是早晚的问题而已。顺道一提，那个叫□□的家伙其实是两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一年那届三年三班一位姓□□的学生的弟弟。而且，事实上，他这个弟弟就是因为那年的『灾厄』去世的。除了我之外，大家的记忆已经模糊，经过调整去符合正确的现实了……

我想今后我也会逐渐遗忘□□的事。

从四月开始，班上不知不觉地『多了一个人出来』，每个月都会有相关的人死去……就算这些基本事实我不会忘，其他像『多出来的人』是□□的事，还有我把他杀掉，今年的『灾厄』就此停止的事，我想早晚都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所以，我想到要留下这卷卡带。之所以想把它藏在教室的某个地方，主要是因为我怕自己早晚也会忘了录制这卷卡带的用意……趁我还有印象的时候，像这样把我自己的经历录音，纪录下来……然后，把这些事实告诉将来可能和我们有同样遭遇的你们。要怎么做才能让『灾厄』停止呢？我的建议是……

……嗯？懂吗？懂吧？」

松永先生最后用强调的语气说道：「就是让『死者』回归『死亡』。这样，那年的秩序就会回复。了解吗？让『死者』回归『死亡』。做我做的事，把『多出来的人』给杀了。这是让已经开始的『灾厄』停止下来的唯一办法……」

4

「你跟见崎同学说了吧？卡带的事。」这次轮到望月问我。

「大致说了。」我依旧躺在床上。

「前天见面的时候告诉她的。不过，她说想亲耳听看看，所以今天我才会拜托你把卡带还有录放音机带来。」

「原来如此。」

望月坐在隔壁床的床边，双手托腮。我们没开空调，让窗户开着。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和市区的很不一样，感觉十分凉爽。当然，和东京夏天的又更不一样了。

「其他人呢？」望月接着问。

「——啊？」

「你还有没有告诉其他人卡带的事？」

「这个……嗯。我跟怜子阿姨提过。」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怜子……喔。」望月把一只手从脸颊移开，点了点头。「全告诉她了？」

「我只是向她确认而已。」我慢慢从床上坐起，「因为她说十五年前的宿营她也有参加。所以我向她确认宿营第二天从神社回来的路上，是否有两名同学意外丧命。」

「——然后咧？」

「详细的情形她果然不记得了，不过，提到『回去的路上有两名同学』的时候，她表示确实有那么回事。她想起来后，好像当时的惊恐也跟着苏醒了似的……」

怎么办？——她当时苦恼地叨念着。怎么办才好，我……

面对这样的她，我……

「只讲了这些？」

「我也向她确认班上有没有一个叫做松永的同学，她说『好像有』。不过，当我问到除了两名学生死亡之外还有没有学生失踪时，她就答说：『不知道』了。」

「就跟卡带里讲的一样。」

「嗯。」

「你只讲到这里？」

「是的。」

要让已经开始的「灾厄」现象停止，方法就是找出「多出来的人」（死者），让他回归「死亡」——把他杀了。我实在没办法对她说这些。

「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我没再告诉其他人了啦。」

「我也是，谁也没说。——我想敕使河原应该也一样。」

「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只会让大家更加混乱而已。」

「——是啊。」

冷静想想，这可能会让大家的恐惧更为膨胀，变得疑神疑鬼。只要杀了「多出来的人」＝「死者」，「灾厄」就会停止。假设班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结果会变成怎样呢？大家一定会动员起来，着手调查谁是班上「多出来的人」。就算没有什么查明的好方法也不管。到最后，尽管没有确实的证据，一旦谁被认定为「多出来的人」……

光想就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之外，还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我们认为这件事还是暂时保密得好。不过，我们也说好鸣是例外，可以让她知道。

「喂，榊原。」望月说：「你想他有参加这次宿营吗？那个『多出来的人』？」

「这个——」

「我就是会在意，只要一想到我们之中有『多出来的人』……」

「大家都一样啦。」我回应道，深深吸了口气。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就说敕使河原好了……那家伙今天只要一想到，就猛盯着每个人的脸瞧。谁是『多出来的人』？应该无法靠眼睛辨认吧……」

「辨认的方法，真的没有吗？」

「十五年前松永先生的状况似乎只是单纯的巧合。」

「——真的没有吗？」

「听起来是没有。」我移坐到床边，和望月面对面。喜欢孟克、熟女的美少年耸了耸肩，垂下东张西望的眼。

「假设有这么个方法……而我们也知道谁是『多出来的人』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怎么做……」

「杀了他吗？」我问望月，同时也问我自己。「下得了手吗？」

望月什么也没回答，曾经抬起的眼睛又垂下，一筹莫展地深深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了口气，又躺回床上，

——杀了他？

——下得了手吗？

我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

——谁来杀他？

——怎么杀？

「明天真的要去爬山吗？」望月望着窗户说道。

「预定的行程应该没变吧。」我躺在床上答道。

「明知道去神社拜拜也没什么意义……」

「啊，的确如此。」

「天候恶劣就会取消了吧？那样最好。因为如果山里降下像十五年前的大雨的话……」

「没错。——干脆我们来做个祈雨娃娃好了？」

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了，是我的手机在响。我从床上跳起，从背包里找出手机，看向液晶萤幕上的显示——「是见崎。」

我告诉望月后接了电话。收讯状态似乎很差，沙沙沙，咔咔咔咔……在刺耳的杂音中——

「榊原吗？」我终于听到鸣的声音。「你现在人在哪儿？」

「在我和望月的房间里。」

「房间在哪里？」

「二楼的边边，从玄关看过来的左手边……房号是，呃……」

「202啦。」望月小声地告诉我。

「是202号房。」

「我现在可以过去吗？」鸣说。

「反正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5

鸣到来之前，望月说：「我到附近晃晃。」就一个人出去了。他大概觉得该识相一点吧？

来到房间的鸣一进门就表明来意：「我想听听那卷卡带。」我立刻放给她听。卡带和录放音机就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望月已经先从背包里拿出来了。

将卡带放入机器里，按下播放键——我回想起前天和鸣见面时的事。

那天一早先是外婆告诉我：「理津子的照片找到了。」

我在电话里听父亲提起后，就拜托外婆帮忙找找看的母亲以前的照片。

「在哪儿？」我问道，外婆回说：「在偏间的壁橱里。」

所谓的「偏间」就是怜子阿姨工作兼睡觉的那个房间。十五年前去世母亲的私人物品为什么会放在那种地方……

「以前那里是理津子的房间。和阳介结婚嫁去东京时，她应该将要留的东西都搬到主屋去了……可是找过才发现，壁橱最上层的里面还留了这样的盒子。」外婆说明后，「喏，就是这个。」递给我一个老旧的扁平盒子。磨损的浅红色上盖一角，可以看到用黑色墨水写的名字，那是手写的罗马拼音「Ritsuko」。

「里面有几张照片哦。其中一张大概就是国中三年级时的班级合照吧……」于是……

我依照约定打手机给鸣。那一天，她已经从海边的别墅回到家里，电话一下子就接通了。「我现在去你家好吗？」

是的。当时是鸣主动要求的，然后正午过后她就来到了古池町。

在家里等她来还是第一次。向外婆介绍后，外婆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十分惊讶变成了满心欢喜，又是果汁又是蛋糕又是冰淇淋的热情招待……太感谢你了，外婆。母亲留下的盒子里一共有四张照片。正如外婆所言，其中一张就是有问题的班级合照——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六日

三年三班全班合照——

背面用铅笔写着注记：三月十六日，正是毕业典礼当天。那是张五乘七的褪色照片。既然是全班合照，所以应该是用自动定时功能拍摄的。学生们聚集在教室里的黑板前。最前排的人手扶着膝盖身体微弯，第二排的人站直，第三排的人则站在讲台上……大致像这样排排站。级任导师就站在第二排的中央，年轻时期的千曳先生双手抱胸，双唇紧闭，只有眼睛和脸颊在笑。

站在千曳先生斜后方的是十五岁时的母亲，理津子。和我在第二图书室看到的毕业照一样，她也是穿着制服。虽然面带笑容，表情却显得有点紧张。

「……我看看。」鸣目光落在接过手的照片上，低语道。

「你说，榊原。这里面哪一个是夜见山岬？」

「啊……我猜，」我从旁盯着照片看，「应该是右边的那个……」

有位男同学独自站在讲台的角落。虽然他和大家一样面带笑容，笑容却显得有些落寞。垂着肩，两条胳膊无力地摆着。与其说是「站着」，感觉起来他更像是「浮着」、「飘着」……

「……看起来就觉得怪怪的。」

「是吗？」鸣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看得出来？」

「——嗯。」

「哪里怪？」

「哪里怪……」我也搞不清楚，只能凭感觉回答。

「怎么说呢？和其他部分比较起来，只有这里好像没对到焦，画面显得有点扭曲……大概是这样。」

「是吗？那颜色呢？」

「颜色倒没有什么不同……」

这张照片越看越令人全身发毛。如果将来龙去脉说明一遍，再告诉父亲这是「真的灵异照片」，不知他会作何反应？他大概会说「荒谬无比」，然后就一笑置之吧？可是……就算再怎么荒谬，再怎么没有科学根据，这张照片都是「真的」。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才会……

「谢谢。」鸣说完将照片还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拿掉的，此时她的左眼已没戴着眼罩了。

我看到她「人偶眼睛」里的「空洞的蓝色瞳孔」。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像之前一样把它遮了起来。

「其他照片也是你母亲的？」

「啊，对。」盒子里还有三张照片，我依序拿在自己手里仔细端详。这次换鸣站在我的旁边看，其中一张是和外公外婆三个人的照片，看得出拍照地点就在这间房子的大门口。母亲当时应该也是国中生吧？

下一张是母亲个人的独照。地点好像是附近的儿童公园，在立体方格铁架上，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很明显地，这是读小学时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在室内的姐妹合照……翻到背面一看，上面写着：「理津子，二十岁，与怜子合影」。因为两人相差十一岁，所以这时的怜子阿姨大概是九岁。

「——嗯。」

鸣嘴里念念有词。

「果然。」

「什么东西果然？」

「果然很像。」

「啊？」

「我是说你母亲和……这个，你阿姨。」

「啊……你这么觉得？」

「合照可能没有那么明显，但只要拿第二张、第三张，小时候的照片一比照，就会发现她们简直一模一样。」

鸣说得没错。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毕业照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如果将年龄的差距也算进去，她们两人真的长得很像。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在心中碎碎念着，但当着鸣的面，我却言不由衷地应道：「是吗？」还摇了摇头。听起来说不定有点死板枯燥。

「现在，这个怜子阿姨在家吗？」鸣冷冷地眯起右眼，换个语气问道。

「好像出去了。」我回答。

「你说那个偏间是她工作的地方？」

「是她的工作室。我是没进去过啦。」

「在家里画画？」

「是的。她在美术大学就开始画油画了，后来好像还得了几次奖呢……据本人的说法，她一直想以画画为正职。」

「哦？——这样啊。」

听完松永克巳的「自白」，鸣像刚才的望月一样深深叹了口气。我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将录音机按停。

「让『死者』回归『死亡』……」鸣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好像在吟诵着什么不祥的咒语。——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僵硬，脸色惨白。

「里面提到『多出来的人』的名字时，完全听不到欸。」我向鸣提起，她默默地点头。

「难道纪录的修改连这个都会受到波及？」

「——大概吧？」

「如果连这卷卡带都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我在这时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隐约察觉到的疑点。「那么千曳先生那个档案里记载的，每一年『多出来的人』的名字为什么不会消失或是变得无法判读呢？」

「这个嘛。」鸣略偏着头想了一下。

「说不定因为什么因缘巧合，千曳先生的那些纪录恰好被漏掉了。」

「被漏掉了？」

「怎么说呢，就是得以幸存吧？」

「是因为什么巧合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因为千曳先生是站在『观察者』的立场，又或许是那本笔记纪录的时间点，也有可能是因为第二图书室这个场所……种种因素重叠在一起，造成了这样的例外。——要不然，就是这卷卡带比较特别。」

「怎么说呢？」

「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是与灾厄中途停止那年有关的唯一纪录。也许在『灾厄』因『死者』回归『死亡』而终止的状态之下，这样的例外就会发生。」

「喔。」

「不管怎样，对手毕竟是『超自然现象』，我们只能接受『它就是这样运作』的事实。」

「……」不安的沉默弥漫在我俩之间。

鸣瞪着已经停止播放的录放音机，不发一语。她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她很少这样……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终于我先开了口。

「和这卷卡带没有关系啦，我从以前就想问你了。」

「——什么？」

「是有关你表妹藤冈未咲的事。」对我而言，这可是鼓足勇气才提出的问题，但鸣的回应却只有一声「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不放弃地接着问：「有一次，我看到你在素描簿上画了一幅画。你说最后要加上一对大翅膀，一幅少女的……。」

「…………」

「你当时说构思的来源一半来自想像，一半来自模特儿，你所说的模特儿是未咲吗？」

隔了一会儿，鸣才小声地应道：「也许吧。」

「你们感情很好吗？」

「——还不错。」

「那，她为什么……」我还想再追问下去，鸣却缓缓摇头，制止了我。「以后——」她用力用手压住左眼的眼罩。

「这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让我好好思考一下。拜托……」

望月刚好在这时回到房间里来，打开房门，他看到我们，特意干咳一声。

「差不多要吃晚餐了，要去餐厅集合了。」这样告诉我们：「还有，图书馆员千曳先生来了哟。他说来当三神老师的帮手。」

6

时间将近晚上七点。也许是望月的祈愿奏效了，外面开始下起雨来。虽然只是小雨，但因为风势强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特别响亮。餐厅位在一楼，颇为宽广，从玄关看过来是在建筑物的右侧角间（用方位说是东北边）。铺有白色桌巾的方形餐桌大约有十张。每张桌子都配了四张椅子，饭菜已经开始上桌了。

「各位同学——」三神老师环顾到场的十四名学生，宣布：「今天，千曳老师特地过来帮忙。如大家所知，千曳老师是第二图书室的管理员。我们先请他自我介绍。——老师，请。」

千曳先生站起身来，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他还是一身黑衣打扮，一头蓬松乱发。

「我是千曳。」他一边用指尖抵着眼镜的黑框，一边轮流看向我们的脸。「因为只有三神老师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我也参加这次宿营。请大家多多指教。」

跟在图书室和我还有鸣讲话时的样子相比，千曳先生显得拘谨许多，怎么说呢？他讲话的样子有点僵硬刻意。大概是因为自从不当社会老师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在一堆学生面前讲话了吧？然而，就在这时……

「关于这届三年三班所面对的特殊处境，我十分了解。」千曳先生突然直指问题的核心。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或不安吧？他的语气冷冷的，声音却很尖锐。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

「明天计划要去爬夜见山，当然，我也会一起去。为了让一切顺利进行，我会尽可能地帮助大家。在此也由衷地恳请大家，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任何意外发生，不过……」千曳先生先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看向三神老师，「好像开始变天了，」

他说：「如果下雨的话就会取消吧？三神老师。」

「啊……应该是吧。」三神老师不太肯定地偏着头。「这要看明天的情况……」

「我知道了。」千曳先生又看向我们大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希望办一场真正的暑假宿营，让大家在外面烤肉同乐——」他用比先前稍稍温和的语气说道。

「不过，考量现实的情况，这毕竟行不通。我想今天晚上，大家还是老实一点得好。我们就把下雨当成是老天对这个决定的赞同吧！总之，请多多指教。如果身体不适或有什么担心的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客气。」

接着，我们度过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时光。

雨断断续续敲打着窗户的声音。每桌交头接耳却无法听出内容的私语声。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变成骚动不安的噪音。管理员沼田太太勤快地端出一道道菜肴，终于让现场的空气慢慢和缓了下来。

「卡带的事，是否告诉千曳先生比较好呢？」我小声地对鸣说。

「我是这么觉得啦。」鸣一边同答，一边看了看同桌的望月和勑使河原。望月不发一语地偏着头，敕使河原则是嘟嘴摇头。

「咦？你反对吗？」我问。

「也不是彻底反对啦。」敕使河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又嘟起了嘴。

「我们不可能永远守着这个秘密。这样看来，找那个老师商量也许是个方法。」

「大家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吧？毕竟千曳先生经历这个『现象』这么多年了，而且他又是一直在观察的人。」

「是啦，这么说是没错啦……」

「那，就跟他说喽？」

「——嗯。」

「待会儿我和见崎找机会去说。」

「也好啦。」敕使河原还是闷闷不乐的表情，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来来来，大家请用——」在沼田太太爽朗的催促声中，我们慢慢地开始用餐。看起来除了他们夫妇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员工，所以做饭的一定是沼田先生吧？

「千曳老师还带了上等的肉来替大家加菜。因为很难得，所以我们把它做成了串烧。来，多吃一点。要添饭的也不要客气。大家都正值发育阶段嘛！」

话虽这么说——

不知为何，大家一点都不像正值发育阶段的样子。我自己也是。明明肚子饿了，每道菜看起来又是那么地可口，但就是没什么食欲。沼田夫妇对于这个宿营的详情和目的到底了解多少呢？还有十五年前的那次宿营，他们夫妇是否也在这里呢？我突然又想到了这些——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随沼田太太啪哒啪哒走回厨房的身影，碰巧看到躲在门后面朝餐厅窥视的沼田先生。妻子从他面前错身而过时，他们好像交谈了一下，但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冷漠……眼窝塌陷的吊梢眼露出凶光，教人不寒而栗。

「那个欧吉桑怪怪的哟。」停下将串烧肉送进嘴里的动作，敕使河原悄悄对我说。

「从我们来到这里后，他就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是……喔。」

「那个欧吉桑大概很憎恨年轻人吧？太太这么热情，是为了要掩饰老公的真面目吗？」

「憎恨……为什么？」

「我哪知啊？」敕使河原不负责任地答道。

「大家不是都说现在的少年犯罪越来越凶残了吗？可在我看来，老人家危险的也很多。说不定真有那种突然发疯，就把自己孙子杀掉的爷爷呢！」

「啊……不会吧？」

「我们对他也要防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敕使河原说完后，又继续朝盘子里的串烧进攻。

「这菜里应该不会放什么臭掉的东西吧？说不定他还放了安眠药，想趁我们昏睡的时候做成人肉叉烧包。」

「瞧你说的！」你是B级恐怖片看太多了吧？……我本想拿这句话堵他的，却立刻打消了念头。因为我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你在说你自己哦？」

「对了，榊原。」停了一会儿后，敕使河原又悄悄说道。

「我一直在想，今天参加的人里面有没有『多出来的人』。如果有，到底是哪个家伙？」

「看得出来你一直在想。」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结果咧？难不成，你发现了什么？」

「这个嘛……」敕使河原欲言又止，又回复到刚刚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虽说『多出来的人』是没有办法分辨的……但总有个线索吧？像是特征之类的。——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

「虽然说是『没有办法』，但或许只是『还不知道办法』也不一定。」

「——是吧？」

「——不过，」看着敕使河原眉头纠结的侧脸，「要是你知道了呢？」

我向他问道，有一半是在问我自己。「到时你打算怎么做？」

敕使河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喔。」他喃喃自语，却没有再说下去，再度噘起了嘴。

7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用完晚餐，就在这个时候——

「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老师。」有个学生边说边站起来，是第二任的女班长赤泽泉美。

「趁这个时候，我有一件事想讲清楚。」她话才刚讲完，我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那桌还有三个女生。换言之，参加这次宿营的女生除了鸣之外，全都坐在那一桌。双方壁垒分明，情势一触即发。本来在班上，见崎鸣就被视为「异类」。为了实施防堵「灾厄」的「对策」，她被指定扮演「透明人」的角色，从五月到六月初为止完全受到孤立，不过，也因为这样，班级的人际关系得以维持良好的平衡。

后来我因为新的「对策」加入了「透明人」的行列。六月上旬到七月这段期间也是一样。虽说是因为危险逼近，情非得已，但由于我和鸣这两个异类被排除在外，三年三班这个团体的秩序还是得以保持在安定的状态。然而……

因为久保寺老师的死，大家了解「透明人」增为两个的「对策」无效，情况完全改变了。

见崎鸣已经不再是「透明人」了。大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假装没看到这个「异类」——赤泽和她的死党面对这样的鸣会有怎样的情绪反应呢？就算不想要有情绪反应也做不到吧？该说是幸运吗？因为开始放暑假，所以这种失序的状态并没有在教室里发酵、扩大。她们的情绪也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不过，今天宿营开始之后——

应该被孤立的见崎鸣不但和我，还和望月、敕使河原这几个男生有说有笑。用餐时也像这样围着桌子吃饭。这下反而变成以赤泽为首的女生被晾在了一旁。这种情况一定让她们很不习惯，让她们很生气吧？说老实话，我还觉得挺有趣的。

晚餐的时候，我就不时注意到她们那桌投来的目光。她们交头接耳的，讲的大概不是对我们怀抱好意的话吧……这样的想像持续闪过我的脑海中。

「可以吗？」她征求三神老师的同意，三神老师这时的反应迟钝得教人有点担心。慢了几拍后，她才说：「啊，这样啊。」

「可以呀。——赤泽同学，请。」赤泽无言地点头，然后不出所料的，她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瞪向我们这桌。接着她用高亢的声音说道：「见崎同学，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我偷偷看向鸣的侧脸。她一脸平静。

「见崎同学，还有榊原同学你也一样。」赤泽继续说道。她滔滔不绝，口齿伶俐，活像是站在法庭上审问犯人的女检察官。

「五月开始发生了一连串的不幸，上个月连久保寺老师都遭遇了那样的事……虽然还不清楚这次的宿营能不能挽回局面，但至少就已经发生的这些灾厄来说，见崎同学，我认为你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鸣，要负责任……

「为什么？」我才刚提出异议。

「榊原同学你也一样要负责任。」赤泽看了三神老师一眼，不容分说地继续说下去。「如果见崎同学照着当初的决议扮演好『透明人』的角色，就不会有人死掉了。见崎同学之所以无法做到，都是榊原同学接触见崎同学害的。所以……」

「等一下！」插嘴的人是敕使河原。「那个，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吧，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演变成这样的。」

「是这样的吗？」赤泽一只手擦着腰，用一副「抗议无效」的口吻说道：

「没有事先向榊原同学将事情原委说明清楚或许是个败笔。榊原同学到校的第一天我因感冒请假，现在想来也觉得懊悔不已……但就算如此，要是见崎同学由始至终都能态度坚定地拒绝、漠视榊原同学的攀谈，『对策』应该就会成功了。不是吗？」

「那个……」

「后来两个『透明人』的『对策』没效，我们承认是我们大家的失败……可是，这失败的责任说到底还是要归咎于见崎同学，对吧？」

敕使河原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不过，「所以咧？」他立刻反击了回去。「现在你到底想要怎样？」

此话一出，赤泽和同桌的女生对看了一眼，接着又把其他桌的男生巡视了一遍，「道歉。」她如此宣告。

「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听见崎同学说一声抱歉。自从你不再是『透明人』之后，就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向我们投以严厉的目光。我在那里面看到了「愤怒」、「憎恶」、「怨恨」，甚至还有「不耐烦」——可是，这根本就不合理。连我都忍不住不耐烦了起来，鸣肯定也是……我边想边偷看她的侧脸。然而，此时的她还是一样平静——不，应该说是冷漠。

「樱木同学死的时候，」这时出声的人不是赤泽，而是坐在她隔壁的杉浦。感觉像是「忠仆」般，总是跟在赤泽身旁的女生。

「我的座位就在靠走廊的窗户边，所以可以看见当时的情景。那时……」

……啊。

不由得我又想起了那一幕。期中考的最后一天，鸣和我还有樱木由佳里……

「得知母亲发生意外的樱木同学慌慌张张地从教室跑了出去，一开始她和平常一样往『东梯』的方向走，可是那时见崎同学和榊原同学就在楼梯口。于是樱木同学才又匆匆改变方向往『西梯』那边去……」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

「看到『透明人』见崎同学和榊原同学在一起，樱木同学肯定很害怕吧？因为这样符咒会失效，因为这样母亲才会出事……所以，那一瞬间她避开见崎同学他们，往走廊的反方向走。」

「如果那时你们没有一起出现在那里的话，」听了杉浦的话，赤泽接着说：「樱木同学就会像平常一样走『东梯』，而意外或许就不会发生了。——这就是事实。」

「怎么这样说……」我忍不住开门辩驳。

「水野同学的姐姐也是一样的情况吧？」赤泽接着往下说，「我后来问过水野同学，榊原同学，你认识她吧？而且你还和她讨论三年三班的问题，跟她说了有的没有的，对不对？」

「啊，那是……」

「就因为你跟她说这些事，所以她才成为『六月的死者』。我们可以这样推论不是吗？」

「啊……」我要负责……水野小姐会死于那样的意外也是我的责任。

被人当面指责，让我心里逐渐淡去的悲伤、后悔与自责又重新冒了出来。——没错，或许事情就像赤泽说的那样。虽然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但无意间将水野小姐卷进来确实是我不对。

「白费力气。」这时，鸣说话了。用我最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这些事说得再多也解决不了什么。」

「我现在不就正在『解决』问题吗？」赤泽有点激动地说：「我们想说的是，见崎同学，你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好好跟大家道歉……」

「这样做有意义吗？」鸣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笔直望向对方的脸。「如果有我就做。」

「见崎！」我从旁制止，「哪有这种道理……要你道什么歉？」

如果非要道歉，也是我来才对。只要我没转学到夜见北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鸣不理会我的劝阻。她也不等赤泽回答自己的问题——

「对不起。」她淡淡地说，慢慢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某人也大喊了一声：「够了啦！」——是望月。

「没意义嘛！」这次说话的是敕使河原。他生气地用两手拍着桌子，「这样做根本就没有意义，现在更要紧的是找出谁是『多出来的人』……」

不，等一下。

不可以，等等，敕使河原。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在这里把那个讲出来……

就在此时……

仿佛要冲散现场的紧张气氛，新的骚动发生了。

8

「喂，和久井，你没事吧？你……」突然的叫唤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是隔壁桌。坐那桌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风见智彦。突然叫出声的是坐在风见对面的剑道社的前岛，他口中的和久井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样子很不对劲。他拉开椅子身体向前倾，脸朝下，额头抵着桌沿。肩膀用力地上下起伏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喂，和久井！」前岛边喊边抚拍和久井的背。

「没事吧？很痛苦吗？喂！」

立刻跑过来的是千曳先生。「气喘？」他一见和久井的样子，就低声说道，并转身向随后跑来的三神老师问道：「这个学生有气喘病吗？」

三神老师一脸的惊慌失措，半天答不出话来。

「是的。」代她回答的是风见。「和久井有气喘，一直有在使用那个，药……」

风见边说边指向和久井摊在桌上的右手，他手里握着随身用的药剂吸入器。

「吸入器……用了也没效吗？」

千曳先生问和久井，只见他肩膀更加剧烈地起伏，根本无法回答问题。咻——咻——，耳边传来奇怪的喘气声。不，那应该叫做笛声吧？虽然在教室里和久井就坐在我前面，但他这样发作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对于今年就经历过两次气胸的我来说，呼吸困难的苦我感同身受。虽然气胸和气喘是性质截然不同的病，但看他这样我自己好像也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千曳先生拿起吸入器，按压喷头让药剂喷出。嘶，发出微弱的声音，但——

「啊，空的？」千曳先生将脸贴近和久井的耳边，追问道：「备用的药，有带来吗？」

和久井痛苦地喘气，勉强摇头代替回答。他的意思是「没有」。

「叫救护车！」千曳先生站起身来，下达指令。这让我想起久保寺老师刚自杀后，他冲进教室时的那一幕。

「三神老师，拜托你了。请立刻叫救护车。」

9

得知这栋房子里的电话不能使用，是几十秒后的事，报告这消息的是听到紧急状况从厨房冲出来的沼田太太。从昨晚开始线路就怪怪的，今天下午后就完全不通了——她是这么说的。

「因为不能打电话，所以也无法叫人来修。偏偏在这种时候……」她话还没讲完，千曳先生已经伸手到上衣口袋拿出手机。可是……

「不通……」他失望地，或该说是呆愣地喃喃自语。「收讯……」

「收不到讯号吗？」我说着，向千曳先生跨进一步。

「这里不在收讯范围内。」

「我的手机刚才还可以通。」

「那你快试试看。」千曳先生命令道。

「不一样的电信业者收讯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手机，我放在房里。」

「快去拿！」

经他这么一讲——

「如果要手机，我有带在身上。」

「我也有。」立刻有两个人出声，是敕使河原和望月。鸣没说话。她大概和我一样，把手机留在房间里了。

「是吗？那拜托了！」千曳向他们说：「拨119，叫救护车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

然而，果不其然——

「怪了。讯号还有一格，怎么不通呢？」

「我的也……不通，老师。」

敕使河原的手机还有望月的PHS，在这里都不通了。说到这个，刚才鸣和我通话的时候也是杂音一堆，很难听到对方的声音。是因为山上原本就收讯不良吗？还是……其他学生有带手机或PHS的各有一人。不过，他们的也是不通……

在这期间，和久井的气喘持续发作中。他已经坐不住椅子，蹲到地板上了。前岛拼命抚拍他因为呼吸困难而不断起伏的背。

「糟了，虽然脸色还没发黑，但不能再拖了。」千曳先生严肃地抿着嘴说道。

「用我的车送他去医院吧！」他说，望向愣在一旁的三神老师，「可以吧？老师。」

「啊……是。那个，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不，不可以。你留在这里，照顾其他学生。」

「啊……对。没错。」

「我会在医院联络他的父母亲，等情况稳定了我会再回来。——啊，沼田太太。可不可以给我几件毯子？给他保暖用的。」

「没问题。」说着，沼田太太啪哒啪哒地往走廊跑去。

围在桌子旁边的同学，还有站在远处观看的同学……每个人都是一脸的不安和恐惧。女生当中甚至有人在低声啜泣。

「没事的。」面对这样的大家，千曳先生说道：「不要担心。现在送到医院还来得及，还不至于危害性命。一定没事的，所以大家不要慌乱，好吗？他平常就有这个病，只是现在发作了，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件，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故。大家没必要过度紧张或害怕。镇定下来，然后听从三神老师的指示……今晚早点就寝。好吗？」

虽然他的表情一样严峻，但讲话的态度却极为冷静。大部分的学生们都顺从地点头，我也照做，可是——

骗人。我在心里偷偷地说道。

此刻千曳先生讲的话当然是「骗人的」，说他「骗人」可能不太厚道，但至少这是他为了安抚大家而说的善意的谎言。每一个降临到班上的灾厄都不会只是「单纯的意外」。「六月死者」之一的高林郁夫从以前心脏就不好，可他偏偏就是因为心脏病发才去世的。

有气喘的和久井在参加宿营前忘了检查常用药剂的余量，虽说这不无可能，但也太反常了。原本情绪就紧张不安，加上又遇到刚才那样的冲突，他承受的压力更大了……结果病就发作了。想叫救护车，碰巧这里的电话从今天开始就不通。连手机都收不到讯号。

所有的偶然和衰运撞在了一起，造成「有事年」三年三班出事的风险特别地高——眼下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套句鸣说的话，这个班「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不久后——

和久井的身体被沼田太太拿来的毯子包住，敕使河原和我帮忙把他抬到了门口。千曳先生的座车就停在玄关的门廊前，是辆脏兮兮的银色轿车。车子是哪种样式的我看不出来，不过，可以确定车龄应该很老旧了。

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

虽然雨势没有变大，但夜晚的风却越来越强。周围的树林不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好像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的叫声……

将和久井安置在后座后，我跑向坐在驾驶座的千曳先生，「那个，」我开口向他说道。「那个，千曳先生，其实……」

松永克巳留的那卷卡带的事，我虽然想说却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问题。和久井同学一定会得救的。」好像在讲给自己听似的，千曳先生这么说道。

「那个……小心点。」

「嗯。说到这个，你自己也是，你还抱着气胸这个炸弹呢！小心点哦。」

「——好。」

「我走了。我会尽快回来的。」千曳先生轻轻举起手，关上车门。

我注意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的三神老师，向她问道：「你还好吧？」老师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嗯」地点点头。

「你不用担心了，我……」她摸着被雨淋湿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在强言欢笑。「呃……明天的爬山行程，还是取消算了？」

听我这么说，她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啊。」这时，刚才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

10

目送千曳先生的座车离开后，我正要走回建筑物里……

「榊原，等一下！」有人叫住了我，是鸣。「刚才谢谢你。」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咦？」了一声。

「刚刚在餐厅你帮我说了很多话。」

「不，那没什么。」

我们站在不时有小雨飘入的玄关门廊处说话。照明只有一盏微弱的玄关灯……因为有点背光，所以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不只是我。望月和敕使河原他们也……」

「谢谢你。」鸣呢喃般地又重复了一次，向我跨进一步，来到我身旁，「待会儿要不要过来？」她说。我不由得又「咦？」了一声。

「我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参加的女生共有五人。两人分配一间，就会有一人剩下来。当然，鸣就是剩下来的那个。

「223号房。和榊原同学房间相反方向的角间。」

「——可以吗？」

「我答应你『以后再跟你说』，我想遵守承诺。」

「——嗯。」

「那……」

这时我看到鸣的肩膀后方出现了敕使河原的身影。他站在门口，一脸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我没来由地慌张了起来，不等鸣说完就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约在十点左右，可以吗？」

「知道了，我会去的。」

「待会儿见——」鸣轻轻转身，独自走回屋里去。隔了几秒钟后，我才跟了上去。不出所料，就在我要走进大厅的时候，敕使河原一把抓住了我……

「喂。」他拍了下我的肩膀。

「真行啊，榊原。我听到了，你们约好幽会的事。」

「等等，什么幽会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害羞什么嘛！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好了啦，省省你的胡思乱想。我和她有重要的事要谈。」

「重要的事，是两个人今后的事吗？」敕使河原充满嘲弄的语调让我有点生气。

「我真的要生气了喔！」虽然我这么说，但他依旧「嘿嘿」地举起了双手，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的——不过，后来我还是看出来了。他的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和他的表现正好相反。

第二卷 How？……Who？ 第十五章 八月之二

1

跟同寝室的望月交代一声后，晚上十点我偷偷溜出了房间。离开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不，不是不自觉，我应该是被刚才发生在餐厅的事给吓到了。为避免临时有状况发生，还是带着比较好。虽然收讯不良，但至少傍晚的时候我曾跟鸣通过电话……

穿过幽暗的走廊，我从202室走到223室，途中没遇到半个人。看来大家都很听千曳先生的话，乖乖待在房间里。就在快抵达鸣的房间前，我透过走廊的窗户看了看外面。

风依然十分强劲，雨倒是已经停了。遮住天空的云散了，从它的缝隙里透出一轮朦胧的月影。幸亏有它，才让我分辨出营地周围黑压压一片森林的轮廓。

森林的前面——后院的角落好像有一间小平房。不过，它的规模并没有别苑、分馆那么大，比较像是农舍或仓库之类的。正当我不经意地想着这些的时候，那间房子的窗户突然亮了。好像有谁在里面，把灯打开了。

会是谁呢？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沼田夫妇的其中一个，应该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吧？我离开窗户，先缓缓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才去敲223室的门。

不久后，在夏天制服的外面披着米白色薄毛线外套的鸣把门打开了，这身打扮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加死白。

「请进。」鸣面无表情地说道，把我请了进去。明明今天并没有很热，她房间的冷气却开得很强。「请，随便坐。」

第一次上去她家客厅的时候，她说的也是同一句话。我朝窗边跟书桌一组的椅子缓缓地坐了下去，鸣则坐在其中一张床的床沿边。

「你要问我Misaki一事，对吧？」她突然说道，用坚决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所说的Misaki，当然不是二十六年前的「Misaki（岬）」，也不是她自己的姓，更不是「Misaki町（御先町）」的「Misaki（御先）」。而是四月下旬，死于夕见丘市立医院的表妹，藤冈Misaki（藤冈未咲）。

「打从我在医院第一次碰到你时，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要坐电梯到地下二楼。」我一边搜寻自己的记忆，一边讲下去。「好像是那天，住在医院里的未咲死掉了。所以她的遗体就被送到了地下二楼的太平间，于是你就帮她把那个人偶送了过去……我记得你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觉得很诡异吗？」

「嗯，是啊。」

「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鸣一边说，一边悄悄垂下眼睛。「我不太想跟别人提起……」

「我很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经过了若干时间，鸣终于应了声「嗯」，却依旧垂着眼睛。

2

「藤冈未咲跟我是表姐妹，同年的表姐妹。不过，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们本来不是。」

鸣略微抬起眼睛，静静地说道。不出所料，一开始就很深奥难解。我完全听不懂，只好偏着头。她不理会我，继续说了下去。

「未咲的母亲名叫光代，我的母亲雾果，本名叫幸代。她们两人是姐妹，而且还同年。」

「同年？」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你是说她们是双胞胎？」

「嗯，是异卵双胞胎。天根是她们娘家的姓，所以天根婆婆应该一辈子都没有结婚吧？」

原来那位出现在「夜见的黄昏……」的老婆婆——「天根婆婆」就是鸣母亲那边的亲戚。

「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她们真的长得很像，又在同样的环境、受同样的教育长大……话说光代这边先结了婚。她嫁的对象名叫藤冈，是在食品相关企业上班的小职员，年轻肯拼。

幸代这边稍迟了点，她跟我爸见崎光太郎结了婚。我爸是很能干的实业家，很有钱，一整年都飞来飞去。可以说，她跟光代结婚的对象是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后来，跟藤冈先生结婚的光代先生下了小孩。」

「他们的小孩就是未咲？」我开口确认，鸣默默地点头，接着她偷看了我一眼。

「另外，还有一个。」

「咦？」

「他们生的是双胞胎。」说完这句话后，鸣又垂下了眼睛。「这次也是异卵双胞胎，不过还是很像，是两个女孩。」

藤冈未咲有双胞胎姐妹？我又只能偏着头苦想了。怎么可能？那，该不会……

「另一方面，幸代也怀孕了，虽然比光代晚了一年。只可惜她的宝宝没能平安生下来。」

「我好像听你说过。」

「幸代非常、非常悲伤，几乎快要发疯了。偏偏这个时候医生又告诉她说，因为这次的意外，以后她再也生不出小孩了……」

「……喔。」故事说到这里，我终于有一点头绪了。

「得到双胞胎的藤冈家，碍于经济因素，很担心自己无法同时养育两个小孩。至于见崎家呢，则是要想办法把幸代从失意的谷底拯救出来。当然啰，光代对幸代也是很同情的。——换句话说，这个时候，需求和供给正好取得了平衡。」

「需求和供给？」

「嗯。你听出来了吧？」鸣用丝毫没有变调的平静语气说道。「出生在藤冈家的双胞胎，有一个被送给了见崎家当养女。」

「所以……」

「我是被送出去的那个。从藤冈鸣变成了见崎鸣，大概是在我两岁时发生的事，所以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重点是为什么被送出去的是我，而不是未咲？」

就在这时，鸣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在想，应该是因为名字的关系吧？」她心一横把答案说了出来。

「名字？」

「如果是未咲当了见崎家的养女，那她的名字不就变成了Misaki Misaki了吗？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他们才决定那么做。」淡粉红色的嘴唇漾起浅浅的笑容，随即消失。「——就这样，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送到了见崎家，成为幸代——雾果的独生女，被抚养长大。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养女的事实。因此，在我的认知里，光代一直是藤冈阿姨，而未咲则是长得和我很像的同年表姐妹。虽然生日是同一天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的感觉不过就是：好巧喔！我们的妈妈不愧是双胞胎，连生小孩的时间都一样。

我知道真相，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天根婆婆不小心说溜了嘴，索性告诉了我，那个时候雾果——我的母亲表现得非常紧张。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吧？」

明明揭露的是有关自己身世的重大事实，但鸣的语气却异常的平静，脸上也几乎没什么表情。反倒是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对她而言，基本上我只是用来取代她未出世孩子的替代品。对我父亲而言，应该也差不多吧？她对我超乎正常地疼爱。在我眼睛生病的时候，不但拼命帮我医治，还替我做了特殊的义眼……我很感谢。但是——」

——因为我是她的人偶。

「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她总是在我身上寻找她未出世孩子的影子。」

——虽然有血有肉，但又不是真的。

「当她关在工房里创作那些人偶的时候，心里肯定非常思念她的小孩吧？我忍不住会这样想。就像我，自从知道真相之后，也只能把她当作养育我的母亲，而不是真正的母亲……」

鸣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我忍不住插嘴问道：「然后呢？你知道真相后，打算怎么做？」

鸣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说：「我变得非常想见他们。想见藤冈家的妈妈，还有爸爸。」

这个时候，我发现她的脸红了，虽然很不明显。

「我和未咲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为什么偏偏是我送给人家当养女？我并不打算埋怨他们、责怪他们。我只是想跟他们见面，好好聊聊，确定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藤冈家搬家了。在这之前，我跟未咲读的是同一所小学，家住得很近，但随着未咲转学，我们要见面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不过，我还是跟雾果说想见母亲一面。结果，那个人一听，马上露出很悲伤的神情，接着又非常地生气……」

「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不希望你跟亲生母亲见面吧？」

「应该是。」鸣点头，不由得肩膀一沉。「我之前好像有跟你说过。她对我的生活、行动，原则上是采放任主义，不怎么干涉，只有对某件事，她会特别紧张、特别神经质。」

某件事指的就是这件事，我和藤冈家母亲接近的事。——我想她肯定很不安吧？对方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妹耶，有必要这样吗？她之所以让我随身携带手机，也是一种不安的表现，这样我们就随时都是有所连结的了。我虽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却还是……

鸣讲到这里又有点欲言又止了。「偷偷背着她跟未咲见面了。上了国中之后，我们活动的范围变大了，更是经常见面。那时她也早就知道我们是亲姐妹了。

虽然这可能是奇怪的妄想，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和她一直都有不言而喻的连结。毕竟曾在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相系一起啊……我们就像是彼此的另外一半，这种说法是有点陈腔滥调，但我真的是这么想。

啊，不过呢，我们的相处也不全然是快乐的。首先，自己有一半在那里的诡异感受……最为强烈。剩下的就是，未咲在亲生父母家长大，有亲生父母的呵护，而我却被送给人家当养女，从小还失去了一只眼睛……也许，我的心态已经有点扭曲了吧？」

大概是风向临时改变的关系，窗户的玻璃格格地摇得好大声。我感觉好像有谁正从外面往里面看（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忍不住回头望向背后。

「却在这个时候……也不过是去年春天的事，未咲生病了。」

鸣接着往下说。

「她的肾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医生说，一辈子都要洗肾。如果不想洗肾的话，就必须进行器官移植。」

「器官移植……」

「嗯。于是，未咲从藤冈家的妈妈那里得到了一枚肾脏，为了进行这项手术，她还转去了东京那边的大医院。说真的，我很想把自己的肾给她。因为我们虽然是异卵，但毕竟是双胞胎，体型也一样，照理来说，我才是最适合的捐赠者吧？把大人的肾脏放在小孩身上，因为尺寸不同，困难度肯定会比较高……

只可惜，法令上好像有规定，十五岁以下的小孩不能成为活体器官移植的捐赠者。所以就算我吵得再凶，还是不行。不过我在想……就算医院那边特别通融、说OK了，那个人——雾果知道的话，肯定也会反对到底。」

藤冈未咲在转到市立医院之前，「曾在别的医院动过大手术」，指的就是这个手术吧？——我的耳畔突然响起，水野小姐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的声音，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是在过年后动的手术，结果很成功。不过还是需要观察一阵子，所以等情况比较稳定之后，就转来了这边的医院。转院之后，她恢复的状况还是很好，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地跑去看她。当然都是瞒着雾果去的。

我跟未咲聊了许多，有一次她说：鸣你家有那么多漂亮的人偶，真好。于是我就答应她了。我答应把自己房间里的人偶拍成照片给她看，看她喜欢哪一个，等她出院时就送给她当贺礼。它就是……」

「就是你带去太平间的那个人偶？」

「那是我答应她的。」鸣缓慢、悲伤地眨了眨眼睛。「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真的没想到。这中间什么问题都没有，眼看就要可以出院了。她却一声不响地走了……」

……对喔，水野小姐也曾说过。

临时起了变化，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藤冈未咲就去世了。那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一发生的事。水野小姐说：「她好像是独生女，父母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几乎快疯掉了。」

长期悬在胸口的疑问终于获得了解答，但只要想到鸣的心情我就开心不起来……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一定非常努力吧？然而，就在同一时间——

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不正视的重大事实。

「所以你跟她不是表姐妹，而是亲姐妹？」

纵使觉得迷惘和混乱，我还是确认了这点。

「换句话说，就现实面来说，你和未咲拥有二等亲以内的血缘关系……」

「没错。」

「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

上学的第一天，我第一次在学校和她讲话的时候。在〇号馆前，黄色玫瑰盛开的那片花坛前面，她说……

——你最好小心一点。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说『说不定已经开始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记忆力很好嘛，没错。」

「早就开始了。」我盯着鸣的脸，说道。「今年的『灾厄』从四月就已经开始了。」

「应该吧。」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跟我说清楚呢？」

「因为我……我……」鸣说这些时并没有看我，而是再度强忍悲伤地眨了眨眼睛。「始终不想承认，她——未咲，是因为那样才死掉的。那种狗屁不通的诅咒竟然害死了她，我说什么都不愿意相信。所以……

所以，当榊原你问我说你有没有姐妹的时候，我回答说没有。连你跟我问未咲的事时，我也只跟你说她是我的表妹。因为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想起来了。

想起樱木由佳里成为「五月死者」去世之后，我们第二次在艺廊的地下室相遇时鸣说过的话。也许在我心里，一直是半信半疑的——那个时候她说：

——发生了那样的事，五月榊原你又转了过来，虽然从那时起就有人在传了，但我始终没有百分之百相信……

所谓「那样的事」，指的是四月未咲的死。而「就有人在传了」、「或许已经开始了」，则是她给我的暗示？

鸣垂下头来，两只手紧揪着她身体底下的床单。我一边试着努力体会她的心情，一边不忘把呈现在眼前的事实整理、说出来，做进一步的确认。

「这届三年三班的『灾厄』，就像过去几年一样，其实从四月就开始了。在医院去世的藤冈未咲是第一位牺牲者——『四月份的死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拍打着玻璃的强风，吹进我身体的最里面，快速夺走我的体温。这种感觉忽然涌了上来，使得我背脊发凉，全身起鸡皮疙瘩。

好像在说我懂似的，鸣扭动脖子，慢慢抬起脸。

「那个，我也曾经想过。」

「所以？」

「榊原你出院、第一天来上学，是在五月初的时候。一直到那个时候，教室的桌椅才不够，所以大家都认为今年的『灾厄』会反常地从五月才开始，然而，既然未咲是『四月死者』的话，就代表大家都想错了……」

「……确实如此。」我将两只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虽然课桌椅的数量是吻合的，但其实从四月开始——在我转来夜见北之前，那个『多出来的人』就已经偷偷混在班上了……」

3

「所以，」沉默了数秒之后，我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当我说我怀疑自己正是那『多出来的人』时，你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不是。还叫我放心，说『榊原你绝对不是死者』。」

「——我是说了。」

「那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其实『灾厄』从四月就开始了？四月我还没转来这个班上……所以，是这样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不知为什么，我早就有预感鸣会这样回答。

「怎么说？」我追问道。「是怎样的原因？」

「是……」鸣话讲到一半，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她偷偷挪开了视线，有半晌眼睛眨也不眨，全身僵硬得就像是一具人偶，终于——

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她站了起来，直接面对我。然后，把在这之前从我这个角度不会看到的左眼眼罩拿了下来。

「这只眼睛——」填补眼窝空洞的特殊义眼。她用那「空洞的蓝色眼睛」对着我，说道：「这只『人偶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

一时之间当然很难明白，但我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所以呢？然后呢？」面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鸣不再迟疑，直接回答道：「我记得以前曾跟你说过，我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的这只眼睛会看到照理说不可能看到、不需要看到、不希望看到的东西。」

「不可能看到、不需要看到……那是什么？」

「姑且可以叫它——」鸣抬起右手，用手掌遮住不是「人偶眼睛」的那只眼睛，「『死亡的颜色』吧。」仿佛在念神秘咒语似的，鸣如此回答道。

「『死』的领域中的东西所呈现的颜色、色调。」

「…………」

「你懂吗？你不懂吧。」

说老实话，我还真不知要怎么回答她。

「我想只要是人都不会相信……不过，今天我要把它说出来，全部说出来。你要听吗？」

当她这么问我的时候，我马上用力地点头。接着，我仔细凝视起她对着我的那只眼睛。那只异常漂亮却空虚的「蓝色眼睛」：

「我要听。」我说。

4

「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非常的苦恼、困惑。」

鸣没把眼罩戴上去，重新来到床旁边坐下。然后，她以一贯的平稳语气说道：「左边的眼珠子被挖掉了，当然视力也消失了。即使拿着手电筒对着它照，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光。如果连右眼也闭上的话，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是在四岁时动的摘除手术，所以打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这样。在雾果帮我装了这只『人偶的眼睛』之后，有好一阵子也都是如此。可是……

一开始是因为什么事呢？——我记得好像是父亲那边的亲戚有谁死掉了，我被带去参加他的葬礼。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快结束或刚升上四年级的时候吧？在一片『永别』声中，花被丢进了棺材里……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往生者的脸，有了很奇怪的感觉。照理说什么都看不到的左眼，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那不是形体，而是很像颜色的东西。

我吓坏了。毕竟这是第一次我左眼有了感觉，而且那感觉还非常诡异。当我遮住左眼，只用右眼去看时，就像往常一样，看到的只有那人的脸。可一旦两只眼睛一起看时，就会觉得那上面透着某种奇怪的颜色……」

「奇怪的颜色，是怎样的颜色？」我问说。

「这很难解释。」缓缓摇头后，鸣答道。「那是我用右眼没看过……绝对看不到的颜色。红、蓝、黄，所有我认识的颜色都不足以形容它，也没办法套用在它身上……，那不是存在这世上的颜色。」

「你的意思是，不管用颜料怎么调都调不出来？」

「没错。」

「你说它叫『死亡的颜色』？」

「其实，一开始我也是什么都不懂……」抬头望着天花板，鸣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跟大家说了，但没有人当一同事。我也去给医生看了，可他说什么毛病都没有，是我自己多心。听他这么说，我也这么以为……可是，从那之后，我就经常看到类似的东西。然后——」

鸣缓缓地把视线移回到我身上，「几年过去了，我终于明白，当我感觉到那个颜色的时候，就是『死亡』发生的时候。」

「『死亡』发生？你是说只要看到死人的脸，你就会有那种感觉。是这个意思吗？」

「我曾有一次，不小心撞见交通事故的现场。车子被撞烂了，满脸鲜血的男子被卡在驾驶座里……已经死了。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跟那次葬礼一样……」

「…………」

「不光是亲眼看到。喏，新闻报导不是都会有影像和照片吗？比方说事故或战争现场的。虽说电视或报纸上很少见，但杂志都嘛会刊载尸体的照片。看到那种东西，我也会有感觉。」

「同样的颜色吗？」

「怎么说呢？每次的程度都不一样。」

「嗯？」

「有时我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有时则是隐约感觉到。应该说浓淡有所差别吧？真的死掉的时候，感觉到的颜色特别清楚。重伤快要死掉，或是卧病在床的人的颜色，相对的就比较淡。」

「所以，你不是只有对已死的人会感觉到颜色？」

「没错。通常那个时候，那些人离死亡已经不远了。可以说他们比一般人都还要接近死亡……正要被拉到『死亡』那边去。因此，颜色是淡的。说颜色不太恰当，应该说色调才对。

我最怕去大医院了。天根婆婆曾因为肿瘤开刀住院，能早期发现肿瘤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但去探病的我可难受了，那实在是……太无聊、太恐怖了。只要一回过神来，就会发现整间医院到处都是脸上透着『死亡颜色』的病人……

不过，你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预知的超能力。虽然我可以在重伤、重病者的脸上看到颜色，但现在就算有一个待会儿就会出事死掉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我在那人身上感觉到的，应该是类似『死亡』成分的东西。」

「…………」

「说老实话，连去医院探望未咲我也不太想，因为我会经常感觉到别人的颜色。不过面对未咲时，我倒是从未感觉到，所以我一直很放心，觉得她没有问题……没想到，突然——」

鸣难过、悔恨地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停顿了一下后，她继续开口说道。

「为什么这只眼睛能看到那种东西？你觉得不可思议吧？不过我能看到的『死亡颜色』，只限于人类的。对于其他动物，我什么都感应不到……很奇怪吧？真的很玄。」

「…………」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吓坏了，讨厌死了这种能力。——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逃不走。只能接受。然后，渐渐地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怪只怪人偶太空虚了。」

——人偶呢，都很空虚。

啊……我想起来了，在艺廊的地下室碰到她时，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人偶是空虚的。不管身体还是心灵都很空虚……那是接近『死亡』的空虚。

「人偶呢，都很空虚。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空虚……所以，我这只跟他们一样的左眼，才会看到人类『死亡的颜色』吧？也许这跟我动眼睛手术时的濒死经验有关也说不一定。」

我想偷偷解开这世界的秘密……我想起那个时候听着她说的话，自己曾产生这样的想法。

「到最后，我只能这么想，只能接受……这种事，不是对任何人都能说的。就连未咲我也没说，不能说。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决定了，只要是在人前就把这只眼睛遮起来。」

「——这样啊。」我很捧场地点头附和，不过，理性的那部分还是继续在思考。到底鸣所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实的？我该相信多少？

当然，在她面前我不会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

「那，幽灵呢？」我一脸认真地发问。

「你看得到吗？比方说往生者的灵魂。」

「看不到。也不曾看到。」鸣回答得也很认真。

「所以，它们是否真如世人形容的那样，到处晃来晃去？我完全不知道。基本上，我想幽灵是不存在的。」

「那灵异照片呢？」这个当然也是为了试探她才问的。

「一样。」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些出现在电视或杂志上的照片，怎么看都像是假的、骗人的。不过也因为这样——」

这个时候我发现，鸣的眼神突然变锐利了。

「我才会那么想看，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那张照片。我想用这只眼睛确认一下。」

「喔。那，那个时候……」

前天她来我家，在看我母亲留下的照片时，把左眼的眼罩摘了下来。然后，她向我问说：

——颜色呢？

——你不觉得颜色怪怪的吗？

「又是这么回事？」我问：「你在那张照片、那个学生——夜见山岬的身上，看到了『死亡的颜色』吗？」

「我看到了。」她马上回答。「那是我第一次感应到所谓的灵异照片有那种颜色。所以，我很确定……」

鸣没有再说下去，我瞪着欲言又止的她，冷不防又想起来……

——我知道我不是「死者」。

我去她家，在三楼的客厅跟她长谈时她所说的话。

我问她，你是如何确认自己不是「死者」的？「就……」当时，她并没有清楚回答我。

「这样你应该明白了吧？」再一次从床上站起，鸣说道。「就算我把眼罩拿下来，也不会在你身上感应到『死亡的颜色』。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是『多出来的人』。」

「所以，基于同样的理由，你也知道自己不是？」

「是啊。」点点头，鸣捡起摘下来的眼罩，打算把它戴回去，可她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停下手边的动作，

「我不得不相信，这只『人偶的眼睛』具有特殊的功能……啊，不过，在我心底深处，难免还是有几分半信半疑。我到现在都还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是心理作用？

还有，这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但刚刚我说的『这不是什么预知的超能力』那句话在我身上搞不好不适用。也就是说，万一哪一天我自己遇到了『死亡』，说不定我会有感应。只要好好处理，说不定我就能逃过一『劫』……所以，你还记得吗？每次你担心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的时候，我都跟你说『没问题』……」

……啊，对喔。

是有那么回事。

「假设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部都是真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也从椅子上站起。我现在已经不会背脊发凉、起鸡皮疙瘩了。相反的，室内的冷气虽然强，脖子却冒出了涔涔汗水。

我和鸣的距离不到一公尺。她左右两只眼睛都是睁开的，静静望着我。背后，窗户又传来格格的声响。

「所以，该不会你早就知道了吧？」

「死者」，是谁？

「只要用那『人偶的眼睛』一看，班上谁是『多出来的人』，马上就知道了……」

结果，鸣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暧昧地偏了一下头。

「在学校，我从来没把眼罩拿下来过。」她说。

「升上三年级后，我知道了传说中的『诅咒』的严重性，所以从开学的第一天起，我就都戴着眼罩。然后，未咲出事了，你转了进来……樱木同学死了，这一切都让我相信『灾厄』已经降临了，所以我就更不敢把眼罩拿下来……」

「那你干嘛在书桌上写那个？」

「死者」，是谁？

「只要把眼罩拿下来，不就知道『多出来的人』是谁了吗？」

「就算知道又能如何？我很清楚，根本不能怎样。只是我还是很好奇，所以才会那样。」

说老实话，我很怀疑鸣这个时候的说法。

没错，我是不曾在学校看她把眼罩拿下来过。不过，重点是，她大可选择其他时间把它拿下来啊。「死者」是谁？只要她这么做，问题就统统解决了。我就不相信她能忍住不用能力……

就算她真的那么做了，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我在这里拆穿她的谎言、辩赢她了又有何用？重点是现在，现在比较重要。

「所以——」我说，手抚着胸口，做着深呼吸。是我太紧张吗？还是神经过敏？怎么觉得那讨厌的感觉——肺穿孔的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呢？现在怎么样？」

松永克巳藏起来的那卷十五年前的录音带，我们已经听过了。所以，现在已经不能拿「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样」当藉口了，不是吗？

「你知道了吧？看到了吧？这次，那家伙也有跟来吗？」

面对我一连串的质问，鸣显得有些退缩，深深皱起眉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还以为她要跟我一样用手抚胸做深呼吸呢，没想到她别开视线了，再次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好像困扰到不行……终于——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多出来的人』也有跟来。」

「——果然。」

我一边感觉汗从衬衫底下透了上来，一边紧盯着鸣的嘴唇。

「是谁？」

「他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房间的门砰砰地响了起来，打断我俩的谈话。门外有人正在敲门，不，那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是有人用身体在撞门……

「什么事？谁？」

鸣问，同一时间，门整个被撞了开来，某人顺势滚了进来。定睛一看——

「啊！」我忘了要看时间和场合，忍不住惊呼起来。

「敕使河原？！怎么了？」

5

敕使河原的样子很不对劲。

他似乎是拼了命跑过来的，呼吸异常紊乱，上衣紧黏着汗湿的皮肤，头发、脸上全是汗水……脸却白得像纸一样。僵硬的表情，配上失焦涣散的眼神。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赶紧凑上前去。

「嗯！」敕使河原干呕了一声，不住地摇头。接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鸣。鸣没戴眼罩的事，他倒是没啥反应。

「啊。不、不好意思。」他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

「那、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我可以请教你们一个问题吗？」

请教我们？——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你没事吧？敕使河原。你到底在演哪一出啊？

「我想请问的是……」虽然呼吸还很紊乱，但敕使河原却挤过我的身旁，走向窗边。窗户正好面对呈ㄇ字型的内侧庭院，有一个往外延伸的阳台。

他一直走到窗户前面，才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你们认识风见智彦这个家伙吗？」他抛下了这样的问题。

「啊？」我忍不住偏着头，鸣的反应也差不多。

「好端端的，你怎么——」

「回答我的问题。你认识风见吗？他是怎样的家伙？」

敕使河原重复着相同的问题，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我只知道……」我心中升起很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回答了他。「他是三年三班的班长，跟你还是从小到大的『冤家』。」

「啊啊……」敕使河原的脸皱在一起，呻吟了起来。

「见崎呢？你认识风见吗？」

「怎么可能不认识。」

「啊！」敕使河原再度发出呻吟。

「是、是吗？——是喔。」他喃喃自语，当场全身瘫软地蹲了下来。苍白的脸这下变得更苍白了，嘴唇还微微颤抖着。

「喂，敕使河原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追问道，他老兄继续蹲在地上，缓缓摇了摇头。

「完蛋了。」

他用像是被踩扁的青蛙的声音回答道。

「我完蛋了……」

「完蛋，什么完蛋了？」

「我也许……弄错了。」

「弄错？你弄错了什么？」

「我……我一心以为那家伙是『多出来的人』。所以，就在刚才……」

「谁是『那家伙』？」是指风见吗？

「就是风见啊。」

「——不会吧？」

「我动手了。」动手？——不会吧？他该不会把风见杀了吧？

「你是开玩笑的吧？」

「谁会开这种玩笑！」敕使河原用两手抱住头。

「这阵子我不断地试探那家伙。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有的没有的，看他还记不记得。结果，那家伙……」

「啊……怎么会？」

「那家伙变得好奇怪唷。」敕使河原语带哽咽地说道。

「比方说我问他，小三的时候，我们常去河边玩耍的秘密基地，他竟然说他『忘了』。小五的暑假，我们两个踩着脚踏车，说好要一路骑到海边的……结果，才刚骑出市区我们就放弃了。连这件事，他也说『不记得了』。所以——」

「所以？」

「一开始我也不是很确定，不知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启示，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家伙，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嘛。本来的风见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在我身边的这个，是今年春天混进班上的冒牌货，是『多出来的人』……」

啊，敕使河原这误会可大了。「多出来的人」（死者），不是那样的存在。

听了鸣和千曳先生的解释，加以消化之后，如果有人问我多出来的家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会回答那百分之百是「真的」。死掉的那个人（死者），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就这样复活了，并存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根本就不重要。这个并无法做为识别的线索或证据。更何况……

像刚刚敕使河原所讲的，忘记小时候的经历、印象模糊，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状况啊……

「所以，今晚，刚刚……我把他骗了出去。」偶尔结巴的敕使河原说明事情的经过。「虽然我跟他住同一间寝室，但我想要是让隔壁房间的人听到就不好了，得换个地方才行。在二楼那边的角落，我发现了游戏室，于是我把他骗了过去……

我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问个清楚。我问，你不是真的风见吧？你是混在班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吧？结果那家伙一听，脸色整个都变了，又气又急。我心想：有问题，果然是这家伙。就像那卷录音带所说的，只要让他死掉，回复『死亡』的状态，大家就得救了，所以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我努力克制逐渐激动的声音。「真的吗？」

「刚开始，该怎么说呢？我们只是吵了起来，扭打在一起。我不是想杀死他才打他的，不是这样的……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们打啊打的，一路打到了阳台……然后，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从那里……」

「摔了下去？」

「——嗯。」

「是你推他下去的？」

「——也许。」

「然后他就死了？」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头还流血了。」

「喔……」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全身抖个不停。」敕使河原一脚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抓耙满是汗水的头发。「然后，我从走廊飞奔了……过来。因为我知道你会跑来见崎的房间。我心想，先找到你们再说。」

「你怎么不找望月？」

「那家伙靠不住。」

「——所以呢，回到刚才的问题。你到底跑来干嘛？」

「还不是因为那卷录音带。」敕使河原不再抓扯头发，抬起头来看着我。充血的眼睛蓄满泪水，眼看就要滴下来了。

「松永克巳十五年前，在宿营时把『多出来的人』杀了之后录下的告白……你不是也听了吗？他说自从『多出来的人』死了之后，其他人就会当他不曾存在过。除了亲自动手的松永克巳本人，班上再也没人记得他的存在。所以……」

「所以你跑来是为了跟我们确认？确认风见是不是『多出来的人』？」

「嗯。——可是你们刚才已经说你们认识风见了。」

敕使河原的肩膀用力起伏着。然后，他以可怜兮兮的声音向我问道：「看来是我搞错了。怎么办？榊原？」

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如敕使河原所担心的，「多出来的人」不是风见智彦——换句话说，真的是敕使河原「搞错了」。

二是「多出来的人」确实是风见智彦，可他还没有死。根据刚才听到的那些，敕使河原并没有走到阳台的下面去察看风见是否已经断气。所以……

「也许他没有死。」

「咦？」

「从二楼摔下去不一定会死吧？也许他只是昏了过去，还有呼吸。」

「喔……」敕使河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窗户那边走去。重心不稳的他伸出手，打开窗户，走出阳台。我连忙跟了上去。

拂在脸上的风湿湿的，从云间洒下淡淡的月光——

胸口靠着被雨淋湿的栏杆，敕使河原伸出右手，指着斜前方。大门的左边，二楼的角落……那里有几扇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那就是他说的游戏室吧？

「在那边，那附近。」敕使河原指向那个方向。

「啊，从这里看不到喔？在那个树丛的后面……」

我从长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联络110和119。敕使河原察觉了，于是——

「喂，榊原。你打算出卖朋友，叫警察来抓我吗？」

「笨蛋。」我边应声，边想起某名曾经打过交道的刑警。

之前，因为水野小姐的案子，他曾经侦讯过我，还有一次我们曾在学校前面的马路上碰到。名叫大庭的中年刑警，他说他有一个读小学的女儿。「万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当时他把手机号码抄在名片的后面给了我，而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真把它输进了手机的通讯录里。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就不用解释那么多，只要讲个大概就行了吧？

我从敕使河原的身旁走开，赶紧找到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不通。

我看了看萤幕，虽然只有一格，但还是有讯号的。但，电话就是不通。

「榊原。」是鸣的声音。她并没有走出阳台，而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们。

她安静却有力地摇了摇头。然后，以敕使河原听不到的声音告诉我：「不是风见。」

「我想也是。」

她用「人偶的眼睛」看过之后，可以确定多出来的人「不是风见」，而是别人。

「敕使河原。」我语气坚定地喊他。

「我们得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还有气的话，就先帮他急救。你说好不好？」

「呃、好。」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敕使河原不再巴着栏杆了。面对垂头丧气的金发傻小子，我以认真且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可不要想不开，跑去自杀喔！」

「喔……」

「那好。快走吧！」

6

从223室飞奔出来后，我们三人直接往大门冲去。我们先跑过二楼的走廊，来到建物中间的楼梯，接着下了楼梯，冲向一楼的大厅……却在半路上——

我突然有了很奇妙的感觉。是预知吗？还是灵异第六感？不，不是那样的。冷静下来一想，会发现这跟超能力什么的绝对扯不上关系。

感觉。没错，那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哪里怪怪的。不安、有点讨厌。冷静下来一想，那肯定是我在下楼梯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的某样东西造成的。

敕使河原和鸣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跑去，只有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主要灯光已经熄灭的深夜大厅，长到看不见底的幽暗走廊。就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虽然只有小小几公分，但我「无意间瞥见」的就是那个。

那不是餐厅的门吗？

里面并没有光线透出来，感觉比走廊还要幽暗……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到，门后面似乎暗藏着什么玄机。而它就是让我「感觉怪怪的」的理由。我也曾犹豫是否该叫住另外两个人，但最后我还是单独走向那扇门，握住反光的把手。

溜滑的触感。

汗？——不，不是汗。既然不是汗的话，那……

我将手抽了回来，掌心朝上，定睛凝看。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东西。不是汗，是黑黑的什么东西黏附在手掌上。这是……

……血？是血吗？如果是，又是怎么来的？

其实这时候我大可先退回去，找到其他两个人再说，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思考了几秒，就决定把门推开，走进餐厅里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我一边用手摸着墙，一边一步、两步地困难前进——

「哇！」我之所以尖叫，是因为有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

「哇，什……」什么？谁？我反射性地跳开。一方面是因为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一方面要感谢从后窗照进来的朦胧月光，我终于看到了：有东西——有人倒卧在地板上。

「什……什么啊？」我惊恐地出声问道。

「谁？这到底是……」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夏季制服，下半身套着长裤，所以是男生喽？由于身体是趴着的，看不到脸，也就认不出他是谁。右手往前方伸了出去。刚刚就是这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吧？因为太过突然，所以我被吓了一跳，不过，可以感觉得出来那力量非常微弱。

「你还好吧？」我回到他的旁边，搭住他的肩膀。

「喂，你还好吧？怎么会躺在这种地方……」对我的叫唤起了反应，他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我赶紧握住那往前伸出的右手，结果——

湿湿滑滑的，跟刚才握住门把时的触感一样。

「你受伤了吗？」我问，他马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我搭住他的肩，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试图让他坐起。

「……不行。」诚如字面所说，细如蚊蚋的声音从他口中逸出。

「我已经……不行了。」

「不行？你怎么不行了？」我问，这时终于发现，他身上穿的白衬衫从背后到腰际全是黑的。很显然的，那是被血染黑的。

「你这是……该不会是被刀子刺伤的吧？」我问，同时试图把自己的脸贴近地板。黑暗，加上他的脸也沾到了血，所以不太容易辨识，不过——

「是前岛吗？」

晚饭后，和久井的气喘发作了，那个时候前岛曾拼命帮痛苦的他拍背。个头小、娃娃脸，其实却是剑道社大将的前岛——应该是他没错。

「喂，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把嘴巴贴近前岛的耳朵。

「是谁刺伤你的？是谁……」前岛再度痛苦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后，终于吐出了几个字。感觉他似乎连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来了。

「我偷看，看了厨、厨房……」

「厨房？厨房怎么了？」

「偷看了厨房……结果管、管理员……」

「管理员？」我摇晃前岛的肩膀。

「你是说沼田先生吗？他怎么样了？」

我心急如焚地追问，却得不到回应。我看了看他的脸，刚刚还睁开的眼睛如今已闭上了。

晕过去了吗？还是已经死掉了？我连静下来好好确认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

站起身，我一边跟突然变得很具体的恐惧对抗，一边移动脚步。我没有去找电灯开关，因为光靠月光，大概就可以知道厨房的门在哪里。

——那个欧吉桑怪怪的哟。

我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以前在餐厅里，敕使河原偷偷告诉我的话。

——从我们来了之后，他就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啊……不会吧？

——说不定真有那种突然发疯，就把自己孙子杀掉的爷爷呢！

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们对他，也要防着点。

我挣扎着好不容易来到厨房的门口，可就在这时候，我又有了很奇妙的感觉。这次我得到的讯息不是来自于视觉，而是来自于听觉，还有嗅觉……

就在那扇门的后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了出来。

同样在那扇门的后面，还有什么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

可是你最好不要打开，千万不能打开。我无视内心给我的忠告，硬是把手伸向门把。瞬间，我感到掌心一片炽热。虽然还不至于被烫伤，但此刻门把的温度确实高得吓人……

也许我该在这时打消念头。不过，我的手却依然转动了门把，然后断然地一脚把门踢开。

刹那间我知道那个怪声和怪味到底从何而来了——是火。

里面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炽热的空气和呛人的浓烟从门缝窜出，我忍不住往后退。伸手挡在脸的前方，屏住呼吸。就在这么做的同时——

我看得一清二楚。

厨房里，那个人的身体倒在火海中。

那人的头朝向这边。眼看衣服就要着火了，可他却一动也不动。是已经死掉了吗？他的头部和颈部被深深插入了好几根东西，这恐怕就是直接的死因吧？……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是晚餐串烧用的铁签。火势越烧越烈，就算手边有灭火器大概也灭不了了。

我逃回前岛身边，对倒卧在地的他放声大喊。「前岛！不好了！着火了……喂！再不逃就没命了！」

7

前岛还有气息。听到我的呼喊，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伤得这么重，绝对不能将他丢在这里。「振作一点！」我不断地鼓励他，好不容易将他拉起来拖到走廊上。转眼间，厨房的火已经延烧到了餐厅。

为了阻止火势继续蔓延，我把门关上。同一时间……

「怎么了？榊原。」大厅传来叫唤的声音，是鸣。因为看不到我所以回来找我了吧？

「你在这里做……咦？」停下朝这儿走来的脚步，「那是谁？」她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人怎么了？」

「他受了重伤。」我喊声回答。「还有，厨房着火了！」

「火……火灾吗？」

「管理员沼田先生死在里面了，是被杀害的。我想一定是那个凶手放的火……」用打结的舌头转述情况的同时，我心里低呼：「原来是这样！」

那个时候……

晚上十点我去鸣的房间之前，曾经从走廊的窗户向外看，那时——

我看到后院有一间好像仓库的小平房，里面的灯突然亮了。大概是管理员在拿什么要用的东西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然而——

难道凶手是杀了沼田先生后，或是犯案前在找寻灯油之类的东西，打算待会儿纵火吗？

「那不是前岛同学吗？他怎么了？」

「他倒在餐厅里。好像背部被刀子刺伤了。应该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伤得严重吗？」

「流了很多血。」

在鸣的帮助下，我们一左一右架起前岛，往大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终于看到敞开的玄关门。

「你一个人抬得动吗？」鸣问。

「应该可以吧？他得赶紧接受治疗才行。」

「也对。」

「敕使河原呢？风见呢？」

「风见同学没事。地面被雨淋得软绵绵的，风见的脚虽然严重扭伤，但头部好像没大碍。也恢复了意识……」

「太好了。」我抱住瘫软的前岛，急忙往玄关的门移动。此时，鸣突然转身往右跑去。

「啊……你要去哪里？」

「失火的事得通知大家才行。」

她想得很周到，可是现在跑回二楼——

太危险了。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火灾的关系，另一方面，手持利刃的凶手恐怕还在这栋房子里走动……

「等一下，见崎！」我出声制止，但她已经跑上了楼。想追上去，却又不能撇下动弹不得的前岛不管。两难之下，我还是先将前岛抱着，往外面走去。

这时我看到正朝玄关门廊走来的敕使河原。在他旁边的风见满身泥泞，一副很痛的样子。脸上没戴眼镜，大概是摔下去时飞掉的吧？他艰难地拖着右脚，扶着敕使河原的肩膀。

「不行，不要进去！」我喝斥道，敕使河原「啊？」一声看向我。

「那家伙是谁呀？是前岛吗？榊原，你……」

「失火了！」我大喊。「火从厨房延烧出来，好像灭不掉了。可能有人纵火。」

「咦？你骗人吧？」

「前岛被人攻击，受了重伤。」

「真的吗？」

「反正赶快逃离火场就对了！」

「啊，好！」

敕使河原扶风见，我扶前岛，我们各自扶着伤患离开玄关门廊。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前院的小径走去。不一会儿，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回头，我看见右侧——餐厅所在的一楼窗户碎掉了，火舌从里面窜了出来。强风助长火势，眼看火舌就要顺着房子的外墙往上爬了。

就在这时，馆内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是火灾自动感应装置启动了警铃？不然就是有人按了警报器，是鸣吧？——不管怎么样，待在二楼的人应该也察觉到出事了。趁火还没烧到二楼，大家赶快……

我很担心鸣的安危，却又不能不管重伤的前岛。何况还有无法自己行走的风见，我不能把他们都丢给敕使河原。

无论如何，我得先把前岛送到远离火场的安全地方才行。

我催促着敕使河原，用最快的速度努力逃离这栋建筑。这时有几个察觉失火的同学从玄关或一旁的出入口跑了出来。火势越烧越猛，每个人都惊恐不已。大家超越我们，争先恐后地往前跑。他们身上都还穿着T恤短裤或睡衣，有人脚上甚至还套着拖鞋。

力不从心的我焦急不已，背后的浓烟和热气就要追上来了。伴随着火焰的燃烧声，窗户玻璃的破裂声此起彼落地响起。整栋房子嘎嘎作响。

我觉得前岛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变重了。

「振作！加油！」我出声叫他，但他却没有反应。他好像已经无法自己使力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尖叫声。混在火灾造成的各种声响中，那声音依旧十分清楚……某人的尖叫声，凄厉的尖叫声。

是从斜上方传来的。

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有人影。距离我们刚在的223号房，大概还要再往前两个房间。火势应该还没延烧到那里……是无法逃到走廊上，所以才在那里求救吗？——不对。

我马上察觉事情并非如此，阳台上的人影有两个。

看背影和发型，其中一人好像是赤泽泉美，尖叫声好像也是她发出的。而另一个人是……

「不要！」声嘶力竭呼喊的人果然是赤泽泉美。

「怎么了？怎么会……」我惊慌地瞪大眼睛。阳台上的另一个人好像正要攻击赤泽，那人猛地举起右手。他手上握着一把刀，想必就是杀前岛的那一把……

「不要！」赤泽尖叫。

「救命啊！」攻击者与被攻击者，两个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声音震耳欲聋。同一时间，建物的某个角落喷出令人炫目的火柱……气爆？

是气爆。可能是厨房的瓦斯。就地理条件来看，这里用的应该是桶装瓦斯吧？是瓦斯筒着火了吗？为了遮挡迎面袭来的热气和掉落的粉尘，我不自觉地举起双手。失去支撑的前岛滑了下去，瘫在地上。我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还是往二楼的阳台望去了，结果就在那一瞬间看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一起翻落了阳台。

「这是怎么……」我暗自低语，移开视线，重新抓住前岛的手臂。

「你还好吧？喂，撑住啊！」我单脚跪在地上，拼命想把他抱起来，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要我一松手，前岛的身体就会滑下去，仿佛泄了气的充气娃娃一般。

「前岛……前岛？」我叫了好几声，一边检查他的脉搏，也试着要检查他的呼吸和心跳，可是……

「啊……前岛……」他死了。

8

我愣在原地，与其说是因为害怕，倒不如说是因为无比灰心、绝望。我连忙用力甩头，试图让自己振作，就在这时——

鸣？我内心的担忧迅速膨胀开来。她没事吧？我得赶快回去找她，但……啊，不行。房子的玄关已经被火封住了。鸣——

她把失火的消息告诉二楼的同学后，应该已经平安地逃出去了吧？出入口不只玄关一处。她可以从别的出入口，还是从窗户……

她应该可以的，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行的。否则，我怎样也无法原谅当时没有即时拉住她的自己。因为刚才的气爆，火势燃烧得更猛烈了，整栋屋子都烧了起来。再拖下去只会更糟。「对不起！」我向前岛说了最后一声抱歉，转身就要往回走，却在这时我看到——

难以置信的一幕。

气爆后，阳台的两人坠落在一处树丛，此时那家伙从那里现身了。一身血迹、泥泞和灰尘，衣服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分辨不清。头发、暴露在外的手臂、脸部皮肤也都一样。乍看之下几乎认不出样貌。扭打在一起从二楼摔落……那家伙还活着？赤泽……死了吗？还是被杀死了？那家伙拖着一条腿，另一边的肩膀垂下，身体歪歪地斜向一边——

沙，沙沙……那家伙还能走。站在浓烟里，在红色火光的照耀下，感觉好像不死怪物一样。那家伙笔直地朝我走来，离我仅数公尺的距离。他的右手仍握着刀，红黑色的脏脸，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此时我汗湿的身体直冒鸡皮疙瘩。

这一幕读小说时经常想像过，在电影里也曾看演员演过——可是，现实中从来没有过，一次也没有。像这样……

疯狂的眼神，完全丧失理性的人类的眼。和在教室里割喉自杀的久保寺老师不太一样。当时老师的眼睛是很空洞无神，至少没有闪着令人恐惧的凶光。

那对眼睛——看到了我。

被发现了！我惊觉这点，火速逃离现场。我确定那家伙要攻击我，要杀了我。

我逃跑了。在此同时，我听到背后传来几声哀号。也许有同学来不及逃跑，被那家伙攻击了。虽然这么想，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因为我实在怕得要命。就在我穿过前院，眼看大门就在前方时，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用双手按住胸口，双膝着地。幸好只痛了一下，马上就好了。

「真是的……别在这时找我麻烦。」我喃喃自语，重新站了起来。同时鼓起勇气，往后面看。那家伙——那个凶手还拖着一条腿走着。距离应该拉得够开了，应该已经追不到了。是的，应该是的……然而——

那家伙，又出现了。宛如刚从地狱的炼火中复活一般。

虽然距离和刚才相比已经相差许多，但他还是拖着脚步朝我走来。

我仓皇地拔腿想逃，却被泥泞绊了一跤，丑态百出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痛呼出声，却仍拼命想要站起来。可是，一时间竟然使不上力！好不容易终于站起来，再度回头看，却发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又缩小了，惊恐不已。同时，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啊……逃不掉了。绝望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会……像在厨房被杀害的管理员那样，像前岛那样，像赤泽那样。

「——别过来。」我勉强挤出声音，发出微弱抗议。「别过来。别再……」

那家伙——疯狂杀人的怪物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握着刀的手挥舞着。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的火焰咻咻作响，烟向上直冒。突然……

旁边窜出了一条黑影。是什么？是谁？我还来不及细想，那黑影已经朝凶手冲过去，将凶手手上的刀撞飞。随后凶手的身体翻了一圈倒在地上，黑影趁势从上面压制住……

「啊！」我看傻了眼。「千曳先生？！」

当我叫出声音的时候，危机已经解除了。

黑影离开了动也不动的凶手，转身面向我。

「千曳先生！」

一身黑衣的图书馆管理员回应我的呼唤：「刚才真危险啊！我一从医院回来，就发现这里乱成一团。我吓了一跳赶了过来，就看到他正拿刀对着你……」

他将弄脏的眼镜扶正，看看凶手的脸。「我心想这人是谁呢？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人。」

「沼田管理员在厨房被杀了。」

「沼田？」

「对。——沼田先生。」

「那……」

「我想他是第一个遭殃的。然后是前岛同学，然后还纵火……」

「都是这人干的？」千曳先生说着，再次望向凶手——沼田太太的脸，「怎么会这样？」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想了也是白想。因为这也是今年的「灾厄」之一……

「不管怎样，你快逃吧！」抬起头，千曳先生命令我。「你最好逃到大门外去。快点！」

「啊……好。」

「你先走。我来处理这个人——沼田太太。」

「咦？」

「我只是让她昏过去而已，不可以把她放在这里不管。」

「可是……」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底子的，到现在还经常出入道馆呢！」

他刚说的「底子」指的是柔道之类的武术吧？——虽然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但千曳先生的确是不可貌相。

「好了，你快走吧！」

「…………」

「快走！」

9

已经逃到门外的一群人之中，我最先看到的是敕使河原。他靠着石材砌成的门柱，呆呆地望着「咲谷纪念馆」的大火。在另一边门柱旁的是风见，他坐在地上，曲起单边的膝盖，用双手环抱着。额头抵着膝盖，藉此让身体挺直。

「嗨……榊原。」敕使河原发现了我，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

「前岛呢？」他问，然而我根本没办法回答他。

「——没活下来吗？」

「…………」

「千曳先生一回来就跑进去了解状况了。」

「——我见到他了。」我一边回答，一边搜寻鸣的身影。「——是他救了我。」

「反正就先待在这儿吧？等消防车和救护车来。」

这毕竟是一场大火，身在远处也能一眼看出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就算没有直接接到火场的通报，消防队也已经出动了吧？

「逃出来的，只有这些人？」我大略看了一下，大门附近除了我之外，还有五个人。里面并没有鸣。

「见崎呢？」

「——嗯？啊，她不在。」敕使河原用力抓搔弄脏的金发。

「望月那家伙也不在……没事的。他们一定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没办法那么乐观……不对，是放弃思考。我坐立难安，转身背对敕使河原，快步走离大门，瞪着持续燃烧夜空的烈焰……然后。

「见崎、鸣。」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轻声却用力地喊着，一边伸手探入裤子的口袋。手机……还在，刚才跌了一跤不知有没有摔坏。我从通话纪录里找到鸣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拜托了。抱着祈求的心情，我将手机贴近耳朵。

傍晚的时候，我确实用这支手机和她的手机通过一次电话，所以再让电话通一次吧。此时此刻，只要再一次就好了。

不通……

拜托了。哪怕只有一秒也好，让电话通吧！手机不断传来「重新拨号中」的电子短音，次数多到教人想要放弃——

我一直拨一直拨，最后终于出现嘟嘟的长音。响到第四声后，有人接了。

「——榊原吗？」虽然杂音很多，很难听得清楚，但那确实是鸣的声音。

「啊……通了。」我用手罩住嘴巴和手机发话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集中一点，「见崎吗？你没事吧？」

「榊原你呢？其他人呢？」

「我们已经逃到了大门附近。可是，并没有全部到齐。前岛死掉了，千曳先生回去救了我，凶手是沼田太太……」我惊觉自己没有重点地说个不停，连忙停了下来，「你现在在哪？」问了最要紧的问题。

「后院。」鸣回答。

「在那栋像仓库的小屋附近。」

在那里啊？那……「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听起来不像在逞强的样子。之后又隔了几秒，鸣才接着说道：「不过，现在还动不了。」

「咦？」没事，却动不了？——我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不过与其在这里想破头……

「我去找你。」我说。「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

然而，鸣的回答却是——「你最好别来。」

沙沙沙沙……讨厌的杂音盖过了鸣的声音。

「为什么？」

「榊原，你不要来会比较好。」

「喂，为什么？」

「我……」

杂音开始变大了，通话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为了不漏听一句，我用力将手机贴紧耳朵。

「我……必须阻止。」

「阻止？」——难道？

盘据在脑海中的模糊想像突然间胀大，有了具体的形状。——难道？

「难道，见崎……」我尽量提高音量，但沙沙沙，咔咔咔……的杂音变得越来越大，我根本不确定自己的话她能听到几分。

「喂，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我——」

「你和谁在一起……见崎？」

「……或许会后悔。所以……」

……电话到这里断了。她的声音好像渐渐远去般消失不见。在仲夏时分，这个惊恐万分的「灾厄」夜里，如奇迹般接通的电话在这一瞬间断了——时间刚好是午夜零时左右，日期正式转换成八月九号。

10

我没向任何人交代，拔腿就跑。就着建物燃烧的火光，我沿大门绕到东侧后院的那条小径拼命奔跑。原本被雨淋湿的地方又降下了火灾的粉尘，路面变得湿滑无比，但我竟然一次也没滑倒，终于，目标仓库就在眼前了。大概还花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吧？呼啸的风声和四周熊熊燃烧的火焰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消防车的警笛声。

我向仓库跑去，搜寻着鸣的身影。

这里离主建筑估计还不到十公尺的距离，所以就算火苗顺着风势往这里窜也不奇怪。不过所幸，这间小屋还没事的样子。

「见崎！」我用尽全力地大喊。「你在哪？见崎！」

没有回应。

我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绕到小屋的北边搜寻，结果，我终于发现了她。她——鸣独自一人靠着小屋的墙壁站着。

「啊……见崎。」

她的上衣、裙子，还有头发、脸颊、手臂、双腿……全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不过，就像她刚才在电话里讲的，并没有身受重伤的样子……

「见崎？」听见我在叫她，她只匆匆朝我瞥了一眼，立刻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发现前方大约四、五公尺的地方，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人。

那人伏卧在地。身体比鸣还脏，下半身被压在几根木材的下面。因为是这样的姿势，所以从我的角度根本看不出他是谁，就连身形、性别也分辨不出。

「因为气爆的冲击，木材倒了下来。」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人身上，鸣说道。她左眼的眼罩已经拿掉了。

「然后，他就动弹不得了……」

「再不救他，他会——」我话讲到一半就闭嘴了。

因为我看到鸣默默摇头。这时，我发现她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那是……尖嘴锄？她用右手握着锄柄，涂上红色漆料的「尖端」朝下，正好抵着地面。是碰巧被丢在这附近的工具？还是她从仓库里找出来的？

「不能救。」鸣并没有转头看我就接着说道：「他就是『多出来的人』。所以……」

在跑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猜——难道她现在和「多出来的人」在一起？如今我的猜测获得了证实。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真的吗？」

「颜色——因为我看到了『死亡的颜色』。」

「那个……是现在才知道的？」

「——从以前，」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能说。」

为什么，她好像很难过……

「不过——不过，我亲耳听到了那卷卡带，于是我决定了。我必须阻止这一切。只是我没想到，今天晚上的伤亡会这么惨重……我非阻止不可了。再不阻止，大家会……」

鸣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重新将尖嘴锄握好。

「等一下。」我出声制止，跳到她的前面。这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我面向那个被鸣指为「多出来的人」的人，一步步朝他走近。这么做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身分。原本以为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这时他又突然用力扭动身体，痛苦呻吟，用手撑起身体想要从木材底下脱身，但随即又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我向那人走近。走到他的身旁后我弯下腰来，屏住呼吸朝他的脸一望。

对方睁着空洞的眼睛，与我四目相接。

「啊……」她的唇微微颤动。

「……恒一。」

「这……」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大喊了。「这怎么……」

……不会吧？不会吧？这是骗人的吧？我眨了好几次眼睛，重新望向对方的脸。然而，果然是她没错。

「她是『多出来的人』？」我踉跄地站起身来，回头看鸣。

「是她？是真的吗？」鸣默默颔首，放低视线。

「她……怎么会？这种事，到底……」

吱吱吱，熟悉又诡异的重低音忽然响起。

仿佛要将我的心、我的记忆、我的思考全部压碎般地响着，这声音一旦开始注意，就无法忽略，而夹杂其间的是：

——话说回来了，这是我第几次造访这座小城呢？

这是我榊原恒一的独自。那时我刚从东京搬过来。

——读小学的时候记得来过三、四次。升上国中后这还是第一次……不，好像——

不，好像……

——对了，恒一。

人在印度的父亲曾在电话里说道：

——你有什么感想？隔了一年半没见的夜见山，没什么改变吧？

隔了一年半没见的夜见山……

——为什么？为什么？

对了，还有外公外婆养的那只九官鸟。

——精神……打起、精神来。

九官鸟聒噪的怪叫声。

——「小玲」是它的名字。

小玲？啊，原来如此。那鸟的名字叫小玲。

——至于年龄嘛，应该是两岁左右。听说是前年秋天，在宠物店看到冲动买下的。

前年秋天……也就是一年半前，我国中一年级的时候。

——升上国中后这还是第一次……不，好像。

……隔了一年半没见的夜见山。

一年半以前，我……

——人死之后就是葬礼了。

——我再也、再也不想参加葬礼了。

这是开始老年痴呆的外公说的。

——理津子她好可怜，好可怜喔。怜子和理津子都……

怜子和理津子都……

「原来如此。」我茫然若失，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

吱……不停作响、想要妨碍我思考的诡异重低音，总算被我赶到脑海的某个角落了。

——连老师也会有事吗？

我想起来了。曾经有一次，千曳先生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导师或副导师的话就会，因为他们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

只要是三年三班这个班级的成员，就有可能死于「灾厄」之中。既然如此的话，对啊，老师也可能复活，成为班上「多出来的人」……

可是……

「喂，这是真的吗？」我还是必须再向鸣确认一次才行，因为这实在不是说相信就可以相信的事实。「真的，这个……三神老师——怜子阿姨就是『多出来的人』？」

11

「在学校我无论如何都是『三神老师』。懂吗？」

到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怜子阿姨告诉我「进入夜见北之前要作好的心理建设」。

「其一」和「其二」是似是而非的校园禁忌，「其三」则是「班上决定的事要绝对遵守」。现在想起来，其三是与「多出来的人」有直接关联的重要规则。可是，在那个时间点上，对我而言最切身相关的当然是「其四」了。

「公私有别，你一定要谨记在心。在学校里，你不可以叫我『怜子阿姨』，就算是不小心叫错也不可以……」她这么告诫我，我当然也就乖乖照办。

十五年前去世的母亲名叫榊原理津子（旧姓三神）。小她十一岁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亲阿姨三神怜子——怜子阿姨，在即将我转入的学校里任职，而且还是班上的副导师。这样的巧合着实让人安心不少。不过，这种关系如果不小心，也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解。这个我很能体会。

所以我严守她说的「夜见北心理建设之四」，在学校称她「三神老师」，在家里称她「怜子阿姨」，用截然不同的模式与她相处。

怜子阿姨也一样。在学校她绝对不会喊我「恒一」，自始至终都没忘记把我当成「转学生榊原同学」看待……很多时候，我们还会视情况以格外疏远的态度对待彼此。

导师久保寺老师就不用说了，班上肯定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关系。比方说，六月开会讨论「对策」，决定将我和鸣当成「透明人」的时候，久保寺老师对大家是这么说的：

——希望大家好好地遵守班上的决定。虽然三神老师的立场很为难，但她刚刚也说了「会尽量配合」。

三神老师的「立场很为难」，这当然是指在学校必须把回家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外甥当作「透明人」看待，视而不见……

在那之前望月优矢来到古池町，在外公外婆家前面徘徊的事也是。

——那个，我有点担心。

——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所以，那个，我……

望月碰巧被我撞上，言不及义地解释这些，不过他「担心」的对象并不是因为去医院看病而没去上课的我，他担心的是同样好几天没来的三神老师（怜子阿姨），他想要了解她的状况，这才是他主要的目的。

怜子阿姨从东京美术大学毕业后，就回到夜见山的老家，在自己毕业的国中担任美术老师。她一边教书，一边把偏间当作工作室，在里面从事心目中的「正职」，也就是绘画创作。

在这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我总是不断地摸索与她之间的适当距离和关系。

樱木由佳里死后，鸣一连几天都没来学校……我很想知道她怎么了。在那时候，我最方便的「打听方式」就是拜托怜子阿姨给我看班级名册。

然而，我就是不想利用这个管道。我没向她索取班级名册，也没直接向她询问学校的种种怪象和疑问……说起来，我就是因为不想再去拿捏与她的距离，所以才会这么踌躇和畏缩。

——我也有我的苦衷，这关系到很微妙的心理问题。

记得我曾经对望月这么说过……

「榊原同学。」

一边是被压在木材底下动弹不得的三神老师——怜子阿姨，一边是双手举起沉重尖嘴锄的鸣。我挡在两人的中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站着。面对这样的我——

「你仔细想想，榊原同学。」鸣大声说道。

「仔细想一想。在这个学校里，其他班级有副导师吗？」

「咦？这个……呃……」

「没有。」鸣斩钉截铁地说。「大家都没去注意为什么会这样，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一开始也是如此……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全校就只有三年三班有副导师。」

「…………」

「三神老师一定是在前年担任三班导师的时候死掉的。进入下学期后，那个叫佐久间的男同学不愿扮演『透明人』，『灾厄』因而开始的那时候。美术社到今年春天以前都是停社状态，真正的理由想必是因为受聘为顾问的三神老师死掉了……」

那美术社自今年四月又开始运作，是因为复活变成『多出来的人』的怜子阿姨又出任顾问的缘故？事实经过就像那样从大家的记忆或纪录中消失，被替换成虚假的记忆和纪录……吗？

我拼命搜寻自己的脑海深处。

然而，单靠我这个「身在其中」的成员，恐怕很难从脑海深处找回被「现象」改变、调整的记忆吧。——这是必然的事。我只能尽量从可以掌握的客观事证来推测可能的真相。

升上国中后这是我第一次来夜见山——事实上并非如此。也许一年半前，国一那年的秋天，我已经来过一次了？

那次……那次难道是因为前年秋天怜子阿姨去世，我来这里守灵和参加告别式？

——我再也、再也不要参加葬礼了。

这下外公的感叹也解释得过去了。

——理津子她好可怜，好可怜喔。怜子和理津子都……

十五年前长女理津子先走一步令他伤心欲绝。也许在年老恍惚的记忆里，他把它和前年次女怜子也早一步辞世的悲伤混在了一起，所以才会那样……

前年秋天，怜子阿姨的骤逝让外公外婆大受打击，也让他们感到悲伤寂寞，为了排解心情，他们冲动买下在宠物店看到的九官鸟。而且还用死去女儿「怜子」的小名「小玲」命名。

不久，那只小玲学会了一句人话——「为什么？」

这说不定是伤心的外公、外婆每天坐在檐廊后面的房间里，对着死去女儿的牌位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样死了？怜子。为什么？」小玲可能是将这些学了起来，所以才会不停地说着「为什么？」

——精神……打起、精神来。

这一句一定也是这样来的吧？面对无法走出伤痛，总是郁郁寡欢的外公，外婆每天都说这类的话来鼓励他，小玲也把这句话学了起来……

——精神……打起、精神来。

「事实上，今年的『灾厄』从四月就已经开始了，但教室里的桌椅数目却还是刚刚好……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鸣将举起的尖嘴锄暂时放在脚边，如此说道。

「桌椅数目的确从学期开始就少一张。只是少了的不是教室的桌椅，而是教职员室的。」

「啊……」

「你、你们在说什么？」听到这些话的三神老师——怜子阿姨惊慌失措地问道。「这不是真的吧？恒一，我怎么可能会是……」

怜子阿姨两肘撑地，抬起下巴看向我这边。她满是泥灰的脏脸（有着母亲影子的脸）因为肉体的痛苦和心理的震惊严重扭曲着。

「榊原同学。」鸣说，又用双手举起尖嘴锄往前走了一步，朝我们逼近。

「让开！」

「见崎……」我看得出鸣的眼神，她实在是别无他法了，但又瞥见倒在身后的怜子阿姨一脸慌张的样子，于是——

「不可以！」我说着，从鸣手中夺下尖嘴锄。

那是支柄长约六、七十公分的中型尖嘴锄，拿在手上挺沉的。铁制「尖端」那像鸟嘴的两端部分尖尖的，非常锐利。像这样又沉又尖的铁锄要取人性命应该很容易。

「你这样不行。」

「可是榊原，如果放着不管……」

「——我懂。」我能感觉这个决定有多沉痛，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了解，我来。」

怜子阿姨发出短促的惊呼。我慢慢转向她，双手握着从鸣手中夺下的尖嘴锄。

「恒、恒一。等等，你要……」她一脸错愕，不断摇头，像是在说不敢置信！

「让『死者』回归死亡——」我忍住心头澎湃的挣扎和痛苦对她说道：「是让已经开始的『灾厄』停止的唯一方法。十五年前怜子阿姨的同班同学松永先生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你在说什么？怎么会……别做傻事。住手！」

「对不起，怜子阿姨。」我跨出脚步，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尖嘴锄。只能这么做了，只能这样……我不断告诉我自己。

可是——

正当我举起尖嘴锄，打算对准趴在地上的怜子阿姨的背心用力刺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害怕，还有极度的疑惑和不安。

好吗？这样做好吗？这样做真的好吗？不会有错吗？

怜子阿姨是今年班上「多出来的人」，这个论点只有一个根据，就是鸣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看得见「死亡颜色」的「人偶眼睛」。这是唯一的积极证据，其他的种种状况都不过是推测罢了。我并没有够确切的感受，无法否定记忆中有关怜子阿姨的一切。然而……

可以吗？相信这一切，让怜子阿姨回归「死亡」好吗？

真的可以吗？真的不会有错吗？

要是全部都是鸣搞错了呢？假如看见「死亡的颜色」，根本只是她的妄想和幻觉呢？结果会是我亲手杀死并非「死者」的怜子阿姨。因为她，我看见、找回了只能藉由照片认识的母亲理津子……她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我一点都不讨厌与她相处，从小就喜欢着她。

人的记忆和纪录被窜改、被调整，而随着时间逐渐模糊，消失……的现象在目前的夜见山是理所当然的「状况」。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全盘接受只有见崎鸣一个人看得到并告诉我的「真相」吗？此时此刻，我该照她说的采取行动吗？

纠结在一起的疑惑和不安，还有挣扎——让我好像被枷锁绑住似的无法动弹。持续燃烧的主建筑在这时发出轰然巨响。房子的骨架烧毁崩塌，屋顶终于垮了下来。浓烟伴随着粉尘，飘落在裹足不前的我的身上。如果火势继续延烧下去，这里早晚也会有危险。

所以——

我不可以再犹豫不决了。

好吗？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一边不停地问自己，一面转身看向鸣。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静静凝视着我。细细眯起的右眼和「人偶眼睛」的左眼——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困惑或是迷惘。只有……是的，只有满满的悲伤。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我听不到声音，但从唇形可以读出她说的是：「相信我」。

……我。用力闭起眼睛，深深呼吸。

我……睁开眼睛，转向怜子阿姨。她的脸上满是惊慌、错愕与绝望，却依然神似只能从照片认识的母亲的形影，可是……

我……要相信鸣。要相信鸣。

我咬紧牙根，如此决定。我要相信鸣。或许不是「要相信」，而是「想相信」。就算这样也无妨——这样也没有关系。

我不再犹豫，举起尖嘴锄。「不要！」此时怜子阿姨的惨叫声（……怜子阿姨），我已充耳不闻了。（永别了……怜、子、阿姨。）我使尽全力将挥落的锄嘴对准她的背心刺入（永别了……怜、子、阿姨），贯穿她的皮肉，直达心脏的位置——

突然感觉到从没有过的剧烈疼痛快速地贯穿整个胸部，仿佛是这一击的所有力道都弹回来了。那一瞬间浮现在脑海的，是第三次因为穿孔而消气变形的肺部透视图。手一离开插入怜子阿姨背心的尖嘴锄，我立刻抚着胸口瘫软在地。突如其来的呼吸困难让我不停地喘气，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中，我感觉到溃堤的热泪再也止不住。这绝不仅是因为身体疼痛和呼吸困难造成的。

第二卷 How？……Who？ 散场

事过境迁后，让我把已经厘清的事实大略陈述一下吧。

一九九八年，八月九日的凌晨，赶来的消防队并没有救到火灾，「咲谷纪念馆」几乎付之一炬。现场一共发现六具尸体。经过确认，死者的身分和发现地点如下：

沼田谦作……管理员。馆内，厨房。

前岛学………男学生。前院。

赤泽泉美……女学生。前院。

米村茂树……男学生。前院。

杉浦多佳子…女学生。馆内东侧，可能位置是221号房（与赤泽同房）。

中尾顺太……男学生。馆内东侧，可能位置是二楼走廊。

根据验尸解剖的结果发现，这些死者没有一个是被火烧死的。

管理员沼田先生颈部和身体多处被料理用的铁签刺伤，导致死亡，之后才遭火焚身。其他五名学生中，前岛、米村、杉浦和中尾四人皆因身体多处被利刃刺伤，失血过多死亡。赤泽则是从二楼阳台坠落时，因颈椎骨折而死。根据种种状况以及目击证人的说法，杀害这六人的凶手确定是与沼田谦作一同管理「咲谷纪念馆」的沼田峰子。杀害沼田先生后在厨房里泼灯油纵火，也是峰子所为。——不过，她被千曳先生制伏，在移送法办之前就已经死亡。她咬舌自尽，而且自杀成功。

那一夜，为什么沼田峰子会犯下一连串凶残无比的凶案呢？可以确定的是，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十分异常，但动机迄今未明。

＊

八月八日晚餐时气喘发作的和久井，因为被千曳先生送往医院即时获得处置，已经平安无事。至于为何那天没有事先确认吸入药剂的存量，他本人也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童年死党没来由的误解而惨遭横祸的风见除了右脚挫伤之外，并没有其他严重的外伤，虽然头部因坠落时的冲击有些微出血，但检查后并无大碍，平安划下句点。他和敕使河原之间后来是怎么和好的？我还没听说。不过，这两个人应该吵不了多久。

＊

造成我榊原恒一胸口突然剧痛的原因，不出所料，果然是由左肺的自发性气胸所引起，而且这次还比过去两次严重。虽然没有当场停止呼吸，但在抵达医院接受治疗前的持续疼痛和呼吸困难，已经令我神智不清，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自己是怎么获救的，老实说，这些我全不记得了。

总之——

当症状得到纾解，病情比较稳定时，我已经身在夕见丘那家熟悉的市立医院，住进几个月前住过的同一栋大楼的病房里了。与赶来医院的外婆一起和主治医生讨论的结果，我们决定干脆趁这次机会接受外科手术的治疗，这也是防止病情再度复发的最佳选择。于是，医院立刻和人在印度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联络，取得他的同意，安排在两天后进行手术。

和以往不同，现在这种肺部手术是以胸腔内视镜手术为主。先在身体的几个地方开几个直径约一公分的小洞，从这些小洞插入内视镜和其他专门的器具，在外面操作，完成必要的处置。比起开胸手术，这种方法对患者造成的负担要小得多，而且术后的恢复也比较快。

结果手术顺利地完成了。也确实恢复得很快，医生预计大约一个礼拜就能出院。

＊

鸣和望月两人来医院看我的那天，是离我出院日还有三天的八月十五日。虽然他们可能没有注意，但这天正好是第二次大战日本宣布投降的日子。

「——话说回来。」望月说道。

「沼田太太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样丧心病狂呢？晚餐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很正常啊……」

那一夜的事件理所当然成了聊天的话题。望月当时一得知火灾后，就立刻从建物西侧的紧急出口逃了出去。后来我去找鸣，他刚好逃到大门附近。我们两人因此错开。

「因为本人死了，所以已无从查证。警方是这么说的。」

前几天我接受了夜见山警署大庭警官的侦讯。也是在那时候，我才详细了解事情的始末。

「听说她是咬舌自尽的，」望月害怕地皱着眉说道。

「其实，那种死法很痛苦欸。」

「有时候被咬断的舌根还会堵住气管，导致窒息呢！沼田太太好像就是这样死的。」

「唔……」

「『八月的死者』结果是七个人啊。」鸣突然说道。

「七个人？」我不解地问。

「沼田夫妇也算在内？」

「这是千曳先生调查后才发现的，沼田夫妇是高林同学的爷爷和奶奶。是母亲那边的。」

「咦？高林……」

六月时心脏病发死掉的高林郁夫……

「因为是外公和外婆，所以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二等亲。他们其实也是被含括在现象影响范围内的相关人员。顺道一提，沼田夫妇好像是十年前才开始担任那个地方的管理员的。十五年前的那次宿营，是其他人在管理。」

我突然觉得郁闷，大大吐了一口气，隔着睡衣轻轻摸着遗留有手术伤痕的侧腹。

「当然，这只是巧合。」鸣说，也跟着吐一口气。

「认为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介入是不对的——」

「这是千曳先生说的吗？」

「千曳先生？他才不会这么说呢。」

「——不过，」望月又说道。「榊原你能够平安康复真是太好了。我一听说你要动手术，就担心得不得了。」

「只是个小手术。」我尽可能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望月却好像快哭出来了。

「可是，我一想到今年的『灾厄』，就觉得手术可能失败，就会想到种种倒霉的事嘛！」

「你还真是多愁善感啊，年轻人。不过没事的。因为『灾厄』已经停止了。」

「真的？」望月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鸣。「见崎同学也这么说，可是……」

「我想『多出来的人』已经死在那夜的大火里了。」

「见崎同学也这么说——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望月眨着泛红的眼眶，板起脸孔双手抱胸。

「是那夜死掉的五名学生里的某个人吗？——可是不对呀，因为根据录音带里松永先生的说法，一旦『多出来的人』死掉了，从那一刻起那个人就变得不存在了。所以……」

「可能有某个人，我们已经想不起来的『多出来的人』，直到那夜为止一直都在。」我强忍住悲伤如此说道，试着换了个语气：「这次参加宿营的有几个人？」

「呃……十四个人。连千曳先生在内共十五个。」

「原本应该有十六个人吧？只不过有人已经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谁都不记得了……是的，除了与她的「死」有关的我和鸣之外。

望月、敕使河原，还有千曳先生……大家都已经不记得了。没人记得从今年四月开始担任三年三班的副导师，名叫三神怜子的美术老师。久保寺老师去世后，是成为「代导师」的她临时想起十五年前的亲身经历，着手策划这场自掘坟墓的宿营，而且那一夜她还是以带队老师的身分出现在那里。这些都没人记得了。

我是和鸣通电话时知道这些的。手术前一天，我拖着身体勉强走出病房，用大楼的公共电话打电话到她家里去。我的病房里有手机，不过手机没电无法使用……

「大家都不记得三神老师了。」

和之前一样，一开始是雾果小姐接的电话，等到鸣来听时她也不问我病况，直接就说道：「三神老师前年秋天就已经死了。」

「前年秋天……」

「是的。暑假结束后那个名叫佐久间的同学不愿再当『透明人』，结果十月一开始就死了一个学生……接着就是三神老师，她是在夜见山川溺毙的。榊原同学还想不起来吗？」

「在夜见山川……」

「十月底下了一场大雨，河水暴涨的隔天在下游发现了老师的尸体。是投河自尽还是意外被冲走的？这点好像不是很清楚……」

「…………」

「我也还没想起来，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所以前年死于『灾厄』的相关人员不是七人而是八人。——大家的记忆都回复成这样了，所有的纪录和资料大概也都复原了吧？我看了班级名册，『副导师／三神怜子』的记载也都消失了。」

「这么说，她果然是……」

「多出来的人」就是怜子阿姨，而这些可以说是最有力的证明。

「久保寺先生死后的三班代导师变成是千曳先生。他同时也兼任第二图书室的管理员，这算是特例啦。这次宿营的企划人和领队，也都变成是千曳先生一个人……」

「那美术社呢？」突然想到这点，我问：「从四月开始复社的美术社又如何解释？」

「三神老师死后，共同担任顾问的老师在隔年调职，现在的事实变成是这样。新到任的美术老师不愿担任顾问，所以美术社暂时休社。不过那位老师在今年开春后接受了顾问一职……」

「喔。」

有关怜子阿姨存在与否的种种迹象，也可以从外婆赶到医院后的言谈举止中窥知一二。以带队老师身分和我一起参加宿营的女儿是否平安，她连问都没问，「这种时候要是怜子在就好了。」她拭着眼角这样说道。

「那孩子老是觉得恒一就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呢！」

「她还曾说如果阳介是个坏爸爸，她就要收养恒一，自己把恒一带大什么的。你小的时候才偶尔见过几次而已……」

怜子阿姨工作兼睡觉的那个偏间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这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她这个「活着的死者」一直在这个城市、这个家里生活。一些生活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吧？或者在大家的记忆中它们又被付予其他解释，又有另外不同的认知？

「虽然盂兰盆节已经过了，不过等你出院后，要不要去怜子的墓祭拜一下呢？」听到这些话，我用力别过脸去，想要避开外婆天真无邪的目光。

「如果恒一可以一起去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管是望月还是敕使河原，甚至是千曳先生都一样，就算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他们大概也不会认真以对吧？先不说千曳先生，我想就算我再怎么向望月和敕使河原说明，他们恐怕也不觉得这是真的，只会愣在原地。

＊

是不想当电灯泡吗？望月没待多久就留下鸣回去了，要走的时候他低呼「啊！对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来——

「这个，我带来要给你的。见崎同学，你的我之后也会加洗给你。」望月边说边向我递过来，是八月八号傍晚抵达「咲谷纪念馆」时，大家在门口拍的「纪念照」。

「喂，见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待望月走出去后，我向鸣问了这个住院期间一直想问的问题。

「三神老师——怜子阿姨是『多出来的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嘛，」鸣故弄玄虚地用手抵着额头，「——我忘了。」

「为什么当下不告诉我呢？」我认真地再问一次。

「因为我当时认为说了也不能怎样……在还没听到那卷录音带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鸣将原本抵着额头的手放到左眼的眼罩上，接着说道：「我怎么也无法告诉榊原同学，说不出口。三神老师长得那么像你去世的母亲。我看过以前的毕业照，又在榊原同学家里看了那几张照片……我想，对榊原同学来说，三神老师——怜子阿姨肯定是很特别的人吧？」

「嗯……不过——」

「不过？是的，我们发现那卷录音带，得知能让『灾厄』停止的方法只有……所以——」

所以……是的，她一定很烦恼吧？

只要让「多出来的人」回归「死亡」的状态，「灾厄」就会停止。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呢？自己已经看出来了。——那么，要怎么做才好呢？到底该怎么做呢？

为了确认、坚定自己的想法，她才想亲耳听到松永克巳的录音带内容。而且在此之前，她还用她的眼睛看了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那张合照，确认照片中夜见山岬的「死亡颜色」。她这么做，难道是想自己想办法，靠自己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吗？

「之前我从医院打电话给你时，」我稍稍改变了话题。「我一开始是打你手机的，可是一直打不通。」

「啊，那个呀。事后我把它丢在河里面了。」鸣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跟雾果……我妈说在火灾时弄丢了。」

「丢了？为什么？」

「虽然很方便，但还是个讨厌的机器。人没有必要像这样一天到晚被束缚着，对吧？」浅浅笑着回答的Misaki·Mai，就和我四月底在这栋大楼电梯里第一次遇到她时一样——

「不过呢，她很快就会买新的给我吧？」

「如果你有了新的手机，我可以偶尔打给你吗？」

「如果是偶尔的话就可以啦。」鸣答道，又浅浅地笑了。

我们改天一起去东京的美术馆逛逛吧？——本想说出口，却又吞了回去。

改天……那是离现在多远的未来？此刻的我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未来抱着莫名其妙的不安了。所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遇见鸣。就算明年春天我离开了这里，就算我不在这里和她相约，就算现在感觉到的这份牵绊断了，也……也一定会再遇到她的，总有一天。

＊

后来，我们一起看了望月带来的照片。

照片有两张。一张是望月拍的，另一张是敕使河原拍的。照片的右下角列着表示拍摄日期的数字——

不管哪一张，入镜的人数都是五人。

写有「咲谷纪念馆」的门柱立在照片的正中央，第一张从右到左依序是我和鸣，风见和敕使河原，还有三神老师——怜子阿姨。第二张照片里敕使河原换成了望月，他依照敕使河原的指示，紧紧地靠在「爱慕的三神老师」身旁……

「怜子阿姨，有照进去耶。」我看着这两张照片向鸣确认。

「望月好像没看出来呢！」

「嗯。」她点点头。

「颜色呢？」我试着问她。

「怜子阿姨的颜色看起来是怎样的？」

听我这么问，鸣拿下左眼的眼罩，重新看照片。她平静地回答：「是『死亡的颜色』。」

「——这样啊。」我慢慢从病床上站起，将病房的窗户打开一些些。外面是耀眼的艳阳天，可是吹进来的风不知为何却出乎意外地凉爽。

「我们今后也会渐渐淡忘吧？」我转身向鸣，对她说道。

「这次宿营的夜里发生的种种就不用说了，还有四月开始到那夜为止和三神怜子有关的种种，这些全部都会忘记，像望月他们一样……」

……连我亲手让她回归「死亡」的事也是。

「就算我们学十五年前的松永先生，把现在还记得的事录音起来，或是用笔记下来，关键的部分也会像那卷卡带一样消失不见……」

「或许吧！」鸣一边将眼罩重新戴好，一边沉默地点头。然后她反问道：「你这么不想忘记吗？你想一直记在心里？」

「——该怎么说呢？」

还是忘了得好，我也这么觉得。如果能将至今遗留在心里深处的、不是肺病带来的那一种痛楚忘得一干二净的话……应该，也不错。我慢慢转向窗户，手上依旧握着照片。我又看了照片一眼……一边自顾自地想着。

不知道是几天后，几个月后，或者是几年之后。总有一天，与今年「多出来的人」相关的讯息都会从我的记忆消失不见——

到那个时候，我在这张照片出现的空白处会看到什么呢？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又有一阵风吹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超乎想像的清凉。

仲夏最后的一阵风——突然，我的脑海闪过了这样的句子。同时，我十五岁的夏天也跟着结束了。

——完

第二卷 How？……Who？ 后记

本书的执笔始于二〇〇六的春天。从同年《野性时代》的七月号开始连载算起，总共耗时三年的时间才完成。

近来，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总觉得不管于公或于私，都没有特别值得高兴的地方，人事浮沉，让我动不动就陷入消极、沮丧的情绪中。即使如此，面对发生在夜见山这个虚拟城市里的故事，我仍然战战兢兢地努力创作不辍。——也因为如此，一想到要跟恒一、鸣等住在这城市的小友们分别，心中难免寂寞了起来。

连载结束后，隔了一段时间，从今年的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为止，我开始着手于全文的修饰和润色。此时剧中人物正好在放暑假，是剧情最高潮的时候，所以我也就在《Another》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夏天。

说到《Another》这个书名的由来，主要是从我一直以来深爱的两部经典电影得来的灵感：其一是改编自汤姆·特莱恩（Tom Tryon）的小说，由罗伯·穆利根（Robert Mulligan）执导的「魔鬼怪童」（原名“The Other”，一九七二年）；一是亚历山卓·亚曼纳巴执导的「神鬼第六感」（原名“The Others”，二〇〇一年）。乍看之下，它们之间相同的地方很少，不过，在我心中，肯定早就有了想要创作跟《The Other》或《The Others》同系列作品的想法。

《The Other》和《The Others》被视为同一类作品，同样的，《Another》也将被归入「恐怖小说」的范畴。不过，诚如我在“The Other”或“The Others”身上所看到的，我觉得《Another》其实也算是一部充满谜题的「推理小说」。

以下是给还没看的读者的一些提示：这本推理小说略分为第一部和第二部，请注意目次中分别标示的问题，尤其是第四个的「Who？」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在最后揭晓，我想所有读者将会大大感到意外。请特别注意——

这部小说最后成了用掉千张稿纸的长篇大作，就各方面而言，它的完成度比我一开始执笔时所想像的来得好。我衷心期望有更多的读者能接触到它，即使多一个都好。

长期连载期间，支持我的角川书店的诸位编辑也多有异动。

《野性时代》就经历了好几任责编：金子亚规子小姐、青山真优小姐、足立雄一先生。决定出单行本后，刚才提到的首任责编金子小姐，还有连载开始时的《野性时代》的总编辑堀内大示先生也都全力给了我支援。谢谢大家。

还有，十几年来负责与我接洽，这次《Another》的出版也鼎力相助的三浦玲香小姐，在此也要献上我无尽的感谢。——谢谢您。

二〇〇九年初秋

绫辻行人

外传 Episode S Introduction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听我说吧。」

见崎鸣开口了，同时以纤细的手指轻抚左眼上的白色眼罩，动作和缓。

「听我说吧，榊原同学。我要说一个你不知道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夏天的事。」

「嗯？」我不禁歪了歪头。

「你不知道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夏天的事。和另一个『Sakaki』有关——想听吗？」

御先町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内依旧昏暗，宛如日暮时分。见崎鸣的微笑有种说不上来的生硬，似乎也有几分犹豫。

「只要你答应我不说出去，我就告诉你。」

「另一个『Sakaki』是……」

「不是Sakakibara（榊原），是Sakaki·Teruya。」

她说「Sakaki」写作「贤木」，Teruya是「晃也」——贤木晃也，是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参加八月的班级合宿前，我曾经离开夜见山一个礼拜左右，还记得吧？」

「啊……嗯。你们一家人去了海边的别墅对吧。」

「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他的。」

「遇到贤木晃也？」

「不如说是遇到他的鬼魂。」

「啊？」我不禁歪了歪头。

「你说鬼魂是指……呃，那个……」

「贤木在今年春天就辞世了，死翘翘了。所以说，我在夏天遇到的是他的鬼魂。」

「呃，遇到鬼魂……」

「这件事跟夜见山的『现象』无关。他不是三年三班死而复生的死者或那一类的存在，而是……」

见崎鸣慢慢闭上右眼，然后睁开。

「没错，他确实是鬼魂。」

见崎鸣眼罩下的「人偶之眼」有特殊能力，看得见「死亡的颜色」，也就是说她看得到那个……

我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视线不断游移，同时呼吸着人偶艺廊地下展示间那冰凉而混浊的空气。

八月合宿之夜结束后，今年的「现象」也终止了。暑假结束，第二学期揭开序幕……时值九月下旬，秋天的脚步逐渐逼近中。不用上学的第四个礼拜六下午，我去了夕见丘市立医院一趟——合宿结束后我动了肺部手术，这天过去是为了回诊。就在回家的路上……

我下定决心要登门拜访。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没想到一楼艺廊今天休馆，真是不巧。见崎一家住在楼上，我该不该按电铃呢？犹豫了许久，最后决定直接离开。就在这时，我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见崎鸣打来的。

「榊原同学，你现在在我家门口对吧？」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见崎鸣便平铺直叙地回答：「是巧合。」

「漫不经心地往窗外一看……结果你就在那里。」

「你在三楼窗边？漫不经心地往外看？」

我匆匆忙忙抬头仰望眼前的建筑物。三楼有两扇并排的窗户，其中一扇有黑影飘然闪过。

「你是……用手机打给我的？」

「嗯，对。榊原同学的手机号码我先前就抄起来了嘛。」

见崎鸣说合宿一结束后，她立刻就把手机丢到河里了。不过她还说：就算这样做，雾果小姐大概还是会买一支新的给她吧。也难怪……

「今天艺廊公休是吧。」

「天根婆婆身体不舒服，不然她很少休息的。」

「咦！」

「要不要过去看看？」

「啊？这样好吗？」

「你很久没来了嘛。而且雾果……我妈今天也有事出门了。我现在就下楼开门喔，等我一下。」

2

我上次来这里，应该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来访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十五年前的同一天，我妈生下我不久后就过世了。来访前，我还先到咖啡店「INOYA」赴敕使河原的约。

印象中，我就是在那天得知见崎鸣要和家人一起去别墅的。

——我爸回来了。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见崎鸣说这话时的脸色有些阴沉。

——然后呢，他就说要全家一起到别墅去待几天。我完全没有心情去，但这已经变成惯例了，我也不能说不要。

你们家的别墅在哪里啊？

——海边，开车三小时左右会到吧。

在夜见山市外？

——当然啰，夜见山不靠海啊……

我等了不只「一下」，但最后还是被带进无人的「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内了。

铿啷。门上的铃铛响起，见崎鸣随之现身。她穿着一件蓝色刺绣纹样缀饰的黑色长版洋装，左眼依旧戴着眼罩。

「请。」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走向屋内深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我加紧脚步跟上，发现她的手臂下夹着一本素描本。八开大，橄榄绿色封面。

地下展示间的模样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太大差别：整个空间散发出地下仓库的气息，为数众多的人偶与零件散放各处，不过房间一角多放了一张黑色小圆桌和两张红色布面扶手椅。

「请。」

见崎鸣又说了同样的话，示意我坐到椅子上。

「还是说，别待在这里比较好？」

「啊，不要紧的。」

我坐下来，手按上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大概已经习惯了啦。」

「你是从医院过来的，对吧？」

「你知道啊？」

「你之前说过啊。」

「啊，是喔。」

托你的福，我术后恢复的状况非常好。主治医生的话也很让人欣慰呢：由于你下定决心动了手术，以后复发的机率应该会大幅减少。

见崎鸣坐到圆桌另一头的椅子上，并将素描本轻轻放到桌上。封面是橄榄绿色的，角落写着小小的数字「1997」。

「果然啊。」我喃喃自语。

「『果然』什么？」

「这不是你平常拿的素描本，封面颜色不对。那本是深咖啡色的吧？还有，这本的角落写着『1997』。」

「你的观察力还满好的嘛，真令人意外。」

「看来这是去年的素描本啰？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特地带过来呢？

「想说，还是让榊原同学看看好了。」见崎鸣回答后浅浅一笑。

「里头有什么特别的画吗？」我发问。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

呼，见崎鸣发出轻叹，伸了个懒腰，视线上飘。

「不过，我自己觉得多少算是有点意义吧。」

多少算是有点意义？什么意思啊？

「呃，那……」

我支支吾吾，话接不下去。见崎鸣直盯着我看，看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她就是在这时开口的。

「听我说吧。」

她以纤细的手指轻抚左眼上的白色眼罩，动作和缓。

「听我说吧，榊原同学。我要说一个你不知道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夏天的事。」

3

贤木晃也——另一个「Sakaki」。

见崎鸣是在前年，也就是一九九六年初次见到这个人。当时十三岁的她正在过上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一家人按照往年惯例前去别墅度假。

「我爸的朋友一家住在那里——绯波町，他们家离我们的别墅不远。对方姓比良冢，和我们家算是有交情，有时候大家会一起举办类似家庭派对的餐会。」

轮到见崎家主办派对时，会是谁负责准备料理呢？——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突然浮现在我心中。

雾果小姐应该不擅长煮饭吧，而见崎鸣的烹饪能力接近零。看来是见崎先生负责张罗啰？

我想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但见崎鸣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说：「那个人……我的养父长年待在海外，似乎满喜欢做菜的。不过办餐会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是叫……那个要怎么说？是叫『外烩』吗？都是靠那个解决……」

原来如此，叫外食也是当然的嘛。

「前年暑假，贤木先生和比良冢一家一起来访，他是比良冢太太的弟弟。」

见崎鸣伸手翻开素描本的封面，拿起夹在封面与第一页之间的照片。

「这就是当时拍的照片。」

她说，沉着地将照片交到我手中。「嗯嗯。」我正经八百地点点头，望向手中的照片。那是五乘七寸的彩色照片。

大概是在别墅的阳台拍的吧。

除了雾果小姐和见崎鸣之外，还有另外五个人入镜。明明是两年前的照片了，见崎鸣的气质却和现在无比接近，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她没戴眼罩……

「眼罩呢？你没戴耶。」

「我妈说招待客人的时候不准戴。」

自幼便失去左眼的见崎鸣装着蓝色义眼——这「人偶之眼」本来是人偶师雾果小姐特地为女儿制作的，女儿却以眼罩遮蔽。站在雾果小姐的立场来看，这或许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吧。

「最右边的那个人就是贤木先生，他那年二十四岁。」

「你爸呢？」

「照片是他拍的，所以他没现身。」

照片中另有一男一女，从年纪来判断应该就是比良冢夫妇吧。两人中间坐着一个小女孩，姿势非常端正；还有一个矮个子男孩站在贤木晃也隔壁，与夫妻两人保持一小段距离。

影中人几乎都以灿烂程度不一的笑脸面对镜头，只有见崎鸣和贤木完全没在笑。

「贤木隔壁的小男生叫阿想，是比良冢太太……月穗的儿子，当年是小学四年级。」

——换句话说，他小我和见崎鸣三岁。

他似乎是个苍白、乖巧的少年，不过文静程度跟见崎鸣比还差了一截。脸上虽然挂着笑容，整个人却散发出一股无以名状的寂寥。是我多心了吗？

「这个小女孩呢？」

「她叫美礼，那年才三岁……吧。她是阿想的妹妹，但两人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也就是说……」

「比良冢先生是月穗小姐的再婚对象。美礼是他们两个的小孩，而阿想是月穗小姐和前夫生的。阿想出生后，他爸就过世了。」

嗯……有点复杂，但不至于搞不懂。

「总而言之——」

见崎鸣双手托腮，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我手中的照片看。

「这就是我和贤木先生初次见面的场合。问他话他会回应，但自己不会主动找话题……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沉默又严肃。」

「跟千曳老师有点像耶。」

「是吗？」

「我不是说他像年轻时代的千曳老师，因为千曳老师年轻时候的气质和现在应该会差满多的吧。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让现在的千曳老师直接年轻二十岁，看起来的感觉应该会跟贤木先生有点像吧。贤木先生要是戴上眼镜，两个人看起来搞不好还会更像。」

「——是这样吗？」

「这个叫贤木的男人没住在比良冢家吗？」

「没。」见崎鸣回答，并从我手中拿回照片。

「这个贤木先生啊，他一个人住在『湖畔宅邸』……」

她将照片放到圆桌的边边，犹豫片刻后再次拿起素描本，翻到靠中段的页面要我看：「就是这里。」那一页画着——

某栋建筑物。

只是张铅笔素描，不过她展现出的画功远超过国中生水准。

那栋宅邸建在森林（或树林）外缘，看起来又大又气派——至少素描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啦。这就是见崎鸣刚刚说的「湖畔宅邸」吗？

它是两层楼高的西洋风建筑，外墙上贴的木板应该就是所谓的雨淋板吧。窗户基本上都是纵向长方形上推窗，屋顶不是悬山顶，而是由两种斜度的木板接合而成。靠近地面的位置也开了几扇并排的小窗……

「下一页画的也是同一栋大宅的素描。」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翻到下一页看看。

她画的是另一个观看角度下的宅邸。二楼的窗户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特色鲜明——形状像是斜斜切开椭圆形所得的下半部图案，左右对称，看起来简直像是「房屋的双眸」。

「似乎有点像艾米堤维尔之家呢。」我不小心吐露出这样的感想。

见崎鸣歪头问我：「那是啥啊？」

「你没看过电影《阴宅》吗？里头有栋房子就叫那名字。」

而且是闹鬼闹超凶的鬼屋呢。

「我没听过。」见崎鸣的头轻轻侧点，干脆俐落地回答。

4

「呃，这是在去年夏天画的？」

画的右下角写着「1997/8」，字迹潦草。

「去年我们家又去了一趟别墅，时间跟前年差不多。我在散步途中发现这栋房子……就突然想把它画下来。」

见崎鸣沉静地合上素描本。

「结果那碰巧正是贤木先生的家。」

「你去年也见到那个……贤木先生了吗？」

「碰过几次面。」

「是在画那张图的时候？」

「画图期间碰过面……不过去年第一次见面是在海边。」

「海？你刚刚不是说『湖畔宅邸』吗？」

「啊，你说得对，那是湖……与其说是湖，不如把它想成池子吧，因为并没有大到哪里去。」

见崎鸣迅速眯起右眼。

「那附近确实有海。从海岸出发穿过树林，走一段路之后就会来到池边。它叫水无月湖……啊，搞半天还是湖嘛。」

我完全没有那一带的地理概念，就算听她这样说明也不会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贤木先生当时在海边拍照，摄影似乎是他的兴趣。他和阿想在一起，而我一个人在海边散步……我们就这样遇上了，暌违一年的再会。他还记得我们前年碰过面。」

「喔，那时你们有聊天啊？」

「聊了几句。」

原本想问她「聊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了。

总觉得东问西问、什么都要管实在是太……扭扭捏捏？还是该用丢人现眼来形容？我有预感，她就快搬出「我讨厌问句攻势」这句话来表达她的抗拒了。

没想到，见崎鸣却主动说：「当时是贤木先生主动找我聊天，突然间抛了一句话过来……『喔？你戴着眼罩啊。』」

——你应该是叫Mei吧，去年我们在见崎先生的别墅见过面。

贤木晃也并没有先把手中的单眼相机收起来，直接就朝见崎鸣走近。他的左脚一跛一跛的，看起来不太自然。

你受伤了吗？见崎鸣发问。

啊，不是的……他先是简单应话，接着轻轻点头说——

很久很久以前，我出了车祸。

当时受的伤并没有完全痊愈，所以左脚走路才会一跛一跛的。意外发生时，他还是国中生。载着全班同学的游览车被卡车撞上……

「咦？」

我原本仔细倾听着见崎鸣的叙述，此刻却有一段记忆浮现心中，令我大受震撼。

「中学时代的，游览车车祸？」

贤木晃也前年二十四岁——刚刚见崎鸣是这样说的。二年后的今年是二十六岁，也就是说他的中学时代是十几前年……

「……不会吧。」

我喃喃自语，接着深吸一口气。

「这个叫贤木的男人，以前住在夜见山吗？国中读夜见北山中学，三年级的时候被编到三班，然后他该不会……难不成……」

「你是要说『八七年的惨案』吧。」

见崎鸣沉稳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那样想的。今年的『对策』开始执行、听千曳老师细数过去的『灾厄』后，我就想起当时贤木先生说的话了。」

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七年春季，三年三班校外教学途中遭逢的「灾厄」。参加的同学以班级为单位分乘数辆游览车，三年三班搭乘的那辆在开往夜见山市外机场的途中出了车祸——遭到对向车道疲劳驾驶的卡车追撞……

这次惨剧夺走了学生与级任导师在内的七条人命。贤木晃也难不成就是在这次车祸中伤到左脚的？

「所以啰，今年夏天……」

见崎鸣继续以沉静的嗓音诉说下去。

「我才想说要去别墅见贤木先生，向他做个确认。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问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啊，真是的！我瞪了见崎鸣的脸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跑过去……

起码先跟我说一声嘛……不过我得承认，「默默展开行动」正是见崎鸣的作风。

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似乎也毫不在乎的样子，只顾着说她要说的话。

「可是啊，我一去才发现贤木先生已经死了。那是今年春天，五月初的事。」

她轻叹一口气，然后拨了两下刘海。

「搞了半天，我只见到那个男人的鬼魂——好啦，榊原同学，你想继续听下去吗？还是不想听？因为会让你想起很多有的没的事？」

「啊……」

我眉头一皱，拇指按上右边的太阳穴。嗡，嗡——我一面在意着头壳内侧某处传来的微弱重低音，一面回答：

「我还是想听呢。」

呵，见崎鸣绷紧嘴唇，点点头，开始诉说整个故事。

「贤木先生死于今年春天，但遗体依然下落不明……化身为鬼魂的他，正在寻找着自己的身体。」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1

人死后会怎样呢？

——嗯？

死后，会到「他界」去吗？

这个嘛……不知道耶。

会上天堂或下地狱吗？

不清楚耶，因为天堂和地狱也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

那就是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彻底消失啰？会变成「无」啰？

……不会，我不觉得会。

是吗？

对啊。人死后啊，一定会……

1

印象中，我是去年七月底，于看得见来海岬灯塔的海边遇到那位少女的。确切的日期，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名字是Mei的国中女生，记得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也就是距今两年前，印象中是八月初的事。我接受月穗姐姐的邀请参加了见崎家别墅的晚宴，所以才——

当时我们只聊了一、两句话，等于是打个招呼而已。少女身形纤弱，气质娇柔，肤色苍白。话少，沾染着些许寂寥之气，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当晚的聚会——在我记忆中是这样。

当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少女的蓝色左眼。据说是身为人偶师的母亲特地为女儿制作的义眼。

这就是原因了。

那眼珠之蓝散发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气息，在我心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所以——

所以去年夏天重逢时，我才会脱口说出：

「喔？你戴着眼罩啊。」

接着还说了这样的话：

「异色瞳很美啊，为什么要掩藏呢？」

来找我玩的侄子阿想问我：

「异色瞳是什么？」

一如往常的语调，男孩变声前的澄澈高音。

「就是左右两眼的颜色不一样啊。」

我如此回答，并朝少女走近。

「你应该是叫Mei吧，去年我们在见崎先生的别墅见过面。」

「——你好。」

她的声音小到快被浪涛声掩过了。回话后，她右眼的视线落到我的脚边。

「你受伤了吗？」

「啊，不是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轻轻点头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出了车祸。」

「去年没注意到吗？」

「啊……没有。」

「当时受的伤并没有完全痊愈，所以左脚走路才会一跛一跛的，不过不会痛就是了。」

我边说边轻拍左膝上方给她看。

「那次车祸非常严重，是我中学时代的事。我们班搭的游览车被卡车追撞……」

少女无言地歪了歪头。

我接着说：「我有几个同学往生了，班导也是。我是幸存下来的人。」

「……」

「我叫贤木晃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请多多指教。」

「——嗯。」

「这是我侄子阿想……啊，你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嘛。他是我姐姐——比良冢月穗的儿子，不过一放假就爱跑到我这里来玩……阿想啊，你跟我感情这么好是件好事，但你在学校也要好好交朋友喔。」

阿想并没有回话，畏畏缩缩地走到少女面前打了声招呼：「你好。」而少女也回了同样的话，这次的音量也小到快被海浪声吞噬了。

后来我们两个好像还闲聊了几句。我说我的兴趣是摄影，在这一带的海边偶尔会看到海市蜃楼之类的……

我去年不只和她碰过这次面，之后也闲聊过几次，不过详情已经不记得了。未来可能会慢慢想起来，也可能不会。不过……

我记得自己曾经把握某次机会对她说了以下这句话。

「你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说这话时，我当然知道那是取代肉身之眼的人造物。

「它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她好像吃了一惊，再次转过头来看我。

「为什么？」她低语。

「为什么这么说……」

「呃，为什么呢……」

说出这串话的我也感到困惑不已，只能给她一个暧昧的回应——我印象中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少女的名字是Mei，见崎Mei。

「Mei」写作「鸣」。

也就是轰鸣的鸣，雷鸣的鸣……见崎鸣。

我，贤木晃也，大约是在那次会面的九个月后身亡的。

2

我说的「死亡」不是譬喻，不是「跟死了没两样」或「我心已死」那种意义下的死。

我真的死了。

我现在不是「活人」，而是「死者」，这点是不会错的。

今年春天——五月上旬的某日，我确实死了。

呼吸停止，心脏不再跳动，脑部活动永久停止……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已不具备活人的实体，只有「我」（——也就是灵魂？）这个意识存在——化身为所谓的鬼魂。

我死了。

死于五月初，黄金周即将结束之际。日期是五月三日，星期日——我的二十六岁生日。

这天晚上的八点三十几分，半月的月色朦胧，仿佛渗入了天幕之中。

我死了。

我清楚记得当时的场面——也就是我死亡的瞬间，或者说是断气前一刻的光景。那是一个鲜明的「画面」，伴随着几个声响和话声。

地点是家中，挑高到二楼的宽敞厅堂之内……

我长年独居的「湖畔宅邸」的大厅。我和月穗从以前就把位于整栋建筑物中央靠玄关侧，同时也是楼梯所在位置的此处称为「正厅」。

我倒卧在「正厅」那黝黑而坚硬的地板上——身穿白色长袖衬衫，搭配黑色长裤，打扮得像是国高中生。

仰躺在地，扭曲的四肢向外摊开，就算想动也动弹不了。

脸朝向侧边，和手脚一样完全动不了。颈骨不知怎么了……还有，血。

血从头上某处的撕裂伤涌出，染红额头与脸颊，还一点一点地在地上聚积成血泊——惨状显著。

我那垂死之际的茫然之眼望着那样的「画面」——话虽如此……

仔细想想，人根本不可能以自身之眼观看自己的惨状。我能看到，是因为有个单纯的装置在场。

我的视线范围内有面镜子贴在房间的墙上。

比成人的上背还要高的四方形大镜子。

它映照出上述的「画面」（我自己断气前的身影），而我这濒死之人的目光与它不期而遇。

镜中那张沾满鲜血的脸突然有了表情变化。

扭曲而刚硬的线条逐渐缓和下来，仿佛摆脱了痛苦、恐怖、不安等情绪，安详得不可思议……

嘴唇，轻微地……

轻微地动了一些，宛如颤抖。这是——

这是在吐露什么样的话语呢？

没错，是某种话语……可是……

如今的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想说什么，实际上又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当时有何感受、抱持什么想法——都想不起来了。

有声音，我听到了。

大厅内那座历史悠久的老爷钟敲了一响。

八点半了。厚实又低沉的钟声之上——

重叠着人声，我听到了。

某人的声音，似乎在轻轻叫唤着。

呼喊着我的名字（……晃也，先生）。啊，这是……

突然间，我察觉到了。

镜子映照出我自己的死亡光景，而出声的「某人」的身影就映在那画面的一角。那是……

……

……

……我「生前的意识」就这样中断了。大家常说人死后灵魂会出窍，但那样的现象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不过我想，意识中断的那一刻一定是我的「死亡瞬间」，不会错的。

「死亡的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但那一刻之前和之后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仿佛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换句话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丧生」，也不知道自己「断气后发生了什么事」。与「断气前」相较，「断气后」的状况更是暧昧，与其说是「一片空白」……对，不如说那是无垠的黑暗。

无垠而空洞的……「死后的黑暗」。

我，贤木晃也，就这样死了。

不久后，我不知为何就变成了这样的存在——所谓的鬼魂。

3

鬼魂，是极度不安定的「存在形式」。仔细想想，那也是当然的嘛。不过我自己成为鬼魂后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自从我在那一夜「死去」后，时间感就变得不太对劲。

我已失去肉体，当然也就没有具体的五感。

思考能力还在，但作为其依据的记忆却暧昧到了极点……或不如说断断续续的，各段落的清晰程度不一，落差很大。

记忆不是连续的，而是不连续的。

没有系统性，是断简残篇。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时间。

知觉。

记忆——还有，我的意识也是支离破碎的。

我勉强维系着这份不连续的断简残篇，让它们堆叠成一个岌岌可危的「自我」。就算到了现在，它们仍给人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溃散、彻底消灭的感觉……

危机迫切，但为它苦恼也没用，只能接受这种存在方式了。

毕竟，我已经死了呀。

4

我是在死后两周醒过来的。

虽说是醒来，但不是「复生」。死亡降临的下一个瞬间，我坠入一片「黑暗」之中。而所谓的醒来，不过是脱离那片「黑暗」，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而已。

起初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醒来后，知觉最先捕捉到的物体，是一面眼熟的大镜子。

是固定在正厅墙上的四方形大镜子，淡定地映照出我垂死身影的那面镜子。

它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距离我只有一、两公尺远，也就是说——

我人在镜子前面，感觉得到自己正「站着」。可是……

眼前的镜子并没有映照出我的身影。不过除了我之外的物体，都如实地在镜中现形了。

身体有知觉。

我感觉得到手脚还在，躯干、脖子、头也都在，毫无异状。我的眼睛看得到自己的身体部位，也碰触得到它们。我身上穿着衣服：白色长袖衬衫配黑色长裤，与我死去那夜的打扮相同……

……我就这样，存在于此处。

我产生了上述的自觉。

但我的身影却没有映照在镜中。

为什么呢？

强烈的困惑与混乱席卷而来，不久后我就能把握住现况了。

我在这里。

但我不是具备实体的「活人」，我已成为了失去自身肉体的「死者」。

现在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肉体，认为它「就在这里」，但它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套衣服也是一样。它们都是只有我本人才感觉得到的「生之残影」……因此……也就是说……

我不知为何在这里醒了过来，化身为所谓的鬼魂。

我将视线移向镜子以外的地方。

脚边地板上完全没有我死时留下的血迹，也就是说后来被某人擦掉了，是吗？

我慢吞吞地环顾四周。

那座历史悠久、体积庞大的老爷钟放在通往玄关的门边。它的时针曾在我死前触发钟声，如今停在六点六分。钟停摆了，也就是说，我死后就没有人帮它上发条啰？

我爬上二楼探看。

话说，我认为自己是以「步行爬上楼梯」的方式移动，但仔细想想，这会不会也是「残留的感觉」呢？我「走路」时左脚也和生前一样一跛一跛的，这一定也只是一种残留现象啰？

阶梯延伸到二楼后，接上绕行挑高大厅半圈的回廊。

二楼有我的书斋、寝室和多年来几乎不曾使用的数个空房……看来，与这栋房子的基础情报依旧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呢，尽管我已化为鬼魂。

我在二楼走廊移动的途中，突然间——

我的视线落到了走廊外侧，以及挑高空间相邻的木头扶手上了。

扶手的一部分有损坏的痕迹。

某人用新的木材直接盖住破损或断裂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先应个急而已。

我望向扶手下方的一楼地面。

原来那天晚上，我临死前所倒卧的地方就在这正下方啊。这么说来……

我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啰？头部因而受到重击，颈椎说不定骨折了……

我诚惶诚恐地探索那宛如浓雾笼罩的白色记忆，结果……

……有声音（做什么……晃也）。

有某人的声音（……住手）。

好几个人的声音（……别管我）（怎么这样说……不行）。

突然间，那段记忆仿佛就要拨云见日了（不要管我……），但最后还是没能突围。

我继续在二楼的走廊上移动，接着进入一个房间。

我的寝室。

苔藓色的窗帘是拉上的，但户外光线从缝隙中射入，室内微明。

里头放着一张小尺寸双人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久没人睡了。

床边桌上放着小小的时钟。

是吃电池的电子钟，此刻也正常运作着，不像「正厅」的老爷钟……它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日期是五月十七日，礼拜天。

看到这个钟，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两个礼拜了。

两个礼拜前的晚上，这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前因后果带领我走上死路？

笼罩四周的浓雾迟迟不肯散去。

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却不记得死前和死亡当时的事情。我这个「患了失忆症的鬼魂」还真是滑稽啊。我这样想的同时——

心中也浮现了一个迫切的疑问：

我为什么会丢掉性命呢？

就在这时，我眼中的世界出现了沙沙杂讯，宛如收讯不良的电视。有个画面瞬间闪过我眼前。

床边桌上。

好像放着什么瓶子和杯子，还有……

房间中央。

有某样白色的东西垂下来，摇晃着……

……咦？

那是什么玩意儿？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那些影像便开始淡出了。

我满心困惑地喃喃自语：「到底是……」

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不过是「生之残影」，但同样身为残影的我却仍然听得见。我生前的嗓子十分圆润，音域不高也不低，如今发出的却是开岔、粗哑的声音，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捧住自己的颈子。

仅只是残影的指尖，抚过仅只是残影的肌肤——啊，靠这份「触感」无从判断，可是……

「我的喉咙。」

我再次低语。

声音果然很粗哑，难以入耳。

我的喉咙肯定已经摔烂了。在两个礼拜前的那一夜，我从二楼走廊跌落到一楼地面，颈椎八成跌断了，所以才……都变成鬼魂了，我还这么凄惨……

空洞的「黑暗」再次朝着怅然伫立原地的我席卷而来。

5

一般人总是用「出没」来形容鬼魂的活动。

比方说，在墓地出没。

比方说，在废墟或空屋出没。

发生过不祥之事的十字路口或隧道内……会有鬼魂出没。

对于目击者来说，所谓的鬼魂基本上应该是平时看不见、感觉不到的存在吧。他们基于某种契机而撞见或感觉到鬼魂的第一时间，肯定会撇下一句「出现了」，并为之诧异、畏惧。

一般而言，人类无法正确预测鬼魂出没的时间和时机。就算做出预测，也往往会失准。正因为它们总是在意料之外的时刻现身，人类才会觉得它们可怕——应该是这样吧。

不过自己化身为鬼魂后，我才发现「出没作祟的那一方」面临的状况也颇类似。

死者的灵体（——魂魄？）在肉体「死后」继续滞留世间原本就是一件不太自然的事，其「存在的本质」非常不安定。

缺乏连续性。

不是确切的整体，而是受外力集合，勉强维持同一性的一团碎片。

所以说——

身为鬼魂的「我」并非无间断地存在于每分每秒。这种状态不能以「我在」来称呼，果然还是说「我出没」比较精准。

无规律、无目的、无意义（——这是我的看法）地出没。偶尔现形，偶尔又消失。我不知道这符不符合一般鬼魂的状况，也无从查证，至少我的亲身体验是这样。

姑且可用「睡」和「醒」这两个状态来譬喻吧，虽然我总觉得还不够精准。

死后化身为鬼魂的「我」，平时沉睡于先前提到的那片空无「黑暗」中。偶尔会「苏醒」过来，徘徊于人世间，也就是所谓的「出没」。

出没期间，我的思路总是绕着自身的「死亡历程」打转。

我为什么会死呢？

我刚死的那段期间碰上了什么样的状况？

我……

「患失忆症的鬼魂」心中抱持着许多切身的疑问，还有……

仿佛淹没我整个人的深邃「悲伤」……

我到底在难过什么呢？

是我死前这二十六年的人生令我如此哀戚吗？

还是……

6

自从我在五月十七日醒来后，偶尔会出没于这栋「湖畔宅邸」中。

出没期间，我会在如今空无一人的家中独自徘徊，同时将日渐淡化的「生前的自我」的轮廓重新描深……

贤木晃也。

一九七二年五月三日诞生于夜见山市。

男性，单身——得年二十六岁。

父亲名为翔太郎，贤木翔太郎。

他是一名优秀的医生，但在六年前大病一场，撒手人寰。当时我才正要满二十岁，真是不幸。享年六十岁。

母亲名为日奈子。

她比父亲还早过世，四十岁出头便骤逝了。我当时还在念国中，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的姐姐月穗大我八岁。

她第一个结婚对象很早就过世了，十一年前带着当时年仅一岁的阿想回到老家。家母在同一时期去世……最后我们一家就这么离开了夜间山。

最初找到的落脚处就是这间「湖畔宅邸」。

这栋建于绯波町水无月湖畔的宅邸原本是我父亲翔太郎的别墅，因此十一年前的迁居可看作是紧急避难。我的家人其实在隔年就在别的地方买了新家，然后搬了过去。

父亲死后不久，我才搬进这栋由我继承的房子。当时我是县内某私立大学的学生，趁此机会我申请了休学，但拖了两年，最后我还是辍学了。

从那之后我便过着独居生活，从未做过什么像样的工作。因为父亲留给我巨额的遗产，却也等于给了我任意妄为的自由。

「你从以前就很喜欢这里呢。」

印象中，我曾对某人如此诉说。到底是对谁呢？

「我爸也很喜欢这里，常常借故跑过来住个几天。」

掐指一算，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某个外国企业家在这里建造了母国风格的宅邸，父亲碰巧发现，龙心大悦，就决定买了。

除了二楼书斋外，一楼深处还有一座大书库。塞满架上的数千本书（搞不好还不只）几乎都是亡父的藏书。

孩提时代，只要大人带我过来这里，我一定会进书库窝上好一阵子。书架上不仅塞满了来自各领域的「大人读的书」，也有小朋友读了会很开心的漫画或小说，藏书非常丰富。

我成为屋主后，侄子阿想经常过来玩，他就像以前的我一样，把这个书库当成是图书馆来窝着。从比良冢家骑脚踏车过来至少要三十分钟，还挺麻烦的，但他却……

月穗在父亲辞世的前一年开始与现在的丈夫比良冢修司交往，最后踏上了红毯。她怀美礼的时候，和我搬进这里差不多是同一时期的事。

阿想他……把身为舅舅的我视为兄长，十分仰慕我。这是件好事，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有点担心他。看到月穗再婚、生下同母异父的妹妹，他的心情一定也很复杂吧。这孩子乖巧内向，但头脑很好，所以才格外地……

「晃也先生一直以来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说，阿想不知何时曾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不结婚吗？」

「因为没有对象啊。」

记得当时我故作幽默地回答。

「一个人过活也很轻松啊。我喜欢这栋房子，而且……」

记得我想不到要接什么话，只好闭上嘴。阿想歪了歪他小巧的脑袋，望着我的脸。

7

世人到底如何看待我的死亡呢？不对，应该先问：「我死于五月三号晚上」是否已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

到了五月下旬，这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心头。

我已经死亡了半个月，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我却觉得这栋房子本身还没有断气，仍然是活生生的……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

厨房有冰箱运作的声音，我在某次出没时甚至还听到电话铃响。

摆放在「正厅」的电话响起时，我人在二楼书斋。我好奇地下楼去看，但身为鬼魂的我当然不可能接听。

那是一支附留言功能的无线电话，哔声之后，来电者的嗓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嘿，Sakaki吗？好久不见啊，最近还好吗？是我啦，Arai。

Arai……新井？还是荒井？

我翻查有如断简残篇的记忆，最后总算有了结果：以前有个同学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我还真有脸叫阿想「多交点朋友」啊。生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我根本没有半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交际对象。

我想我并不是极度讨厌社会关系的那种人，但我很不擅长配合别人的兴趣和兴致聊天，所以关系难以长久维持……

——我之后会再打来。

Arai接着说。我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

——你应该还是过着悠哉自在的生活吧？我有事想找你这个公子哥谈谈……嗯，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主动联络我看看啰。好吗？

世人肯定认为生前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肯好好工作，整天混吃等死。」也可换个方式形容，感觉会比较不一样：「高等游民式的生活」。「游民」就先撇开不谈了，但真的称得上是「高等」吗？我自己也感到疑惑。

我偶尔会带着心爱的相机开车出远门闲晃。大学休学时期，甚至会晃到海外去，像是拜访过东南亚的印度，印象中也去过一次南美洲。可是……

那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现实感稀薄的梦境，感觉好遥远。

我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才踏上那些旅程呢？现在的我完全无法体会当时的心情。

这栋宅邸内到处摆放着我拍的照片，有些是在旅途中拍的，而在附近拍的也不少。有次我碰巧在海边看到难得一见的海市蜃楼，因此拍到了一张稀有的美景照，它也列在宅邸内的收藏之中。

8

我坐在（正确的说法是：「自以为坐在」）二楼书斋的书桌前，思绪绕着生前的自己打转。

大书桌的一侧放着旧型打字机，但现在的我并没有启动它的「能力」。

对不具备肉体，也就不具备实体的鬼魂来说，按下这种机器的电源开关或操作这类机器……等等的积极作为似乎都在能力范围之外，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不过鬼魂也并非完全碰触不到、移动不了物体，比方说打开书或笔记本、开门等等行为……就办得到了。

到底哪些行为可行，哪些不可行？区隔两者的界线并不明晰，不过后者的物理运动在「活人」眼中看来，应该就相当于捣蛋鬼作祟等等的灵异现象吧？那情形不难想象。

「这是什么照片？」

记得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发问者又是谁？

「右边这位是年轻时的贤木先生吗？」

可以确定对方不是阿想，因为他不会叫我「贤木先生」。

书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朴素的白色木头相框，对方问的就是相框内的旧彩色照片。

它现在也还放在原位。

照片中有五个年轻人。

三男两女——站在画面右手边的男人确实是我。当时我身穿绀色的POLO衫，右手扠腰，笑脸迎人，左手握着茶色的拐杖。

照片好像是在附近拍的。以湖为背景，可见是在水无月湖畔拍的照片啰？

照片右下角印有摄影日期「1987/8/3」，相框上有手写字迹：「国中最后的暑假」。

一九八七年。对，就是母亲骤逝、我们全家离开夜见山那一年，已经是十一年前了。这是在暑假拍的……

国三生，十五岁的我——贤木晃也。

另外四个人……对，他们是和我同年的朋友。

「这是很有纪念价值的照片喔。」

记得我是如此回答对方的问题。

「对，是纪念照，那年暑假拍的。」

「这样啊。」

对方语气平淡地回答。

「照片中的贤木先生笑得好开心，跟现在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对着记忆抽丝剥茧，最后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

原来，是那个少女啊。

去年七月底，在海边和我重逢的异色瞳少女。她后来进了这栋屋子，才和我进行了那段对话……

那少女叫Mei，见崎Mei。

「Mei」写作「鸣」——见崎，鸣。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2

长大成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

你还小的时候，会希望自己赶快长大吗？

呃……记不太清楚了耶。

几岁才算是大人啊？

成年是二十岁，以前称为「元服」。以前的男孩子举办成人礼的时间更早，十二岁就办了。

时代不同，小孩变成大人的时间也不同吗？

视时代、国家、社会而定啰。

嗯……

我的感觉是，嗯……上了高中就算是大人了。国中生还是小孩，因为接受的仍是义务教育，而且也不能结婚。

上了高中就能结婚了吗？

女孩子十六岁就能结婚，男孩子要等到十八岁，规定是这样。

嗯……

1

据说鬼魂会「凭附」他者。

凭附对象为特定的场所或人，偶尔还会寄身在物体中。

假设鬼魂凭附一间房子，它就会变成鬼屋。人若是被鬼附身，甚至有可能丢掉性命，就像《四谷怪谈》1里的故事。带给主人不幸的「受诅咒的宝物」则是鬼魂凭附之物的一种。

以鬼魂为题材的虚构故事多得不得了，但它们都只是活人想象出来的产物。没有人知道鬼魂的真实状况，也无从得知。

尽管我现在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鬼魂，我也无法正确描述所有鬼魂的共通本质。我也只知道我自身的状况罢了……

是说……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问题一直令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想，并不是所有死去的人类都会变成这样。

人死后到底会怎样呢？会前往天国或地狱等等的，所谓的「他界」吗？还是说，人死后只会归于「无」呢？——这些大哉问都先抛下不管吧。

像我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自然又不安定的「存有状态」就是死后普遍的「存有状态」吗？我实在很难相信。如果世界上有这么多鬼魂的话，一定会引发一些重大事件……我甚至觉得全世界的鬼魂会不会只有我一个。

我这种不上不下、不自然又不安定的……存在形式，会不会是相当特殊的死后「存有状态」呢？

这份怀疑和其他种种因素令我不禁想问：

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来想去，总是会绕回这个问题，我在意得不得了。

应该是有什么相对应的理由或原因吧——这个想法在心中老是挥之不去。

如果我，贤木晃也的鬼魂正处于凭附状态的话——

那我凭附的对象应该就是个「场所」吧，也就是我生前的住所兼丧命之处，「湖畔宅邸」。然而……

我是不是只会在宅邸内出没呢？答案却又不然。

五月二十七日的晚上。

我首度出没于「湖畔宅邸」之外的地方。

2

……我在面对屋外走廊的宽敞房间内。

那房间原本是铺榻榻米的和室，后来大肆改装为近似西洋风格的客厅兼餐厅。

地上铺着上等绒毯，毯子上摆放着黑色餐桌椅，桌上排放着几个盛装料理的盘子和饭碗——是某户人家的晚餐餐桌。

此时此地有三个「活人」在场。

比良冢月穗，也就是我的姐姐。

还有她的两个小孩，阿想与美礼兄妹。

坐在餐桌边的三人的身影映在走廊侧的窗玻璃上。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盯着这画面看了一段时间。

我困惑了一会儿，之后就想通了。哈，看来我这次突然出没在这里了，而非在「湖畔宅邸」现身。

所谓的「这里」就是月穗一家居住的比良冢家。

它和「湖畔宅邸」同样在绯波町，不过前者位于历史悠久的市镇内，与建于别墅区，也就是和度假区的宅邸之间有一段距离。我生前拜访过这里几次，对这间客厅兼厨房有点印象。

我，贤木晃也的鬼魂，不知为何突然就在此地——比良冢家现身了。

窗玻璃如镜子般映照出母子三人的身影，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第四道身影。但是——

我也在这里，这点是肯定的。

我孤零零地置身于餐桌旁，眺望着屋内光景。

看着那三人的表情与举止。

听着他们的声音与对话。可是——

他们三人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身为「活人」的他们，基本上是看不到「死者」（也就是鬼魂）的。

墙上挂着时钟。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室外的夜色已经昏暗。

时钟上也有日期：

五月二十七日，礼拜三。

五月二十七日……啊，对呀，没记错的话这天应该是……

朦胧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这天应该是月穗的……

「妈妈，妈妈。」

美礼对着月穗说。

「爸爸呢？爸爸呢？」

「爸爸啊，在工作。」

月穗温柔地回答。

「爸爸在工作？爸爸一天到晚在工作吗？」

「他在做重要的工作啊，所以才……」

简单说，月穗七年前再婚的比良冢修司是当地古老家系出身的企业家，他的公司先是立足于不动产与建筑业，之后逐渐将触角伸入其他领域；据说他可是个手腕高明的狠角色。

年纪比月穗大了一轮的他，为什么要选结过婚，还有着拖油瓶的月穗当伴侣呢？他们交往的经历我并不清楚。

「今天明明是妈妈的生日。」美礼说。

她今年六岁，是个还没上小学的娃儿，表达能力却出人意料地好。

「他不要和我们一起庆祝吗？」

五月二十七日，没错，是美穗的生日……

「不是都会一起庆祝吗……」

美礼穷追猛打。

「爸爸的生日，还有美礼和哥哥过生日的时候，我们都会在蛋糕上插蜡烛，唱生日快乐歌啊……」

「对啊，但是今天有点不方便。爸爸还回不来。」

「哎唷——」

美礼似乎很不满。

「蛋糕呢？蛋糕呢？」

「啊，真不好意思，今天也没有买蛋糕耶……」

「咦咦咦？」

美礼似乎越来越不满了。

一旁的阿想从头到尾紧闭双唇。从我的位置无法直接看见他的脸，因此我望向玻璃窗，窥伺他的表情。

他……该说是面无表情吗？

也可看作是缺乏霸气、封闭自我，或是对旁人的事一概不管……

「贤木舅舅呢？」

美礼问月穗。

「去年他不是有来参加生日会吗？」

「啊……」

月穗突然变得有点慌乱。

「对耶，可是晃也今天也不会来，他最近似乎又到别的地方旅行了。」

到别的地方旅行？怎么这么说？

我明明就在那个晚上死了啊。

死去的我，现在明明就在这里啊，以鬼魂之姿出没着啊。

——我很想诉苦，但最后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就算我出「声」，他们的耳朵理论上也听不见。

电视柜上的电视机开着，似乎在播女孩子会喜欢的奇幻系动画，美礼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节目上，不再闹脾气了。

阿想依旧面无表情，双唇紧闭，饭也不怎么吃。

「阿想，你还好吗？」

月穗有些担心地问他。

「不吃了吗？」

「——嗯。」

阿想回答的声音很小，若有似无。

「——吃饱了。」

「明天有没有办法去上学呢？」

月穗又追加一个问题，而阿想不发一语地摇摇头。

3

月穗将餐桌收拾干净，摊开报纸阅读。

美礼静静看着电视。

阿想侧躺在客厅沙发上，依旧无言，板着无表情的面孔……

他们三个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也在这个房间内。

不管我做出何种举动，他们都看不见；我发出的声音他们也都听不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变成这样子的「我」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不在场的存在」。

话说回来……

月穗刚刚为什么要说我「出门去旅行了」？

五月三日的晚上，我命丧「湖畔宅邸」的「正厅」，死因是从二楼跌落。但月穗却……

她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对，她不可能不知道。

月穗理应知情。

我死于哪一夜、何处，她应该……（做什么……晃也）。

当我站在有毁损痕迹的扶手旁俯瞰一楼时，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就快想起什么了。记忆的碎片中有一些说话声（……别管我）（怎么这样说……不行）。

没错，我想那应该是月穗的声音。

还有一个回应她的声音（不要管我……），应该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也就是说——

五月三日当晚，月穗应该在现场目击了我的死亡瞬间。那她又为什么……

不只是月穗。

我移动到侧躺于沙发上的阿想身旁，观察他的表情。

目击那一幕的人不只月穗一个。

阿想，你应该也看到了，当时你也在那里……

「我不知道……」

阿想低声呢喃，时机接得刚刚好，仿佛是我的意念传达到了他的心中，而他做出回应。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完全……」

「阿想，你怎么啦？」

月穗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啦？怎么突然……」

在她看来，阿想等于是无来由地开始自言自语吧。

阿想一语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餐桌，盯着月穗摊开的报纸看。

社会版上有个字体颇大的新闻标题，我的目光也被吸了过去。

夜见山北中学发生意外

女学生身亡

标题如此写着。

「咦？怎么了啊？」

月穗的反应有点狼狈。

「这个吗？这篇报导怎么了吗？」

月穗歪了歪头，心情沉重地「啊」了一声。

「我记得夜见山北中学就是以前晃也读的学校……」

月穗再度望向阿想的脸。

「晃也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如此提问。

但阿想依旧无言。他转动了几下脖子，意思不清不楚的。

4

五月二十七日的早报报导。

夜见山北中学发生意外

女学生身亡

「意外」的实际情形如下。

五月二十六日，夜见山中学举办段考期间，三年级的女学生樱木由香里得知母亲出了车祸，急忙提早离校，途中跌下校园内的阶梯，重伤不治死亡。当晚，其母也在医院内身亡。

月穗或阿想读到这篇报导时，想必会有「真是个不幸的意外」的感想，若说还有其他感触的话……

肯定是因为「夜见山北中学」这个校名，以及死者是「三年级的学生」这个事实吧。

月穗说的没错，我曾经是夜见山北中学（略称「夜见北」）的学生。我们全家人在十一年前搬离夜见山，当时我就读三年三班。还有……

……我还记得。

那份记忆至今仍留存在我心中，我还召唤得出来。

那间学校的三年三班代代相传的秘密——降临于三班「关系人士」身上的，毫无道理可言的「灾厄」。

月穗一定也还记得，看来是在重读报导的过程中注意到校名了吧。

那，阿想呢？

——晃也跟你说过什么吗？

月穗问阿想，阿想的回答应该是「Yes」才对——没错，我记得自己曾经对他说过那件事。

我对着前来玩耍的阿想诉说了许多往事。开口前有些犹豫，不过我最后还是把那件事也告诉他了。

「所以你们家才搬离夜见山吗？」

当时的阿想有点怯懦地问我。

「嗯……对啊。」

我低着头回答。

「我，还有我爸——我们都很害怕，所以才选择逃跑。逃离夜见山，搬到这里来。」

5

从这天晚上起，我偶尔会出没在「湖畔宅邸」以外的地方了。

有时在月穗住的比良冢家现身，有时则出现在她家附近，而且是我有印象的区域。出没于「湖畔宅邸」时，也不一定是在家中现身。我曾经在大白天现身户外，散步于庭院之中，也曾在四周林间或水无月湖畔突然醒来。

反复出没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事。

世人似乎并不认为我，贤木晃也，已经「死了」。

「我已死于五月三日」并非众所皆知的事实。大家似乎都认为我还活着，又优哉游哉地跑到某个地方旅行去了，就像月穗对美礼说的那样。

这到底代表什么呢？

我确实已在那天晚上死去了。

死后，化为鬼魂。

世人却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为什么呢？

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吧。那就是……

有人刻意隐瞒。

6

「……之前那件事呢？还好吗？」

比良冢修司问。

「——嗯。」

月穗悄声回答。

「至少目前没什么状况……大概啦。」

「外人都以为他一个人出门旅行了，对吧？」

「嗯，我都是这样跟别人说的。」

「那栋房子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啰？」

「水电费是从银行自动扣缴，所以目前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电话费也一样。我也已经跟报社说他家有些状况，不会再续订了……」

「他和邻居没什么交情，也几乎没有朋友会登门拜访，是吧？」

「——嗯。」

刚进入六月不久的某天晚上，我出没在比良冢家，听到了这段夫妻对话。我独自行走于古老大宅的幽暗长廊上，碰巧经过两人所在的和室。

纸门另一头传来的说话声令我心头一惊，赶紧停下脚步竖耳倾听。这就是所谓的「隔墙有鬼」……

「……请问阿想的状况如何？」

发问者是修司。他的年纪明明比妻子大了一轮，说话还这么客气啊。

月穗短叹一口气后回答：「还是老样子。」

「基本上就是整天躲在房间里，有时候叫他出来，他也不肯……」

「哎，暂时也无能为力吧。」

「不过，我向他问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总是说『不知道』，或是『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这样啊。」

比良冢修司虽然是企业家，但他大学读的是医科，具备医师资格，经历异于常人。

当初也是因为他在医界占有一席之地，才和亡父翔太郎搭上线，进而与月穗结缘。

「应该也没什么身体不适的迹象吧？」

「——嗯。」

「我再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吧。我也有几个熟识的医生是专攻这个领域的，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请他过来。」

「我想，那孩子就是因为打击太大才……」

「当然的吧。不过……这样你没问题吧？月穗小姐。你明白的吧？」

「——嗯，我明白。」

偷听这次谈话后，我心中的怀疑转变成为确信。

他们（至少比良冢修司与月穗两人是这样）明知我，贤木晃也已死的事实，却不肯让第三者知情。他们基于某种理由，想要隐瞒五月三日那晚发生的事情。

7

我，贤木晃也已死的事实遭到隐瞒。

真相掩藏在世人见不到的地方。

当然也就没人帮我举行葬礼，遗体也没能烧成骨灰下葬。

——然后呢？

我被迫思考一个问题。

五月三日当晚，我在「湖畔宅邸」的「正厅」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或许该说我的尸体才对）后来接受了什么样的处置？被运到哪里去了？现在的状态又是如何？

我想着想着，开始觉得……

我死后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说不定就出在这里？

没人为我举办葬礼，尸首也没下葬。

连本人（的鬼魂）都不知道它现在到底在哪里，状态如何。

那么……

我死后化身为如此不自然、不安定的存在，还继续在人世间徘徊——会不会正是这种特殊状况导致的呢？

如果……

如果真是如此，我……

8

「这个湖啊，有一半已经死了。」

印象中我说过这样的话。

六月中旬，我站在水无月湖畔眺望深绿色的湖面。一段时间后，我突然想起这段对话。

「好像是叫双层湖吧，上下层——也就是浅水层与深水层的水质是不一样的。上层是淡水，下层是半咸水。」

「半咸水？」

说话者轻轻歪了歪头。

我向他说明：半咸水是淡水与海水混合而成的低浓度盐水……

「盐水较重，因此会沉到下层，那里的氧气经年累月地分解，最后便会消耗殆尽，而动植物无法生长于缺氧的水域。湖底的世界是无生命的世界，因此才说它有一半已经死了。」

「一半，死了。」

对方重复我的话。

之后，她摘下了左眼上的白色眼罩——没错，她就是那个名叫见崎鸣的少女。我们一边眺望湖面，一边聊天。

「喔？」

我对着少女说。

「为什么要拿下眼罩呢？」

「——没为什么。」

少女不带感情地回答。

她头戴草帽，身上穿的白色洋装散发出清凉况味。红色运动鞋，小肩背包，手臂下方夹着一本素描本——她的打扮鲜明地浮现在我心中。

这是……去年暑假的事。

当时应该是八月初。七月底我们在海边见过一次面，几天过后阿想来我家玩，说他看到她坐在「湖畔宅邸」旁的树荫下，手中摊开一本素描本。她对阿想说：自己在附近散步，碰巧发现这栋房子，突然很想把它画下来，并不知道我其实住在这里。

我当时刚好在湖畔，阿想就带她过来找我……

「你喜欢画图啊？在学校是参加美术社吗？」

不管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她的视线扫过湖面，并说：「离海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个湖啊。」

「你不知道吗？」

「……」

「这附近还有两个湖，合称绯波三湖，小有名气呢。」

她轻轻点头，视线持续在湖面上游走，而我在这时对她说：

「这个湖啊，有一半已经死了。」

9

「和海边相比，我更喜欢这里。」

我记得当时见崎鸣如此对我说——我想起来了。

当时是盛夏午后，不过天空飘着稀薄的云气，日照并不强烈，湖上吹来的风也很凉爽。

「为什么？」

我问她。

「常听人家说『海边那么近，就过去看看嘛』，但很少有人特地跑来看这个湖。算是比较没有人气、容易被忽略的景点。」

「因为……」

见崎鸣左右两边的眼睑缓缓阖上，又打开。

「因为啊，海里的生物太多了。我比较喜欢这边。」

「——嗯。」

然后……对，是在这之后的事。隔了几秒后，我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你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我看着她拿下眼罩后显露出的，蓝得不可思议的义眼。

「它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为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这么说……」

「呃，为什么呢……」

我只给得出暧昧的回应。

「到底为什么呢？」

稍后她低声呢喃：「和我一样的话……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她以左手盖住蓝色的左眼，沉静地摇摇头。

「——没有为什么。」

见崎鸣。

据说是家住夜见山的国二生，也就是说，她今年春天已升上国三。

她就读的学校会是哪一所呢？

我突然对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一阵寒意几乎在同一时间爬上背脊——我明明是个鬼魂啊……

她就读的学校有没有可能是「夜见山北中学」？还有，升上三年级的她，有没有可能被编到三班？

报纸提及的意外身亡的樱木由香里会不会是她的同学？

……

……

「……可能性不是零。」

我以开岔、粗哑的嗓音喃喃自语。

1 以元禄时代发生在江户四谷町的事件为基础创作出的怪谈。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3

你想变成大人吗？还是不想？

……都不想。

都不想？

小孩很没有自由……但是我又讨厌大人。

讨厌啊。

不一定啦。要是能变成喜欢的大人，我会希望越快越好。

哈哈，可是啊，变成大人后也没什么好事喔。

是这样吗？

我啊，好想变回小孩呀。

为什么？

……

为什么想变回小孩呢？

……大概，是因为我有想要唤醒的记忆吧。

什么记忆？

喔，就是……

1

六月结束了，时序进入七月……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人事景物不断变迁，只有「我」完全没有改变。

依旧是「存在形式」不自然、不安定的鬼魂，不上不下地滞留在「人世间」，偶尔会出没在几个地方，不过没有周期性也没有规则可言。

「湖畔宅邸」与其周边是一个出没地点。

比良冢家中与其周边也是一个。

我也曾经在上述地点之外的区域出没，像是雨天的海边小径，或是人烟稀少、没没无名的神社境内……

不过从来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完全没有。

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认为自己已想出问题的答案了。我不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但在我想象中大概是那么一回事。

「怨恨某人」、「对未能完成之事抱持悔恨或执着」应该都不是正解。如果我心中真有那么强烈的意志，再怎么失忆也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吧。实际上我却……

还有，我并没有什么怨恨的对象。

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没完成——应该啦。

我心中只有无边无际、无从捉摸的悲伤……

因此……

思考过后，我认为原因一定是出在我的死「无人吊唁」。

虽已身亡，却没人知情。没举办葬礼，也没正式下葬。不仅如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后的身体（也就是尸首）现在到底怎么了——一定是因为这个情况实在太荒唐了，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如果真是如此……

2

不管我在哪里出没都一样。就算主动去接触在场的人，对方也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说不定有人能感觉到我的「气息」，但也不是每次都会碰到这种人。

也就是说——鬼魂其实也有很多种，我想一定是这样。

以强烈怨念为根本的「怨灵」会凭附于憎恨对象的身上，最终说不定能取其性命。像这样的鬼魂说不定就具备「容易被人察觉（容易被目击）」的性质——我做了许多类似这样的推测，尽管想了也是白想。

而我根本就是不同种类的鬼魂吧。基本上没人会察觉我的存在，也没人会目击到我。我更不会凭附到特定的对象身上，或取其性命，因为也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不管我以何种形式在哪里出没，对别人来说我都是完完全全地「不在场」。

我只能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子」，接受事实……所以时序进入七月后，想要自我放弃的情绪越来越浓烈了。

要不要制造捣蛋鬼现象式的骚动，试着引起旁人的注意？这我也考虑过，但我并不觉得对方能了解我的意图。（贤木晃也死后化成的鬼魂，就在这里！）恶作剧只会引起混乱吧？想到这里就失去了干劲。作弄阿想或美礼当然没用，故意去闹月穗和修司这两个疑似隐瞒死讯的人也一样……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做了可能会有意义的事，就是——

寻找自己的身体吧。

五月三日晚上，命丧「湖畔宅邸正厅」的我的尸体。大家不曾吊唁、肯定也没有好好下葬的我的尸体。

至少要查出它现在到底在哪里？现在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它找出来，亲眼确认尸体，实际去感受具备「形体」的、无可置喙的「自身的死亡」……

之后说不定……

说不定我就能摆脱现在这样的状态了。

3

此后——

我每次出没，都会去「寻找自己的尸体」。

我不觉得那个会在比良冢家中或邻近地区，放在「湖畔宅邸」内或邻近地区的可能性比较高。

首先搜寻家中各个角落。

一、二楼的每个房间，屋顶阁楼，地下室。浴室和厕所当然没放过，置物间、衣柜、各种柜子也都找了。我能否产生物理作用力视时间和场合而定，作用力的范围与程度也有限，不过开关房门和抽屉并不会遭遇什么困难。

二楼有几个上锁的房间，但不具备实体的我通行无阻，只要想进去就能进去。阁楼和地下室也去过了，一直没在使用的老旧暖炉的深处也探头进去看了，可是……

找了半天，就是没在家中找到我自己的尸体。

下一个调查的地方是与主建筑比邻而建的车库。

自从成为鬼魂后，我还没进过这里。这栋一层楼高的木造「小屋」一看就知道是工匠倾注多年工夫打造而成的，我生前把这里当成车库兼工具放置场。

车子依旧停在原处。

那是一辆白色的旅行车，车况称不上好。我没有机车或脚踏车，因为左脚旧伤的关系，我只乘坐四个轮子的车。

车门没上锁，钥匙挂在车库内的挂勾架上，维持我死前的原样。

驾驶座、副驾驶座、乘客座、行李箱……都没有我的尸体。

车库内的每个角落我都查看了，连车子下面都没放过，但还是一无所获。

不在建筑物内。

那就是外面啰？范围顿时变得极为宽广。

主屋附属的前院、后院，四周的森林，湖畔。也可能在土中，湖中。穿过树林便会到达海边——这样想下去根本不知该从何找起。

简单说，尸体的所在位置跟「五月三日当晚，贤木晃也死后的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息息相关吧。但贤木晃也本人，也就是我，化为鬼魂后竟然还是毫无头绪，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我一面怪罪死亡前后有如浓雾笼罩的「记忆的空白」——

一面反复自问。

话说回来，我到底为什么会丢掉性命呢？

我死后的陈尸现场发生过什么状况？

如果不解开这些疑问，我很难继续搜寻下去。顶多只能先以「湖畔宅邸」为中心，逐渐将搜寻范围往外推……

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急的。

反正我的死已成事实。

现在这样的状态绝对称不上自在，但我就算真的找到自己的尸体，事情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我自己也没有确定的答案。是有个大略的想象啦，但我真的希望走到那一步吗？越想越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

「我觉得人啊，死后就会在某处与大家搭上线。」

啊……这是？

对，这我自己某次对别人说的话。

「『大家』是指谁？」对方回问。

记得当时我是这样回答的。

「就是，比我更早死掉的大家。」

结果……

结果我死后还是一个人在这里，化身为不自然、不安定、无依无靠的存在。

希望不要永远这样下去——我心中确实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声音。

4

将近七月中的某一天，「正厅」的电话响了，我刚好在场。

——Sakaki？喂——不在吗？

答录机预录语音播毕后，喇叭传出我有印象的男性嗓音。

——是我啦，Arai啦。你一直都不在家吗？没听到我上次的留言吗？

两个月前有听到，可是……

从他的说话方式来判断，他后来似乎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印象中，他两个月前打来是说有事要找我谈。

——难道你长期旅行去了？那就伤脑筋了。你好像没手机吧？希望你会注意我的留言啊，起码不要漏掉过去伙伴的SOS嘛。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束手无策啊，真是抱歉了。再说，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这位「伙伴」的长相。

——说是说SOS，不过嘛，只是希望你像先前那样帮我一个小忙啦。我们毕竟在Yomikita同甘共苦过嘛。

咦？

在Yomikita，同甘共苦？

「Yomikita」是指「夜见北」吧？夜见山北中学的略称。十一年前，我在那里读到高三，但没读到毕业……

Arai是我当时的同学吗？

夜见北……那一年的三年三班学生吗？

——总之，听到这留言后就跟我联络吧。拜托了，Sakaki老弟。

电话挂断后，我立刻前往二楼书斋。

老友Arai……Arai写作新井还是荒井？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不过他说不定……

立在书斋桌上的相框，展示着一九八七年夏天拍的「纪念照」。他说不定是照片中的其中一个人。

5

据说，一九七二年是一切的起点。

距今二十六年前，对十一年前读国三的我来说就是十五年前。

夜见北三年三班有个叫Misaki的学生死于年初。

Misaki人缘很好，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大家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死讯。

「Misaki才没死，她现在也还活着，待在教室里的一角——全班同学开始演这出戏，连级任导师都配合，据说大家一路演到毕业典礼那天。」

记得我以前向阿想提过这段往事。

毕业典礼后发生了一件怪事。大家在教室内拍的全班合照中，出现了不可能在场的Misaki的身影。

「灵异照片？」

我记得阿想歪了歪头，如此对我说。

「嗯，那一类的吧，我也没看过那张照片就是了。」

我回应他，并接着说：

「据说这次事件是一个楔子。比这更古怪……或者说更可怕的事情开始降临到日后的三年三班了。」

这现象不是每年都会发生，似乎有所谓的「有事之年」和「无事之年」。在「有事之年」，教室里会突然多出一个成员。没有人有办法判断「多出来的人」是谁，只知道新学期一到，教室里突然少了一套桌椅，代表班上多出了一个人。然后……

「『多出来的人』混进班上的那一年，三年三班便会有灾厄降临。」

「灾厄？」

「不好的事情或灾难，也就是说……有人会死掉。那一年的每一个月，都会有三年三班的关系人士死掉……」

死因包括出意外、生病，或者自杀等等，应有尽有，不过总而言之，每个月都至少会有一个「关系人士」丧命。学生、老师、甚至是他们的近亲都算是「关系人士」，整个现象会一直持续到毕业典礼那天。

「那是……」

阿想听完说明，起先还是歪了歪头，似乎有点困惑。

「那是诅咒吗？」

「诅咒……啊，也是有人这样说。不过呢，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并不是Misaki的恶灵。根据流传下来的说法，『多出来的人』是『死者』……也就是过去死于『灾厄』的人。不过那个人不会主动做什么坏事，因此跟所谓的诅咒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是……」

阿想似乎真的很困惑。

「那是真的吗？」

「我说谎骗过阿想吗？」

「可是……」

「是真的喔。」

我正经八百地回答。

「十一年前，我真的体验过那个现象，就在夜见北的三年三班……」

有几个同学发现教室桌椅与学生数搭不起来，开始鼓噪说今年是「有事之年」……四月一到，某个同学的祖母过世了，但她是病死的老人家，因此有不少人怀疑这只是时机碰巧的不幸事件。可是……

「五月有校外教学。开往机场的巴士在离开夜见山前出了大车祸。」

我边说边指自己的左脚，事故当时留下的伤痕还在。阿想「啊」了一声，脸上的困惑转变为恐惧。

「我们班上有几个人在那场车祸中丧命，包括同行的级任导师在内。大家……在同一辆车上的大家浑身是血——场面非常凄惨。」

我叹了一口气，缓慢地摇头。阿想睁大双眼，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也身受重伤，住院一个多月才康复。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却轮到我家碰上了『灾厄』。阿想当时才一岁，所以不记得。那是那一年六月中的事……」

我的母亲日奈子，死了。

她一个人外出购物，结果突然瘫倒在地，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死因是心脏衰竭，不过我的父亲翔太郎错愕不已地说她的健康状况大致良好，不敢相信她会突然猝死，为此哀叹、悲痛。

我先前一直没告诉父亲三年三班的秘密，这次就趁机说了出来，打破了班上流传的戒律：随便告诉外人反而会招来更多灾难。

五月的巴士车祸与六月母亲的猝死都有可能是三年三班的「灾厄」所致，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如果三年三班流传下来的说法是真的，那么灾厄还不会结束。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一直到毕业典礼前的每个月都会有三班的「关系人士」身亡。我可能会死，我的家人——父亲或月穗姐姐也有危险。

「我爸——阿想的爷爷是医生。医生信奉科学，所以没有马上相信我的说法，但我还是拼命说服他。他似乎也有感觉到巴士车祸后我妈的猝死背后有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在运作……」

「所以你们才搬离夜见山啰？」

阿想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

「嗯……对啊。」

我低着头回答。

「我，还有我爸——我们都很害怕，所以才选择逃跑。逃离夜见山，搬到这里来。」

只要我转学，跟着家人一起搬离夜见山，我们就能确实地避开「灾厄」。我们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

我们撤离夜见山的家，住进「湖畔宅邸」紧急避难。那是七月初的事。

该月，夜见北三年三班有个学生从学校屋顶跳楼自杀身亡。

6

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

老代久远的彩色照片的相框上如此写着。她站在相框所立的书桌前，再度凝望那张照片，同时发问。

「这是什么照片？」

我想起去年夏天与我同在书斋的少女——见崎鸣向我提出的问题。

「右边这个人，是贤木先生吗？」

五人排成一列，以湖泊为背景。

右手边单手扠腰的那个男子确实是我。照片上印的日期是「1987/8/3」，当年的贤木晃也十五岁。

「这是很有纪念价值的照片喔。」

记得我是如此回答对方的问题。

「对，是纪念照，那年暑假拍的。」

「这样啊。」

对方语气平淡地回答。

「照片中的贤木先生笑得好开心，跟现在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想起了当时怀抱的想法：你说得或许没错。总觉得长大成人后，我再也没有笑得这么开怀过了。

「因为和死党在一起啊。」

我当时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我们都是同一所国中的同学。」

……没错。

在这张照片中露面的人，对，他们都是我在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同学。

「这是我爸帮我们拍的照片喔。」

记得我还补了这么一句，尽管对方根本没问。

「爷爷当时也在啊？」

一旁有人说话，是阿想。

这天很难得，月穗不只带阿想过来玩，连美礼也来了，母女两人在楼下笑闹着。

「嗯。」我转头面对阿想。

「那时爷爷也住在这里，你也在唷，不过你还是个小婴儿。」

「妈妈在吗？」

「当然在啊，她那时应该全心全意在照顾你吧。」

少女似乎眯起没戴眼罩的右眼，静静听着我们的对话。

7

我再次细看十一年前的暑假拍的「纪念照」，一一确认除了我以外的另外四个人的长相或装扮。

他们是两男两女。

两个男孩子在照片左手边，两个女孩子在右手边。站最右侧的我和女孩子之间的缝隙还满大的。我的左手拿着拐杖，大概是因为事发三个月后，我的脚也还没完全痊愈吧。

站坐左边的男孩子像竹竿一样高高瘦瘦的，身穿花稍的夏威夷衫，彻底散发出「我来过我的夏季长假时间啰」的气息。竖起大拇指的右手打得很直，笑容灿烂。

相较之下，他隔壁那个身穿蓝色T恤的男孩子略显娇小，而且微胖，戴银框眼镜，看起来正经八百。双手盘在胸前，嘴唇扭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

两人当中的其中一人就是打电话来的Arai吗？如果是的话，会是哪一个呢？

我定睛凝看他们的脸。

接着伸手握住相框，试着将它拿起来——拿得起来。要让这种大小的物体进行小幅度的运动并不困难。

他的嗓音和用字遣词给人的印象跟夏威夷衫男子似乎搭得起来，可是……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Arai，也想不起不是Arai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我的视线移向那两个女孩子。

左边那位穿着水蓝色上衣和窄裙。她也戴着银框眼镜，不过短发、脸小的她戴起来很适合。她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微笑面对镜头，不过表情当中还是蕴藏着一丝紧张。

右边那位女孩子身高跟当时的我差不多，身上的丹宁裤和米色衬衫搭得很好看。她按住长发以免被风吹乱，另一只手也比了个「耶」，笑得很放松……

……唉，我还是不知道她们是谁。

我将相框放回原位，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往椅背一靠。

他们应该是我的「死党」才对啊……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他们的名字、性格、嗓音、说话方式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是很有纪念价值的照片。

去年夏天我如此回答见崎鸣，如今这句话在我耳中显得遥远而空洞。而我的耳朵也不过是「生之残影」罢了。

8

尽管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我还是打开书桌抽屉看了一下。

我真的只是靠向椅背上时刚好看到，没多想什么就把手伸了过去——伸向最下层、最深的抽屉。

抽屉内以隔板隔开，其中一格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吗？不对，是市面上卖的日记本。每年年末，书店或文具店就会开始卖的那种B5大小的办公日记本。

书背朝上，感觉就像插在书架上那样。书背上印着「Memories 1992」的字样……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会以年为单位，将该年内的日记写在这种本子内。心情对了或是有东西非记下来不可的时候，我就会动笔。有一大半是近似随笔的潦草文章，直接写在本子里反而还比特地用打字机打来的方便。

第一本是六年前写的。父亲过世，我继承房子并搬进来的那一年。

就是书背上印有「Memories 1992」的那一本，后来的「Memories 1993」、「Memories 1994」等日记本都依序排得好好的。

要是我有办法将它们拿出来读就太好了。

化身为鬼魂后，我的记忆日渐淡去，也许读了之后多少就能回想起一些事……啊，不对。

应该要先……我边想边往抽屉内望。

应该要先看最新的那本日记才对。

我死于今年五月三日。如果我在那天之前撰写过什么文章，说不定能从中挖掘出「解明我死亡原因」的线索。

但是——

最关键的「Memories 1998」并不在抽屉内。

……为什么？

我环顾四周，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在桌上吗？没有。

放着书和笔记本的墙上书架呢？没有。

我将书桌附的其他抽屉全都拉开，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九九八年的日记本……

我今年没写日记吗？不对，不可能。虽然不记得内容了，但我还记得自己写作时的情景。就在这间书斋内，这张书桌上……

——你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我在水无月湖畔对少女说过的话，不知为何闪过了我的脑海。

——它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同样的所见之物？

同样的所见方向？

那到底是……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突然浮现好几个影像。

就是我在宅邸内出没首日上二楼、进寝室时，瞬间瞥见的画面……

首先是……对，床边桌的桌面。

这次的画面显现得非常清楚。与其说是画面，不如说是「幻觉」吧。

桌上有一瓶酒和一个杯子。

酒瓶中装的似乎是威士忌那一类的酒，还有……

旁边放着塑胶药盒，盖子开开的，几颗蓝白相间的药丸散落桌面，还有……

对，还有一样东西在房间中央。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白色物体摇晃着。啊，这是……

是绳子吗？

它的末端打了一个人头可以伸进去的大绳圈……

这是……

总觉得这好像是……

……

……有声音（……做什么）。

……有某人的声音（做什么……晃也）。

好几个人的声音（……住手）（……别管我）传来。

一个是月穗的声音（怎么这样……不行）。

一个是我自己的声音（别管我……）（我……已经）。

……

……

……我断气前一刻的脸庞。

「正厅」那面镜子映照出的，染血的面孔。

扭曲而刚硬的线条逐渐缓和下来，仿佛摆脱了痛苦、恐怖、不安等情绪，安详得不可思议，后来……

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

宛如颤抖般地动了一下。

我吐露出某句话。垂死之际绞尽全力吐露的字句……究竟是什么呢？

我到底想说什么？

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

看似听得见，实则不然；看似看得见，实则不然；好像就快触及答案了，但还是摸不着……哎呀，我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啪哒一声响起，幻影消散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相框掉到地上了。是我不小心把它推到地上了吗？

我捡起来放回桌上，结果……

相框后方的背板打开了，大概是因为掉到地上的冲击力道使旋钮转到一侧去了吧。

这时我才发现背板与照片中间夹着一张纸片。

这是什么呢？我边想边用手指捏起纸片。

比照片小一号的笔记用纸上有一排黑色手写字迹，是直写的人名——五个姓氏。

最右侧写着「贤木」，所以我立刻就进入状况了。

最左侧有「新居」两个字。

啊，就是它。

不是新井也不是荒井，而是新居（Arai）。我刚刚的印象是正确的，照片左边穿夏威夷衫的男子正是Arai。

另外三人的姓氏也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眼帘。

我得知右边那个女孩子叫「矢木泽」，左边那位叫「樋口」，剩下那个男孩子叫「御手洗」，不过……

下一个瞬间，或不如说几乎在那同一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为之愕然。我就算不想注意到也不可能漏看的。

姓氏下方一段距离外，有浅色墨水打的×。

×共有两个。

一个落在「矢木泽」的下方，另一个在「新居」下方。还有——

两个记号下方都标示着×代表的意义，字体小小的。

「死亡」。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4

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啦？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就是喜欢人的意思吗？

嗯——应该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意思吧。男人通常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不过似乎也有例外。

例外就是说……男人很喜欢很喜欢男人也是恋爱？

呃，对啊。

你爱过吗？

咦？不，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我是说你有没有恋爱过。

啊，这样啊——该怎么说呢。

变成大人之后就会谈恋爱吗？

不是大人也会谈恋爱啊，早熟的人很早就会谈恋爱了。

嗯——说嘛，你谈过恋爱吗？初恋对象是谁？

……

没有吗？

不是……应该算有吧。

感觉怎么样啊？谈恋爱开心吗？难过吗？

这个嘛……啊，不对，我可能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来了。

……

我已经记不太得了，所以……

1

这里有所谓的乌鸦日。

平常很少见的乌鸦会在那天聚集在房子四周，数量从数只到数十只都有。它们会栖息在屋顶或庭院的树木上，偶尔会接二连三地发出啼叫。那天现身或献声的其他野鸟会锐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乌鸦群。

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像这样的日子，我擅自称之为乌鸦日。

为什么它们会在乌鸦日集结呢？可能是有什么理由或条件吧，但我并不清楚。

乌鸦这种鸟的形象不太吉利，但我一点也不讨厌它们。

大家似乎认为它们在城镇中翻找垃圾的很令人困扰，但乌鸦毕竟是生物，发现垃圾袋里有食物当然就会去吃啊。听说有些公园里的乌鸦会扑向小孩子，啄他们的脑袋，但这里的乌鸦没那么坏，只会嘎嘎乱叫，所以我也不怎么在意。

说到这个……

我以前曾经照护过一只受伤的乌鸦。

当时我尽了全力帮它把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放进铺毛巾的瓦楞纸箱，再把箱子收进车库……我想好好照顾它，等到康复再放它走，但我的关爱并没有产生效用，它马上就死了。连和它混熟、帮它取名字的时间都没有。

它的尸体埋在后院的角落，我还在那里插了个木片当作墓碑。

墓碑长得像有点丑的十字架，现在也还插在原地。

……对了。

乌鸦死后，我曾在宅邸内养过几次动物。

不是猫猫狗狗，而是在院子里抓到的蜥蜴、青蛙之类的，还有螳螂、蟋蟀等等昆虫……哺乳类只养过仓鼠。还有人送过一对文鸟给我养。

有次我看文鸟被关在笼内看得很不是滋味，就把它们放走了。其他小动物的寿命本来就不怎么长，全都死光了。

我将它们的尸体依序埋在最早立的乌鸦墓碑旁，也帮它们立了一样的墓碑。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说不定是透过那样的方式在见证、接触、近距离感受生物的「死亡」……探问它的意义。总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2

我的尸体，现在说不定也埋在土里。

比方说，埋在我葬那些动物的院子里，或是宅邸周围的森林里？

这想法浮现后，我先就在自家土地上绕绕，一边注意地面状态，看有没有挖土又填回去的痕迹。但我最后并没有找到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有可能只是我漏看，这点无法否认。如果是埋在宅邸所在的土地之外，那靠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找不到的……

（……在这里）

某个声音——语言的碎片突然平空冒了出来。

（至少……在这里）

在说什么呢？

这到底是什么？

（……这栋房子里）

我吓了一跳，想要掬起这些语言的碎片……但它们纷纷从我「心中那只手」的指间滑落，唰……

（……忘掉）

哎呀……这是，谁的声音？

何时说出的话语？

（今晚的……一切）

好像就快想出答案了，但最后还是想不通。

好像就快看出意义了，但最后还是看不透。

（……忘掉吧）

在雾蒙蒙的残缺感团团包围下，我的思考停止了。

3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学校放暑假放一阵子了——这天午后，我出没于「湖畔宅邸」。

盛夏已来临，但今天的天空却阴阴的，没什么夏天的感觉，微温的风吹拂着，而且……没错，今天是乌鸦日。

听到鸦群的叫声从外头传来，我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鸣叫声不是一只乌鸦发出的，而是好几重唱。

啊，今天是乌鸦日啊——我心想，同时望向二楼书斋窗外，面向东方的那扇窗并没有拉上。

放眼望去，庭院的树上果然停着鸦群，应该将近有十只乌鸦吧。

有几只停在窗户正下方的一楼屋顶或屋檐上。二楼屋顶上一定也聚集了很多，虽然从我这里看不到。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语汇：鸟葬。

放死者曝尸荒野，任野鸟啄食其肉，最后化为白骨。这是某个国家的葬礼习俗。

难不成，我那行踪不明的尸体也被人丢在某处的荒野，成了乌鸦的饲料？

我深陷那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想象画面中，无法自拔，每隔一阵子就观察一下窗外的鸦群。就在这时——

有别于乌鸦啼声的，硬物撞击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什么？哪里传来的？

我移动到另一扇窗边往外一看，便掌握了状况。

耸立在前院边缘的高大紫玉兰树下，某人正打算扶起倒在地上的脚踏车……

远远望去也看得出对方身穿白色连身洋装，头戴草帽，就跟去年夏天在水无月湖畔和我讲话的她一样……那是……

见崎，鸣？

应该就是她吧。

那么，她现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为什么？

暑假期间又和家人一起来别墅度假了吗？大概是吧，可是……

立好脚踏车的她退到一旁，一手按住帽檐，抬头望向我所在的方位，之后朝玄关走去。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肯定是要来拜访我——贤木晃也吧。

转眼间……

楼下的门铃响了。

该怎么办呢？犹豫到最后，我还是下楼到玄关去了。但我不能回应她。就算我出「声」，她也听不到；我要是默默开门会害她吓一大跳——门自己打开了，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门边，透过窥孔观察门外。结果门外完全没有人影，她放弃回家了吗？

……该追上去吗？

这想法瞬间跳了出来，可是……

追上去又能怎样？

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应该说什么也做不了），回到了二楼书斋。

我在窗边环顾四方，可是完全没看到人影。乌鸦依旧停驻在各处，东一只西一只。窗户附近的其中一只正好展开它硕大的羽翼，「嘎」的叫了一声。

4

我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走向书斋的桌子，坐上椅子，睨视桌上的那个相框。

一九八七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八月三日拍摄的「纪念照」，标题是「国中最后一个暑假」。

照片中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四个人，矢木泽、樋口、御手洗，还有新居——没错，他们是我在夜见山的朋友，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同学。对，就是这样。

十一年前的夏天，暑假刚放没多久，他们就来这栋宅邸玩……不对，是来避难。

不需要透过转学的方式脱离三年三班，只要离开夜见山市就能避开「灾厄」——流传下来的传说当中有这么一条法则。所以说……

所以说，你们要不要到我这里来，至少躲一个暑假？

我向他们提出邀请。

他们也接受了。

我们就在这栋「湖畔宅邸」度过了一个多月，直到暑假结束。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父亲很能体会我的心情，还帮忙我打点一些事宜，好让他们长期居留。

结果……

他们在暑假期间并没有遭逢「灾厄」，但某个留在夜见山的三班关系人士在八月死了，传说果然是真的……

……以上就是我勉强拼凑出的十一年前的记忆。

夹在相框中的那张纸条我已经拿出来了，放在相框旁边。

上面写着我们五个人的姓氏。其中两个名字，即矢木泽和新居的下方另有注记：「×　死亡」。在我看来，这大概是代表：暑假结束、他们回到夜见山的九月到毕业前这段时间内，「灾厄」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了。

返回夜见山的四个人当中，矢木泽和新居两人丧生了。掌握消息后，我便将这件事记到便条纸上。当时的心情肯定很惨淡。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通电话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称Arai的人打电话来，说我们「曾在夜见山同甘共苦」。「Arai」写作「新居」，而新居应该早就已经死了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通电话？

此后他就没再打电话来了，谜团一直没解开……

说到谜团，抽屉中的日记少一册也令人困惑不已。

「Memories 1998」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是我基于某种理由主动处分掉了吗？还是被人拿走了？

我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抬起椅子上的屁股，就在这时——

「贤木先生。」

楼下突然传来人声。

「贤木先生，在吗？」

这是？

这是她——见崎鸣的声音吗？

「你在吧？贤木先生。」

她怎么会在我家里？不是放弃离开了吗？

难道是从后门进来的？那里平常确实不太会上锁……

其实我过去确认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此刻却不知为何犹豫了起来。或者说「预料外的事态令我有点慌乱」比较准确。

我杵在书桌旁一动也不动，屏气凝神——尽管我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是鬼魂啊。

一会儿过后——

啪哒啪哒，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是不是换穿室内拖，走进家中了？

「贤木先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其间偶尔穿插着呼唤。

「贤木先生，你在吧？」

上楼了，我感觉得到。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来到这间书斋……

「贤木先生？」

很快地，近在咫尺之处传来了人声。她大概在房门前了吧。

原本关上朝外头走廊的门旋开了，接着——

见崎鸣走入房间内。

5

书桌放置在进门后左手边的墙边，坐到椅子上便会面对墙壁。此刻我站在桌子前方。

位于进门者对面和右手边的墙面上钉有巨大的饰品摆放架。架子上方的时钟正巧在这时响了。

我死去的父亲过去很喜欢这个钟。钟面下方的小门开启了，白色猫头鹰飞出来报时，现在是下午一点。

见崎鸣的注意力似乎被钟声吸走了，她一进门便停下脚步，望着饰品架的方向，并没有转头看我这边——这也是当然的，我是鬼魂啊，是活人看不到的存在。

「啊。」

细小的嗓音从她唇间飘出。

「……人偶。」

她往她右手边的窗户斜斜跨出一步，两步，好从正面端详房间深处那面墙的饰品架。

架子中央确实摆着一尊「人偶」。高大约五十公分，身穿黑色洋装。

「那是……」

游丝般的气音再次从见崎鸣唇间飘出，看来她非常在意那尊人偶……

……下一个瞬间。

有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一，见崎鸣采取动作了。

吁，她轻叹一口气，并取下盖住左眼的眼罩。

一阵强风突然吹来，东侧的窗玻璃震得喀哒喀哒响。乌鸦的啼叫紧接在后。

啊啊，啊——叫声此起彼落，接着数只鸟的振翅声也交织其中。散布各方的乌鸦同时飞起来了。

从我坐的位置也看得到群鸦展翅横过窗前的画面，窗前的见崎鸣一定看得更清楚吧。接着……

这两件事发生后的下一个瞬间。

见崎鸣转过头来，似乎吃了一惊。

她盯着书桌前方被我占据的那块空间，歪了歪头，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这时我才发现，垂在她手中的眼罩脏脏的，似乎沾了泥巴之类的东西。

「怎么会……」

她的嘴唇轻微地开阖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自在言自语，怎么想都像是在询问眼前的人。由于她说了这些话……

我忍不住发出「咦」一声。

「你看得见吗？看得见，我吗？」

「我能……看得见。」

她回答，并眯起右眼。左边那只蓝色的义眼放出冰冷的光线。

「……为什么？」

轮到我提问了。

「为什么你看得到我？你也听得到我的声音对吧？」

「听得到……唷。」

「我明明是鬼魂啊。」

「……鬼魂？」

见崎鸣再度歪了歪头。

「我明明是贤木晃也死后化成的鬼魂啊，先前根本就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听得到我说的话。」

「死后……」

她又歪了歪头，朝我迈进一步。

「贤木先生……死了吗？」

「我已经死了啊。」

我以开岔、粗哑的「嗓音」回答。

「真的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便以更强烈的语气回答：「真的啊！」

「大家似乎都以为我出门旅行了……但我其实在五月初就死了，死在这栋房子的一楼大厅。后来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化身成所谓的鬼魂……」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当然也就不曾与他人交谈……从死后到现在，我一直过着不自然、不安定且孤独的日子。

「……应该看不到才对啊，应该没有人看得到我啊。你却看得到，也听得到我说话，为什么？」

「那是因为……」

少女话说到一半便噤声直盯着我看，暂时按兵不动。

之后她缓缓举起右手，遮住右眼，让左眼——理应没有视力的苍蓝空洞之眼正对着我，眼皮一眨也不眨……

——你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我在去年夏天说的话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

——它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我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说呢？所见之物、所见方向和我一样……啊，那是指？

那是指？在我反复自问的过程中，有个字以诡异、颤巍巍的姿态从我的意识中渗出，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是指——

死。

6

「贤木先生为什么会死呢？」

见崎鸣呼出一口气，放下遮住右眼的手。

「你刚刚提到一楼大厅……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老实回答。

「我还记得自己『死时的场面』，但死前和死后的记忆都很模糊，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尸体后来怎么了，被运到哪里去。」

「葬礼呢？坟墓呢？」

「那个……没有人帮我举办葬礼，也没有人帮我下葬。」

「……」

「大概就是因为那样，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的……」

强风再度吹得窗玻璃格格响。我往户外望去，发现天色十分诡谲，可能就要下雨了。

我再次转过头来，盯着站在我眼前的见崎鸣。

她明知我是鬼魂，却不怎么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倒是右眼眨个不停，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她脱下草帽，小巧的嘴唇绷出似笑非笑的线条。

一会儿过后，她开口了：「呃……」而我几乎在同一时间说：「话说回来……」

「话说什么？」

她催我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

我下定决心开口了。

「你的，呃，左眼。」

「嗯？」

「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吗？」

「怎么这么问？」

「因为……」

我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普通人看不到我的身影，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你却看得到。说不定是因为你左眼的力量？」

「你是这样想的啊？」

「嗯，你刚刚一拿掉眼罩，事情就不一样了，对吧？拿掉眼罩，露出左眼的瞬间，你就发现我了——就看得见我了……」

「嗯……」

她以下巴抵住帽檐，然后说：

「呃，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你很在意吗？」

「这个嘛……」

「嗯——」

她的右脸颊微微鼓起，勾勒出一抹妖媚的浅笑，然后开口了。

「我的体质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这『人偶之眼』尤其特别……我就算向别人说明，别人也不会相信……」

「果然啊……」

——它的所见之物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所见之物。

所见方向。

「你的眼罩怎么会脏成那样呢？」

「刚刚有点状况……」

她嘟起嘴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接着突然指着房间内侧的饰品架发问：「那是什么？」

「嗯？」

「那尊人偶。去年我来的时候没看到。」

她边说边踏出流畅而快速的步伐，来到饰品架前，把自己的脸凑向黑色洋装少女人偶的小巧脸庞。

「去年年底，祖阿比町那里办了一个人偶展……」

我好不容易才挖出这段记忆。

「……我很喜欢，所以才……」

「这样啊，原来是贤木先生捧场啊。」

「是的。」

「你应该知道这是雾果做的人偶吧？」

「雾果……啊，没错。」

对，我想起来了。

「这是你母亲的作品，对吧。先前在你家别墅的时候，你们就让我看过了，所以……后来在人偶展上看到它，就非常想要带它走。」

「——喔。」

她轻轻点头，接着转过来面向我，头往侧边一撇。

「不过，贤木先生已经死了，对吧？五月初的时候，死在一楼的那个挑高大厅里？」

她的右眼和蓝色的左眼双双眯起，果断地盯着我看。

「大概是从二楼走廊跌下去，折断了颈椎之类的。」

我没多想便回答。

「二楼的扶手有折断的痕迹，所以大概就是从那里……」

「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跌落的呢？」

我慢吞吞地摇头。

「这……我想不起来。」

「得了失忆症的鬼魂啊。」

见崎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强风再度撼动窗玻璃，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想是要打雷了。

「——我想听。」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朝我走了两、三步。

我顿时不知所措（明明是鬼魂啊），发出一声：「咦？」

「有些事你还记得或回想得起来吧？请你详细地讲一遍，我听这些就够了。说嘛——」

「呃……喔，嗯。」

我慌乱地点点头，之后对她娓娓道来，交代我死后化为鬼魂以来的所有经历……语言不断从我口中涌出，像是溃堤似的。

一定是的。一定是因为我这个三个月来一直都很孤独，寂寞。

外传 Episode S Interlude

「……这就是今年夏天，贤木先生的鬼魂遭遇到的状况。后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听他讲自己的故事。」

「你跟鬼魂面对面谈话，谈了很久？」

「对。我们聊完后就下雨了……他要我撑他的伞回家，但我拒绝了，因为我不讨厌雨。」

「嗯……不过嘛……」

「令人在意的细节很多？」

「当然是很多啦，不过话说回来，鬼魂这种东西……」

「榊原同学不相信鬼魂的存在？」

「这个嘛……」

「还是说，你是不想相信世界上有鬼魂？」

「问题不是我想不想相信……啊，可是，我记得你在合宿那时候……」

「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里面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描写鬼魂嘛？看到鬼魂或碰上鬼魂等等的亲身体验也多得像山一样耶。」

「这个嘛……啊，不能这样说，小说和电影只是虚构作品，至于亲身体验系的故事嘛，可信度几乎都不高。」

「不过呢，我和他的会面是事实喔。」

「嗯……很少听到别人提起『患了失忆症的鬼魂』呢，应该说根本没听过才对。」

「是吗？」

「小说和电影当中，有所谓的『鬼魂侦探』系作品……啊，我要说的这些全都是虚构的啦。在这种类型作品中，凶杀案的死者会化为鬼魂，追查犯人的身份以及整起事件的真相。电影《第六感生死恋》大致上也算这个路线。」

「——我没看过。」

「鬼魂其实有很多种呢，尽管我们总是使用鬼魂这个统称来称呼它们。日本和海外对鬼魂的看法就差很多。古典的日本鬼魂就是把『我好恨啊』挂在嘴边的幽灵嘛，据说没有脚……有吗？你见到的鬼魂有脚吗？」

「脚？」

「嗯。」

「有啊，确实有两条腿，也没浮在空中。」

「能不能发挥物理作用力，也是视鬼魂种类而定呢。鬼魂是灵体，因此无法碰触物体，但可自由穿过门或墙——这是一种鬼魂形象，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鬼屋当中的房门会自动开关、桌椅会擅自移动是因为鬼魂在作祟……这两种看法产生极大的矛盾。如果两者都成立，那说不定是因为鬼魂的手腕也有高明和不高明之分。你遇到的鬼魂是……」

「『偶尔会出没』也是很特别的形容吧。」

「啊，是。本人竟然会有这样的自觉……真要说来确实是满特别的。你见到的鬼魂有办法产生一定程度的物理作用力对吧？」

「真的是只有开关门、从抽屉拿出日记本的程度。」

「但他没办法接电话。」

「也没办法使用书斋的打字机。」

「有办法进入上锁的房间。」

「——他是这么说的。」

「话说，那位姓贤木的先生为什么会死掉呢？又是酒，又是药，又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总觉得这些话暗示了他有『自杀』的可能性。」

「最直接的死因是从二楼走廊跌落大厅，颈椎骨折。」

「他对你左眼的观察也……该怎么说呢？很透彻？」

「是啊，很透彻又有暗示性。」

「他注意到『人偶之眼』、『与自己看着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向』，也就是『死』。换句话说，他一直凝看着『死』，醉心于『死』。应该可以这样解读吧？也就是说他是……」

「自我了断？」

「至少他确实有那个念头，后来也真的也死了。」

「……」

「话又说回来，他的姐姐月穗和姐夫比良冢先生又为何要隐瞒他的死讯呢？」

「……」

「他们说不定也把尸体藏到某个地方去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总之，贤木先生的鬼魂正在找下落不明的自己的尸体，对吧？」

「对。他自己似乎为此困扰好一阵子了。」

「这情形也满不寻常的，或者该说很稀奇？一般而言鬼魂都知道自己的尸体在什么地方，甚至有不少鬼魂是为了宣告『它就在这里，快发现吧』才现身的……呃，我是说虚构作品中有很多这一类的描写啦，比方说先前有一部很有名的恐怖电影叫《陌生的孩子》。」

「没听过。」

「呃，这样啊。」

「我自己在那天也发现了很多令人在意的细节。」

「是什么？」

「我前往『湖畔宅邸』拜访贤木先生，结果发现玄关门锁着，按门铃也没有人来应门……绕到后门发现门没关，我就没多想什么就进去了。」

「你胆子挺大的耶。」

「我认为应该有人在家，所以才……」

「结果你晃到二楼书斋去，碰巧在那里遇到鬼魂。是这样子啰？」

「差不多。」

「你跨进房间，拆下左眼的眼罩，结果他就现形了。」

「——对。」

「原本没看到他的影子，他却突然冒出来？」

「是的。」

「吓了一跳？」

「——嗯。」

「吓到也是正常的嘛。」

「哎，有些状况啦。」

「呃……光是听到这里就觉得谜团重重呢。贤木先生死亡之谜与尸体下落当然是很大的问题，还有其他琐碎的部分……」

「……」

「……」

「……」

「……然后呢？」

「嗯？」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听下去？」

「不能不听下去啊。呃……实际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外人都以为贤木先生出门旅行了是吗？月穗小姐他们真的隐瞒了真相吗？」

「——结论是：对，他们隐瞒了真相。」

「那……」

「不过我会按照事情发展的顺序往下讲。」

「啊……好。」

「后来基于种种原因……我决定先主动采取一些行动。」

「意思是？」

「总之，有些事非确认不可，我当时是这样想的。鬼魂似乎不只会在『湖畔宅邸』出没，也会在生前造访过的地方现形，我后来就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然后啊，虽然我不是很甘愿，但隔天的隔天，我就拜托雾果小姐……」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5

……我认为，人死后不会「归无」。

也就是说，人死后灵魂不会消灭？

灵魂……是啊，虽然我不知道「灵魂」这个称呼正不正确。

会不会上天国或下地狱？

这我也不清楚……

……鬼魂呢？

嗯？

世界上有鬼魂吗？灵魂要是留在人间就会变成鬼魂吗？

堂堂正正的大人应该要给你的答案是：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这种东西。但是呢……嗯，我觉得鬼魂说不定存在喔。

这样啊。

我说不定是希望它存在。哎呀，就算真的存在好了，也不是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魂吧……

1

五月三日当晚，垂死之际的我扭动着嘴唇——

当时映照在镜中的画面动不动就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眼前，害我整天坐立难安。

我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

染血的脸庞。扭曲而刚硬的线条逐渐缓和下来，接着……

起先嘴巴微张，仿佛吃了一惊。不过印象中，嘴巴张开后发不出声音。

嘴唇随后蠕动了一下。

那是宛如颤抖的轻微动作，但这时……对，没错，这时我发出了声音。我似乎勉强听到了那声音，辨别出它的意思……

先前我好像就快想起来了，最后还是失败告知；好像就快听懂了，但还是听不懂；好像就快触及答案了，但还是摸不着……焦躁难耐的感受如影随形，而现在我总算……

……我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大概是「tsu」吧。

第二个是「ki」。

嘴巴又扭动了。这次没发出声音，但绷成圆形的嘴唇大概是对应到母音「o」吧……

也就是说……

我当时说出的最后几个字是「tsu」、「ki」。

「tsu」、「ki」，会是「月」（tsuki）吗？如今回想起来，当晚夜空确实挂着一抹半月，但我不认为月亮那跟我的死亡有什么关联。这么说来……

「tsu」、「ki」可能不是我要说的话。

它只是我要说的语汇的一部分。话还没说完，我想接下去但已发不出声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绷成圆形的嘴唇——母音「o」，可能对应的音有「o」、「ko」、「so」、「to」、「no」、「ho」、「mo」、「yo」、「ro」，可是……

如果我想发出的音是「ho」的话……

「tsu」、「ki」、「ho」——「tsukiho」。

「tsukiho」写作「月穗」，是我姐姐的名字。

当时说是想念出「月穗」这个名字吗？但我为什么要在垂死之际……

……

……

……月穗脸上挂着有点心虚的微笑。

「对，是的。」

她说。

「我弟今年春天一个人外出旅行了。」

「是去哪里玩呢？」

发问者是雾果，见崎鸣的母亲，黑洋装少女人偶的制作者。她的年纪稍长月穗几岁，五官端正。

「这个嘛……」

月穗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他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说目的地就悠悠哉哉地出门，旅行好一阵子才会回家……那叫什么去了？流浪癖之类的？」

「他真是活得自由自在呢。」

「以前就发生过好几次了。想说他总算回家了，结果一下子又跑到国外去，所以我们也已经习惯了。」

啊，不是这样的——明明就不是这样啊！

我听了两个人的对话，顿时好想跺脚。

这次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我已经死了，化为鬼魂的我就在这里啊。

……就在见崎家的别墅里。

耀眼的阳光穿过蕾丝窗帘照亮宽敞的客厅。别墅就建在海边，所以浪潮声不断打入敞开（以求室内通风）的窗户中；海鸥之类的海鸟发出的啼叫声也清晰可闻。

月穗接受雾果的邀请，带着两个孩子前来喝下午茶——茶会举办到一半，我就在这里现身了，飘然降临屋内。

有六个人围着放满饮料杯和饼干盘的大桌边。

他们分别是前来拜访的月穗、阿想、美礼，还有见崎家的雾果、鸣。见崎先生也在，他的年纪似乎跟月穗的丈夫比良冢修司相仿，但看起来比修司还年轻，散发出运动爱好者特有的快活气质。

「你们特地邀请我们，我丈夫却碰巧没空……真是抱歉呢。」

「快别这么说，我们是放假才过来这里，不像比良冢先生，他的公务肯定很繁重吧，毕竟接下来要选县议员不是吗？」

「啊，是的。身旁的人拼命劝他出马，他本人似乎也下定决心了。」

「他各方面的实力都很坚强，自然会有劝进的声音出现啊。选举是在秋分过后吗？」

「是的，所以已经觉得有点那个……」

「太太也很辛苦呢。」

雾果说。

「没这回事，我又没帮什么忙……」

「今天啊，其实是鸣邀请你们过来的。」

「喔？小鸣吗？」

「说什么『很想见见大家』，突然就要人家来家里坐。她还说：『请晃也先生也务必同行。』对不对啊？」

「是的。」

见崎鸣被点名后彬彬有礼地回答。

「因为去年我在『湖畔宅邸』听贤木先生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所以才……」

「喔，有这样的事啊。」

见崎先生拈了拈嘴边稀疏的胡子，一面微笑。

「是的。」

见崎鸣再度彬彬有礼地回答。

「是说，小鸣去年有来找我们玩呢。」

月穗说。

「那时我刚好也在，阿想和美礼也在……」

月穗突然眯起双眼，在我看来很像是在憋眼泪。不过她马上就换回平静的表情，以免让见崎家的人操心。

「真是抱歉啊，晃也竟然没办法过来。」

「贤木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月穗浅浅一笑，歪了歪头。

「不知道耶，他真的是一个很随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嗯……你们会用手机联络吗？」

「晃也没有手机，他家附近的讯号还很差。」

「和某几家电信公司绑约的手机，拿到这里来似乎是收不到讯号的喔。」

雾果说。

「这样啊。」

见崎鸣回答，并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原本在月穗和雾果身上来回移动，此刻往旁边一挪，落在某个地方。

美礼和阿想坐的椅子的后方空间——正巧是我所占据的位置。

她没戴眼罩，我总觉得那蓝色的左眼似乎在一瞬间放出了有点诡异的光芒——她今天果然还是看得到我的身影呢。

2

「哎呀，小鸣，你怎么绑着绷带呢？」

月穗发问。她似乎很想改变话题，不过见崎鸣右手肘上绑着绷带也是事实。

「昨天骑脚踏车的时候，不小心……」

见崎鸣回答。

「没什么大碍。」

「她是在练习骑脚踏车啦。」

「哎呀，小鸣不会骑吗？」

「她觉得到现在还不会骑脚踏车似乎很逊，就要我帮她特训。」

见崎先生补充。

「不过呢，哎呀，也不用勉强自己嘛，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啊。你说是吧？鸣。」

见崎先生看了女儿一眼，发出爽朗的笑声。见崎鸣不发一语，面无表情——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在闹脾气。

「小鸣，小鸣。」

美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见崎鸣。

「欸，小鸣，我们一起玩娃娃吧。」

「嗯？」

见崎鸣歪了歪头，美礼便指向房间里的饰品柜。

「那个，娃娃。」

「嘿，美礼。」

月穗制止了她。

「那个啊，不是拿来玩的娃娃喔，知道吗？」

架上放着几尊少女人偶，应该是雾果的作品。尺寸不大，但每一尊都具备纤细的美感。

「欸——」美礼似乎很不满。阿想抛下她，独自往沙发组移动过去。月穗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阿想好像没什么精神呢？」雾果说。

「是啊……碰到了一些有的没的状况，年纪好像也到了，开始对别人爱理不理了……」

月穗烦躁地看着阿想，说话语气有点生硬。

「早些时候，我问他要不要来见崎家的别墅喝茶。原本以为他不会想来，结果他自己说他也要来。」

「阿想和晃也感情很好。晃也不在，他很寂寞吧？」

雾果说完话，身体往旁边一转，发出呼唤。

「阿想。要不要再吃一些糖果？冰果汁呢？」

阿想默默摇头。他才刚坐到沙发上没多久，此刻又起身走向美礼刚刚手指的饰品柜，在柜子前面停下脚步，望着玻璃后方的人偶看。

「阿想也喜欢这种人偶吗？」

见崎鸣走到阿想身旁发问。阿想的肩膀瞬间一抖，似乎吓了一跳，随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说：「呃，嗯。」

「贤木先生喜欢人偶吧？」

「——嗯。」

「所以阿想才喜欢？」

「——算是吧。」

「你喜欢这里头的哪一尊？」

「啊，呃……」

「小鸣，小鸣。」

美礼也跑过来了。

「小鸣，我们一起玩嘛，玩娃娃，好不好？」

「嘿，美礼。」

月穗像先前那样出声制止了。

「不行，不可以闹姐姐喔。」

这时阿想又独自走回沙发组那里了，低垂的视线散发出些许寂寥。他轻叹一口气，不久后……

「我不知道。」

他轻声呢喃。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阿想？」

月穗有些慌张地呼唤儿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可以喔，你怎么又……」

「啊……好的。」

「嗯——天气真不错。」

这时见崎鸣开口了。她面向随风摇曳的蕾丝窗帘，扶住缠绷带那只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我要到外面去。」

3

见崎鸣所说的「外面」是指房间外的露台——

我总觉得她要我「一起出去」，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决定追随她的脚步。

见崎鸣走下露台，踩上庭院草皮，远眺大海所在的方向。我缓步走向她的背后。

「贤木先生？」

她转过身来发问，蓝色左眼正对着我。

「嗯，是的。虽然我其实是鬼魂……」

「自从前天在『湖畔宅邸』出没过后，你就没再现身了？直到现在？」

「——对，应该是。」

「这样啊。」

见崎鸣再度转身面对海的方向。

虽说别墅位于海边，但海滩并非近在咫尺，要走好几分钟才会到。不过建在一段距离外的地形略高处有个优点，就是视野很好。

「我曾经在这里看过一次海市蜃楼。」

不久后，见崎鸣开口了。

「喔——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回夜见山的前一天。」

「盛夏的海市蜃楼啊。」

「虽然不是什么惊人的画面，只是开往海上的船只上方隐约浮现上下颠倒的镜像，类似那样的感觉。」

「夏天出现的海市蜃楼很稀少喔。」

「靠近海面的空气较冷，上空的空气较暖。温度差造成光的折射，产生虚像……」

「对，那就是春季型的上蜃景。」

我流畅地述说着心中浮现的知识。

「冬季型的下蜃景则相反：靠近海面的的空气比上空的空气暖和，所以虚像看起来像是在实物的下方，因此得名。这两种海市蜃楼我都拍过喔，照片就在家里。」

「——我看过了。贤木先生去年也向我做过同样的说明喔，对吧？」

「啊，有这回事啊。」

「话说——」

见崎鸣再度转过身来。

「好像还没向你提过我前天拜访『湖畔宅邸』的原因？」

「啊，嗯，经你这么一说……」

当时光是讲我自己的经历就讲了大半天。

「其实呢……」

见崎鸣缓缓闭上双眼，又睁开。

「我是想深入了解贤木先生过去碰上的那场车祸。就是距今十一年前的一九八七年的那次事故，当时贤木先生还是国中生。」

「……」

「贤木先生前天也说过，你在夜见北的三年三班待过一学期，后来才转学对吧。你说校外教学的途中巴士出了车祸，重创你的左脚……当时还有很多人丧命。」

「……对。」

「后来贤木先生的母亲也过世了，你在暑假开始前就搬离夜见山，住到这一带来，转学手续也办了，因此逃过『灾厄』。对吧？」

「『灾厄』……是的，先前我跟你说的都符合实际状况。」

我沉稳地点点头，而见崎鸣也点了点头。

「其实，我……」

我插嘴说：「你现在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对吧？」

先前读完学生意外身亡的报导后……我认为见崎鸣与死者同班的可能性「不是零」。

见崎鸣沉默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像是在抖动。

我说：「五月底的时候，我碰巧读到报纸上的报导。她是叫樱木由香里吗？就读夜见北三年级的她在校内意外身亡，母亲也在同一天……读完报导后，我的想像力开始无边无际地膨胀，最后心想：你搞不好是她的同班同学……」

见崎鸣又点了点头，动作一样宛如颤抖。

「今年是『有事的一年』吗？」

我发问。

「『多出来的人』混进教室里，『灾厄』……」

「——已经开始了。」

见崎鸣细声说。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就连班导师也在暑假前往生了。」

「啊……」

「所以说……」

「所以说？」

「我的想法是：贤木先生如果是八七年惨案的当事人，说不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给我……所以我才去拜访。」

「结果发现我已经死了，变成鬼魂……是吗？吓到你了吗？还是害你失望了？」

见崎鸣不发一语，稍微歪了歪头。

叽——啾——上空传来鸟鸣。我抬头一看，发现有几只海鸥正低空飞行着。

「就算你来找我时我还活着，我想我大概也没办法给你什么有用的情报。」我说。

见崎鸣依旧歪着头。

「是这样吗？」

「我只能说：学从前的我们逃之夭夭吧，只有这个办法了。」

「逃跑……」

「至少我们是逃跑后才得救的，我有同学趁暑假来这里避难，这段期间内都平安无事。」

「就是那张照片里的人？」

「嗯，是的。」

矢木泽，樋口，御手洗，新居——我依序回想与我合照的这四个人的长相，同时回答。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嘈杂的声响。

四周原本就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但新加入的声响极为异质，令听者反射性地陷入强烈的不安之中……

……是尖锐的警笛。大概是警车吧，而且有好几辆。

距离越来越近，不久后便止息了，止于从这里也看得到的海边马路上。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见崎鸣说话的同时。

「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车祸之类的？」

「嗯……如果是车祸的话，我们应该会先听到车子相撞时发出的巨响或类似的声音吧。马路就在不远处啊。」

「那……」

「比方说，可能是有人在海里溺水了。那里离海水浴场也很近。」

见崎鸣边说边采取类似伸懒腰的姿势，将视线投向巡逻警车的附近。定睛凝看，试图掌握那里的状况，就算只看得到一些片段也无所谓。

「啊……你看，似乎有人群在那里聚集了，警察都往海岸的方向移动……」

人声乘着海风传来。听不出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感觉得到那里的气氛很紧张。

「果然是海边发生了意外吗？」

「说不定不是意外，而是犯罪事件。」

见崎鸣再次转头面向我。

「有可能是海水浴场的游客惹事生非，有人才打电话报警。也有可能是——」

她意有所指地打住。

「也有可能是？」我催她说下去。

她停顿片刻后如此回答：「比方说有尸体被打上岸，这可能性并非零吧。」

「啊……」

我对「尸体」这个词产生强烈的反应，这也是当然的。

被打上岸的尸体，上岸前曾漂流于海上或沉没在海底的尸体。那说不定是——

那尸体说不定是……我的？

我一想象那画面，便觉得眼中的世界扭曲歪斜了。

……我的，尸体。

我死后被丢进海里了吗？尸体现在才……

我的尸体就在那里。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肯定已经肿胀不堪了吧，肉体也已经被鱼咬得残缺不全……

「你在意的话，要不要过去确认看看？」

见崎鸣仿佛看穿了我动摇的内心。

「不想急着采取行动也无妨，迟早会有消息传过来的。」

「啊……嗯。」

我点点头，但还是浑身不自在。身体朝海边的方向挪移了一些，仿佛受到远方巡逻车的警灯吸引似的。但就在这时……

「外头怎么啦？吵吵闹闹的。」

见崎先生走出屋外，来到露台。

「……嗯？那里有警察……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越来越稀薄，就快坠入那片「空洞的黑暗」中了。出没的相反，即消失。我有即将消失的预感。

「……不要说话可能比较好。」

见崎鸣低声呢喃。

「等其他人不在的时候，我们再碰面吧，鬼魂先生。」

4

在那之后，「我」的存在进入前所未有的不安定状态，但仍勉强滞留在这个时空之中。意识可用「断断续续」来形容吧。出没后很快地又觉得自己快要消失了，实际上消失后又马上现身……这过程不断重演。

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内的身影在见崎鸣的左眼中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海边异常事态引起的骚动持续了一阵子，但我们最后并没有去「一探究竟」……几十分钟后，见崎先生亲自捎来消息给我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取得情报的。他不久前曾去其他房间打电话，也许在警界有人脉吧。

总而言之，回到房间内的见崎先生说：「似乎是有人在海边发现了尸体。」

他说话的前一刻，我的意识正逐渐远去，但这句话将我固定在原地。

大家的反应不一。

「哎呀。」雾果掩口蹙眉，但她还是朝窗外投出坚毅的视线。

「咦。」月穗发出小小的惊呼，随即低下头去，似乎很慌张的样子。是我多心吗？她的脸色好像也变得苍白了一些。

「尸体？」美礼歪了歪头，望向母亲。

「啊……没事喔。」月穗感觉到她的视线，便将她拥入怀中。

「这件事和美礼没有关系，你不用在意。」

与母亲和妹妹分开坐的阿想摇摇摆摆地站起身。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的他扫视四周。

「……我不知道。」

低声撇下这么一句，又坐回沙发上了。

「什么样的尸体呢？」

发问者是见崎鸣。见崎先生很懊恼，似乎觉得不该在这种场合报告这件事，但他还是一边拈胡子，一边略显尴尬地说：

「之前似乎有对情侣失踪，下落不明。他们在来海崎对面的岸边搭船出海后就没再回来了……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在这几天内似乎演变成了一场大骚动。刚刚发现的是其中一位失踪者的尸体。」

「——这样啊。」

「死者似乎是女性，男人依旧行踪不明。」

「是女性啊。」

「嗯，总之我的消息来源是这么说的。」

……溺死的女性尸体。

我的存在虽然越变越稀薄，但他们两人的对话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完全理解。

被海浪冲上岸的女性尸体。

女性……也就是说，那不是我的尸体。

我发现自己领悟到这一点后，竟然松了一口气——真是奇妙的心情。

我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为什么会觉得安心？

我明明一直在寻找下落不明、状态未卜的自己的尸体啊……我却，我却……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我其实还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吗？都到这关头了，我还没把那种念头彻底剔除吗？不会吧。

不可能的，我只是一时错乱……或者说，那只是生前的心灵运作模式产生的反射性的念头。应该吧。

5

这天的茶会结束时，我仍勉强滞留在原地，其间一下子出没，一下子消散……反复切换。

而见崎鸣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再度向我搭话。

「明天我想再去『湖畔宅邸』一趟。」

接着她又小声地说：

「下午，大概两点左右。」

「咦？」

她盯着大吃一惊、陷入混乱的我看，面露微笑。

「到时候你再把你的经历说给我听，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没办法回答她「喔，这样啊」，并且遵照约定出现在那里——鬼魂其实是如此受限的存在呀。

「明天没办法吗？」

「呃……问题并不在于有办法或没办法……」

「嗯——哎，这样啊。」

见崎鸣的嘴角微微勾起，旋即恢复原本的表情。

「总之，我会过去看看的。」

她缓缓举起右手，以掌心盖住右眼。手肘上的绷带末端松了开来，飘呀飘的。

「反正我还有一些在意的地方。」

「喔……呃……」

她让蓝色眼珠正对着吞吞吐吐的我，并说：「我隐约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不过那里毕竟是贤木先生家，请你努力一下，看有没有办法在那个时间出没啰。好吗？鬼魂先生。」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6

有些人死了以后也不会变成鬼魂吗？

据说，对人间怀抱怨念和依恋的人死后才会变成鬼魂。

例如被狠狠整死的人？像是《四谷怪谈》的阿岩？

听说这种人死后就会变成怨灵，报复当初恶整自己的人。还有来不及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重视之人的死者，还有死后没人祭拜的死者……哎，不过这些都只是人类的想象啦。

没有怨念和依恋就不会变成鬼魂吗？

那种死者就会成佛，听说是这样啦。这是佛教徒的想法。

基督徒的想法就不一样吗？

嗯，该怎么说呢？

信奉不同宗教，对「死」的看法就不一样吗？

「死」的本质只有一个，但不同宗教的信徒会从不同角度来看待它，有立场之别。

……

可是。

可是？

先别提宗教或鬼魂不鬼魂的了，我啊……

1

就算想在决定好的时间、地点出没，也不一定能如愿以偿——这是我所掌握的，确切的「鬼魂生态」。然而，我隔天真的出没了。出没于八月一日下午两点过后的「湖畔宅邸」内。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按照见崎鸣的吩咐付出「努力」，所以才收到如此成果？我无从得知。

我在宅邸的后院发现她的踪影。

她身穿丹宁布短裤，搭上黑色T恤，外头罩着一件浅黄色的夏季针织衫，头戴白色鸭舌帽，肩背红色背包……我发现她时，她正站在后院角落一字排开的墓碑旁。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尖端，眼望木片制成的粗陋十字架。

「唷。」

我主动出声。

她转过身来，将我纳入视野之中。她今天打从一开始就没戴眼罩。

「贤木先生？」她发问。

「嗯，是啊。」我回答。

见崎鸣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但脸颊上浮现笑意。

「你真的现身啦。」

「哎……总算是成功了。」

我迈出沉稳的步伐，站到见崎鸣身旁。她已转头回去看那些墓碑了。

「这就是你先前提到的乌鸦之墓吗？」

「嗯，对。」

我点点头，扫视成排的十字架。

「左边的是乌鸦，其他的是乌鸦之外的动物。」

「喔。」

见崎鸣朝左边的墓碑迈进一步，望向它，接着一步一步往右移动，将大小不一的墓碑全都看了一遍。不久后便在右侧的十字架（也不知道是第几个）前停下脚步。

「令人想到《禁忌的游戏》2呢。」她低声呢喃。

看我毫无反应，她又说：「是很久以前的法国电影。」

「啊，那个……」

我连忙挖掘自己的记忆，但挖得动的部分只有一丁点，啪沙。看到自己如此不争气，我真是焦躁难耐。

「那么，说不定——」

见崎鸣再度往右方移动一步，低头看着地面。

「贤木先生的尸体就埋在这列坟墓的尾巴之类的？」

「咦。」

我被她出其不意的发言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地面很坚硬，上头长了一片密实的杂草。

在这里？

我的尸体就在这里？

不对，不可能——我立刻修正想法。

「不可能吧。」

我回答。

「如果有人曾经在这里挖出一个人类大小的洞，再把土填回去，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吧。但这里的地面感觉没什么异状。」

我先前就想到尸体埋在院子里的可能性了，已经巡视过一圈。

「你说得对。不只是这里，这一带的地面状态都差不多。」

见崎鸣抬起头来。

「那，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绕绕吧，鬼魂先生。」

2

「去年暑假，我曾在这里画房子的素描，当时还不知道这是贤木先生家。阿想发现我在这里，就带我到湖畔找贤木先生……」

见崎鸣走向院子的另一头，动物墓地的正对面（以方位来说就是东边），踏入与建筑物距离远近适中的树荫之中，停下脚步。

「我把当时的素描带过来了。」

她转身面向我，放下包包，拿出一本素描本。八开大，橄榄绿色封面。

「去年我把它放在别墅，没带回家。后来也一直没机会过来拿。要不是这样，今年在我手边的应该会是下一本……新的素描本才对。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无从得知，只能伫立在原地。

暖风吹来，见崎鸣头上的枝叶以及叶隙筛落在她身上的光斑随之摇曳。她的身影仿佛也微妙地荡漾着。

盛夏的蓝天无比澄澈。

强烈的日光无情地照着树荫外的我。它想烧尽原本早该从这世界上消失，早该落入黄泉、徘徊于黑暗中的我——如此想法浮现的那一瞬间……

明朗的午后风光在我眼中顿时变貌。

感觉就像是被抛进了正像反转成负像的世界。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力甩头。

「你看这个。」

我听到见崎鸣的声音。她翻开素描本，展示其中一页，要我进入树荫下看。

「这张画——看到了吗？」

是铅笔素描画，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这个角度所见的宅邸，以及周遭的景致。

两层楼高的西洋风建筑，贴着雨淋板的外墙上开有纵向长方形上推窗。屋顶不是悬山顶，而是由两种斜度的木板接合而成。靠近地面的位置也开了几扇并排的小窗……

「哈哈，你很会画图呢。」

我如实说出心中的感想，她听了便噗哧一笑。

「谢谢你称赞我啊，鬼魂先生。」

之后她以略微尖锐的嗓音发问。

「你看到这幅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

「拿它跟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的建筑物外观比较看看吧。这不是照片，所以细节并没有完全正确地重现，不过……」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转头望向宅邸。

从春天开始就没人维护屋况了吧。整体而言，现实中的杂草长得比画中还要茂盛许多，散发出颓圮的气氛。一楼墙面或低处并排的窗户都被高度齐肩的杂草掩住了……

目前我注意到的差别只有这个。

「下面的窗户是为了地下室的采光才设的吗？」

见崎鸣指着窗户发问。

「嗯，是啊。」

「之后我也想去地下室看看。」

「可以啊。」

我回答后摇了摇头。

「不过我的尸体不在那里喔，我已经找过了。」

「——这样啊。」

见崎鸣走出树荫下，素描本依旧在她手中，没阖上收起来。她缓步走近建筑物。

「那是什么？」

她再度指着某处发问。留在树荫下的我转过身去。

「我去年的画也没画到这个。」

那东西在建筑物右端前方，被恣意生长的杂草掩盖住了。那是什么呢？白色的装置艺术品？

「啊，那应该是……」

高一公尺多，体积颇大的一件物体……定睛一看，是双手高举过头、仰视上空的天使像。

「去年应该没有这个东西耶，是什么时候摆到这里来的？」

「什么时候……」我只能用这种暧昧的方式来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它仿佛不曾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我心中浮现了一丝怀疑——难道说……

我先前一直没注意到它。难道我的尸体就埋葬在那里？天使像则是一个标记？可是……

我和见崎鸣一起上前观察雕像周遭的地面，发现它和后院墓碑四周的土地一样毫无异状，不像是今年春天之后曾有人开挖埋尸的样子。

3

后来我听从见崎鸣的要求，和她一起朝车库移动。车库与主建筑邻接，我进入昏暗的室内后，不知为何就放松下来了，真妙。看来鬼魂还是与大白天的阳光不对盘吧。

见崎鸣走向脏兮兮的旅行车，从驾驶座窥看车内。

「车里头我查过啰。」

我半说半叹气。

「后座、行李箱都没有异状，车底当然也是……」

「你最后一次坐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她说话的音量宛如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去了……」我低声呢喃——我其实不知道，不记得了。

「贤木先生总是开这辆车去找月穗吗？」

「是啊，走路的话还满远的。」我答道。

「你常载阿想吗？」

「这个嘛……」我迟缓地探索着记忆，最后摇摇头：「啊，不常。」

「我很少载人啦。月穗和阿想都很少坐我的车……」

……为什么呢？

我自问的同时，答案也在我心中浮现了。

「其实我自己生前也很讨厌坐车。虽然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开车所以去考了驾照，开车出去晃的频繁程度也跟一般人差不多。」

「但你还是讨厌坐车？真的吗？」

「嗯，基本上应该是吧……对了，我应该是会怕，怕得不得了，打从心底感到恐惧。终究还是会觉得坐车这件事很吓人呢……所以也不想让别人坐自己的车。」

「那是因为……」

见崎鸣从驾驶座车门边退后一步，眯起右眼。

「那是因为坐车会让你想起十一年前的巴士车祸吗？」

「大概吧。」

我回想当时的场面，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非常严重的车祸。」

——因为那是非常严重的车祸。

「无论如何就是忘不了当时悲惨的光景。」

——就是忘不了。

「我也曾经试着对自己说：那是特殊的『灾厄』。但就算那种『灾厄』不发生，开车也是会出车祸啊。」

「……」

「如果只是自己开车出车祸就算了，但有人共乘的话……想到这里我就……」

——如果只有自己死掉就没差啦。

——只有自己的话……

「所以……」

「所以你才不想载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

见崎鸣转身背向旅行车。

「贤木先生一直走不出来呢。」

她又用自言自语似的音量说话。

接着绕了车库内一圈，细看挂着车钥匙的小置物架，凑近柜子观察放在里头的各种工具、道具、用途不明的废料。我看着看着焦虑了起来。

「这里我已经仔细搜找过了，没有我的尸体啦。」

我催促见崎鸣。

「差不多了吧，要继续找的话就换个地方……」

叽叽，怪声就在这时响起了。

叽叽叽叽……嘎叽。

就在我心想「怎么回事」的下一个瞬间——

一声巨响撼动了昏暗的车库。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搞不好是见崎鸣的包包勾到从柜子凸出的工具？这也可能与她的行为无关，只是日渐腐朽、变得不安定的柜子刚好在这时失去平衡……

总而言之，那声巨响是沿墙放置的高大置物柜与杂物一起倒下时发出的。

「啊啊！」

见崎鸣被压在柜子下面了……

「……怎么会这样。」

看上去就很纤弱的身躯转眼间就被压扁了，根本撑不住……

「不会吧……」

大量灰尘扬起，如浓雾般阻碍了我的视野，让我搞不清楚状况，但不久后——

我看到她的身影了。

原本站在柜子旁的她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利躲开，没变成肉饼。不过闪避时的惯性将她往下拖，使她倒卧在地。接着——

立在柜子旁的铁锹、十字镐受到冲击，接连倒下，发出一连串穷凶恶极、毁灭性十足的声响。扬起的灰尘再度如浓雾般掩去了她的身影。

「还……还好吧？」

我连忙冲向她身旁，可是——

她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背上的包包积了一层灰尘，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鸭舌帽掉了，十字镐的尖端就落在她头部的咫尺之外。啊，如果再往旁边偏几公分的话……这我想到这里便打了个冷颤。

「没事吧？」

我以开岔、粗哑的嗓音竭力大喊。

「喂！你没事吧……」

我虽然冲了过来，但仔细想想，身为鬼魂的我又能帮她什么呢？

能扶她起身吗？

能照顾她的伤势吗？

我到底……啊，真是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我困惑、焦虑到快要发狂时——

身旁的见崎鸣动了起来。

她双手按住地面，撑起膝盖……靠着自己的力量缓慢起身了。

「呼……」

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似乎没事。」

「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有。」

她站起身，捡起鸭舌帽，拍拍身上的灰尘。右手肘的绷带就快脱落了，她皱起眉头扯下所有绷带，低头看着地上的铁锹和十字镐。

「嗯——真讨厌。」

她叹了一口气，同时喃喃自语。

「不过……对啊，还好我不是在夜见山。」

4

我们离开车库，按照见崎鸣的要求前往水无月湖畔。

「去年我在这里见到贤木先生的时候……」

站在岸边的见崎鸣说。她望向反射着耀眼阳光、水波荡漾的湖面，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或者说是忧虑）。

「当时贤木先生对我的左眼发表了一些看法……你先前向我重提过，但我其实一直记得，因为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

「啊……嗯。」

——你那只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睛。

对，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它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说不定和我一样呢。

「一样的『所见之物』、『所见方向』，肯定是指『死亡』对吧？」

见崎鸣观察我的反应，又说了一次：「对吧？」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我反问。

「因为……我的『人偶之眼』只看得到它。」

「看得到『死亡』？」

「是死亡的『颜色』，所以啊……」

她说到一半打住，缓缓举起右手，以手掌盖住自己的右眼。

「所以那时候我才说：和我一样的话，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没错，她当时站在湖畔说过那样的话。我听了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贤木先生的尸体……」

她再次转头面对湖面。

「说不定沉在水底。」

「在这座湖里？」

我自己确实也思考过这可能性。

「为什么那样想？」

「跟海边相比，这里的感觉比较对——比较搭得起来。」

「比较搭得起来？」

「这座湖有一半是死的，对吧？所以我才隐约觉得适合……」

毫无生命活动的，这座汽水湖的湖底。

「可是……这样一来……」

「可能总有一天会浮上来，也可能永远不会——你会想到湖底确认看看吗？要不要下去？」

「啊？」

「你是鬼魂嘛，应该没什么困难的吧。如果是活人要潜下去就很要命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但我还是杵在原地。

简单说，就是让「我」的意识（灵魂？）脱离此地的「生之残影」，飞向湖底。道理就是这样吧，不过……

实际上究竟该怎么执行呢？我一点头绪也没有。看来，「残影」加诸在我这个鬼魂身上的局限、束缚太过强大了。

我的视线从湖面上别开，缓慢地左右摆头。这时我的脑海中——

那天晚上的声音再度（做什么……晃也）浮现了。

记忆复苏（……做什么）。

渗出意识的表面（……别管我）

对，这八成是月穗的声音（怎么这样……不行）。我自己也出声回应（别管我……）（我……已经）。

每当我试图捕捉这些声音的意义，它们就会从我身边逃开，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

我映在镜中的垂死面孔。

我的嘴唇颤抖般地蠕动着，伴随着微弱的声音。

「tsu」、「ki」。

那是……我先前认为自己当时想讲的是「月穗」，但真是如此吗？我发出「tsu」、「ki」两个音节，之后就用尽了气力，没能念出「ho」？还是说……

有其他可能性？

我想说的辞汇有可能不是「月穗」？

我发现自己好像稍微焦虑了起来，但我还是继续思考下去。

例如——

例如这个湖的名字，水无月湖……minadukiko。

前两个音节「mi」、「na」并没有发出声，只有嘴唇扭出对应的形状，接着「du」、「ki」都说出口了，我先前只是把「du」听成了「tsu」。剩下的「ko」跟「ho」一样，母音都是「o」，与我最后的唇形吻合。

Minadukiko……水无月湖。

但我为什么要在死前说出这个湖的名字呢？——还是说不通啊，看来这思考方向是错误的？

我最先想到的答案果然才是……

「怎么啦？」

听到见崎鸣的发问，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回想起更多生前的事情了？」

「啊……不是的。」我回答。

但就在这时——

（……在这里）

又有声音……又有语言的碎片和缓地从某处传来。

（至少……在这里）

这是什么？

印象中我在某个时候听过一样的……

（……在这家中）

……月穗？

又是月穗说的话吗？就算是好了……

她又是在何时、什么状况下说的？

见崎鸣瞥了一眼思绪陷入混乱、话说到一半便打住的我。

「我们走吧。」

「啊，呃……接下来要去哪里？」

「房子里。」

她说，只差没补上一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进鬼屋探险啰。」她转身背向湖面。

2 雷尼·克莱曼执导电影。剧中的小男孩、小女孩四处收集十字架，帮死去的动物制作坟墓。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7

先别提宗教或鬼魂不鬼魂的了，我啊……

什么？

我啊……偶尔会觉得，人死后就会在某处和大家搭上线。

「大家」是指谁？

就是，比我更早死掉的大家。

死后，就会搭上线吗？会上天堂或下地狱？

啊，不对，不是那样的。

……

你知道什么是集体潜意识吗？

呃……那是什么？

是某个心理学家提出的理论。他认为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无意识会在所谓的「无意识之海」中结合，这片海是全人类共有的。

哇。

我不认为他的想法完全正确……但我总觉得，人死后就会溶进这片「海」中，在那里结为一体。

所以我死掉以后，也能见到生我的爸爸啰？

见得到。不对，不能这样说。你们是会结为一体。该怎么说呢？你们会变成同一个灵魂……

1

我们绕到房子后方，从后门进入家中，接着前往「正厅」。

这里的窗户数量与挑高空间的宽敞程度不成正比，因此整体而言，大白天还是颇为昏暗。

见崎鸣原地转了一圈，环视四周，之后沉静地走向固定在墙上的那面镜子，微微歪头凝看镜面再转向我。

「贤木先生之前倒在哪里？」

她发问。

「那里。」

我指着镜子前方不到两公尺处的地面。

「我仰躺在地，脸面向镜子……」

双手双脚弯成诡异的角度，头上某处伤口涌出的鲜血流淌到额头与面颊上。地面上的血泊一点一点地往外扩张……那一晚的惨状历历在目。

见崎鸣点了点头，朝我所指的位置迈进一步，抬头仰望。

「你之前说的扶手折断的痕迹就在二楼走廊的那一段是吧。」

「对。」

「还满高的，从那里摔下来……运气不好的话确实有丢掉性命的可能。」

她又点了点头，接着说：

「好啦——之前贤木先生提到自己死前似乎有话想说，是什么样的话呢？」

我据实回答。

说我当时看到自己的嘴唇蠕动着，听到自己口中传出的声音，也让她知道我刚刚在湖畔思考过它们的意义。

「确实说出口的是『tsu』、『ki』两个音节……」

见崎鸣盘起双手，一脸正经地听着。

「『minadukiko』感觉说不太通呢。」

「——嗯。这么说来，果然是『tsukiho』吧。」

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呼喊「月穗」这名字呢？

「为什么呢……」

见崎鸣低声呢喃，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作罢。

「——对了，那里的时钟……」

她接着转换话题，看了老爷钟一眼。

「你不是说八点半钟响时，曾听到某人的声音？呼唤『晃也先生』的声音……」

没错，有人发出细小的惊呼，呼唤我的名字（……晃也，先生）。

「你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吗？」

见崎鸣发问。

「比方说，可能是月穗的声音？」

「不对。」

我摇摇头。

「不是——我觉得不是。」

「那……」

三个月前的那一晚，那一刻。

对，我突然想起来了。

镜子映出我的垂死光景，而发出呼唤声的「某人」的身影也占据了镜中一角。那是……

「是阿想。」

我回答。

「阿想当时在楼梯下方那附近……茫然地瞪大双眼，呼唤我的名字：晃也，先生……」

没错。

那一夜不只月穗在场，阿想也在。他来访，且目击了我死亡的那一刻。

因此我某次在比良冢家出没时，才会在心中默默对着趴在沙发上的阿想说：

——目击者不只月穗。

——阿想，你也看到了。你当时也在那里……

「阿想忘得一干二净呢。」

见崎鸣自言自语似的说。

「遭受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把这里的所见所闻都忘光了。」

2

我们爬上二楼。

见崎鸣检视完有修理痕迹的扶手后说：「想再去书斋看一次。」我答应配合。

我想起三天前被她撞见的那个下午，手轻轻抚上胸口。

我的身体不过是「生之残影」，手掌却感受得到同为「残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传来——无法摆脱这种古怪错觉的我先一步进入书斋，挥手请她进门。

三天前的下午——

她理应看不见我的身影，实际上却看到了；理应听不见我的声音，却也听见了。得知她拥有这种「能力」，我吓了一大跳。讶异，困惑，欣喜的程度大概也一样强烈吧。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种孤独的生活，却在那天突然获救了，为此开心得不得了……没错，我确实很感动，因此……

因此我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遭遇全都说给了这个小我十岁左右的少女听。

饰品架上方的咕咕钟正巧在这时候报时了——下午四点。

见崎鸣重复她刚刚在「正厅」时的举动：原地转圈，把整个空间看过一遍，然后沉静地走向书桌前面，看了一眼打字机，微微歪了歪头，伸手拿起那个相框。

「纪念照……是吗？」

她低语，并望向相框旁的那张纸条。

「有贤木先生……矢木泽小姐、樋口先生、御手洗先生，以及新居先生。其中矢木泽小姐和新居先生已『死亡』，是吧？」

「对。」

「新居先生明明已经死了却打电话来？」她看着一板一眼应话的我说。

「是的……」

「真不可思议呢。」

她将相框放回桌上，一边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姓新居的先生也是鬼魂吗？是你的伙伴？」

见崎鸣的目光接着落向摆在书桌旁的矮柜。柜子上摆着无线电话，子机安放在兼作充电器的母机上。

她不发一语地拿起子机。

怎么了？她要打给谁？就在我头上冒出问号时，她又把子机放了回去。

「呵，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

见崎鸣干脆地忽略我的问题，提出她的疑问。

「你说二楼有几个房间上了锁对吧？我也想看看里面的状况，但身为活人的我办得到吗？」

「这个嘛……啊，办得到。」

我比了比房间另一头的饰品架。

「那里有个小盒子，里头放了几把钥匙，用那个应该就能开门了。」

3

上锁的房间有两个，都在二楼最深处。

我们先到其他地方（我的寝室、衣柜、几个长期无人使用的备用客房）绕了一圈，我才带见崎鸣去上了锁的房间。

见崎鸣用小盒子挖出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这间房间乍看很像普通的仓库，收纳柜、衣柜沿着墙面一字排开，还有几个看起来很耐用的大箱子散放在其余空间内。

「这里是……」见崎鸣歪了歪头。

「我将双亲的遗物收集起来，存放在此。」我向她说明。

「贤木先生的父母的？」

「我妈受到十一年前，也就是八七年的『灾厄』波及，死于夜见山。那一年我们趁暑假逃离夜见山，我爸就把她的遗物收进这个房间……」

我追溯着至今轮廓仍有暧昧之处的记忆，向她诉说这段往事。

「后来我们家又搬到其他地方去，但我爸就没再动过这个房间了。六年前我爸过世，我搬进了这栋宅邸，把他留下来的东西也放进这个房间——我觉得放在一起比较好。」

「这样啊。」

见崎鸣简短地回答，并眯起右眼。

「贤木先生的爸妈，感情很好是吧？」

「……」

「贤木先生很爱如胶似漆的他们，对吧？」

呼，她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似乎很哀怨的样子。

「尸体不在这里吧？」

「不在——我找过了。」

我缓缓摇头。

「柜子和箱子里也都找过了，没有我的尸体。」

见崎鸣接着打开的也是「过往时光的房间」，不过两者的味道不一样。

她走进房间，看到室内状况的那一瞬间——

「啊……」

她口中发出不知是讶异还是叹息的声音。

「这是……」

我原本就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了，但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很诡异。

房间不大，但除了开有窗户的那面墙之外，其余三面墙上贴满了报章杂志剪报或影印下来的报导、照片、写满手写文字的大张模造纸，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细长的桌子，上头杂乱地堆放着报章杂志、笔记本、资料夹之类的东西。

「这是……」

见崎鸣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脸凑向其中一张剪报。

「『就读国中的男学生在校园内离奇身亡　疑似在准备文化祭的过程中不慎发生意外』……是夜见北发生的事件？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三年前啊……而这是更久以前的报导对吧？」

她的视线移到另一张剪报上。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圣诞夜悲剧　民宅火警半毁　一人死亡』……起火原因疑为圣诞蛋糕蜡烛——丧命的学生似乎是夜见北的学生。七九年，说不定是千曳老师当三班级任导师那一年。」

「千曳老师？」

「他现在是图书馆员，不过以前是社会科老师。你没听过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这样啊。」

「八七年巴士车祸的报导在那里。」

我比了比剪报所在的方向。

「其他报导也都和夜见山发生的事件或意外事故有关，比八七年还要近期的剪报也有。模造纸上画了依年度统整出的事件一览表。都是我在这里弄到的情报，所以应该不完整就是了。」

「照片呢？ 」

「是贤木先生拍的？」

「啊，对。我后来实际去造访曾经出过意外、发生过事件的现场，拍下当时的模样……」

「唔。」见崎鸣再度发出呜咽，双手拥住自己细瘦的肩膀，打了个冷颤。接着她沿着墙边走了一段路，扫视贴在墙上的各种纸张，不久后便做了一个深呼吸，似乎是想借此冷静下来。

「这些，全部都是贤木先生收集的吗？」

她向他确认。

「与夜见北的『灾厄』相关的情报、资料，你都像这样收集在这里了？」

「是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中并没有什么鲜明的真实感涌现。或许也可以说，那份感觉一点也不灵活灵现。一定是「死后失忆」造成的后遗症吧。

「就像你刚刚说的，我一直走不出十一年前夜见山事件的阴影。尽管如此，我也没打算阻止后来不断重演的『灾厄』……该怎么说呢？虽然觉得那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却又无法忘怀，在意得不得了，所以……」

——无法忘怀，在意得不得了，所以……

「像是被困在那个事件里面？」

见崎鸣的语气有些尖锐。

「被困在里面……或许吧。」我压低视线。

「被困在十一年前降临的『灾厄』之中，困在当时目击的『死亡』之中。」

——被困在里面……对，或许就是那样吧。

「接着你在意的范围扩大了。二十五年前起就在夜见北接二连三发生的『灾厄』本身吸引了你的目光……」

——啊……确实有可能是那样。

「贤木先生一直被困在『灾厄』之中，不曾脱身。」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不久后，我们便离开了这个「灾厄纪录房」。见崎鸣在最后一刻瞄了门板旁边的墙上一眼，突然止步。有人直接用油性笔在颜色已变得暗沉的奶油色壁纸上写下字句——

你是谁？

究竟是谁？

不会错的，这正是我，贤木晃也的笔迹。

4

「三个月前，贤木先生死于五月三日的晚上……」

下楼的途中见崎鸣开口了。

「当天，月穗确实来过这里吧？」

「这个嘛……嗯。月穗姐当时和我的互动偶尔会片段式地浮现我心中……感觉像是在激烈争吵。那确实是那天晚上的记忆……」

「月穗小姐为什么会来拜访贤木先生呢？」

「应该是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我如实述说想法，回应她的问题。

「那天是我生日……所以她才带着阿想过来，大概是要送我礼物之类的吧。阿想才会和她一起……」

……阿想的身影映照在镜中。

「晃也，先生。」他发出细小的惊呼，呼喊我的名字。他大受震惊，极为恐惧……茫然地瞪大双眼。

「他们两人进门时，贤木先生在哪里呢？在做些什么？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问句的矛头不只指向我，同时也指向她自己。但她不忘观察我的反应。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吗？」

「……」

我不发一语，不点头也不摇头。

（……做什么？）

（做什么……晃也）

（……住手）

（……别管我）

（怎么这样说……不行）

（别管我……）

（我……已经）

我刻意召唤出月穗与我当晚进行的那场对话，试图捕捉它代表的意义。

冷静下来重新思考过后，我认为有个地方值得玩味，那就是……不对，也不能这样说。

那不过是我的想象或推测，它并没有带给我重拾记忆的感触和真实感。

「除了先前提到的日记本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下楼回到「正厅」后，见崎鸣发问。

「这个嘛……」

她盯着语塞的我看，然后说。

「比方说，相机还在吗？二楼的『嗜好收藏房』里面有好几台相机，看起来都像古董级收藏品。」

「啊，没错。」

「去年夏天我们在海边碰面时，你手上拿着单眼相机对吧？在我看来，那是你用得很上手的『爱用机』，但好像没跟其他相机放在一起。书斋、其他房间里也没有它的影子……」

老实说，我不是很确定。因为先前我一直不怎么在意它的下落。

见崎鸣看我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就走向大厅的另一头，仿佛用行动告诉我：「我知道了，你不用回想了。」

「书库在那个方向吗？」

她比了比建筑物的更深处。

「我想去那里看一看……还有地下室。请再多陪我一阵子吧，鬼魂先生。」

5

「……好厉害，好像学校的图书馆，架上有各式各样的书呢。」

见崎鸣在牢牢钉在地上的成排书架之间绕来绕去，这时终于说出与十五岁少女相称的、天真无邪的感想。

「我爸的藏书原本还有更多。」

「难懂的书也有好多——你会不会觉得待在这里好像就能解开这个世界的秘密呢？」

「该怎么说呢……」

我跟在见崎鸣身后答道。

「不可能光靠这里的书就破解世界上所有的秘密，不过……嗯，我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呢。」

「喔？」

见崎鸣转过身来，稍微歪了歪头，视线紧锁在我身上。

「啊，呃……这样，很怪吗？」我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不会啊。」

她眨眨右眼，嘴角含笑。

「我也有类似的经验。」

聊着聊着，我们就离开书库了——

「走这边。」

我们先回到「正厅」，再转进通往后门的走廊。走廊中段有扇咖啡色的门。白天不会开走廊的灯，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容易忽略它的存在。

「这里。」

我向见崎鸣招手。

「穿过这道门，就能通往地下……」

我转动老旧的门板，打开门。门后的房间乍看很像空荡荡的储藏室，不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就在深处。

我帮见崎鸣开灯，打头阵走下楼梯。实际上不过是「生之残影」的左脚还是一跛一跛的。

楼梯底部又有一道门，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地板、墙面、天花板都抹了一层灰色砂浆，看起来非常单调乏味。

走廊其中一侧开了两扇门，两者之间有段距离；走廊尽头则堆着老旧家具之类的杂物。

「平常好像没在使用呢。」

见崎鸣说。

「凉凉的，但到处都是灰尘。」

她从短裤口袋取出手帕，掩住口鼻，将鸭舌帽帽檐拉得更低。

接着我们依序打开那两扇门，确认里头的状况。

「如你所见，这里完全变成废弃物放置场之类的地方了。」

他指的是最靠近楼梯的那间房间。

房间另一头的墙壁上缘开了一整排采光用的窗户。室外光线照得进来，因此不用开灯也隐约看得见室内的状况。就像我说的，地上散放着脏掉的水桶、盆子、水管、破损的木板、绳索，还有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石头、炼瓦等等的……全都是些废弃物。

见崎鸣站在走廊上往内看，没有进入房间的意思。

「尸体也不在这里对吧？」她向我确认，但没把房门带上。接着又问：「隔壁房间呢？」

「哎，可说是大同小异吧。」

我答道，并打开第二个房间的门。

这间房间也有采光窗，室内状况隐约可见。不过这里的窗户和隔壁的看起来不太一样，有个遗留下来的装置指出这房间曾经用于某种目的。

那就是窗户上方的窗帘轨道。

还有轨道两端的黑色厚窗帘。

「暗房……」

见崎鸣自言自语。

「你之前都在这里冲洗照片吗？」

「以前都在这里。」

我走进房间。

「我是因为父亲才爱上摄影的。他以前都把这里当成暗房，自己冲洗照片……」

「令尊过世后，贤木先生也会来这里冲洗照片吗？」

见崎鸣也走进房间。

「刚搬进来时会。」

我答道。

「当时我还会拍一些黑白照片，底片就拿来这里冲洗。不过后来我拍的全是彩色照片……」

「也就是说，彩色照片你不会自己冲洗？」

「黑白照片与彩色照片的冲洗方法差很多，很难一起搞。」

「啊，这样啊。」

「所以后来我就丢着这间暗房不管了。」

「——这样啊。」

房间正中央放了一张满是灰尘的大桌子、箱形的暗房安全灯……还有许多冲洗照片用的设备和道具被丢在原位，没人照料。我甚至觉得这间房间散发出来的废墟感比隔壁的废弃物放置间还要浓烈。

「这房间我当然也仔细调查过了。」

我半说话半叹气。

「怎么找都找不到尸体。」

「——这样啊。」

见崎鸣点点头，在暗房内徐徐绕了一圈，之后双手盘在胸前，抬头看了装有暗幕的采光窗最后一眼。

「刚才那间房间有窗户，这间也有。嗯……」

她垂下双手，瞥了我一眼。

「你应该没有这栋房子的平面图……吧？」

「没有，应该没有。」

我一脸正经地扭扭脖子。

「至少我没看过。」

6

我们离开第二间房间，回到走廊上。见崎鸣再度探头看了第一间房间一眼，并走了进去，在废物堆中绕呀绕的，不久后又走出房间，盘起双手，歪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就连我也开始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有隐晦的想法正在成形、蠢蠢欲动。但不久后见崎鸣便说：「走吧！」转身走向楼梯。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我听到她呢喃的声音了，但没有进一步质问什么。

我们再次回到「正厅」。

时间已过五点半，太阳就快下山了。

7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见崎鸣说，但我耽搁了她一会儿。

「呃，嘿，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你，虽然可能有点怪。」

我们折返「正厅」，站到时针停在六点六分的老爷钟旁……我看着她。

「你谈过恋爱吗？」

「啊？」

见崎鸣似乎吓了一跳，眼睛眨呀眨的。

「谈恋爱？你是说……」

突然被这么一问，吃惊也是当然的吧。连我这个发问者自己也吓了一跳……或者该说非常困惑才对。我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该怎么说呢？唔……」

见崎鸣大动作地扭了扭脖子。

「呃，那个……」

我有点乱了阵脚，想不到该说什么话来缓和气氛，倒是想到了其他问题，我连忙抛给她。

「你……会希望自己赶快长大成人吗？还是不会？」

「嗯——」见崎鸣再度眨眨眼，稍微歪了歪头，不久后……

「我觉得都没差。」

她沉静地回答。

「不管我想赶快长大还是不想，最后都会变成大人呀。人只要活着，迟早都会长大，对吧。」

「……」

「贤木先生呢？」

她反问，而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要快点长大，还是不想呢？」

「这个嘛……」

——变成大人后也没什么好事喔。

「我……」

——我啊，好想变回小孩呀。

「我好想变回小孩。」

「喔——为什么？」

「嗯，因为……」

——大概，是因为我有想要唤醒的记忆吧。

「那，谈恋爱呢？」

「咦？」

「你谈过恋爱吗？」

「喔，呃，那个……」

我心慌意乱地寻找着答案，见崎鸣则眯起右眼，若无其事地望着我。

「没谈过吗？」

她又问了一次。

「不……应该是谈过。」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

——我可能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不起来了。」

——我已经记不太得了，所以……

见崎鸣依旧眯着右眼，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8

「呃，你……」

数秒后我又想抛出一句话给见崎鸣，但我发现她的视线并非落在我身上，而是在墙边的电话台上。无线电话的母机就放在上头。

见崎鸣走到台前，默默低头看了黑色话机一眼，然后抬起视线。

「你是用这台话机听了Arai先生的留言对吧？」

「啊，对。」

我猜不透她为何想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只见她点了点头，露出「这样就说得通了」的表情。

「因为放在书斋的子机已经没电了嘛。」

「咦……啊，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它肯定不会发出铃响……」

我的旧友新居某某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为什么会有人以他的名义打电话过来呢？

她大概想到了足以解开谜题的理论吧？在我发问之前——

「关于新居来电的事件，我总觉得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内心」风景依旧深陷迷雾之中，难以掌握全貌，但我还是从中挑拣出一个想法。

「人——」

我说。

「人死后，说不定就能在某个地方和大家搭上线……」

「死后？连结？」

见崎鸣再度大动作地扭了扭脖子。

「是这样吗？」

「我偶尔是会那样想啦。」

「你是什么开始抱持这种想法的？」

「死前……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吧。」

「……」

「实际死去后却变成了鬼魂……不过我之前应该也跟你说过了，我认为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是『死后应有的存在方式』，太不上不下、不自然、不安定了。」

「所以你才认为：总而言之先找出下落不明的尸体再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啊。接下来……尸体重见天日后，大家就会好好祭拜我这个死者贤木晃也，我才能抵达正确的死之境界，进入我原先应该要进入的状态——我是这样想的啦。」

「嗯，我大概了解你的想法。」

见崎鸣从电话台旁退开，站到「正厅」中央，与我拉开一段距离。

日暮时分，她置身于渐趋昏暗的空间之中，「灰色身影」看起来仿佛不具备实体，就和我一样。

「人死后，说不定就能在某个地方和大家搭上线。」

我又重说了一次。

「『大家』是指谁？」见崎鸣发问。

「就是，比我更早死掉的大家。」

我答道。

「我认为人死后说不定会溶入全人类共有的，所谓的『无意识之海』，大家的意识会在那里产生结合。你认为呢？」

「灰色身影」毫无动静，少女不发一语。

我接着说：「我在三个月前就死了，但仍处在这样的状态下，并没有溶进『海』中。不过我的死亡或许还是产生了一些间断性的、不完全的『连结』，也就是说……」

「呵。」

见崎鸣的视线再度飘向电话台。

「你是指Arai先生打来的电话？」

「对。」

我点点头，虽然自己其实也还半信半疑。

「我想了又想，最后觉得打电话来的新居其实也是死者，他大概是死于十一年前的『灾厄』吧。我死后和同为死者的他之间产生了『连结』，所以才……」

「他才打电话给贤木先生。」

「但话说回来，他留下的讯息还真不像死者会留的……哎，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啦。」

「相当大胆的假设呢。」

见崎鸣说完再度盘起双手。我看不出化为「灰色身影」的她，脸上有何表情。

9

我真的不走不行了——见崎鸣说完便快步朝后门移动，我也追了过去，和她一起来到户外。

「明天还能不能和你见面呢？」今天换成我提出请求了——我心想，同时客气地说。

见崎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总觉得她的面颊上似乎浮现了一抹笑意。

「明天……这里见。」

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呢？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和她碰面后，还要像今天这样「寻找尸体」吗？还是说……啊，算了，理由根本不重要。

我决定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直接探问对方的想法。「你有办法来吗？」

「嗯……明天嘛……」

见崎鸣压低鸭舌帽帽檐。

「白天有些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傍晚的话大概没问题吧，约四点半之类的。」

「啊……那就……」

「那鬼魂先生有办法吗？」

她淘气地问。

「你有办法在那时候现身吗？会不会有困难？」

「呃，这个嘛……」

就算想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点出没，也不见得有办法——但至少今天就成功现身啦。对，只要肯「努力」，明天一定也会……

「我会努力看看。」

见崎鸣听到我的回答有些吃惊，右眼稍微瞪大了一些。

「这样啊。」

她轻声说。

「我知道了。那……明天四点半见啰。」

「我会在刚刚的大厅等你，你再进来找我吧。」

「——我知道了。」

见崎鸣答完便转过身去。

少女行走在赤黑二色调和出的向晚天空下，而我目送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按上胸口，感受着微弱的心跳——这「生之残影」。不知怎么的，心跳拍数突然乱掉了。先是扑通猛跳，接着突然又无声无息……「空洞的黑暗」张开大口，硬生生吞下「我」的意识。

外传 Episode S Sketch 8

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开心吗？还是很痛苦？

这个嘛……啊，不对，我大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不起来了。

……

我已经记不太得了，所以……

……为什么？

……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怎么会这样？你不是非常喜欢那个人吗？

非常喜欢……嗯，确实是这样，这部分我还记得。我当时应该是非常……喜欢她。可是……

可是？

我完全不记得对方是谁，想不起来了。

1

隔天，八月二日。

我遵守前一天的约定，在「湖畔宅邸」内现身了。

现身的地点正是昨天讲好的一楼「正厅」，时间大概也差不多吧……直觉如此告诉我。

老爷钟已经停摆了，无法告知我时间，但我竖耳倾听。二楼传来「咕」的一声。是书斋的咕咕钟，四点半了……应该是吧。

见崎鸣还没来。

回过神来，我已站在宽敞厅堂的镜子前，这与五月十七日下午首次「出没」的情形如出一辙。垂死之际，我就是透过它看着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画面。

然而……

此时我的身影果然没映在镜中，自从死后就一直都是这样子了。除了我以外的物体明明都如实地映照出来了呀……

我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状态，但考虑到这状态的特殊性，我不禁又觉得见崎鸣看得见我真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她说她那只蓝色眼珠可辨识「死亡」的「颜色」。在它看来，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我站在镜子前面，等待见崎鸣来访，但是——

等了好一阵子，她还是没来。

寂静之中传来咕咕钟的五声啼叫，五点了。

她是怎么了？

被白天的待办事项耽搁到，所以才迟到吗？

我心想，一直杵在这里也没用，不然就先绕到其他地方吧。就在这时，不知为何……

眼前的镜中映照出五月三日当晚，我垂死之际的光景了。简直像是某人的意志所投射出的再现影像。

2

我，贤木晃也的身体仰躺在黝黑的地面上。我身穿白色长袖衬衫，搭上黑色长裤，感觉像国中生或高中生的打扮。扭曲的四肢向外摊开，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我的头扭向侧边，从某处伤口流出的鲜血弄脏了额头和面颊，地上的血泊也一点一点地扩散着……

不久后……

扭曲而刚硬的脸部线条逐渐缓和下来，仿佛摆脱了痛苦、恐怖、不安等情绪，安详得不可思议……

接着，我的嘴唇动了。

轻微地动了一些，宛如颤抖。

镜中传来说话声。

「tsu」、「ki」。

接着镜中传来声响。

是厚实又低沉的钟响，告知现在时间是八点半。

「啊……」

一个细小的惊呼盖过钟响了。

「啊！」

这是阿想的声音，他呼唤了我的名字。

「……晃也，先生。」

是阿想的声音——他的身影、面容映照在镜子里的一角，看起来极度震惊。

「晃也，先生？」

极度恐惧。

「晃也先生！」

他茫然地瞪大眼睛。

「晃也……先生。」

我不禁回头望向当晚阿想本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附近……此刻那里当然没有任何人在，本来就不可能。

我将视线移回原位，结果镜中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突然间，有个近似恐惧的预感在我心中膨胀。我急急忙忙从镜子前面退开，来到大厅中央，结果……

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抬头一看，发现二楼的走廊的扶手断了，有个人以头下脚上之姿跌了下来……

……那个人正是我。

是我的身影。

这场面也发生在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时间稍稍早于镜中那段影像。

我，贤木晃也的身体摔落镜前了。我忍不住别开视线，再次望向上方。断裂的扶手对面有道人影晃动着。那是……

是月穗吧。

她两手撑住地面，头探出二楼走廊，窥看下方……

在那一瞬间发出极为细小的「咿」一声，随后嘴巴大开，但没有放声喊叫，只发出喉咙哽住似的低声哀号。她脸色苍白，眼神狂乱而失焦。

「月穗……姐。」

这……没错，这也是幻影，跟我刚刚在镜中看到的画面没两样……我的记忆碎片自行组合、构筑出当晚的事件，然后投影到原地。

——明知是幻影，我还是忍不住对着月穗呼喊，并冲向她所在的二楼。

跑上楼梯的途中……

我发现时间又回溯到更早之前了。

「……做什么。」

我听到月穗的声音。

来自楼梯顶端的二楼走廊。是至今已在我脑海中浮现数次，但我迟迟无法掌握意义的声音。我想象过、推测过，但不曾真正回想起来的画面就摆在眼前……

「做什么……晃也。」

我冲上楼梯，在走廊上跑了一阵子，前方便出现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人是月穗。

另一个人是我，贤木晃也。

他们从走廊另一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移动。晃也的步伐颤颤巍巍，整个人摇来摆去，月穗则跟在他身后，似乎拼命想要点醒他……

「啊……住手。」

月穗抓住晃也的手腕，但被晃也甩开了。

「不要……不要再管我了。」

晃也用力推开月穗。

「你、你在说什么？」

「不用再管我了。」

晃也撂下狠话，但他说话的节奏跟走路的步调一样古怪。

「我，已经……」

已经不想活了——他（也就是我）说。所以不要再管我了，放我自由吧。

「……怎么这么说呢？」

月穗再度抓住他的手腕，但又被甩掉。

「我活够了。」

「怎么这么说……不行。」

两人渐渐移动到绕行挑高空间的那段走廊上，拉扯越演越烈。

晃也的步伐越来越不稳，拨开月穗双手的动作也越来越僵硬、歪斜。尽管如此，月穗还是纠缠不清，试图阻止晃也。两人在推挤拉扯的过程中一再失去平衡，身历险境。

「别管我……」

晃也试图摆脱月穗。

「我……已经……」

「不行啊！」

月穗发出短促的叫声，抵抗晃也的推挤。

这时晃也动作失控、施力过度，因而自取灭亡。他大力扭动身体，想借此甩开月穗的手，冗余的作用力拖得他脚步一阵踉跄，背压上走廊外侧的扶手。

不幸地，原本就很脆弱（可是因为年代久远吧）的扶手被他撞断了。他完全没机会打直身体，翻了个筋斗便跌落一楼……

……

这就是……

这就是我，贤木晃也的死亡真相吗？原来如此。

就在我动念的瞬间，幻影消失了。

我慢慢前进，确认扶手的模样。扶手已回复成以新木板修理好的现状。探出头去，也没看到意外身亡的晃也的尸体……

「晃也。」

我又听到声音了。是月穗的声音。

定睛一看，我发现走廊深处有她的身影。她站在一扇门前。（那是我的寝室……）

「晃也，你在吧？」

她发出忧心的呼唤。

啊，这……当然不是晃也意外身亡后的事，而是更早之前的场景……

时间又回溯了。

月穗带阿想造访宅邸，到二楼找寻晃也……发现他大概在二楼——在我眼前上演的应该就是紧接在后的事件吧。

「晃也？」

月穗再度呼喊他的名字，并打开门。

她往内窥看，且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响彻屋内的惊呼。

「咦？——什么？你怎么了？」

她的幻影冲进房内，我则在走廊上奔跑起来，追了上去，悄悄从敞开的门边窥看屋内状况。结果——

白色绳索自天花板上的横梁垂下。

绳索末端打了一个人头刚好可以伸进去的绳圈……一看就知道是上吊自杀用的。

绳索正下方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站着晃也（也就是我）。双手握住绳圈，感觉随时就要把脖子伸进去了……

「不行啊，晃也！」

月穗惊叫，冲向弟弟身边。

「住手！你在做什么？来，快下来……」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定睛一看，原来床边桌上摆着酒瓶和酒杯，先前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药盒以及散落盒边的药丸也在。

酒瓶内装着威士忌，药盒内装的是最近很普及的安眠药。晃也（也就是我）当晚将两者一起服用，意识朦胧，打算自己走上绝路。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月穗刚好挑在这时来访，暂时阻止了弟弟的行动，但后来……

「……啊，不行。」

月穗转过头去。

「阿想，你不能进来，先到楼下等着，好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转过头去看。但阿想已经不在门边了。

看来阿想曾跟随母亲的脚步来到门边，但听到她的吩咐后便独自回到一楼大厅，接着……

我再次转头面对室内，幻影已消失无踪。

月穗，晃也，绳索，椅子，桌上的酒瓶、酒杯、药盒，空气中弥漫的酒味全都不见了……

从窗帘缝射进屋内的光线极微弱，冷冽的黑暗自各个角落涌出，将伫立原地的我团团包围。

3

傍晚六点过后，见崎鸣还是没现身。不久后太阳便西下了，暮光变幻为夜色……

我一个人溶入汪洋般的黑暗中，思绪奔腾。

我生前常想：如果只有自己死掉就没差啦。……而且也在月穗和阿想面前提过这个想法。

——如果只有自己死掉就没差啦。

——如果只有我自己死掉的话……

比方说，我开车时很少载人。见崎鸣昨天说得很对，车子……会让我想起十一年前的巴士车祸。那是非常严重的车祸。

——那是非常严重的车祸。

无论如何就是忘不了当时悲惨的光景。

——忘不了……

一个人再怎么小心谨慎开车，都不可能让出车祸的风险降为零。所以……

我讨厌开车载人。要是出车祸害死那个人的话……想到这里我就怕得不得了，怕死了。

我一直走不出十一年前车祸造成的阴影，但自己还是有车，使用车辆的频繁度也跟一般人无异。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我总是抱持着「如果只有我自己死掉就没差」的想法吧。

如果只有我自己死掉，就没差。

不只汽车，我搭乘电车、飞机等交通工具时，也会表现出过度在意车祸机率以及死亡率的倾向。不过我并不是自己怕死。总觉得我生前在这些场合上抱持的想法仍然是：如果只有我自己死掉倒是没差。

也就是说……

「死亡」这个概念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走不出过去的阴影、极度畏惧「有致死风险的活动」，但心中某个角落同时也潜藏着对「死亡」的憧憬——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长年下来，这份憧憬跨越了好几个阶段的质变，最终成为寻死的意志……

就在三个月前的那一天……

我决定在二十六岁生日当晚实现自己求死的愿望。

我准备了绳索，打算在二楼卧室上吊自杀。为了压抑跨出最后一步时的恐惧，我喝了酒、服下安眠药，让意识变得朦胧不清。然而……

月穗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

后来事情的发展就跟我刚刚目击的画面一致……不对，那是我回想起的画面。

说到底，我的死其实是一场意外。

喝了酒、服了药的我踏着不稳的脚步晃来晃去。月穗想要安抚我、点醒我，最后却跟我起了争执，结果才……

可是，月穗搞不好认为是她害死我的。

害弟弟从二楼走廊跌落跟亲手杀死他没两样。

这就是原因吗？

所以她之后才……

……

……

……

之后……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身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空洞的「死后黑暗」吞噬了我，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段完全的空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空白之中有隐约可见的画面，以及依稀可闻的声音。

那是……

……

……

……

（……在这里）

在这里……是她当时说的话。

（至少……在这里）

她说……至少，在这里。

（……这栋房子里）

她说……这栋房子里。

要隐瞒贤木晃也已死的事实，就非得把我的尸体藏到某处才行。月穗找丈夫比良冢修司商量这件事，并在过程中说出了那些话。

所以说，我的尸体一定在……

4

见崎鸣还没来，说不定不会来了。到头来——

我还是只能过着孤单一人的生活吗？

5

昨天和见崎鸣进行「鬼屋探险」时，有个不对劲的感觉在我心中成形，蠢蠢欲动。那是……没错，是我们调查最后一站——地下室时的事。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我再三自问，最后心里总算有个底了。答案浮现后，反而觉得自己先前都没注意到实在是太离谱了。我指的是……

——走廊尽头的那面墙。

前方有老旧家具堆得乱七八糟的那面灰色墙壁——它以前是长那样吗？

我努力回想，最后还是给不出有把握的答案。

这段记忆已被「死后失忆症」消灭了吗？不对，仔细想想，生前的我本来就很少来地下室……说不定我对墙面的印象原本就很模糊。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到屋外看看再说。这行动背后是有理由的。

昨天见崎鸣让我看了一幅画，是她去年夏天画的宅邸素描……

——你看到这幅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昨天如此问我。

——拿它跟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的建筑物外观比较看看吧。这不是照片，所以细节并没有完全正确地重现，不过……

我想起了她说的话。

想起了她接下来的那句话。

——下面的窗户是为了地下室的采光才设的吗？

6

我独自站到宅邸东侧庭院的树荫下，就像昨天那样。

我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太阳早已西沉，夜幕笼罩大地。见崎鸣终究没来找我……温暖而强劲的风吹拂着。

从建筑物的这一侧看不到，不过月亮此刻应该高挂在夜空中吧。屋顶上空有微弱的光晕，星星偶尔会从涌动的云隙间露脸。

我试着站到跟昨天相同的位置，以同样的角度观察宅邸。

我应该要留意的地方是……没错，就是一楼底部并排的窗户，地下室的采光窗。

见崎鸣昨天八成是想说：采光窗的数量不对吧？

比对去年的素描和今年的房子现况，就会发现这个差异。受到丛生杂草遮掩、难以窥见全貌的区块相当多，但只要细心比对就会发现：今年的窗户数量似乎比画中少？她当时就是在怀疑这点吧。

察觉她的想法后，我再次进行对比……结果如何呢？

靠近地面的位置开了几扇并排的小窗。左边那几扇大概是地下室楼梯附近的废弃物储放间的窗户吧，我看出来了。

也就是说，它右边那几扇对应的是过去作为暗房的那个房间……

那么，更右侧那几扇呢？

我定睛凝望微弱月光与星光照亮的建筑物外侧。

再过去……就是建筑物右边角落了。它被恣意生长的杂草掩盖，附近有白白的东西隐约露出。

大概是昨天看到的那尊天使像吧？见崎鸣说：「印象中去年没看到这样的东西。」

它倚墙而立，所以我看不到它后方建筑物的模样。也许这就是它的存在意义，一种「障眼法」。

我只能走过去确认了。

天使像的后方（也就是建筑物一楼底部）并没有半扇窗户，只有灰色砂浆砌出的光溜溜的墙面。可是……

见崎鸣去年的素描当中没有天使像的存在，但有一扇窗户开在灰色砂浆墙面的位置上。不会错的，这代表——

这里原本也有一扇采光窗。

窗户的另一头当然也就有一个房间。

宅邸地下室的第三个房间。

昨天下楼来到地下室后，我觉得很不对劲。如果问题出在走廊尽头的墙面……那可能是代表「第三个房间」的门原本设在上面，后来却消失了——我的记忆仍模糊得令人焦躁难耐，所以我无法把话说死。墙壁前方还乱七八糟地叠着老旧家具，简直像是要遮掩什么。

「至少……在这里」、「这栋房子里」月穗说过这些话。

可见我的尸体就藏在宅邸地下的「第三个房间」里。藏好之后，他们就把房门封死，涂上灰色砂浆，而面向庭院的那扇采光窗也如法炮制，房子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站在庭院往屋子一看，马上就会发现窗户少了一扇，所以才要放天使像遮掩——这样推测应该不会错吧。

风越来越强劲了。

草木发出的窸窣声变得无比激烈，与周遭森林的飒响重叠。夜晚突然露出了诡异、瞬息万变的面貌。不绝于耳的虫鸣戛然而止，某处还传来了乌鸦的叫声，现在明明是晚上啊……月亮大概被流云掩住了吧？四周顿时变得昏暗了一些。

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双手按上灰色砂浆墙面。墙内应该有一扇被封死的窗。

窗户另一头则有一个封印的房间，我的尸体就藏在那里。啊，所以……

……

……

……

不久后……

一阵意料之外的碰撞袭向我，浓密的黑暗也在同一时间将我包围。

7

……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全然的黑暗中（这不是夸饰法）陷入混乱，极度困惑。

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仍有知觉。

各种知觉，形形色色、万分异常的知觉……啊，我在哪里？

混乱思绪的重重包围下，我勉强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在哪里？

这片黑暗是什么？

它的密度异常地高，有别于「死后黑暗」的空洞。压迫感异常地大，带来的刺激和不快也很不寻常。还有诡异的……

……恶心到不行的触感。

恶心到不行的声音。

恶心到不行的气味。

恶心到不行……一旦注意到它的存在，就无法再多忍受一秒。我从未体验过的，恶心到不行的……

我的思绪仍是一团乱，纷乱无比。

但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了脚步，免于坠入疯狂的深渊。我再次问自己：

……我在哪里？

8

这里是……啊，我知道，大概知道。

我慢吞吞地收线，将上钩的答案拉回手边。

我死了，化为鬼魂……之后一直在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的尸体。后来总算解开了谜底。既然已知道它在哪里，身为尸体主人的我自然得去会会它。就算它在没有出入口的密室之中，我也得过去……

结果我就来到这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这里就是遭到封印的，地下室的「第三个房间」。我置身于黑暗中。

9

……有光。

黑暗中有光亮起。

来自天花板垂下的灯泡，它不断发出明灭不定的微光。

我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

光线不太充足，我无法把每个角落都看得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自己没猜错——这里正是遭到封印的地下室房间。

污秽的墙壁，污秽的地板、天花板。散乱一地的废弃物，放眼望去就像是个废墟……

……

……

……有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频率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来飞去。

喀沙，喀沙喀沙……沙沙。

细碎而微弱，仿佛有什么东西高速移动着。

飞来飞去的生物是……苍蝇。应该是苍蝇振翅的声音吧。

我望向细碎声音的来源，看到几个小小的黑影逃往暗处。是令人作呕的黑色昆虫。

……灯泡明灭着，频率不定。

我在灯暗去的同时闭上眼睛，仿佛想借此逃离我刚刚听到的声音、看见的事物。

10

气味……

恶心到不行的气味弥漫房间之中。

我闻过类似的味道，但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有如此令人反胃的强烈异味、恶臭。

闭上眼睛后，反而觉得气味更浓厚了。

这叫人难以承受的恶臭……

大概是……不对，就算真的是那个好了，也不该……

11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

并注意到到一个老旧而巨大的装置。

老旧而巨大的……大概是窑或炉子吧。

喀沙……喀沙沙沙……又来了。

我又听到了讨厌的细碎声响。

目击了黑色虫群接二连三逃进那个锅炉（或窑）中。我的脖子不禁一抽，发出「咿」一声惊呼。

灯泡又开始闪烁了。

我再次闭上眼睛。

12

疼痛……

全身上下都在痛。

鬼魂根本不可能受伤啊。这是「肉体的残影」所产生的「疼痛的幻觉」吗？

不是什么激烈的疼痛，但痛觉会一波波传来，还带着湿润的触感，叫人不快。一旦开始在意它们，就会放心不下，没完没了。

我睁开眼睛，摊开左手掌，发现一颗小石头不知怎么地出现在我的掌心。我是什么时候握住它的呢？石头黑漆漆的……是煤炭之类的东西吗？

嗡嗡——嗡嗡嗡嗡——嗡。

纠缠不清的高频振翅声又响起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果然有苍蝇，而且不只一只，数量搞不好多达数十……

我恶心、焦虑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投出左手中的小石头。嗡嗡声并没有因此止息，反而——

啪嚓。

传来了新的声音。

声音来自黑暗深处。

小石头命中了那里的某样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呢）。

13

灯泡明灭不定，「灭」的时间似乎渐渐比「明」还要长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在房间漆黑的角落里，好像摆着什么家具似的，看起来像是床或是沙发。原来刚才小石头丢中的东西是这玩意儿啊。

我一步一步试着慢慢靠近。

这个家具有垫背与扶手，我想应该是沙发吧，而且它整体还被一张巨大的布覆盖着……咦，怎么有个东西鼓起来的感觉。等等！这个形状怎么好像是个人的感觉啊……难、难道是那个！

难道现在横躺在那里的，就是我的尸体吗？

14

我再一次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我看见了沙发旁边有张方形的桌子。我一步一步走近，发现桌上放着两个东西。

其中一个是……相机？

那岂不是我，贤木晃也生前爱用的单眼相机吗？

另一个东西也是「先前遍寻不着之物」——从书斋书桌抽屉内消失的日记本「Memories 1998」。

原来在这里啊。

我拿起日记本翻了翻，想知道三个月前的那一天——五月三日前，我有没有写下什么东西。

马上就找到了。

是五月三日当天写下的。

字迹潦草而狂乱。

虽然拖了很久，但这下总算能和大家搭上线了吧？

我别无所求。

15

我站在用布盖着的沙发前。

恶心的声音依旧响着，恶心的气味依旧弥漫四周，一波波带有湿润触感的痛觉依旧袭击着全身上下。再加上想吐、呼吸困难、晕眩感……不停颤抖，身心都感到颤栗。

但是……

我配合灯泡明灭的节奏用力开阖眼皮，然后对自己说。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这块布下面。

有我追寻已久的尸体。

我自己的尸体。

16

我颤抖的手伸向那块布。

布料上到处沾满了疑似血迹的黑色污渍。啊，不会错的，就在这下面，我的……

我以颤抖的手指揪住布料一端，想一鼓作气掀起整块布。但我用的力气还不够大——

唰，布往下滑了。

啪嚓，一个令人发毛的声音响起。

剧烈的恶臭扑鼻而来，我忍不住松开捏布料的手，掩住口鼻，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了尸体。

我自己的尸体。

失去生命的它，化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空壳。

17

它勉强还保有人形，但已变貌为丑陋、骇人的物体，任谁都无法、也不会想称之为人。

腐坏的皮肤。

腐坏的肉。

腐坏的内脏……

衬衫的钮扣已脱落，胸口大开，裤子到处是破洞和破损处，仿佛是虫蛀的……不对，不是「仿佛」，一定是碰上了真正的虫害。

腐坏的皮肤。

腐坏的肉。

腐坏的内脏……

仿佛就要从裤子里渗漏、满溢而出了。

某些糜烂的肉块黏附在外露的骨骼上。

弥漫四周的异味果然是尸体散发出的腐臭。我当然知道尸体这种东西是会腐烂的，但我原本以为人类跟鱼或鸟不同，过程会耗费更长的时间。没想到一个大人的尸体光是放三个月就会变成这样……

脸也不例外。

裸露出的白骨占据一半以上的面积，面颊、鼻子、嘴唇的肉几乎都不存在了。眼球也已消失，剩下两个红黑色交杂的窟窿……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们彼此交缠，扭个不停，慢慢爬出洞外……

「呜。」我发出哀号。

……是蛆。

无数的蛆从眼窝中……不对。

不只是从眼窝，也从鼻子、口中、仅存的颊肉中爬出。

灯光明灭。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频率的苍蝇振翅声回荡在房间内。

嗡嗡嗡——嗡嗡嗡嗡——

灯光忽明忽暗，频率极快。

「哇！」

我发出喊叫，发狂似的摇头，拼了命地挥手，同时往后退。结果——

唰，我滑倒了。

失去平衡的前一刻，我感觉到自己好像踩烂了什么东西，恐怕是爬满地的蛆吧。就是它们的尸体和体液害我滑倒的。

好死不死，我整个人的重心被往前抛，无法止住踉跄的脚步。扭向一旁的上半身往前摔——摔向沙发，和倒在上头的尸体。

腐坏的皮肤。

腐坏的肉。

腐坏的内脏。

一点一点地剥落，攻向我的鼻尖，恶臭呛得我难以呼吸。

我立刻伸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但手掌落在尸体的腰际附近。滋，骇人的触感传来了。满是破洞的裤子被我扯断，尽情啃噬腐肉的蛆和其他虫子一涌而出……爬上我的手掌、手臂、肩膀。

「哇！！！」

我发出惨叫，一味抖动身体，想要摆脱自己沾黏上的腐肉、纠缠不清的恶臭、不停蠕动的恶心虫子。

「……不要。」

惨叫过后，我泄了气似的喃喃自语。

「……不对。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灯光以和缓的频率明灭着。

最后无声地进入「灭」的状态，不再亮起。灯泡的寿命到了尽头。

「不要……」

全然的黑暗再次降临，我发狂似的摇头、摆手。

「不要。不该是这样的……」

我竭力挤出开岔、粗哑的嗓音，接着又放声大吼。

「……救命啊！」

18

「救命啊！」印象中，我不停重复呼救，喊了一段时间。

我希望谁来救我？希望对方帮我什么？对方该如何伸出援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我叫累了，整个人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往旁边一躺，缩起身子。

「……不要。」

我对抗着呼吸困难和想吐的感觉，气喘吁吁地呢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尸体，被人藏起来的尸体。

我还以为只要找到它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以为只要亲眼见到它、亲手触碰它……确认、接受「我自己的死亡」后就没事了。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让世人得知「我已死去」的消息，让他们好好凭吊我。如此一来——

我一定可以获得解放，摆脱这个不自然、不安定的状态。取得「死者」本来应有的「存在形式」，与「大家」搭上线……

可是……

一切说不定只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我的推测可能连前提都是错误的。

此后我就得一直待在这片黑暗中，与尸体为伴吗？

尸体完全腐烂、化为白骨后，甚至到了白骨腐朽后，我也还是会继续滞留在此地……无法上天堂或下地狱，也无法「归无」啰？溶入「无意识之海」，与「大家」搭上线更是不可能的事吗？我只能维持现状，永远存在下去……

……我快疯了。

不对，我可能早就疯了。我……

瑟缩在黑暗之中，各种脱离常轨的妄想在我心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又幻灭。

这里——这里搞不好就是「地狱」啊。啊，没错，搞不好就是这么一回事。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在日记本中写下刚刚那份「遗书」后，打算自己走上绝路。虽然我最后是跟月穗起了冲突、从二楼跌落身亡，但实际上仍算是「自杀」。

在基督教教义中，自杀是大罪。

自杀者会堕入地狱。

所以我才掉到这里来——掉进地狱之中。

（……忘掉吧）

某人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令我陷入极度的混乱。膨胀的思绪仿佛要把我的头挤爆了。我搞不清楚状况，束手无策……

（今晚……的一切）

这是……谁的声音？

（……忘掉吧）

这是……在对谁说话？

这是？

「……我受够了。」

我不自觉地吐出虚弱无力的话语。

「我不要这样下去了。快……救救我！」

咚！

就在这时，有个沉重的声音突然震荡了这片黑暗。

19

咚！

又来了，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刚才的妄想仍然占据着脑海，轮廓无比鲜明……它说这里就是地狱。所以我才捂住耳朵。

咚！

形体不明的骇人魔物就要现身了。这居住在地狱的邪恶怪物，即将带给我更可怕的磨难。

咚……铿！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在层层黑暗的封锁下，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声音大概是背后的墙壁发出来的吧。

咚！

我从地上起身，采四肢着地的姿势转向声音的源头，后退了一小段距离，但很快就用尽了力气，屁股着地，双手抱膝。

咚……碰碰！

这听起来也很像是从外头敲击墙壁的声音。是地狱的怪物吗？不对，难道是……

难道是……我的思绪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有下文。

咚！

这次的撞击声加倍响亮，而且有另一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啪嚓。是什么呢？好像是木材裂开的声音……

啪嚓。

同样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光……

一道光线射入黑暗的房间之中了。

20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照入房间内的光线也随之增加。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接着它们合成了一大束光，一大片光。

墙壁逐渐崩坏了，某人正从外侧敲毁它。

不久后，「某人」的剪影出现在白光之中了。

那不是怪物的轮廓，而是人类的。而且是我有印象的身形……像是娇小的少女。那是……

那是——

那是……鸣？见崎鸣？

她双手握着某样东西，摇摇摆摆地举起，又摇摇摆摆地往下一挥。

咚！

捶打墙壁的声音

啪嚓！

木材裂开的声音。

砂浆与木板的碎片四散飞溅。

墙上开的洞顿时又扩大了一些，那片光也随之延展开来……

「……呼。」

我听到她喘了一口气。这确实是她——见崎鸣的声音，不会错的。她的呼吸十分急促，气喘吁吁。一会儿过后她才安静下来。

「你在吧？」

并对我发出呼唤。

外头走廊的白色日光灯亮着，另外还有手电筒的光线照进房间内。

「你在吧？鬼魂先生？」

厚重硬质的「咚当」一声传来，她大概是把破坏墙面用的工具抛开了吧。

墙壁上已凿出一个可供人通行的破洞。她穿过破洞进入房间内，途中停下脚步，发出呻吟：「呜。」

「好可怕的味道……啊。」

手电筒照亮跌坐在地的我了。

「找到了。」

见崎鸣说。她逆着光，所以我看不太到她的表情。

「你果然在啊，你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声音……」

「嗯。」她点点头。「我在墙壁另一头听到你大喊：『救救我。』所以我才……」

接着见崎鸣缓缓转动手电筒，照亮昏暗的室内。不久后，她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糟透了。」

她发现沙发上的尸体了。

「那就是……」

「我的……」

我的声音发抖着。

「那就是我的……」

「我们走吧。」

见崎鸣说。

看我毫无反应地杵在原地，她就用手电筒照我。

「不想跟我走的话，我也可以把你丢在这里一个人离开。对了，我顺便把墙壁也封回去好了，反正你这个鬼魂还是可以自由进出嘛。」

「呃，这个嘛……」

……没错。这道理说得通，可是……

见崎鸣再度转动手电筒，照亮沙发上那具模样凄惨的尸体。

「这就是『死亡』——」

她放冷箭似的说。

我并没有望向尸体，而是望向她。知道她以空出的右手遮住了右眼。

「它带有『死亡的颜色』。」

见崎鸣接着说：

「虽然说我根本没必要用人偶之眼确认，状态真凄惨……欸，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尸体不会逃跑的。」

她向我伸手。

「好吗？我们快走吧！」

脑海一片空白的我缓慢起身。见崎鸣握住了我的右手。

她的手些微汗湿，冰冰凉凉的。

21

见崎鸣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穿过走廊尽头那面墙上凿出的破洞。

洞外的地板上有根污损的十字镐。这是……

没错，大概是放在车库的那根十字镐吧？她刚刚就是用它打穿墙……

「没事吧？」见崎鸣问我。「还走得动吧？」

「——嗯。」

「那我们上楼吧。」

她发出催促之声。

「待在这里……不好。」

她拉着我走向楼梯，途中一度止步，回望墙上的洞。

「在这个季节里放了三个月，当然会变成那样。如果只是烂掉被虫啃，说不定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你想象过尸体的样子吗？」

我杵在原地，想不到要回什么话。我几乎完全失去主动的行为能力了。

见崎鸣拉着我的手爬上楼梯，边走边以平淡的语气说：「这栋房子的二楼啊，并没有电。断路器似乎跳掉了。」

二楼……没电？

「所以书斋的电话子机已经没电了……那台打字机也是。」

书斋的……打字机？

「按下电源键当然不会启动啰——你说是吧？」

见崎鸣走出楼梯间，来到一楼的走廊，接着直接前往「正厅」。大厅内很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是亮着的。屋外强风吹拂的声音传进室内。

来到大厅中央后，见崎鸣松了一口气。

「好啦。」她低声说，松开我的手，拨拨衣服上的灰尘。

「已经够了吧。」

她再次转身面向我说。

「啊？」

「想找的尸体找到了……其他事情也都想起来了吧？我是指尸体藏在那里的原因，还有贤木先生之死的来龙去脉。」

「啊，大概吧。」

我俯瞰地面，轻轻点了点头。

「大致上都想起来了。」

「——然后呢？」

见崎鸣接着问：

「找到尸体后……发生了什么事呢？有像昨天说的那样，与先前死掉的『大家』搭上线吗？」

「呃，这个嘛……」

我支支吾吾，用上飘的视线窥看她的表情。

她绷紧嘴唇，以沉静的视线望着我说：「死后到底会怎样没人会知道，除非真的死过——所以我认为贤木先生生前的想法不过是幻想罢了。」

「幻想……」

「所谓的『死亡』——」

见崎鸣轻描淡写地说：

「所谓的『死亡』是更加空洞、更加孤独的状态……虽然这可能也只是我的幻想啰——过来吧。」

她向我招手，而我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从大厅中央朝那面镜子迈出几步。

见崎鸣站到我身旁，悠然举起手，指向镜面。

「那里有什么？」

「有什么……你是指镜子映照出的画面吗？」

「对。」

「这个嘛……」

镜中有见崎鸣的身影，在她身旁的我——贤木晃也则没被映照出来……这也是当然的。

「我只有看到你。」

我小声回答。

「只有你的身影被映照出来。」

「这样啊。」

她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手又拨了拨身上的灰尘。

「可是……还真是奇了呢。我却看得到你。」

「咦？」

「在我看来，你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子里了。」

「那、那……」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而她不为所动地盯着正前方。

「那一定是因为你有『人偶之眼』的力量……」

「不对。」

见崎鸣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

她说完便缓慢地举起左手，盖住左眼。

「就算这样子，嗯，还是看得到你啊。」

「……什么？」

「这和『人偶之眼』的力量无关，我用右眼还是看得到你镜中的身影。」

怎么会……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崎鸣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还不懂吗？还没看清真相吗？」

「我……」

「你是贤木先生的幽灵，三个月前丧命，尸体被藏在刚刚那间地下室。今晚你终于解开尸体失踪之谜，决定前往那房间一探究竟……结果在那里大喊『救命』。救救我，不要啊，不该是这样的……」

「那、那是因为……」

我精神耗弱地抱住头，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腿软倒坐在地。

「因为你搞错了。」

见崎鸣斩钉截铁地说。

「你打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可是……」

「你转过来面对我。」

我听从她的指示转身面向她。见崎鸣抬起右手，遮住右眼，盯着我看。

「你身上没有『死亡的颜色』。」

她再次斩钉截铁地说。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也就是说……」

「怎么会……」

我发出微弱的哀号。见崎鸣放下遮掩右眼的手，两眼一起盯着我看，最后又以坚毅的语气说：

「也就是说，你不是死者，是活人。你得先有这个自觉才行。」

22

就算见崎鸣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压抑心中逐渐膨胀的念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贤木晃也，已经死了。

死于三个月前的五月三日，今晚好不容易才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死了，失去生命了。死后化为幽灵，一直存在至今……

「怎么会……你胡说。」

「我是不说谎的喔。」

「骗人，贤木晃也已经死了，尸体也重见天日了。你刚刚也看到了吧？」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向她提出反驳。

「我是贤木晃也的幽灵……镜子照不出我的身影，除了你之外也没人看得到我。我还不断在各个地方出没又消失……」

「可是，你还活着啊。」

见崎鸣直盯着我看。

「你还活着。」

她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幽灵。我认为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幽灵，至少我没看过。」

她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我根本听不懂。难道说……我跟她的互动其实只是我自己的幻觉或妄想？其实我仍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见崎鸣并没有现身，我只是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编织的幻影……

「怎么会这样……」

我的嗓音仍颤抖不已。

「怎么会……我到底是……你到底是……」

「你差不多该回到现实来了。」

见崎鸣说完，将两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真可怜。」

……可怜？

「什、什么？」

「明明还是个小孩，却一直逞强，一直扮演大人的角色。」

……还是个小孩？

「你、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贤木晃也。」

……不是贤木晃也？

「你说够了吧……」

「你不是贤木晃也，也不是贤木晃也的幽灵。你是……」

我是……

「够了……」

「你是阿想。」

阿……想？

「我是想？」

「你是比良冢想，今年春天才刚升上六年级的男孩子，现在的年龄是十一岁或十二岁……但你在三个月前目击了贤木先生的死亡瞬间，所以才……才误以为自己是贤木先生的幽灵。」

……误以为？

「不会吧……」

「产生这个错误观念的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我只能擅自想象……」

……我是比良冢想？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我的心中终究还是浮现了同样的念头。

我在比良冢家出没了好几次，也在见崎家的别墅出没了好几次……阿想都在场不是吗？他也有和月穗或鸣说到话啊？一旁的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啊？为什么见崎鸣会这么说？

「首先，你说你在大厅看到自己垂死的模样映照在镜子里。但那其实是阿想在那里——」

见崎鸣指向楼梯口附近。

「在那里看到的镜中画面。你后来开始相信自己是贤木先生的幽灵，才把那段画面解释成『贤木先生临死前看到的画面』。这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吧？」

「……」

「『贤木晃也死后失忆的问题』也是同样的道理。」

「……」

「你根本不是贤木晃也本人。撇开你自己『过度震惊导致一时失忆』的状况不看，你当然还是会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至于你『想起来』的事情，其实都是贤木先生对你说过，或者你和他一起听闻过的事情。」

——那次车祸非常严重。

这不是我自己说的话？

——如果只有自己死掉就没差啦。

而是我听来的话？

——被困在里面……对，或许就是那样吧。

「比方说，去年我和贤木先生见过几次面、聊了一会儿，你也都在场对吧？你记忆中的『见崎鸣和贤木先生对话的场面』其实是旁观者阿想的所见所闻，但你后来误以为是当事人贤木先生的记忆。读了书斋里的日记后才『回想起来』的记忆肯定也不少吧……」

……

……

……

……听了她的话。

我还是无法置信。

我不可能相信那种说法。

我是贤木晃也的幽灵，偶尔会在生前活动过的区域出没，一段时间后又会消失……对啊，我是幽灵，所以才能自由进出家中上锁的房间啊，今晚也成功进入了那个密闭的地下房间啊……

「我刚刚也说过了，二楼没有电，所以打字机本来就不可能启动，谁来操作都一样。不是因为你是幽灵才动不了它。」

见崎鸣以平淡的语气说。

「你以为自己能自由进出上锁的二楼房间，但那其实也只是你的妄想吧。你明明就知道房间钥匙在哪里呀。实际上，你并不是以幽灵之姿穿墙来去，而是利用钥匙开关房门进出。在我看来你只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罢了，一旦承认，『我是幽灵』这个信念就会出现破绽……」

……不让「我是幽灵」这个信念出现破绽？

我完全陷入沉默。见崎鸣凑到离我极近之处，凝视着我。

「接下来嘛，对，要讲到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碰面的那一天——」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四下午。

「当时我是为了拜访贤木先生才来到这里……结果发现一辆脚踏车，停放在院子里的紫玉兰树下。」

啊，那是……

「我不小心撞倒了脚踏车，花了一番工夫才把它扶好……眼罩就是在那时候弄脏的。」

「——我有看到。」

「嗯？」

「我在书斋窗边看到了，你扶车的样子……」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接就把那辆车视为她骑来的车，但仔细想想……

「那辆车是阿想的吧？」

至少它不可能是见崎鸣的车。

因为两天后，我便在见崎家的别墅得知「见崎鸣不会骑脚踏车」一事……

「明明是自己骑来的车，你却刻意模糊它代表的意义，视而不见。因为它也会动摇『我是幽灵』这个信念，造成矛盾。」

……刻意模糊它代表的意义，视而不见？

「你今晚可是被那辆车救了一命喔。」

见崎鸣的嗓音中多了一丝热切。

「和你约好时间却大迟到，真是不好意思。刚刚碰上了很多麻烦的状况……状况解除后犹豫了一下子，还是决定先赶过来看看再说。我原本想说天已经黑了，鬼魂应该已消失，而你应该已经以阿想的身份回家了……但是，该怎么说呢，我心中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就决定来看看。

我到的时候脚踏车还在。虽然屋子里没开灯，但脚踏车还在就代表你应该还在。我决定进屋子搜找看看……结果就在地下室听到墙壁另一头传来你的声音……」

「……」

「我当时也有大声回应，但你没注意到吧？没注意到也是当然的，你在那么黑的地方，旁边又有尸体……」

「……」

「你在墙壁另一头，就代表入口存在于某个地方，例如建筑物外侧。但我没有寻找它的闲工夫，直接破坏墙壁才是最快的。墙上原本就有门，后来好像只是直接涂上泥浆封死……但我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敲开。我那时候想：与其找其他帮手来，不如马上动手……」

「……」

我终究回不了话，无法相信她说的一切，只能任时间流逝。

室外风声大作，不过书斋咕咕钟还是抓到了空档，捎来依稀可闻的报时声。啊……现在到底几点了？

「我……」

不久后我怯生生地开口了。

「……你真的看得到我吗？」

见崎鸣含笑回答：「这只眼睛看得到喔。」

她以左手盖住据说有特殊「能力」的「人偶之眼」。

23

后来，我又胆颤心惊地看了镜子一眼。

镜中映出了刚刚没映出的画面。

见崎鸣的身旁出现了一个比她还矮小的的男孩子。他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头微微侧向一旁，回望着镜子外的我——比良冢想。

先前我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穿着国、高中生风格的白色长袖衬衫与黑色裤子……此刻却变成了黄色短袖POLO衫和牛仔裤。衣服、脸、头发、手上都沾满灰尘、泥土，眼球充血，脸颊上有几条泪痕。那就是——

那就是我吗？这是我吗？

这是……

我盯着镜子，同时动了一下。镜中的男孩子也跟着动了。

我走了几步，镜中的男孩子也跟着走了——左脚并没有一跛一跛的，丝毫没有不自然之处。

（……忘掉）

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今晚的一切）

月穗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浮现在镜中男孩子的身旁，这幻影的脸色苍白、表情严肃。

（……全都忘掉吧）

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一夜，比良冢想目击了贤木晃也死亡的瞬间，大受打击，茫然若失，失魂落魄。月穗则对他下达指令。

要他忘记今晚的所见所闻。

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也没看到。阿想一定是被催眠了，才会……

「唉……」

我叹了一大口气，仿佛将体内的一切物质都呼了出来，静静望向见崎鸣的脸庞。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更悠长、更深沉。贤木晃也离去了，只剩「我」留在原地。

「……再见了。」我出声。

今年初春之前，我的声音一直都落在高音域，且具备男孩特有的澄澈声质。后来变声期突然来临，我的声音顿时变得很怪。我此刻发出的，正是那开岔又粗哑的嗓音（再见了……晃·也·先·生）。

外传 Episode S Outroduction

1

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的地下展示间宛如仓库，其角落依旧昏暗有如日暮时分——

听见崎鸣说完「发生在这个夏天的，另一个『Sakaki』的故事」后，我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间地下室的空气了，故事开始收尾时，我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她口中吐露出的一字一句增幅 了人偶的「空洞」，而我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吸进那「空洞」之中了……

大概是为了对抗那微妙的心情吧？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发表看法：「结果搞了半天根本是没鬼魂的故事啊。」

我的评语好像很乏味呢……不过，我听到一半就隐约察觉到真相了。

这是因为——

她在「咲谷纪念馆」告诉我「人偶之眼」的秘密时，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有没有看过鬼魂之类的存在。

「没有——我一次也没看过。」

印象中，她还说「自己也不知道」鬼魂到底存不存在，以及：「大概是不存在吧。」

见崎鸣的「人偶之眼」只看得到「死亡的颜色」，仅止于此。

在我的理解中，那跟「看得见灵体」或「预知死亡」等「能力」是不一样的……

「简单说，就是小孩子的独角戏呢。」

我又说了乏味的评语。歌舞伎或日本传统舞蹈中有所谓的「仿偶」3，因此我心中浮现了「仿成人」、「仿鬼魂」的形象。见崎鸣听了轻轻点头。

「嗯……我不是很喜欢一句话带过的讲法。」

「咦……喔。」

「阿想『自以为』是鬼魂确实是事件的真相，我也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想那样说，但是……」

见崎鸣噤声了。看到她冷冷眯起右眼的表情，我有点心慌地坐挺身子，深吸一口气，表情凝重地揣测她到底想接什么话。

「但对他来说，那是无比切身的问题。」我说。

而她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说呢？阿想心理状态的改变是一个极度复杂又微妙的过程，要妥善说明是很困难的。」

「——是啊。」

见崎鸣绷紧嘴唇，点了点头。

「基本上算是从他本人口中问出了真相，各个环节的关系也确认过了……但如果想要进一步探究，根本就没完没了。」

「就会开始讨论人格分裂或灵魂附身那一类的吧。」

比良冢想深信自己就是「贤木晃也的幽灵」，出没期间完完全全依照它的模式感受、思考、行动。一旦开始推敲他的内心状态，「人格分裂」、「灵魂附身」这两个辞汇（或概念）便会自动跳出来。可是——

「又好像不太一样耶。」

我自己抛出这个看法，又立刻收回。

搬出这种现成的用语就能了事吗？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见崎鸣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我认为把阿想的状况视为『精神疾病』、让专家分析归类这种做法实在太没有建设性了。虽然说接受这种做法的人应该占多数。」

她说，嘴唇又绷得更紧了。

「刚刚榊原同学说『极度复杂又微妙』对吧？」

「嗯。」

「我赞同『微妙』这个说法，但看似『复杂』的部分其实只是几个单纯、不起眼的元素集合、缠绕而成的。这是我的看法。」

「几个单纯的元素？」

「我们一一检视所有关键字吧。」

见崎鸣慢慢闭上右眼，再张开。

「小孩，大人，死亡，鬼魂，悲伤……还有连结。」

「呃，这些……」

「分开来看都很单纯吧？但它们在这次事件中各自产生了独特的意义，彼此纠结、扭曲……最后阿想心中才会产生『贤木先生的鬼魂』。」

「呃……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呢？」

「再解释下去就太不识趣了吧？」

见崎鸣如此回答，并露出有些淘气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闹我？

「又不是国文科考试……」

「唔——」我往扶手椅的椅背一靠。

「喔，不过呢——」

见崎鸣收起微笑。

「总而言之，我来爬梳一下五月三日『湖畔宅邸』发生的事件吧，心里先有个底比较好。」

2

一直以来，贤木晃也的生活都浸淫在「悲伤」之中。

十一年前发生「八七年惨案」时，他眼睁睁看着一大票伙伴在身旁丧生，悲伤不已。然后是丧母之恸……

贤木一家搬离夜见山、逃离「灾厄」是件好事，但「灾厄」并没有止息，留在镇上的三班关系人士接连死亡。他一定为此感到良心不安，觉得「只有自己逃跑获救」吧。歉疚感跟了他好几年，一直都没消失……当然还有悲伤的情绪。

在这过程中，畏惧「死亡」的贤木渐渐对「死亡」产生了向往。

他大学中辍、四处旅行说不定也是为了探问「死亡」的意义，就像在院子里设置一整排小动物的墓碑那样。

不久后，他的志向便定下来了。

与其活在无法抹灭的「悲伤」中，还不如一死了事。死了就能摆脱悲伤，就能和先一步离去的「大家」搭上线。

他就这样下定了决心，留下「别无所求」的讯息，准备舍弃自己的生命。后来——

贤木在二十六岁生日，也就是五月三日当晚执行这项计划。在「Memories 1998」那本日记本内写下近似遗言的文章，备妥上吊用的绳索，喝下烈酒，服下药物……就在他觉得「差不多该上路了」的时候，月穗竟然带着阿想现身了。

后来他不幸从二楼走廊跌落身亡——我们应该可以相信阿想以「贤木的鬼魂」的角度交代的来龙去脉吧，因为这实际上是追着月穗上到二楼的阿想的亲身见闻，只不过他是以「贤木的鬼魂」的视角述说罢了。

阿想非常仰慕贤木，视他为父亲或兄长一般的存在，如今却亲眼目击他的死亡瞬间，遭受严重打击，陷入茫然若失、失魂落魄的状态。而此时月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冲到贤木身旁，旋即得知他已断气。她在这当下所做出的判断与抉择决定了事件的后续走向。

她把失魂落魄的阿想带到恰当的地方安置，让他先上床就寝，然后打了一通电话。不是叫救护车，也不是报警，而是打给丈夫比良冢修司。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后来阿想告诉见崎鸣，说他曾听到月穗讲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欸？」

月穗惊叫。

「可是……可是……怎么可以……」

她在和别人讲电话。对方似乎是修司，听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了。

「啊……好、好。我、我知道了，总之尽快……好……麻烦你了，我等你。」

不久后，比良冢修司就赶来了。具备医师资格的他断定贤木已死，并听月穗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阿想的记忆到这里就变得越来越破碎，因此后来的发展几乎都是推测。

该不该向警察报案呢？

贤木晃也当晚确实想自杀，但最后却是月穗害他从高处跌落身亡。虽说是意外事故，她还是有可能被追究过失致死的责任——想到这里她就害怕得不得了。警察搞不好还会怀疑她是蓄意杀人。

而比良冢家是当地名门，家族中有人（他是修司的内弟）自杀是极为不祥的事件，自然不想让外人知情。再加上月穗有可能被究责，更是不该公开了。还有，修司预定在秋天参选……商量到最后，两人做出了结论。

他们决定「隐瞒」事实。

贤木晃也已于今晚身亡，但他们决定当作没这回事，暂且告诉别人他独自出远门跑到某个地方旅行了。贤木似乎本来就有到处流浪的癖好，所以剧本这样写并不会有不自然之处。他几乎没有密友，所以在他们的盘算中，事件最终应该会以「踏上旅程后下落不明」的形式落幕吧。

好啦，要隐瞒事实就得先处理掉尸体。一定要赶快丢弃或藏匿到某个地方去，以免被第三者发现。

「至少……在这里。」

月穗大概就是在这时说出这句话的吧。它是意识涣散的阿想听到、记下的语言碎片之一。

「……这栋房子里。」

弃尸处的选项应该要多少就有多少，埋进森林，沉到海底或湖底都行得通。但她在这件事情上不肯退让。

亡父深爱这栋「湖畔宅邸」，而贤木对它也同样寄予厚爱，视之为特别的住所。这点月穗很清楚，所以才会希望把尸体藏在此处。他们即将为了一己之私隐瞒他已死的事实，那至少把他的尸体放在他心爱的地方吧。

至少，藏在这里吧。

藏在这栋房子里吧。

藏在这栋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吧。

最后修司接纳了她的意见。将来就算贤木晃也「行踪持续不明」，法院做出死亡宣告，「湖畔宅邸」也会由亲姐姐月穗继承，不用担心别人会来接手。他说不定是做出了上述推测才决定配合。接着——

他们决定把尸体藏到长时间无人使用，也很少人知道的地下室房间内。

两人合力将尸体搬进去，并将它转变为「不存在的房间」。封死房门及采光窗的工程可能是由修司亲自经手，也可能是他偷偷发包给别人。他在建筑业界人脉很广，所以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将单眼相机和尸体一起封进密室」应该是月穗出的主意吧，感觉就像将亡者爱用的物品放进棺内……

至于将日记本放进那里，应该是为了湮灭证据。她大概是在寝室或书斋发现日记本，读到了可说是死前「遗言」的文章，认为丢着不管会出问题。撕掉或烧掉应该是最妥当的处置法，但她却没这么做，大概是为了「保险」起见。要是事情朝最糟的方向演变，它还能当他们的护身符。

也就是说，万一「不存在的地下室房间」被人发现，尸体重见天日，这本日记就能当作「遗书」看待。这是证明贤木之死原本就是自杀的有力证据，她可以借此脱罪。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3

「那个地下室房间原本似乎是暖炉室。」

见崎鸣进一步说明，并看了圆桌桌面一眼，视线落在阖上的素描本上。

「炉子的烟囱通过建筑物的重要区域，因此只要冬天烧炭，热烟就会让屋内变得温暖。前任屋主从很久以前就没在用那个炉子了，贤木先生的父亲接手后也丢着它不管。」

「那，阿想握到的黑色小石子果然是木炭啰？」我发问。

「对。」见崎鸣点点头。「我猜是他在摸黑前进的过程中，握到了很久以前就掉落在地的木炭碎片。」

但话说回来……

八月二日当晚，比良冢想到底是如何进到那个房间里的？房门和采光窗都封死了，应该没有可供通行的缝隙啊。

我提出上述疑问。

「似乎是巧合呢。」

见崎鸣的语气很轻快俐落。

「巧合？」

「它原本是暖炉室，所以户外有个通道……或不如说它是个开口，你可以直接从那里把木炭送下去，感觉就像从户外直接通到房间内的斜斜的隧道。」

可以把它想象成大楼垃圾管道那一类的构造吧？

「它的存在早就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了，连月穗都不知道有这条通道。封死门窗的施工过程中也没人注意到。室内的开口大概也被破铜烂铁之类的东西挡住了大半吧。」

「结果阿想发现了这个通道？」

「应该真的是巧合吧。他虽然在那一天注意到采光窗少了一扇，但他又不是真正的幽灵，根本不可能穿墙。他束手无策地在附近晃来晃去，碰巧发现地上有个老旧的铁盖子，就把它打开来看看……」

「然后就从那里进入地下室啊。」

「他本人似乎搞不太清楚状况呢，所以实际情形大概比较接近『掉进洞中』吧。他也说自己突然有撞到东西的感觉，身上也有很多地方挂彩，八成就是当时跌出来的……」

八月二日当晚，见崎鸣帮助阿想逃离地下室后似乎折腾了好一会儿——这不难想象。

「我犹豫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只能先连络雾果，简短报告状况，请她转告爸爸，然后要他们尽快赶来这里。」

「比良冢家是不是也发现阿想不见了，一阵兵荒马乱？」

「他们似乎没发现。」见崎鸣回答。

是我多心了吗？她的语气似乎有点惆怅。

「自从五月的事件后，阿想似乎就一直窝在家中房间。八月二日当天，月穗似乎也不知道他傍晚就出门了。」

「唔，听你这么说，总觉得……」

阿想在比良冢家感受到的孤独突然袭向了我。五月那起事件发生前，他的家庭状况一定也和现在没什么差别吧。

「后来呢，唉，状况很多……最后警察还是来了，阿想被送到医院安置。警方也问了我一大堆问题……」

警方侦办这起事件的后续情况留有许多疑点。地下室有弃尸一事并没有媒体大肆报导，比良冢夫妇也没有因为弃尸或其他罪嫌遭到逮捕。

不过比良冢修司放弃了秋天参选的计划，我们并不知道大人们在暗中做了什么样的角力才导致如此结果。见崎鸣就算问雾果，也只会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4

比良冢想为何误以为自己是「贤木晃也的幽灵」呢？

明知会得到「不识趣」的评语，我还是试着做出了解释，不然我会浑身不自在。见崎鸣刚刚提出的「关键字」是我的线索——

「阿想非常喜欢贤木先生对吧。对他来说，贤木先生就像是父亲或兄长一般的存在……」

你想变成大人吗？还是不想？

……都不想。

都不想？

小孩很没有自由……但是我又讨厌大人。

讨厌啊。

不一定啦。要是能变成喜欢的大人，我会希望越快越好。

「另一方面，阿想很讨厌大人。在我想象中，贤木先生之外的大人他几乎都讨厌吧。讨厌月穗的再婚对象比良冢修司，也讨厌月穗，因为她偏爱自己和修司生下的美礼。大概也讨厌学校的老师吧？所以……

「所以阿想抱持着一个想法。

「好希望尽快能变成喜欢的大人，也就是说，他希望尽快变成贤木先生那样的大人……」

人死后会怎样呢？

——嗯？

死后，会到「他界」去吗？

这个嘛……不知道耶。

世界上有鬼魂吗？灵魂要是留在人间就会变成鬼魂吗？

堂堂正正的大人应该要给你的答案是：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这种东西。但是呢……嗯，我觉得鬼魂说不定存在喔。

这样啊。

我说不定是希望它存在。

「结果贤木先生在阿想的面前丧命了。

「此刻自己最喜欢、最重视的人，将来唯一想要『看齐』的大人……贤木先生，就这样子死了。

「阿想不愿接受『贤木先生已不在世上』的现实，但死者也不可能复活。

「将来想要看齐的『理想的大人』已经不在身边。如果没办法变成那样子的大人，还不如永远当一个无法随心所欲过活的小孩。但所有的小孩迟早都会长大，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有些人死了以后也不会变成鬼魂吗？

据说，对人间怀抱怨念和依恋的人死后才会变成鬼魂。

例如被狠狠整死的人？像是《四谷怪谈》的阿岩？

听说这种人死后就会变成怨灵，报复当初恶整自己的人。还有来不及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重视之人的死者，还有死后没人祭拜的死者……

「如果月穗当天晚上就叫救护车或警车，让贤木先生之死成为众人所知的事实，并规规矩矩地举办葬礼或下葬的话——

「阿想大概就不会变成『鬼魂』了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月穗要阿想忘掉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这个命令、暗示与他受到的打击产生相乘作用，导致他真的把当晚的记忆封印起来，并封闭内心……这时『贤木晃也的鬼魂』就觉醒了，偶尔会出没、主导他的意识。对阿想来说，这等于是一次实现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让贤木先生『遗留』在人世间。他希望他死后化为鬼魂，陪伴自己。

「第二个愿望是拒绝成为『讨厌的大人』，尽快变成『喜欢的大人』。与其变成『讨厌的大人』，还不如永远当个小孩。但自己迟早还是会长大的，无论自己愿意或是不愿意。因此，他想要现在就变成『大人』，变成『最喜欢的贤木晃也的鬼魂』。就某个角度来看，他也等于是希望冻结自己的时间吧……」

我啊……偶尔会觉得，人死后就会在某处和大家搭上线。

「大家」是指谁？

就是，比我更早死掉的大家。

「阿想心中的『贤木晃也的幽灵』就这样觉醒了。它偶尔会四处出没，慢慢拼凑自己的记忆，最后就开始寻找下落不明的贤木先生的尸体了……这或许算是一种『代为执行』吧。

「这么做不是为了实现阿想自己的愿望，而是『贤木晃也的幽灵』想为死去的自己做点什么。只要找出尸体，让它重见天日，并让『死亡』原本的形式降临自己身上，自己（也就是贤木晃也）就能和『大家』搭上线。贤木先生一直都抱持着这个愿望，所以……」

5

「如何？」

不识趣地做完解说后，我紧张万分地观察见崎鸣的反应。

她一脸正经，双手盘在胸前。

「还可以啦。」她答道。

总觉得她此刻的身影与某个时候的千曳老师很像。

「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不过……」

「怎样？」

「这样比喻也很不识趣，不过我总觉得那个『鬼魂』就像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对了，她刚刚确实有提到绯波町海边的海市蜃楼。

「对。」见崎鸣闭上右眼。「一下子现形，一下子又消失的梦幻风景。空气中的温度落差使光产生折射，原本的风景便会投映到其他地方去，呈现出放大、缩小、上下颠倒等形式的……扭曲的虚像。」

「啊，嗯。」

「旁人眼中看到的，一直都是比良冢想这个小男孩的实像。但他本人眼中的自我，是宛如海市蜃楼的扭曲虚像——『贤木先生的鬼魂』。」

「啊……」

「所谓的空气中的温度落差，就是空气中分子的运动量落差吧。也可说是单位时间内的密度差。」

「应该是吧。」

「而阿想心中的温度落差就是『挫折的原因』。『悲伤』情绪的密度太高了，原有的本体才会产生一个扭曲的虚像……大概是这样吧。」

见崎鸣吁了一口气，我则点头称是。

像那样的譬喻方式还是比「鬼扯一些大道理」来得恰当呢。不过——

「既然不识趣地做了解说，」我说：「就顺便提一提我想到的规则吧。」

「规则？」

「不如说是『贤木晃也的幽灵』的认知模式吧。」

「嗯？」

见崎鸣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我万分紧张地将刚刚想到的，在脑袋里爬梳过的问题说给她听。

「阿想以『鬼魂』的身份出没时，对自我到底有什么样的认知呢？这认知应该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恒常不变的吧？我认为基本上可以分为以下三种模式……」

1. 周遭无人时。「贤木晃也的鬼魂」会将比良冢想的实体视为「不存在之物」，因此他照镜子也看不见自己。

2. 与他人共处时，若对方视阿想在场，「鬼魂」也会认定「阿想在场」，并以灵魂出窍的视角看待自己（也就是阿想）的姿态与言行。

3. 与他人共处时，（鬼魂认定）对方看得见身为「鬼魂」的自己。若无第三人在场，「鬼魂」会依循认知模式1判定阿想「不在场」。

「能触发模式3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见崎鸣。」

我一面回想她分享的故事细节，一面说下去。

「比方说，『鬼魂』在见崎家别墅的茶会出没时，你一个人跑到外头的露台去，举手投足间隐约散发出邀约的气息，所以阿想才追出去对吧？你们两人独处时，阿想便以『鬼魂』的身份与你谈话。但对『鬼魂』来说，阿想此刻并不在场。

「后来见崎鸣你爸也出来了，他认定阿想在场，所以『鬼魂』也不得不切换认知方式，无法再直接与你对谈，意识逐渐消失……」

「确实是这样。」一会儿过后，见崎鸣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

「然后啊——」我接着说。「我有一个很在意的点，就是阿想当初为何会误以为你的左眼看得见鬼魂。」

我很想搞清楚这件事。

回想起见崎鸣刚刚的那番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明所以。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两人在夏季「湖畔宅邸」书斋初次碰面的状况只能用下方这个方式形容：「一拔掉左眼眼罩，她就看到先前看不到的鬼魂了。」

「那个啊——」她以手指触碰眼罩边缘，语气平淡地说：「那其实是小小的巧合累积起来所导致的结果。」

「巧合，累积？」

「没错。那天我到『湖畔宅邸』不小心撞倒脚踏车时，发现二楼有黑影闪过，所以想说那里一定有人——至少阿想会在。我就去按了玄关的门铃，但没人来应门，才绕到后门去。

「结果发现门开着，进入屋内就看到了一双鞋子，是尺寸比我还要小的、脏兮兮的运动鞋……」

见崎鸣上了二楼。她觉得有黑影闪过的那扇窗应该是在书斋，于是直接朝那里走去。

「我正前方那面墙上的咕咕钟刚好在那时响了，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它身上。进门时，目光又被饰品柜里的雾果人偶吸走……」

这时阿想站在房间左侧墙边的桌子前方。对只有右眼具备视力的见崎鸣来说，他刚好位于视线死角——

「理由就是这么单纯，没有什么超自然的成分。」

见崎鸣指着自己的眼罩。

「但我下一秒马上就……」

「马上就拔掉眼罩了对吧。」

「我觉得脏掉的眼罩很恶心，就拔掉了。结果窗外的一群乌鸦刚好在同一时间飞起来……」

乌鸦？啊，她之前确实有提到。

「我吓了一跳，立刻望向窗外。当时是阴天，但屋外还是比室内明亮一些。鸦群飞过窗前，阻绝了光线。室内与屋外的明暗对比在那一瞬间产生逆转，窗玻璃映照出室内空间的倒影，所以我才——」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画面，才总算搞懂状况，觉得事情说得通了。

「所以我那时才看到阿想的身影映照在玻璃上。当然了，我是以右眼看到的，不是左眼。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那个孩子就站在书桌前，我才……」

——怎么会？

见崎鸣不禁低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得到吗？你看得到我吗？」

阿想大吃一惊，慌乱地发问。

——看得到……唷。

见崎鸣照实回答。

「后来我跟阿想聊了起来，但刚开始有点鸡同鸭讲，因为他正经八百地说『贤木先生已经死了』、『自己是他的鬼魂』……结果我就开始配合他说话，听他叙述整件事……过程中渐渐了解了阿想的内心状态，觉得当场戳破他，说『你明明就是阿想』似乎不太好……」

「所以两天后，你才决定要确认状况啰？才拜托雾果小姐邀请比良冢一家人到别墅来？」

「没错。」

见崎鸣以左手中指斜斜抚摸着眼罩。

「我想先确认贤木先生的现况如何，借此判断阿想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也想看看他和月穗等人在一起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并没有点头回应，反而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还以为自己已习惯地下室内的空气了，此时却又觉得自己仿佛就快被吸入人偶散发出的「空洞」气息之中。甚至觉得自己和见崎鸣虽然在这里谈论「真相」，但我们说不定才是「海市蜃楼」……

见崎鸣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的状况不太对劲了？

「要换个地方吗？我们到一楼的沙发区好了，虽然我已经差不多要收尾了。」

6

仔细想想，我还是第一次造访天根婆婆不在的一楼艺廊呢。今天休馆，所以也听不到营业时间流泄于馆内的弦乐。空调也没开，反而比地下室闷热一些——

我们各自坐到一边沙发上，斜斜面对彼此。在这空间内，见崎鸣每次呼吸的微小变化好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到了这关头才突然手忙脚乱、心跳加速了起来。

见崎鸣原本想将她带到楼上的素描本放到沙发扶手上，但她突然呢喃了一句「对喔」，改把本子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我很在意这个小小的举动，但我还是问了别的问题：「是说，那个叫Arai的朋友打电话给贤木先生的插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到最后还是没有解开这个谜题吗？」

「你错啰。」

见崎鸣轻轻摇头，并打开素描本，不过她这次并不是要我看去年的「湖畔宅邸」素描画……

她打开的页面靠近封底，那里夹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我确认过啰。」

见崎鸣孩子气地说。

「因为我也很在意这件事。那天晚上，我找阿想找到一半，突发奇想打了通电话。」

「结果呢？」

「大厅的电话母机存有电话留言，以及对方的电话号码。我拨号过去，然后问：『是Arai先生家吗？』」

原来如此，根本不需要想太多，用这招是最不费工夫的。

「——然后呢？」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纪颇大的男人，不是Arai本人。我问他：『这里是Arai先生府上吗？』他说：『不是喔。』我又问他：『那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姓Arai的先生？』结果他用冰冷的语气说：『没有。』」

就在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期间，见崎鸣拿起原本夹在素描本里的信封，抽出某样东西。

「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照片，我看着看着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这个，难道是……」

「就是贤木先生在十一年前的暑假拍的『纪念照』。」

「就是这张啊……」

我死命盯着它。

照片右下角确实标记着摄影日期：「1987/8/3」

五名男女排成一排，以湖为背景拍照留念，最右边的那个人就是贤木晃也。见崎鸣先前最早拿给我看的，前年拍的那张照片中也有贤木晃也，所以我认得出他；两张照片中的人物只有年龄之别。其他四人是当年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

「而这个就是之前提到的笔记本纸片。」

我接过纸片，将他们的姓氏看过一遍。

由右至左，依序是「贤木」、「矢木泽」、「樋口」、「御手洗」、「新居」。

就如见崎鸣说的，「矢木泽」与「新居」的下方标有×以及「死亡」的字样。　

「我装傻问电话另一头的先生：『请问这是谁的府上呢？』而对方的回答是……」

见崎鸣的视线投向我手中的照片。

「『这是御手洗家。』」

「御手洗？」

「从左边数来的第二个男生，穿蓝色T恤，戴眼镜，微胖。我似乎是打到他家去了。」

「可是打电话来的人说他是Arai……」

说到这里，我突然灵光一闪。

「难道说Arai是……」

「是御手洗的『绰号』，而且大概是朋友间才会使用的称呼吧。他们把御手洗的『洗』读作Arai。」

「那这个有×记号的姓氏呢？」

「那个人也叫Arai的话会引起混乱吧，所以我认为读法应该不同。不是读作『Arai』，而是『Nii』之类的。」

「——原来啊。」

「当年身亡的是新居先生。御手洗先生仍在世，后来似乎也一直和贤木先生保持联络。他那天刚好打电话想要找贤木先生……八成是要向他借钱之类的吧。」

一旦了解真相，就会觉得整件事简直像是个笑话。「贤木的幽灵」，也就是阿想并不知道「Arai=御手洗」这件事，接到那通电话自然会大吃一惊、混乱不已。

话说回来——

这张照片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见崎鸣擅自从「湖畔宅邸」的书斋拿走的吗？还是说……

我偷瞄了见崎鸣的手一眼。

她拿着一个放得下照片的浅蓝色信封，信封正面的字迹和邮票隐约可见。

看来是某人寄来的，但某人又是谁呢？

我还来不及问，见崎鸣便抢先开口：「对了……欸，榊原同学，你看了这张照片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7

「不对劲？」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度端详十一年前拍下的纪念照。

一九八七年，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学生于暑假期间接受贤木晃也邀请前来「湖畔宅邸」，共同度过一段与「灾厄」无缘的和平时光。但后来除了贤木之外的四个人还是回到了夜见山，矢木泽与新居两人因「灾厄」丧命……

「……哪里啊？」我看了见崎鸣的脸一眼。

「不觉得有个不自然的空位吗？」她的右眼眯成一条缝。

「咦？」

我回头去看照片。

不自然的空位？不自然的……

「啊……」

是这里吗？

照片右侧的贤木晃也与他左边的女同学矢木泽之间，有一个空位……

「贤木先生和旁边的矢木泽小姐站的位置离得有点远吧？」见崎鸣说：「不觉得这段距离有点不自然吗？简直像……」

「啊，简直像……」

我应声，同时想起八月班级合宿时，我们在「咲谷纪念馆」拍的两张照片。

两张照片都拍了五个人。

第一张有我、风见、敕使河原、三神老师，第二张少了敕使河原，多瞭望月。望月紧紧靠在他「仰慕的三神老师」身上……

……嗡，嗡嗡。

我脑袋中的某个角落传出微弱的重低音。

我若在五年或十年后重新翻出那张照片来看，会看到什么呢？随着时间流逝，今年的「多出来的人」（也就是死者）在大家心中留下的记忆会越来越薄弱、渐渐淡去……嗡，嗡嗡……照片上的她的身影也会跟着消失。如此一来，原本有人占据的位置就会变成一个不自然的空位……

「这是……」

我凝视着手上的照片，空出来的手不知不觉地按上胸口。呼吸困难，导致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难道说这里原本……贤木先生的旁边原本有某人的身影？」

「有那种感觉，对不对？」

「嗯……嗯。」

「我也那样觉得。原本占据那位置的某人，一定是混进十一年前的三年三班的『死者』吧？然后呢——」

见崎鸣意有所指地制造出一个停顿，抚摸白色的眼罩，仿佛是想说：「你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吧？」但我其实完全没有头绪。

「然后呢，」她说：「这某人同时也是贤木先生的初恋情人吧。」

「咦？」

「贤木和阿想聊过很多，其中似乎有这么一段——」

你谈过恋爱吗？初恋对象是谁？

……

没有吗？

不是……应该算有吧。

感觉怎么样啊？谈恋爱开心吗？难过吗？

这个嘛……啊，不对，我可能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来了。

非常喜欢……嗯，确实是这样，这部分我还记得。我当时应该是非常……喜欢她。可是……

可是？

我完全不记得对方是谁，想不起来了。

「我跟你提过『湖畔宅邸』二楼有间『灾厄纪录房』吧？房间的墙上写着：『你是谁？究竟是谁？』」

「啊……嗯。」

「照片是暑假拍的，当时包含贤木先生在内的所有人当然都还不知道那一年的『死者』究竟是谁，也无从得知。结果贤木先生大概喜欢上她了吧，不知道她其实就是『死者』……」

一九八七年的毕业典礼结束后，该年的「现象」终止，「死者」消失，「现象」所窜改的、填补逻辑漏洞用的纪录也恢复原状了。她曾经存在于那一年的事实遭到抹灭，而她在当事人先中留下的记忆也于短时间内一点一滴地消失，宛如梅雨般蒸发。

贤木晃也爱慕她的记忆同样无法逃离这个法则。

贤木搞不好是在毕业后，才从御手洗或其他同学那里得知她就是「死者」的事实。在她消失后，他仍记得自己爱过她、很喜欢这个人，这段记忆宛如心灵上的刻印，一直留存着。但他已经想不起对方的名字、长相、声音，不记得自己和对方聊过什么、度过什么样的时光了……这些细节已随时间经过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无踪。再过几年，他就会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所以——

所以他才……

8

「贤木先生憧憬『死亡』，而这份情感背后最直接的原因可能就在这里呢。」

沉默数秒后，我如实说出我的想法。

「或许，他死后不是想要跟『大家』搭上线，而是想要跟『她』搭上线才对。」

「——有可能呢。」

见崎鸣稍微压低视线。

「不过我不是很了解那种感觉。」

「是喔？」

「我大概没那么喜欢过一个人吧。」

「大概？」

「对——大概。」

我轻叹一口气，再度看了一眼十一年前的纪念照。

不管我再怎么定睛凝看贤木晃也与矢木泽小姐之间的不自然的空位，看不到人影就是看不到。

十五岁的贤木晃也左手握着茶色拐杖，右手扠腰，笑脸迎人。他的笑容真的很灿烂，看了反而觉得哀伤。

「最后一个谜题，你解开了吗？」这时见崎鸣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谜题？」原本看着照片的我抬起视线。

「贤木先生死前到底说了什么话。」

「啊……你是说『tsu』、『ki』什么什么那个吗？」

「对。」

「这个嘛……」

我心想，「tsuki」应该真的就是「月穗」的「月」吧。

他在最后关头有话想对阻止他自杀的月穗说。或者是——

「我们也可以用疑心病更重的角度来看待它，当它是推理小说中的死前讯息。」

「嗯？」见崎鸣讶异地眯起右眼。

我阐述我的想法：「比方说，月穗其实故意推了贤木先生一把。从二楼走廊跌落的贤木先生感觉到她的恶意，才……」

「你是想说，月穗是犯人？」

「呃，他以为她是犯人。」

见崎鸣噘起嘴唇，看我的眼神有几分瞪视的味道。

「不及格的推理。」她说。「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阿想怎么会看到贤木先生在死前露出那样的表情？怎么会『摆脱痛苦、恐怖、不安等情绪……安详得不可思议』？他真正说出口的音节只有『tsu』和『ki』。」

「唔——确实是这样没错，也就是说……」

也就是什么？我歪了歪头。

他在最后关头到底想说什么……

「最近我去了第二图书室一趟，找千曳老师。」她说。

「怎么又去啦？」我略感意外。

「我想看之前的那份资料。」

之前那份……是千曳老师整理的那份资料吗？装在黑色封面资料夹里的，「初始之年」（二十六年前）到今年共二十七年份的三年三班名册影本？

「只有那个资料夹内的部分文件得以逃过一劫，不会被『现象』窜改来窜改去。『有事的一年』的『死者』纪录保存得特别完善，所以我才想说去确认一下。」

听她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

「你是要确认八七年的『死者』身份？」

「贤木先生不知道这份纪录的存在吧？如果知道就可以去查看了。」

他很快就转学了，大概没机会和千曳老师接触吧？也就不知道那个资料夹的存在……

「然后呢，我就查到八七年『死者』的姓名了。」

「贤木先生初恋情人的名字？」

见崎鸣沉静地点点头。

「是Satsuki。」

并说出了她的名字。

「Shinomiya·Satsuki。」

「Shinomiya」写作「四宫」，「Satsuki」写作「沙津希」。

「懂了吗？所以说……」

所以说……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说的『tsu』、『ki』，是『沙津希』的『津希』？」

「贤木先生的记忆说不定在垂死之际复苏了。他想起自己的女友叫沙津希，所以才露出那么安稳的表情……」

第一个音节「sa」不成声，「tsu」和「ki」勉强说出口。之后他张开嘴，圆圆的唇形被阿想解读成母音「o」，但那其实只是安心地松一口气罢了。也可能是他念出女友的名字后，想接着说：「我（boku）……」

「哎，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想象。」

见崎鸣补了一句，并轻叹一口气。

9

十一年前的Sakaki与Satsuki。

我盯着手上的照片，不知怎地想到了一个巧合。

Satsuki可写作「五月」，五月的英文是May4……

啊，总觉得……

嗡，嗡嗡——

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再度发出微弱的重低音，我缓缓摇头，想要甩开它。

「这是昨天寄到的。」

见崎鸣将原本夹在素描本中的蓝色信封放到桌上，指着它说。

「谁？」我问：「是谁寄的呢？」

「阿想。」见崎鸣回答，并拿起信封：「除了照片和纸片外，还有一封信。」

她取出了对折两次，与信封同为水蓝色的信笺，递给我。

「我可以看吗？」

「可以啊。」

信笺上写着以下文章。字迹非常工整，很像大人写出来的——

我没事。

请你收下这张照片。

如果你不想要的话，丢掉也没关系。

明年春天我就上国中了。

希望将来能再跟你见面。

我不发一语地将照片、纸片、信笺还给见崎鸣。她也不发一语地将它们装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到素描本上。

信封背面写着寄件人的名字与寄件地址，我的视线自然地飘了过去，但一时之间无法掌握它代表的意义，嘴巴擅自对着见崎鸣动了起来：「怎么会。」

「怎么会……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晓得，详情我不清楚……不过他似乎在绯波町老家待不下去了。」

「可是，这住址……」

「大概是亲戚或爸妈的朋友家吧，目前暂时寄住在那里。」

「啊……可是……」

我的视线一时之间无法从那排文字上抽离。内心的骚动、不安逐渐增强，难以抑制，但有个强烈的直觉告诉我：不能把这状态说出来。

房间内明明没开空调，我却觉得有阵风吹来。

窸窣，空气冷冷地震荡着。

信封上横写的寄件地址为：夜见山市飞井町6─6 赤泽方。

下面写着寄件人的名字——

不是「比良冢想」，而是单名「想」。

——完

3 演员模仿人偶（特别是女性人偶）的动作。

4 与见崎鸣的「鸣」同音。

外传 Episode S 后记

写作当时，《Another》在我的设定上是单集完结的作品。

或者保守一点说：写完《Another》，就等于是帮「以一九九八年的夜见山为舞台的榊原恒一与见崎鸣的故事」画下句点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没想到杂志连载结束推出单行本后，改编计划接二连三地冒出来，看了这些衍生作品后，我的想法也慢慢产生了改变。总之，我还想再写一些故事，让活在一九九八年的十五岁少女见崎鸣登场。

这时我想到见崎鸣曾在暑假班级合宿前离开夜见山，陪家人到海边别墅去，度过未经着墨的「空白的一个多礼拜」。说不定可以这样发展故事：其实她在这段期间内被卷入了某个恒一并不知道的事件中？

东想西想的过程中，这个点子浮现了。

最先决定的是书名——《Another episode S》

「episode S」的S是「夏天=summer」的S，是「海边=seaside」的S，是「秘密=secret」的S，也是其中一位叙事者「另一个Sakaki」的S……甚至还可以说是「尸体=shitai」的S和「海市蜃楼=shinkirou」的S。

因此我当初把这部作品视为《Another》外传、衍生故事。但主角既然变成了见崎鸣，我又渐渐觉得它或许不能视为「外传」。再加上见崎鸣向恒一转述这次「事件」的场面其实发生在《Another》本传最后一幕之后，是一九九八年九月末的事，因此按时间顺序来看，称之为「续集」也没什么不妥吧。

虽然本作和《Another》都以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现象」为主旋律，但两者的韵味其实相去甚远。大家说不定会无所适从，但从完成后的角度来看待这部作品，我会觉得这些情节的安排似乎都是必要的，同时我也认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依旧是一部绫辻味十足的作品。

希望大家读了喜欢。

好啦，关于《Another》的下一部续集，我其实已经有几个构想（妄想？）了。

我无法拍胸脯告诉大家何时会写出来，以及会往哪个方向去写，不过实现之日大概还是会由读者的期待程度来决定吧，这个机率是非常高的。我个人的精神与体力也是能否完成的因素之一——总而言之，我会暂时进入充电期，让妄想继续膨胀下去。

本作品在杂志《小说屋sari-sari》上共连载十回，期间一再受到责任编辑金子亚规子小姐大力相助，总之我非常感谢她。我也要感谢井上伸一郎先生，他在本作构想阶段提出许多刺激度极强的点子。我当然还得借这个机会感谢书封插画作者远田志帆小姐、书籍设计师铃木久美小姐，还有深泽亚季子小姐、伊知地香织小姐、中村僚先生等角川书店关系人士，承蒙你们照顾了。

二○一三年　初夏

绫辻行人

第三卷 Another2001 Tuning I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yuukit

一九七二年，以日式的算法等于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说，那已经是距今二十九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的春天，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某个学生逝世。我偶然在学校听闻，该学生在新学期开始，刚过十五岁生日没多久的时候，因为飞机或火车事故过世，不过众说纷纭……该不会家里发生火灾才是真相吧？

——好像是喔。

那个学生全家人都死于火灾。父母和小一岁的弟弟命丧黄泉。

——对啊。

那名学生叫做MISAKI。也有传闻说是MASAKI，性别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MISAKI才是对的。

是啊。

他的全名叫做夜见山岬，是一名男学生。

YOMIYAMA MISAKI……

…………

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功课很好，运动能力也强，在美术和音乐方面也很有才华，再加上眉清目秀人品佳，是个备受学生和老师喜爱的孩子。这样一说，感觉这个人好像很不真实。

不过，实际上真的是这样。

嗯。所以啊……得知他的死讯，大家都很震惊也非常难过。备受欢迎的同学突然死去，大家都没办法接受。无论是同班同学还是老师都一样。因此……

大家出于善意，开始用错误的方式面对这件事和MISAKI的「死」。

也就是说，大家都假装「MISAKI还活着」。

没错。

MISAKI根本没有死。我才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因为这种想法，大家开始表现出「MISAKI才没有死」、「他现在还活着，你看，他不是在这里吗？」的样子。后来，这种情况越演越烈……

…………

MISAKI还在那里，真的还在。MISAKI还活着。他根本没有死……三班的所有学生在教室里全都装作「MISAKI还活着」的样子。一直假装到毕业典礼那一天。

…………

就连级任导师都一起帮忙。按照大家所说，假装MISAKI没有死。至少在这个教室里，他还是班上的一员，现在也还活着。MISAKI的书桌依然保留，大家还会假装和MISAKI聊天、一起玩、一起放学……

…………

但是，那样做——其实是不对的。面对「死亡」，本来就应该接受「死亡」的事实。然而……

…………

毕业典礼之后，大家在教室里拍纪念照。大家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吓了一大跳。因为全班团体照的角落里，出现不可能存在的身影。早就已经不存在的MISAKI就在那里，用死人般的苍白面容，露出和大家一样的微笑。这就是二十九年前的开始的那一年……

因为这件事，从来年开始，三年三班就出现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现象」。

除了「现象」之外……还有随之而来的不合理的「灾厄」。

没错……

…………

…………

…………

……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现象」没有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结束，很有可能会再发生。如果你今年被分到三班的话……而且，如果……

啊……不过，现在担心这些也没用。

没用吗？

…………

……你小心一点。要是万一你真的被编到三班……

嗯。可是啊，如果你真的被编到三班，我啊……

第三卷 Another2001 Tuning II

一九九八年度（推测）因「灾厄」逝世的死者一览表

四月

藤冈未咲………三年三班见崎鸣的表妹，但其实是鸣的双胞胎妹妹。

五月

樱木由佳里……三年三班的学生，担任三班的班长。

樱木三枝子……由佳里的母亲。

六月

水野沙苗………三年三班水野猛的姊姊。

高林郁夫………三年三班的学生。

七月

久保寺绍二……三年三班的级任导师，学校的国语教师。

久保寺德江……绍二的母亲。

小椋敦智………三年三班小椋由实的哥哥。

八月

前岛学…………三年三班的学生。

赤泽泉美………同上。

米村茂树………同上。

杉浦多佳子……同上。

中尾顺太………同上。

沼田谦作………「咲谷纪念馆」的管理者。高林郁夫的祖父。

沼田峰子………「咲谷纪念馆」的管理者。谦作的妻子。

第三卷 Another2001 Part I Y.H. Introduction

欸。之前那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之前那件事……你是说毕业生发出的通知吗？

对啊。你相信吗？

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不信啰？

——很难说。

那个「通知会」都会在每年三月的这个时候召开。从前一个三年三班，传承给下一个三年三班。

时间选在新学期——四月份决定新的三班成员的时候。

校方一定也是知道个中缘由，才会还不到四月正式公布，就先告诉被编入三班的学生这些信息。也就是说，这不只是学生会在意的问题了。

可是啊，再怎么说，这也太令人意外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

譬如说被诅咒的三年三班？

嗯——那你有听说过吗？

我完全没听说耶。

嗯，基本上他们班的事情都是「秘密」。据说随便向外传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

不过，突然听到那样的事，一般人应该……

很难接受，对吗？

你呢？你相信吗？

我也不清楚。

对吧？去年、前年都没有发生「灾厄」。

我们入学的前一年，据说就是「有事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危险的意外和案件。因此，有很多人都……

死掉了对吧？

听到这里，就觉得很恐怖。

是没错啦。不过……

不过？

说那种「诅咒」之类的东西实际存在，我还真的不太能接受。

我是能了解你的心情啦。

来通知的学长姊们，应该也是半信半疑吧？

你看起来像是那样吗？

对啊。

这个嘛……

不过，二十九年前那位MISAKI的种种传闻，本身就令人觉得可疑。

嗯……可疑吗？

也有可能是毕业生为了吓学弟妹而传承下来的游戏啊。

嗯嗯。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听说这个月底又要召集学弟妹对吧。

是啊。说是要召开「应变会议」。

感觉好麻烦喔。

因为也有人很认真看待这件事啊。

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目前的气氛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听说级任导师也会来？

好像是这样没错。

喔……那就没办法了。

去年和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度和二○○○年度幸好都是「无事的一年」。毕竟都已经来到新世纪，或许灾厄早就结束了吧？今年应该不会像之前一样发生相同的事了吧？虽然也有人这么想……

……但是，仍然没有凭据证明「灾厄已经结束」。

如果灾厄尚未结束，而今年——二○○一年度又是「有事的一年」，我们还是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对策」。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召集今年四月开始即编入三年三班的各位。

今天在这里必须讨论出结果的事情，大致有两项。

第一件事是选出「决策小组」。

第二件事则是万一今年真的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请各位决定这两件事。

每年决策小组和「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选定方式都有些微差异。不过，今年召开会议，就是想尽量从各位身上收集更多意见……

…………

…………

…………

……那我们就开始吧。

按照刚才决定的方式，如果新学期开始之后，出现今年就是「有事的一年」的征兆，届时就要……

等一下，老师。

请说——什么事？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啊，我听说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是「有事的一年」，当时……

…………

…………

…………

……我的意思是，今年应该要从一开始就先做好准备，比较安全吧？

原来如此。

如果今年是「无事的一年」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个时候还是要尽可能……

这个提议的确有讨论的价值——各位觉得怎么样？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 April I

1

春季来临，明天就要开始国三的新学期，而我终于在前一天搬完家。

虽然说是搬家，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距离来说，水平方向移动不到一百公尺，垂直方向也不过十几公尺，只是小规模的搬迁而已。我需要搬的东西，基本上几乎都是随身物品。

我没有请搬家公司，花了几天的时间，用纸箱慢慢搬走物品。一个人没办法搬的东西，赤泽伯父和伯母都尽量帮我搬了。

「弗洛伊登飞井」是一栋总共有六层楼的公寓，我住在五楼的Ｅ９号——这里就是我的新住处。

干净小巧的一房一厅，把行李都搬进来之后还是很空旷，对一个国中生来说实在太大了。伯父他们如此为我着想，我当然很感激，不过同时心里也觉得很抱歉。伯母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打扫。」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了。」我这样回答。

「谢谢」和「不用了」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晚餐在伯父家解决之后，我独自回到这个只有我一人的房间——

我先打开今天最后搬进来的大尺寸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用浴巾包裹的黑色木盒，打开盖子确认里面的内容物。

里面是一尊人偶。

身穿黑色洋装的美少女人偶。对我来说，这尊高度大约四十公分的球体关节人偶，是所有收藏品中位列第一或第二的重要珍品。

先把这个人偶的盒子放在尚未陈列书籍的书架一隅——

再信步走到阳台。

四月上旬夜晚的空气仍冷冽地贴上脸颊，吐出的空气也变成白烟。

夜空中只有屈指可数的星星。今晚的确是满月，不过被云遮住，完全看不见月亮。

我双手搭在栏杆上，刻意挺起胸膛。静静地重复几次深呼吸，望着眼前的风景。

一过晚上八点，这条街就陷入黑暗。

近处的夜见山川流淌着黑暗的河水，还有稀稀落落的街灯——河川对面的远景可以看到些许灿烂的灯光，那应该就是红月町的闹区吧？

我回到这个城镇已经两年又七个月——这是一个位于山与山之间的小都市，夜见山。

我出生在夜见山市内的妇产科，曾经在夜见山市内住不到一年。之后离开夜见山，搬到海边的绯波町，一直住到小学六年级的夏天。

虽然说以前住过这里，但那也是婴儿时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一点也不觉得怀念，反而对这里怀抱一种异国感。原本对这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与恐惧……不过，经过两年又七个月的时间后，这种心情渐渐被冲淡。

……可是……

视线从眼前的夜见山夜景移开，转向自己的脚下。我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大口气，用力闭上双眼。

可是……从明天开始……

根据明天的状况，我会……

就在我闭着眼睛，打算再度叹气的时候——

房间里传来扁平的电子音。是手机响了吗？

2

该不会是她打来的？

我想着这个可能性，心跳略微加速地拿起银色的手机。然而，现实违背了我的期盼，画面显示陌生的电话号码——

「嗨，是阿想吧？我啦，矢木泽啦！我手机有点问题，这是我家的电话。」

矢木泽畅之。

他是市立夜见山北中学（通称「夜见北」）的同学。我们国一、国二都同班，三年级又一起被分到三班。我和矢木泽有个共通点，而且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发现，所以从那之后就一直比普通朋友更亲近。

「怎么了？」我这样问。

我一直告诉自己，反正她本来就很少会打电话给我……

「怎么还特地用家里的电话打来？」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明天就开始新的学期了。」

「喔——你会怕喔？」

「当然会怕啊。要是真有个万一……不过，我心想应该不会有『万一』啦。」

「你之前就一直这样说了啊。」

「基本上，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嘛！」

「那就更不需要担心我了啊。」

「我倒是希望你说：交到这个朋友很值得。」

矢木泽的声音和他主张的「乐观主义者」相反，感觉透着胆怯。虽然我这么觉得，但那说不定只是我想太多罢了。

「我想说你搞不好正在烦恼『要是万一真的出现征兆……』，然后感到压力而痛苦不堪。」

「这样啊——那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努力用冷静的口吻回答。

「我没事，也没有痛苦不堪。」

「…………」

「总之还是要看明天的状况才知道。乐观主义是很好啦，不过……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呃……」

「如果真的有『万一』，你听好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喔！」

「嗯……知道了……」停了一拍，他才这样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坚定。「那就先这样。」我说完就挂掉电话。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又有另一通电话打过来，打电话的人是赤泽伯母。

「啊，阿想吗？我忘记说了，早餐要过来我们家吃喔！不能因为睡过头着急出门，就不吃早餐喔。」

感觉这应该就是她要说的正事。我乖乖地答好。

「要洗的衣服每天都拿过来洗，洗澡的话就在你那里好好洗吧！」

她好像有很多地方都觉得不放心，明明两个小时前我们才互道晚安。

「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她很认真地问。

「我没事，毕竟今年秋天我就十五岁了。」

我也很认真地回答。

「如果碰到什么问题，不要客气……你随时可以联络我们，紧急的话也可以找楼上的茧子小姐。」

「好，谢谢伯母。」

自从大前年——一九九八年的九月把我接过来之后，赤泽伯母一家真的对我非常好。我知道她很同情我充满问题的遭遇，也很拚命为身置这种处境的我着想，对我非常好。

我当然对伯母一家非常感激。然而，有时候他们的关心和温柔，会让我觉得有点负担。

「那就先这样。晚安，阿想。」

「好，伯母晚安。」

「想」是我亲生父母帮我取的名字。我现在的姓氏是「比良冢」，但是早晚有一天会改掉吧。

不知道会不会改成「赤泽」。虽然很有可能，但还不确定。

3

我家的亲戚关系有点复杂，所以先简单整理一下好了。

我听说在夜见山悉心照顾我的赤泽家，以前是飞井町这一带的大地主。上一辈（还没过世）的赤泽浩宗有三个儿子，分别是长男春彦、次子夏彦以及三男冬彦。我称呼为「赤泽伯父」的是长男春彦，「赤泽伯母」则是她的妻子，名为小百合。

春彦和小百合这对长男夫妻，目前和高龄且决定隐居的父亲浩宗住在一起。我在距今两年又七个月之前被接到飞井町历史悠久的老宅——用以前的说法就是赤泽的本家。因为我在绯波町的老家＝比良冢家已经待不下去……老实说，我是被赶出来的。

和赤泽本家位于同一区，徒步约一分钟至两分钟的地方，有一栋叫做「弗洛伊登飞井」的公寓。这其实是次子夏彦经营的租赁公寓。略过细节不谈，简单来说，公寓的其中一间房，从今年四月开始就是我的自习室兼寝室。

刚才在电话里赤泽伯母＝小百合提到的「楼上的茧子小姐」，指的是住在这栋公寓顶层的房东，也就是夏彦先生的太太。因为姓氏都一样，所以我都不称呼姓氏，但是对我来说，夏彦先生和茧子小姐都是「赤泽家的伯父和伯母」——

所以……也就是说……

赤泽浩宗的三个儿子之一，三男冬彦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虽然他早在十四年前，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而且，直到我升上国中才知道，当时他是因为精神疾病，最后走上自杀的绝路。

4

我把搬运行李的纸箱一一打开，把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物品整理完，就已经接近午夜了。

明天只是开学典礼，书包里几乎不需要放什么东西。我从纸箱里挖出学生制服和衬衫，挂在衣架上，这样大概就准备完成了。

虽然是一个人住公寓，但实际上这里只是「距离」本家一小段路的临时住处——因此房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冰箱，而且我有手机，所以也不需要家用电话。不过，为了让计算机连上网络，电话线路还是保持能使用的状态。

冲个澡休息一下之后，我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笔电并启动电源。当时，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确认电子信箱，然而——

我收到两封新的邮件。

一封是名为《夜见山小镇通讯》的免费电子报。电子报每个月会寄送两次。内容大概是无关紧要的当地信息或通知，我是从一年前开始随手订阅的。

另一封信则是自来幸田俊介。

他是我国中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也是生物社的社员。他即将从四月开始接任生物社的社长。当然，他和刚才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也是朋友。

信件的内容，大半都在说今年度社团的活动计划。因为他是很认真的男人，所以会寄这种报告类的信也很正常。不过——

信件最后突然出现这样的一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但愿明天一切平安。

虽然三年三班的特殊状况基本上「不能外传」，但他应该已经有所耳闻。按常理思考的话，不知道才奇怪……

看过第二封信之后，我拿起放在笔电旁的手机。赤泽家的——小百合伯母打来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打给我了。

呼——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回到计算机屏幕上。

我心里大概微微期待着，就算没打电话，她至少也寄一封信来吧。我是说MISAKI MEI。

MEI——我最后一次和见崎鸣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今年有一次……不对，有两次和她说话的机会。

一次是过年的时候，在电话里稍微说过话。

另一次是二月初的时候，我造访御先町的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时，直接和她本人对话。

二月见面的时候，我们也聊过那件事。因为我刚好快要升国三，所以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避不掉。

后来，在毕业典礼和结业典礼几天后，确定我从四月开始就会被编入新的三年三班时，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她。然而，打了好几次，她都没有接。四月之后，我曾去过御先町的艺廊一次，但入口贴着「休馆」的告示……

我也想象过，她可能是和家人出门，去一趟长期旅行。不过，她从四月开始也升上高三了。她自己也有现在与未来的种种问题，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

我决定寄一封信给她，报告近况。

告诉她，我之前的预感很准，升上三年级之后果然被编进三班。

我当然没有问她要怎么办。毕竟现在只是被编进三班，还不知道今年度到底是不是「有事的一年」。

呼——我反复轻叹几口气之后，打算关掉计算机，就在这个时候——

出现一个轻巧的声音，那是通知有新邮件的铃声。

我不禁啊了一声，重新握住鼠标，望向寄件人的字段。

那是一封没有主旨的信。但是，寄件人是……

「啊……」

我又不禁喊出声了。

发件人的名称是「Mei M」——是见崎鸣寄来的信。

阿想

明天开学对吧？

——自己小心一点。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感觉，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一种微微的安心感。

盯着画面上的文字，感觉浮现她——见崎鸣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我眼中浮现的不是二月见到她的样子，而是三年前某个夏日，左眼用眼罩遮住的十五岁少女的样貌……

「……没问题的。」

我在心里静静地默念。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用力挺起胸膛。

「没问题的，我会好好撑下去。」

5

我来夜见山之后就养成习惯，平日的早上大概都会在六点半醒来。除非我太疲劳或身体不舒服。为防万一，我还是有设闹钟，不过就算没有闹钟，也不会睡过头。

醒来之后，我不会马上起床。

我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几分钟。确认自己的呼吸、体温和心跳。我用这种方式，把意识集中在自己还活着的「现实」。这一定是因为受到三年前那场怪异体验的影响，或者是说，这算是一种后遗症——我自己知道这一点。

即便住处改变，从睁开眼睛到起床的这段流程还是一样。

「很好。」

我自言自语，点了点头然后起身。

我还活着。

活在公元二○○一年四月九日星期一的「现实」之中——嗯，ＯＫ。

我换好衣服离开住处，把大门锁上。

门旁贴着标示房号「Ｅ９」的牌子，下面有一个铝框可以插入写上姓氏的门牌。我不知道要怎么写，所以一直维持空白。公寓大厅的信箱也一样，没有写上姓氏。

小百合伯母昨天好像已经帮我向左右两边的邻居打过招呼，他们应该不会觉得隔壁搬来一个怪人才对。我本来就不太会收到邮件，就算真的有也会送到伯父家，不写门牌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栋公寓是用字母标示楼层，譬如一楼是Ａ、二楼是Ｂ……Ｅ＝五楼的其他房客都有放门牌，大部分的隔间都和Ｅ９不一样，属于适合家庭居住的类型。

我沿着清晨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向电梯门厅。

门厅对面Ｅ１号房的门映入眼帘。这间和我住的Ｅ９一样，门旁都没有门牌耶……

……这里是？

一阵疑惑掠过心头。

这里是？

这间房是……

世界突然一瞬间变暗。

此时，我觉得在听力的范围之外，好像有个低沉的声响。

虽然这种譬喻有点奇怪，但这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拍摄现在这个场景。或者是说，按下了什么能够当作「暗夜闪光灯」的东西。

虽然脑海里突然浮现这种乱七八糟的想象，但马上就消失了……

其实也不需要在意。因为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而已。大概是零点零几秒的超短时间。或许那只不过是感觉到自己眨眼的瞬间。

接着——

稍早之前心中掠过的疑惑，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

我认同地点点头，再度拉好书包，按下电梯的按钮。

早上六点五十分——距离上学时间还很充裕。

6

到赤泽家吃过早餐之后，离学校规定的上课时间还游刃有余，不过……

「那我去上学了。」

我还是若无其事地这样对伯母说，然后离开赤泽家。比我在这个家待更久的黑助（公的黑猫，推测是八岁）一直喵喵叫，跟着我走到门口。它应该……不是在送我出门吧？

我平常不太会直接到学校。直接去学校的话，慢慢走不用十五分钟就到了。不过，我都会稍微绕个远路，往下走到夜见山川的河岸，只要不是天气太差，我会在这里度过独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的夏天开始就这么做，已经变成几乎每天都会做的事了——

这天早上的夜见山川，水流非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段时间没下雨，水量少到感觉可以徒步过河。

天空有点灰，但不会很冷。长袖衬衫加立领的学生服标准穿搭刚刚好。不过，偶尔吹来的风还是很冷，令人不禁缩起肩膀。

我像平常一样，走在河岸边的小路。途中有个放了几座石造长椅的地方，我选了其中一张椅子坐下。

望向对岸，河堤上的一排樱花树很美。稍微错过盛开的花季，感觉花瓣快要随风吹散的这个时候反而更好。

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四角窗口的样子，把风景收进窗口内。然后在心里默默发出相机快门的「喀嚓」声。如果有相机的话，我还真的很想拍起来，但是像这样幻想拍下眼前风景的感觉也很不错。

「呜嘎——」我听到这种叫声。

我转移视线，看着叫声的主人降落在河川上游的小土堆上，那是一只比想象中还大的鸟。

白色羽毛外加长脖子、长腿的……白鹭？

猛然一看觉得是白鹭，但这和常见的白鹭又不太一样。它体型更大，而且仔细一看，羽毛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带点蓝的灰色。额头到后脑勺有一条黑的纹路，翅膀也是黑色的……如果是鹭科的鸟，应该是苍鹭吧？

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这种鸟。

我不禁起身，用幻想的取景器拍下它的样貌——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

总有一天……没错，我要带着真正的单眼相机，到各地去拍各种照片。我心里果然还是有这种憧憬，就像晃也先生——三年前过世的舅舅贤木晃也那样。

可是，来到夜见山升上国中之后，伯父伯母建议我参加社团活动，我反而没有选择摄影社……而是选了生物社。

不过，我觉得这个选择没有错。因为当时的我就已经决定，不能再追随晃也先生的背影了。所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难关必须先克服才行。

我再度坐回长椅上，轻轻闭上眼睛。

流水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和触感，都不可思议地从「现实」后退了几步。那只鸟再度发出鸣叫并起飞的声音，听起来也呈现相同的距离感。

我维持闭眼的状态一阵子，待心情充分沉静之后才起身。

此时已经看不到苍鹭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有更多娇小的白鸟成群飞过河面附近。

不久后就可以看到名为「伊萨纳桥」的行人专用陆桥。那是一座人勉强能擦身而过的旧桥，木造的桥墩和栏杆看起来有点危险。

我来到那座桥前，从河岸往上走回上方马路时——

「比良冢同学。」

有人在叫我。

「比良冢同——学——」

声音是从河川旁那条路后方约十公尺的地方传来的。我看到挥着右手的人影。那是——

穿着夜见北制服的女学生，她长发飘扬，小跑步往我这里过来。那是……

HATZUMI YUKAI——叶住结香。

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同班。虽然升上二年级时她分到别班，但我知道三年级我们又一起编进三班。我几乎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但是清楚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

不过，我没有停下来，还是继续往前走。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我觉得有点疑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啊！」

叶住有点惊慌地喊了一声，从后面追上来。

「你等一下啦，比良冢同学。」

她这样一说，我便停下脚步。反正以现况来说，也不至于需要甩开她。

叶住没多久就追上我，与我并肩而行，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男同学口中的「美女」。姑且不论我接不接受大家所谓「美女」的标准，她的确拥有巴掌小脸而且眉清目秀，看上去比她的年纪稍微成熟一点。

身高和一般男生差不多，长度及胸的头发带着一点咖啡色，不知道是原本的发色，还是染成那个颜色。

「我刚才在叫你耶，比良冢同学。」

叶住结香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点担心地看着我的侧脸。

「为什么？听到我叫你，还继续走。」

和她成熟的氛围相反，说起话来带着孩子气。我沉默不答，她更加孩子气地歪着头说：

「欸，为什么？」

「我听说你每天早上都会在河岸散步，所以就来了。」

嗯？原来如此。她是刻意看准时间，到这里来的？

「欸，比良冢……」

「这是练习。」

我这样回答。视线没有对着她，尽量保持淡然。

「现在又还不确定，今天去学校之后，说不定就……」

「说不定……」

我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叶住沉默了一、两秒。

「呃，你是说，如果教室里的桌椅数不够的话吗？」

「对啊，就是为了那个状况练习。」

此时我才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说：

「你懂我的意思吧？」

「——嗯。」

叶住乖乖地点了点头，马上又笑着对我说：

「所以我才想说，要先跟你说声：『这学期就拜托你了。』」

「为了这个特地过来？」

「没错。」

她的脸颊有点泛红，是因为跑着追上来而脸颊发红吗？

「那个……啊，嗯，辛苦你了。」

我这样响应。

「无论如何，马上就知道结果了。到时候还是要跟你说：『这学期就拜托你了。』」

当时我和叶住的对话就只有这样，因为我总觉得一起去学校不太好……

「那我先走了。」我就这样留下似乎还有话要说的她，再度回到河岸。

「待会见。」

之后我又加了一句话。

「那个，叶住同学，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可以叫我名字吗？我不太喜欢别人用比良冢这个姓氏称呼我。」

7

我在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抵达学校。

开学典礼预计九点开始。

校长室和教职员室等教务单位所在的行政大楼——「Ａ号馆」入口旁有一块公布栏，上面贴着新学期的分班表。学校也有按照年级发分班表。三年三班的信息早就已经跟班上的学生通知过了，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去确认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确认过后，才前往举办开学典礼的体育馆。

就在大家按照新班级顺序集合列队的时候……我尽量不和其他学生对上眼。连昨晚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以前曾经同班的同学、三月召开「通知会」与「应变会议」时认识的人都一样。

不仅避开视线，也不讲话……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无心听讲台上老师们的叮咛，就这样度过开学典礼——心不在焉，我看起来一定就像字面所表达的那样。

开学典礼结束，学生纷纷往教室移动。三年三班的教室在「Ｃ号馆」的三楼。

当我踏入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过半数的学生都到了。不过，教室里完全没有遇到这种事会出现的嘈杂。只有几个人低声交头接耳，但其他人都保持沉默……

黑板上什么也没写。明明是新学期，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有一支灯管光线减弱，还不时闪烁……在这种环境下，排列整齐的桌椅，看起来格外阴森。

没有人打算就坐，也没有人把书包放在桌上。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

某个女学生这样说。

口齿清晰、铿锵有力……那是……是谁啊？

砰咚——

伴随低沉的心跳声，感觉世界有一瞬间变得黑暗，我突然发现「啊，原来是她」。她就是三月「应变会议」时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

「请按照数据上面写的号码……不过，这样吧，大概就可以了，总之请大家先就坐。」

只有少部分学生听完之后乖乖行动。

大多数人都不安地歪着头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还不时偷瞄我。除了心想应该不会有「万一」的矢木泽和其他几个同学都这样——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发现早上在河边小路上遇到的叶住也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往这里看。

我无视这些眼神，退到教室后的出入口附近。

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

没错，我现在混在同学里就坐很危险。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慎重到这个程度，毕竟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这么严格的法则。然而——

我已经下定决心，对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不久，老师就来了。

此时就坐的学生大概不到一半。

「各位同学早安。」

级任导师神林双手放在讲台上这样说。（女性，推测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负责自然科学，应该单身。）

「各位参加开学典礼辛苦了。我想你们在典礼上，应该也没办法专心。」

整个班级都散发出和三月那场会议时一样或者超越当时的紧张感。

不只我们紧张，老师现在也一定非常紧张，紧张到甚至想逃离现场。

神林老师用手指推了推细金属框眼镜的鼻桥，环视寂静的教室。

「总之，请各位先就坐，座位不用完全按照顺序没关系。」

决策小组的女同学这样指示。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坐下的学生，终于听话找座位坐，而我仍然站在教室后方的出入口前。我打算最后再移动，当然，老师也知道我的想法。

然后，过了一阵子——

事情变得明朗，就在除了我以外的同学都就坐之后。

教室里的桌椅刚好容纳坐下的学生，数量刚刚好。也就是说，独自站的我已经没有空位——课桌椅少了一组。

「啊……」

站在讲台上的神林老师发出颤抖般的低沉声音。连带着有几位学生口中也发出一样的声音……其中蕴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叶住结香坐在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在大家的视线都往前，不愿意看我的时候，只有她望着我。

接收到她的视线，我沉默地点点头。

接着，我望向讲台上的神林老师。老师发现我的眼神后，别开视线轻轻点头，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教室了。我应该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因为我是今年这个班级「不存在的透明人」。

矢木泽乐观的猜测，果然太过乐观了。虽然已经连续两年都「平安无事」，但不代表灾厄就此结束。即便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也没有结束——因为本来就不可能结束啊。

从二十九年前MISAKI的「死」开始这个班级的特殊「现象」，直到二十九年后的现在仍然持续……而且，一如我之前的预感，今年——二○○一年度果然是「有事的一年」。

8

「大家出于善意，开始用错误的方式，面对MISAKI的『死』。」

我想起二月和见崎鸣见面时，她说过的话。同时也想起我自己说过的话。

「面对『死亡』，本来就应该接受『死亡』的事实。可是……」

据说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毕业典礼之后全班一起拍的团体照里，出现不可能存在的MISAKI，从那之后的一年就开始了。夜见北的三年三班，开始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

最初的征兆就是在四月初新学期的教室里，发生课桌椅不足的情形。原因就是——

「班上多了一个人，但大家都没有发现。」

我在上国中之前，就已经大概了解这个「现象」了。我是从三年前过世的舅舅晃也先生那里听到的。

即便如此，二月快要变成夜见北的国三生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细节。于是我借助见崎鸣的力量，毕竟她过去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又亲身体验过「有事的一年」。

「学生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谁是『多出来的人』。无论怎么查、无论问谁都一样……相关的一切，包含班级名册、学校或公所的纪录、周遭人物的记忆，都会配合『多出来的人』篡改、扭曲。」

纪录的篡改。

记忆的扭曲。

「这个『现象』分为『有事的一年』和『无事的一年』……也就是说，不一定每年都会发生。截至目前为止，大概维持两年一次的频率，但是其中有什么规则并不清楚。就算被编到三年三班，只要那一年是『无事的一年』就没问题。不过，如果是『有事的一年』——」

「『灾厄』就会降临对吧？」

「没错。班上出现『多出来的人』那一年，就会发生不合理的灾难。每个月至少会有一人牺牲，多的时候会有多名『相关人士』丧命——也就是被卷入『死亡』之中。」

意外死亡、病死、自杀、他杀……死法各有不同。所谓的「相关人士」，按照过去的案例推导出的法则，应该是「班上同学与二等亲以内的血亲」。除了学生本人之外，还有父母、兄弟姊妹、祖父母。

为什么班上有「多出来的人」，就会招来「灾厄」呢？

「因为『多出来的人』，其实是『死者』。」

鸣是这样解释的。

「或许夜见北三年三班是因为二十九年前的MISAKI事件，而靠近了『死亡』吧。所以这个班级才会变成一个宛如『死者』容器的场域。

「班级里混入『死者』，就是整个班级靠近『死亡』的结果。反过来看，也可以说是因为有『死者』混入其中，才让整个班级靠近死亡。因此——」

「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很容易死亡，也很容易被『死亡』吸引。」

这种脱离常轨的「现象」与「灾厄」，校方因为立场不同的关系没有正式承认。虽然公共组织没有正面承认这种非科学的「诅咒」，但私底下尝试了几种「对策」。

譬如说换教室。或许「诅咒」是来自「三年三班的教室」这个地点——但这个做法不幸失败。和教室的位置没有关系，三班还是出现「现象」与「灾厄」。

譬如说，还曾经把班级名称从「一班」、「二班」、「三班」改成「Ａ班」、「Ｂ班」、「Ｃ班」。但这也失败了。「现象」与「灾厄」还是降临「三年级的第三个班级」——Ｃ班。

校方还曾经跳过「三班」，用「一班」、「二班」、「四班」、「五班」、「六班」的方式避祸，可是这个方法还是失败了。那一年，虽然跳过三班，「现象」和「灾厄」仍然降临四班。

在尝试各种方法之后，终于在距今十几年前找到有效的「对策」。所谓的对策就是——

「既然『多出一个人』，那就让班上的某个人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此一来，班上的人数就回归正常。也就是让账面上的人数一致。感觉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中和本来没有的『多出来的人』。」

鸣这样解释给我听。

「如果顺利的话，即便是『有事的一年』也不会有『灾厄』降临。有好几个实例证明，这种『对策』成功，没有任何人死亡。所以，自从知道这个方法之后，三年三班每年都……」

三月底的那场「应变会议」，在神林老师担任主持人的状况下进行——

先选出决策小组，负责应对「现象」相关的所有问题。接着，再选出如果今年是「有事的一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学生……

……「不存在的透明人」。

一个明明是班上的同学，却被当成空气的存在。

全班同学甚至级任导师、各科老师，都会当作没这个同学。从上学期到毕业典礼结束为止，一直都会这样。

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谁要来扮演这个重要角色呢？

如果没有人自愿，那就要透过讨论决定。如果讨论也没结果，就用抽签的方式……虽然每年的方式都有点不同，但基本上决定人选的流程大概是这样，不过……

「我来吧。」

那个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举手了。

「我来当那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在场所有人都带着复杂情感的眼神望向我。

「真的可以吗？」

神林老师这样问我，她的眼神也流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可以吗……」

「嗯。」

我端正坐姿，承受大家的目光，然后回答：

「我没关系。」

从四月开始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我都要在班上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果这样就能防止「灾厄」降临的话——

那我很乐意扮演这个角色，我绝对不会胆怯也不会临阵脱逃。

因为我早就想好，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要由自己来扮演这个角色。

这根本没什么。一想到三年前的事，在同学有共识而且互相配合的状态下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我一定办得到——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我，一定办得到。一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我要好好做给大家看。

……然而……

在那之后，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之外。

「等一下，老师。」

有人这样说。那是被选为决策小组成员之一的女同学江藤。她当时一脸不安与恐惧，一脸凝重地开口：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她问了这个问题。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之后进一步讨论的结果就是——

今年度的「对策」，要另外加上一个重大的变更。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2 April II

1

开学典礼之后的第一个班会上——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应该按照字面所述，不要出现比较好吧。因此，我早早就离开了。

虽然我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不过，她应该能做好分内的事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一一插手，万一不小心做了画蛇添足的事，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复杂。

今天就这样回家吗？

我离开教室，一时有点犹豫。

每个班级都还在开班会，校舍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决定不回家，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去顶楼看看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这个想法。

通往顶楼的入口处，有一扇奶油色的不锈钢门，上面还用封箱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禁止随意进入」这种半吊子的命令，应该很少有学生会乖乖遵守吧。

打开门之后，顶楼理所当然地一个人也没有。在钢筋混凝土的校舍顶楼，脏兮兮的水泥非常扫兴。四周的铁栏杆也有茶褐色的锈蚀，显得很脏。

我走到操场那一侧的铁栏杆前，稍微伸个懒腰。

和早上一样，天气有点阴阴的。抬头往上看，有几只黑色的鸟低空飞过，那是乌鸦。

嘎嘎——嘎啊啊啊——我听着这个叫声，突然想起……

如果在顶楼听到乌鸦叫，回去的时候就要先跨左脚。不然，过不久就会受伤——我好像有听说过这种诅咒。

入学后没多久，就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个传闻。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诅咒。

升上三年级之后，绝对不能在学校后门外的坡道跌倒，不然就会考不上高中。

当然，无论是哪种诅咒，我都不相信。像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夜见北七大不可思议」，意外地有不少人信以为真，觉得很恐怖，可是我觉得那些都是很蠢又老掉牙的怪谈。

其实，我已经受够「幽灵」、「灵异现象」、「诅咒」之类非科学的超自然故事。这一定是受到我三年前那场怪异体验的影响吧。不过——

其中，有个唯一的例外，那就是我自己正在面临的三年三班的「现象」。绝对和「非科学」、「超自然」有密切关系的现象……

下课钟声响起，视线下方开始出现离开校舍的学生，但我还是独自待在顶楼。本来想说等一下去看看生物社的社办，但又觉得今天还是先不要去好了。应该只要用电子邮件或电话通知社长幸田俊介就好。既然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制服内侧口袋里的手机，接到来电开始震动。

「听说今年是『有事的一年』？」

劈头就这样问的，就是幸田俊介。

「啊，嗯。」

我尽量淡然地回应。

「消息还真灵通。」

「敬介刚才跟我说了。」

「这样啊。」

敬介是幸田俊介的双胞胎弟弟，敬介也是今年度三年三班的一员。

虽然说「现象」的相关信息算是「机密」，但面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双胞胎哥哥实在很难守密。敬介把这件事告诉俊介，也算是无可厚非。

「社团活动你打算怎么办？」

俊介这样问，我便直接指出问题所在。

「之前已经说过了，森下同学也是三班的啊。」

「啊，对耶。」

三年级的生物社社员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俊介和我，还有第三个人就是森下。

「如果他来社办，我就必须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和在场所有人说话。」

「不过那家伙这半年来都像个幽灵社员就是了。」

「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这样啊——嗯，好吧。」

感觉好像能看到手里拿着手机的俊介，小小的眼睛在度数很重的银框眼镜后眨了眨。

「不过啊，你最近还是找时间来社办一趟吧。我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商量。」

「我知道了。」

「那就过一阵子见了。就像我昨天信里写的，希望你平安无事。」

「谢啦。」

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时候，乌鸦在空中发出鸣叫。

接下来要跨哪一只脚回到校舍呢？——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问题，转身往回走。

2

离开校舍之后，我走向位于操场南面的后门。虽然途中完全没有遇到三年三班的同学，但一出校门没走几步就……

「比良冢同学。」

出乎意料地被叫住，使我停下脚步。

我马上就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叫住了。这个声音是——

「比良冢……同学，啊，阿想。」

是叶住结香。

她独自站在门边。她带着有点尴尬的笑容，一脸不安地歪着头。

「啊，是你啊。」

我也有点尴尬地回应她。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毕竟这里已经算是「校外」了——这样一想，我便说服了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么问，叶住便快步走过来说：

「我在等你。」

「——等我？」

「你刚才都在顶楼吧？」

「啊，嗯。」

「我从楼下看到了，所以想说稍微等一下，应该就能在这里碰到你。如果你要直接回家的话，就会从这个门离开。」

「这样啊。」

我点点头，看着叶住的表情。她看上去似乎有点惊讶，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往下看。

「——所以呢？」

我再度询问。

「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也知道她应该很不安。

「这给你。」

叶住说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白纸，我收下打开对折的那张纸。

「啊……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接着问。

「在刚才班会的时候。」

叶住这样回答。

「老师放在讲桌上，要我们拿回去，所以我想说连你的份也一起拿。」

在我迅速离开之后，她一直在教室里待到班会结束。

「那你多拿一份之后没事吗？」

为防万一，我还是先确认状况。

「你有没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话，也没有被叫到名字……」

「没有，所以应该没关系。」

她虽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还是一脸不安地歪着头说：

「不过，碰到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好奇怪。」

「大家一定都有一样的感觉。」

回答完之后，我重新审视手上那张纸。

那是三年三班的名册。每年第一个学期开学典礼之后，都会在班会上发给学生。

今年度的名册，一眼就能看出和一般的班级名册有什么不同。按照班号顺序排列学生姓名、地址、电话。不过，其中有一行用两条线划掉——

「这就是为了『有事的一年』制作的名册啊？」

这不是印刷后再划掉的。看得出来是在处理数据的时候，就已经「删除」。之所以没有整个涂黑，应该是怕如果有什么紧急状况，这份名单就没用了。

「应该是一开始就准备好『有事的一年』和『无事的一年』两种名册了。」

真像神林老师的作风。

我一年级的时候曾经上过这个老师的自然科学课。说好听一点，她非常认真谨慎；说难听一点，就是无趣又死板——不过，或许她很适合在三年三班遇到「有事的一年」时担任导师。

「我不太擅长和神林老师相处。」

叶住有点自言自语地这么说。

「总觉得她有点冷漠，应该是说，看不出来她的情绪。」

「我不觉得她冷漠。不过，她的态度淡然，我会比较……」

我会比较轻松。

因为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情绪起伏大、会影响对方的「人」。即便是怀抱「热情」与「善意」也一样。

我的视线再度回到手边的名册上。

二○○一年度，为「有事的一年」而制作的三年三班名册。第一笔用两条线划掉的资料是「比良冢想」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从今天开始直到明年三月毕业典礼为止，为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就是「不存在的透明人」，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接着——

名册上还有另一个用两条线划掉的姓名——叶住结香。

3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三月底的那场「应变会议」上，有一个学生这样问。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一名叫做江藤的女学生这样说。

她提出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案例。她后来才听说，自己的表哥是那年三年三班的成员之一。

九八年度是「有事的一年」，虽然采取「不存在的透明人」当作「对策」，但因为出了意外没有成功，导致「灾厄」降临。不过，当时紧急追加了新的「对策」，也就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为两个。

其实没有人知道这个「追加对策」到底有没有用。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之后，「灾厄」仍然降临，有好几个「相关人士」丧命——不过，每个月都会发生的「灾厄」原本应该会延续到三月，但暑假之后灾厄就平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说不定是因为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个」的「追加对策」起了作用。

因此——当时她这样提议。

今年要不要一开始就选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按照往例，如果没有意外，只要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灾厄」就不会降临。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先用双倍的「对策」，成功率不就能倍增吗？

譬如第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受不了压力而中途放弃（实际上以前好像真的有这样的状况），只要由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顶替，就可以避免「灾厄」——这也可以当成一种「保险」。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她的问题之中，蕴含着这种意义：「光是这样太令人不安了，所以今年要不要从一开始就先拟定超越以往的『对策』。」

神林老师认为这个临时动议「有讨论的价值」，所以询问学生的意见。赞成和持保留意见的人大概各一半。很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积极反对。结果——

今年度的「对策」，才会加入「『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这个重大的变更。

在这个时间点，「第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由自己举手自荐的我担任，但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没办法轻松决定……最后当场用扑克牌抽签。在和人数一致的扑克牌中混入一张鬼牌，抽中鬼牌的人就必须扮演这个角色，就连刚才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也必须参加抽签。于是——

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是她——叶住结香。

4

「嗯，其实啊，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

我们并肩走在后门外的坡道上，我和叶住聊了一下。

「是喔？」

「如果到时候真的有什么万一，就要拜托你了。是说，今天早上我也说过一样的话，没想到还真的成真了。」

「你觉得不可能会发生吗？」

「毕竟这再怎么说也太……」

「实际上今天就是少了课桌椅啊。」

「或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或者刚好不够，有很多种可能。」

「怎么会……你明明不相信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啊？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角色。」

「那是因为……」

叶住回答时有点迟疑。

「因为我就抽到鬼牌了啊。」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应该可以当下坚持拒绝吧？」

「那个……可是……」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即便三月开了那种「通知会」和「应变会议」，应该还是会有人不敢置信或半信半疑，这或许才是一般学生的真实反应。然而——

「你听好了，叶住同学。」

我带着些许严厉的声调说：

「绝对不能小看这件事。」

「呃……」

「三年三班的事情，可不是老掉牙的七大不可思议或者都市传说那种东西，而是二十八年前这所学校真实发生的事件。」

叶住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点头答好。不过，她马上轻轻摇头说：

「我是有听说过，但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等到有真实感就已经太迟了！」

我加重严厉的声调。

「一旦『对策』失败，『灾厄』开始降临……就会有人死亡。实际上已经死过很多人了。」

「…………」

「我啊，曾经听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亲口说，所以……」

没错，就是三年前过世的晃也先生告诉我的。他在十四年前曾是一九八七年度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一员。那年是「有事的一年」，亲眼见证因为「灾厄」的关系很多人被卷入「死亡」之中，所以晃也先生他……

「懂了吗？」

我盯着叶住的脸再三强调。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不是一场游戏。」

叶住困惑的神色退去，一脸温顺的样子。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

「我知道了——我没问题的，所以之后就拜托你了，阿想。」

5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了几句，主要是叶住问，然后我回答。

「听说班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就是『死者』，那是真的吗？」

「嗯，而且那位『死者』似乎是和过去因『灾厄』而死的『相关人士』之一。」

「那是幽灵吗？还是僵尸？如果是这种类型的话，感觉应该能分辨得出来。」

这些问题她应该也在三月的「通知会」上听过说明才对。不过，光是那些说明还是无法充分掌握语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有实体，所以不是幽灵；因为还活着，所以也不是僵尸。这就是死者苏醒的方式。外观和『活人』一模一样。就算做健康检查也一样……即便医生有心想调查，也绝对无法分辨。而且，『死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

「连家人也分不出来吗？那可是自己已经过世的孩子耶。」

「好像……连家人也分不出来。」

「可是，应该有很多迹象才对……」

「因为相关的纪录和记忆全都会被篡改、扭曲。直到毕业典礼结束『多出来的人』消失为止。」

「…………」

「所以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也无法确认。我们面临的就是这么独特又怪异的『现象』。」

「现象？」

「啊，嗯，没错。不是什么『诅咒』或者『作祟』，也不是因为某个人而发生的『现象』——这种看法似乎已成定论。」

这种「看法」不只晃也先生提过，晃也先生死后——三年前的夏天发生那件事情后，过了一阵子我也从见崎鸣以及他的同学榊原恒一那里得知详尽的内容。甚至在那之后，我就读夜见北中学，在鸣的指点之下拜访「第二图书室」时，馆员千曳先生也说过。

正当我想起千曳先生在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喜欢用「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这个词时——

我们已经走到夜见山旁的那条路。

水流和今天早上一样稳定。吹过来的风，感觉没有早上那么冷。

「刚才的这个——」

叶住指着挂在自己肩膀上的书包。

「你的意思是说，这份名单里面也有『死者』的名字吗？」

「——是啊。」

叶住嘟着嘴巴说：

「我还是不能接受……啊，但是没关系，我还是会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她像是要讨好我似地这么说，然后稍微吐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有入学典礼，二年级和三年级只有班会，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请假啊。」

「反正你不去也不会被骂对吧。」

「神林老师和其他老师都知道缘由，大家都会帮忙，所以没关系。」

「喔——感觉好厉害喔。」

本来在想要不要往下走到河岸，但是因为叶住也在旁边，所以就打消这个念头。一边沿着河岸旁的路慢慢前进，我一边说：

「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规则？」

「规则？」

「譬如『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诀窍之类的。」

「啊，那个啊。」

叶住伸出食指，在嘴唇正中间敲了敲。

「总之，在学校不能和班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对吧？就连神林老师也不例外。」

「没错。」

「如果是别班的同学就没关系对吧？」

「对。」

只要三年三班的同学知道「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情就可以了——这是在尝试「对策」之后，一直没有改变的认知。

「除了神林老师之外的其他老师的课要特别小心。离开教室之后，像平常一样接触除了级任导师以外的老师没关系，但是上课的时候不行。因为教室里面有同班同学，无论哪一位老师都不会按照座位顺序，指名学生朗读教科书。」

「上课的时候不会叫到『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

「就是这样。」

听说老师们会透过和学生不同的方式，「通知」这件事。

「体育课就是在旁边看，对吧？」

「团体竞赛制的球类运动当然不能加入，跑步或游泳之类的个人竞技也尽量在旁边参观就好。」

「我讨厌体育课，这样反而觉得很幸运。」

「在校内的基本规则大概就这样吧。」

「呃……就是啊，离开学校之后，就可以和三班的同学说话了吧？」

「有人觉得校外也不行，不过似乎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现在的规则也没有规定。」

「如果连校外都不行，那就太严苛了。」

「不过呢——」

我继续补充。

「即便是校外，远足或校外教学这种学校的活动，也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方面比较难判断，所以我觉得尽量不要接触三班的同学比较安全。尤其是上下学的时间，最好多注意一点。」

「总觉得，好像会很辛苦。」

「的确……啊，不过成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和被同学忽视的那种霸凌完全不一样，所以不要忘记这一点，懂吗？」

「嗯……」

叶住点点头，再度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了这样的问题：

「阿想你为什么在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先举手啊？」

「啊，那个时候……」

我想了一下，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我就觉得这是很适合我的『工作』。」

「为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要完美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而是试图转移话题。

「就要随时告诉自己『周围的人都看不见我』。换句话说，就是把自己当成幽灵。你做得到吗？」

「——我会加油的。」

点着头的叶住，伸手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

「如果一个人的话肯定办不到，不过有你一起就可以。」

「还有，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原则上不能外传，这一点不只『不存在的透明人』要遵守，其他人也要。即便是家人，也不能随便说出去。」

「嗯，三月的会议上也有说过。」

「随便说出去会招来灾祸。虽然不是绝对禁止，但还是要尽量遵守。」

虽然这样对叶住说，但我觉得对这件事不用这么神经质。鸣也说过，不需要太过在意。这应该是在过度警戒之下衍生出的「民间传说」吧。

「话说回来，叶住同学，你的社团活动呢？」

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便开口问她。

「现在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她稍微摇了摇头。

「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话剧社的社员，不过已经退社了。」

那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在社团活动中，不小心接触到同班同学。

不久后，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名为「伊萨纳桥」的行人专用陆桥——

「啊，对了。」

我想起来有一件事忘了说，应该在这里先说清楚才对。

「就是啊，叶住同学，还有另一件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叶住也同时开口：

「就是啊，阿想你……」

两人同时都停下来，呈现「面面相觑的状态」。河面上成群而聚的几只鸟，好像被什么惊扰，同时一起飞走。就在我因为鸟群的动作分心时——

「就是啊……」

叶住继续说下去：

「刚才给你的名单上，你家的地址……」

「我家的地址……啊……」

我马上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因为上面写着飞井町的地址，后面又加上『赤泽家』对吧。呃，那个……赤泽是……」

「一年级的时候就这样了，你现在才发现？」

「啊，嗯。」

「我在想为什么是『赤泽家』。」

「嗯……」

「家里有点事。」

我这样回答。

「我从小六的时候，就开始住在赤泽伯父和赤泽伯母家。比良冢的老家在绯波町……我们家里有一些事情就对了。」

我不想把详细的缘由告诉她。叶住好像还想继续追问，但我假装没发现，甚至别开视线。

「那……那个赤泽……」

在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们刚好来到伊萨纳桥的桥墩。只要继续沿着河边的路就能回到家，但我停下脚步。

「今天就在这里分开吧。」我这样说。

叶住发出「呃……」的声音，但我移开视线，看着桥的对面。

「我要去那边办点事。」

刚才本来要提「一件忘了说的事情」……不过，这件事也不急着现在马上谈。等后天像平常一样开始上课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那就这样，再见。」

我稍微举起手打招呼，便往桥的方向走去。

叶住站在原地，在胸前挥了挥手。突然吹来一阵强风，长发散乱地遮住她的脸，所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6

夜见的黄昏，

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那块在黑色木板上用奶白色油漆写着文字的招牌，自我三年前的秋天第一次造访以来，完全没有改变。

那是一栋位于御先町闲静住宅区一隅，宛如住商混合大楼的建筑物，艺廊在一楼。这间店名奇特的人偶艺廊，入口正对着一个缓上坡。

刚才对叶住说「我要去那边办点事」并非谎言，但说「办点事」也不太对，毕竟我没有和谁相约，只是想要过来看看而已……

入口大门的不远处，有一扇椭圆形的大片观景窗。那是艺廊的展示橱窗，但自三年前就一直放在橱窗内展示的人偶（只有上半身的妖异美少女），在二月造访的时候就不见了。据说是有人用适当的价格买走了。

我觉得很舍不得，但是对制造人偶的雾果小姐来说，「售出」自己的作品会开心吗？还是说，她也会舍不得呢？

现在，展示橱窗里还没有换上新的人偶。就这样保持空无一物的状态。

今天没有贴「休馆」的公告。正当我想打开门的时候，我决定先打一通电话。用我的手机打给她——见崎鸣。

没有人接。

鸣住在这栋建筑物的三楼。二楼是她母亲——人偶师．雾果小姐的「工坊m」。

她曾指着手机说「真是讨厌的机器」，甚至想丢掉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把讨厌的手机放在身边才没接电话，还是说……

我不知道身为高中生的鸣，这个时候会不会在家。不过，我还是来到这里……没错，因为我想尽快告诉她，今年三年三班的状况。我想告诉她，然后听听她的意见。

我不知道该怎办，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推开入口处的大门。

叮铃——门铃发出沉重的声响。

明明是大白天，但艺廊里面暗得像黄昏，一踏进来视野就感觉瞬间蒙上一层灰。

「欢迎光临。」

我听到耳熟的含糊人声。

进门之后左手边有一张细长的桌子，上面放着老旧的收款机，声音就是从桌子后方传来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融入馆内昏暗的深灰色服饰坐在那里。

她捏着有深灰色蕾丝装饰的眼镜镜脚，从桌后探出头往我这里看，然后说：

「喔，这不是阿想吗？」

鸣都叫她「天根婆婆」。她是鸣的大姨婆，一直都在这里，用这种调调应对客人。

「你好。」

我静静地打了招呼，天根婆婆动了动她充满皱纹的嘴角说：

「嗯，你好。阿想长大了呢。」

总觉得我每次来这里，她都会这样说。

第一次来这间艺廊是大前年的十月，当时我才小学六年级，身高比现在矮很多，也还在变声……所以，她说我「长大了」其实也是事实。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你要去看人偶吗？」

收款机前的小黑板上，用黄色粉笔写着「入馆费五百日圆」。虽然说「国中生半价」，但我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身分，所以从来没有付过入馆费。

「呃，那个……」

我很喜欢在这里欣赏展示的人偶和绘画，但是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

「你要找鸣吗？」

「对。」我用力点点头。

「我有打电话给她，但是她没有接，所以我才过来找她。鸣姊还在学校吗？」

「她在三楼喔。」

天根婆婆这样说。

「不过，她今天不能见你。」

「咦？」

我不禁歪着头问：

「为什么……」

「她从前天开始就得了流感，一直在睡觉。」

流感？流行性感冒吗？——原来是这样啊。

「好像还没退烧呢。传染给你就不好了，所以不能让你上楼看她。」

「——这样啊……」

我仰望艺廊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呃，那请她多多保重。」

「她还年轻，不用担心。我会跟她说你来过。」

「啊，好，麻烦你了。」

我有礼貌地低头致意才离开。过几天再联络看看吧。

不过——

得流感发高烧，一定很难受。但是，她昨晚还是特地传了邮件给我——一想到这里，从早上一直绷紧的神经，变得稍稍和缓了一点。

走到室外，视线再度望向「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那块招牌。「空洞的蓝色眼睛」这段文字，让我想起见崎鸣的左眼——「人偶之眼」的颜色。

7

直到现在，我还是偶尔会做梦。

梦到我在来到这个城镇之前——住在绯波町老家时发生的事。当时经历的各种片段体验，生成了恐怖的恶梦。

恶梦的背景大多在水无月湖湖畔的「湖畔宅邸」，那是晃也先生生前独自居住的家——

晃也先生的姊姊，也就是我妈妈月穗，十年前再婚之后改姓「比良冢」，和再婚对象也就是我的继父生了妹妹美礼。在新家找不到栖身之所的我，经常去「湖畔宅邸」。晃也先生把我当成自己的弟弟疼爱，教我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我非常喜欢晃也先生。宅邸有一个书库，里面的藏书多到一辈子都看不完，我很喜欢在那里度过独处的时光，但是——

三年前的春天，晃也先生突然死了。在二十六岁生日的晚上，自己结束生命。然后——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经历一连串的怪事。

我大概是把那些常人眼中看来疯狂的记忆，都封箱存放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了。但是，我并没有完全遗忘。那毕竟是无法完全封印的回忆，只要把箱子稍微打开一点，一定马上就能鲜明地回想起所有细节。

这就是我做恶梦的原因。

在我睡着的时候，封印自动打开，原本封存的东西趁隙跑了出来……

譬如说……

我在「湖畔宅邸」的后院，单脚跪在地上。眼前立着好几个木条组成的歪曲十字架（——是《禁忌的游戏》对吧？）（那个很久以前的法国电影……）……其中有一个比其他大很多的新十字架。不知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伸向那座十字架。握住横向的木条，打算把十字架从地面抽起来……突然之间——

十字架前的地面裂开，土壤里窜出沾满血的人手。就好像……没错，就像国一时借回家看的惊悚片里，吓人的最后一幕。

从土壤里窜出的手，抓住我的脚踝。

我发出惨叫声。

原本立着的其他十字架，纷纷倒在地上。倒地的十字架很快就变成烧焦般的黑色，化成灰随风飞舞。

巨大的乌鸦出现在空中。乌鸦拍动翅膀，嘴里吐出黑色的血并尖声鸣叫。发出惨叫的我，嘴里也吐出相同的黑血。血化成雨，雨化成洪水，我沉入洪水之中，一直沉到深深的水底才终于醒来。

或者是另一种梦境……

我在黑暗之中，完全没有一丝光线，如字面所述完全黑暗……突然，我会闻到讨厌的臭味。越是在意，那个味道就越浓……直到我觉得不能忍受的时候，黑暗之中就会出现些许光线。然后，映入我眼帘的——

就是一具尸体。

在脏兮兮的沙发上，躺着某个人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腐烂的肉身、腐烂的内脏……还有成群蠕动的无数蛆虫。

看着这具尸体，我觉得那就是自己。

我已经死在这里。

我死在这里，而且变成如此丑陋又恶心的东西。我——

我就是「死者」。带来灾祸的「死者」就是我本人，而不是其他人。我……我就是……

就在我抱着头发出惨叫的时候——

咚！

剧烈的声音摇晃整个世界，尸体像是被看不见的斧头劈中一样，瞬间崩毁失去形体。尸体和沙发一起化成黏稠的黑色液体融入黑暗之中，一直扩散到我的脚边，甚至从我的下半身侵蚀到上半身……我发出不成调的尖叫时，突然从梦中惊醒。

这天我也做了这样的梦。

在赤泽本家待到晚餐时间，回到公寓的房间后我躺在床上，不小心就睡着了。就在那几分钟的睡眠时间里……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低沉声响一直萦绕。

我马上发现是开静音的手机在震动，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声音才醒来的。

起身把手伸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通知来电的震动已经停止。确认未接来电之后，得知是矢木泽打来的电话。他昨晚说「手机有点问题」，已经修好了吗？

——喂。我是矢木泽，今天辛苦你了。放学到校外之后，像这样联络也ＯＫ吧？

他有录制语音留言。

——虽然我乐观的预测不准，但是你也不要太紧绷了，事情一定会顺利落幕的。对吧？我再打给你。

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用轻浮的口气说话——我露出苦笑，决定不回电话。

现在的确是放学后的时间，和他通电话也不算违反规则。不过，就像之前我叮咛过「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一样，即便是在校外也尽量避免和同学接触比较好。

因为在校外就和以前一样来往，到时候在校内就会一个不小心……这样不是很容易发生意外吗？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和方针。

因此，即便是这种时候我也不会主动打电话。

虽然不至于做到完全不接电话、偶然遇到对方搭话也不会不回答，但是我不会主动接触同学——嗯。至少，目前这样做比较好。

8

我去盥洗室洗脸，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来到夜见山的两年七个月，我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变化，但基本上还是皮肤白皙身材娇小，长相算是有点中性。虽然已经过了变声期，嗓音变得低沉，但几乎没有长什么胡子……

为了让打盹后的头脑清醒一点，我用冷水洗脸，正在想要不要冲个澡的时候……

我想起浴室里没有肥皂和洗发精。

说到这个，盥洗室里面也没有牙刷和牙膏。搬家的时候忘记带过来了。所以今天早上我还是去赤泽本家的时候才刷牙。结果，今天还是忘记把牙刷牙膏带过来。

本来想说明天再拿也不迟，而且看时钟已经过晚上九点。虽然时间有点晚……

还是回去拿吧。

决定好之后，我离开公寓的房间。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和钥匙一起放进外衣的口袋。

我在五楼的电梯门厅准备按下楼按键时，手机有新的来电。

「喂。」我刻意克制兴奋之情，简短地接听电话。

「啊……阿想。」

手机里传来有气无力的粗哑声音。

「见崎姊？」

看画面上显示的号码，我知道是她的手机，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确认。

「是见崎姊吗？呃……那个……」

我还在找适当的词汇时，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她的咳嗽声。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得了流行性感冒，那个……」

「我听天根婆婆说，你有来艺廊找我。」

说完她又开始咳个不停。

「啊，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不过我已经开始退烧了。」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你不用在意，我想应该不会因为这样死掉。」

真是的……我希望她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特地过来，是要说那件事吧？」

她这样问，我马上回答：「没错。」

「今天开学典礼之后有开班会。」

「今年是『有事的一年』对吧？」

「对。」

「——这样啊。」

「然后我是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

「你果然这么做了。」

二月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跟鸣说过，「如果是有事的一年」我会自愿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

「我啊——」

我不知不觉用力握紧手机说：

「因为我不能逃避。」

「——嗯。」

「而且啊，见崎姊，其实今年有点……」

当我打算说明今年的「追加对策」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时，电话的另一头不断传来鸣的咳嗽声。我把到嘴边的话收回，重新想了想后说：

「你现在说话太辛苦了……我们下次再聊。等你身体康复之后再说吧。」

说完之后，我还向她道谢。看样子鸣应该真的很不舒服。

「我知道了。」

她用沙哑的声音淡淡地回答，我们的对话就在这个时候结束，然而——

当我挂断电话，一边叹气一边把手机收回口袋时……电梯门厅附近的Ｅ１号房（——没有门牌的那一间）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9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我不禁定住不动，但是我并没有吓到。因为这个房间里本来就有住人，而她刚好这个时间出来而已。

从Ｅ１号房走出来的人一如预料，当然就是我认识的那一位——

「啊，阿想。」

一看到我，她就这样说：

「刚好，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我一看，她手上提着大袋垃圾。总共有三个。

「你是要我帮忙倒垃圾，对吧？」

「呃……啊，嗯，对啊。」

水蓝色的休闲服加上牛仔裤，轻松的打扮让人瞬间认不太出来，不过那张脸和声音……绝对不会错，应该是说绝对不会认错。就是她。

今天在学校时，我们在三年三班的教室里也见过。开学典礼结束后大家移动到教室，就是她催促还在犹豫的同学赶快坐下。她是今年度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

「总觉得房间好乱，有好多不需要的东西。」

她把一个垃圾袋递给我，然后说：

「虽然已经说好要由我打扫这个房间……嗯——不知不觉就乱成这样了。」

虽然嘴里说出这种话，但语调还是很利落而且口齿清晰。因为是对我说，所以她的措辞已经算是非常平易近人了。

「你也会在这里独居一阵子对吧？」

「嗯，没错。大概到六月左右。」

「嗯，毕竟你家就在附近，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她迈出步伐，一边按电梯按键一边说：

「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日常生活或班上的问题都可以……你知道吧？」

「啊，嗯。知道了。」

我们一起搭电梯到一楼。玄关旁有放脚踏车的停车场，公寓专用的垃圾集中箱就在停车场里，我们把垃圾丢进去。

「谢谢你。这下倒完垃圾了——」

她双手轻轻拍了拍，看着我说：

「你现在要出门？」

「嗯，有点事。」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呃，这个嘛……」

我老实说要去拿肥皂、洗发精和牙刷牙膏的时候，她马上说：

「你就用我房间里的吧。」

「呃，可是……」

「肥皂和牙刷牙膏我有多的，洗发精也拿去用吧。」

「可是……」

「都已经超过九点了，你家那边的人都很早睡吧？」

「啊……」

「不用客气，反正我们是堂兄妹。」

「嗯……」

考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在教室和在这里的表情不同也很正常。如她所说，我们是堂兄妹。

直到三年前的秋天，我到赤泽家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不过，后来我们就成了住得近的同年堂兄妹，所以也比较亲近……不过，这次是第一次同班。

在学校的时候该怎么称呼她才好呢？——我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件事。

还是用姓氏称呼吗？虽然平常都直接叫名字，但是总觉得不太对……是说，反正在学校我也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也不需要跟她讲话。

「你什么时候搬到五楼那间房的？」

走回电梯的时候我这样问。「嗯……」她歪着头说：

「好像是从二年级的夏天开始吧。」

「为什么？你家不就在楼上吗？」

「原因有很多啦。反正，我爸妈都会答应我的要求。」

「你讨厌你爸妈吗？」

「不是啦。」

她若无其事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望向一旁的我。

「一个人专属的房间，不用在意别人很轻松耶。欸，你不觉得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你看，如果上大学，就要离开夜见山一个人生活，我还可以趁现在练习一下……对吧？」

大学啊……

我还没办法想到那么远的未来。总之，克服今年的这个难关是我当前最大的课题，毕竟这或许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回到五楼之后，她先冲回Ｅ１号房拿了一些必需品给我。「谢谢你。」我道谢之后收下。

「明天有入学典礼，你会去学校吗？」

她突然一脸严肃地问我。

「我不打算去。」

我回答之后，她仍然严肃地点点头说：

「也是，反正还没开始上课，你不来学校是对的。」

「嗯。」

「明天的班会上应该会选出班级干部，到时候我会把必要的信息告诉你。如果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也会说。当然，要等我从学校回来。虽然很辛苦，不过既然你已经接下任务，就要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我知道，没问题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抿了抿嘴唇。

「我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在学校跟你搭话，就算我们是堂兄妹也一样。」

「加油！应该是说大家都要加油才对。」

「嗯。那这些就先借我用，洗发精我等一下还你。」

「明天再还就好了。晚安啰——」

「晚安。」

我回到自己的房门前，回头望向电梯门厅。可以看到她在门厅的对面正准备要关门的身影。

走廊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突然开始闪烁。虽然马上就停了，但是接着又响起「砰咚——」的低沉声响，就像「暗夜的闪光灯」一样世界瞬间转暗。不过，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短到让人马上就忘记——

看着Ｅ１号房的门关上，我在心中用语言确认她的信息，彷佛在复习学习到的知识一样。

她是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同学，也是今年度的决策小组成员。这位和我同年的堂妹——也就是住在这栋公寓顶楼的赤泽家次男夏彦夫妇的女儿。

她叫做泉美——赤泽、泉美。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3 April III

1

「哎呀，阿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离开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场，就被叫住了。是茧子伯母。她利落的眼角和泉美很像。她从玄关的屋檐下往我这里看，一脸纳闷的样子说：

「现在才要去上学吗？而且还骑脚踏车？」

早上十点半。虽说今天是入学典礼，会比较晚开始，但这个时间才去学校实在太晚了。而且我住的这一区在徒步上下课的范围内，所以学校不同意住得近的学生骑脚踏车上学。茧子伯母会觉得纳闷也很正常。

「泉美应该早就出门了耶，你是怎么了？」

「没事，那个我……」

我一脚跨上脚踏车，说话吞吞吐吐。

我到赤泽本家去吃过早餐之后，暂时回到房间里杀时间，而且把制服换成便服。一看就知道我接下来没有要「去上学」。

「今天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请泉美跟学校那边交代过了。」

「啊，你不舒服啊？」

「嗯，有一点……啊，不过已经好多了，所以想说去书局看看。」

「这样啊。」

茧子伯母虽然轻蹙眉头，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你路上小心。」

她说完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个……这件事能帮我瞒着小百合伯母吗？」

「嗯？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担心，他们家现在也很辛苦。」

和他们同住的爷爷赤泽浩宗从去年底开始，健康状况就不太好。因此，今年四月之后决定翻新不便于照顾病人的老家。我之所以暂时搬到「弗洛伊登飞井」公寓，大致上来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茧子伯母欲言又止，从公寓的玄关门稍微回头看我。

「我说啊，阿想。」

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这次和泉美分到同一班对吧？」

「喔，对。」

「听说，那个班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对吗？」

「呃……」

握着脚踏车握把的手，不知不觉中出了一点汗。

「伯母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即便是家人，也不能随便把班上的事情说出去。她——赤泽泉美应该会乖乖遵守这个「规定」才对。还是伯母从女儿的言行和态度等细节，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也没有对家人说过这件事，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完全不知道「现象」和「灾厄」的事情，更不用说我为了配合应变「对策」，成为班上「不存在的透明人」……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知道。姑且不论这件事会不会真的引来不必要的灾祸，也不能再让他们两人为我这个侄子担心。所以……

「班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我努力假装平静，这样回答。

「毕竟昨天才刚结束开学典礼。」

「真的吗？」

茧子伯母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

「不过，阿想你可能不知道，听说夜见北的三年三班从以前就有不好的传闻。」

啊，原来如此。他们已经听说这种「传闻」了啊。

「是什么样的传闻？」

我不着痕迹地继续追问。

「好像是经常发生危险意外或事件的班级，三年前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事……」

此时，茧子伯母举起单手手掌贴在额头上，大拇指按着太阳穴。她以这个姿势沉默了一阵子，才慢慢摇了摇头把手放下。

「……唉，我有点奇怪。对不起，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凄凉，或者是说悲伤——

「今天的事情，我会帮你瞒着小百合大嫂。不过，我觉得你也不要那么客气，毕竟你自己也很难受吧。」

茧子伯母比小百合伯母小几岁，明明才四十五岁左右，及肩的长发已经有明显的白色发丝。她用手顺了顺头发，又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偶尔也来我们家吃个饭吧，夏彦……和泉美一定会很高兴的。知道吗？」

2

我没去学校，也没有去书店，而是骑着脚踏车来到图书馆。红月町旁的吕芽吕町有个「黎明森林」市民公园，市立图书馆就建在公园内。

以前因为绯波町的「湖畔宅邸」有书库，所以找书完全没有问题。那里有小孩子也能看的漫画和小说，而且种类很丰富。晃也先生会告诉我有哪些书，我也会自己找，所以我当时读了很多对小学生来说可能有点艰涩的书籍。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的兴趣，基本上到了夜见山也没有什么改变。

我经常造访市立图书馆。刚上国中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去学校的图书室，不过渐渐觉得不太够用了。

这天我也是还了几本书之后，又借了几本书。

今天结束入学典礼，明天学校就会开始正常上课。去学校之后，我就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所以会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应该要准备好没读过的书才行。

办完该办的事之后，我把脚踏车停在图书馆前，然后独自在公园闲晃。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有春天的感觉，也没什么风。阳光很温暖，让人身心舒畅。

这是平日午后的一段时光。整体来说人烟稀少的公园里，可以看见驼背的老人稀稀落落地坐在长椅上，也有一些推着缤纷婴儿车散步的妈妈……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从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身上移开。

因为看着她们，就会想起和我分居的妈妈．月穗的脸……不过，我不会因此自怨自艾或者变得感伤。三年前的夏天，她选择守护「比良冢」之妻这个身分的现在与未来，所以远离可能会造成威胁的儿子——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我不觉得她是个残酷的母亲，现在想想，只觉得她是个软弱的女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

我并没有因此而受伤。

在「黎明森林」这座公园里，穿越樱花左右盛开的步道之后，就能远远看见夕见丘了。在城镇东侧的山边高台上，有座熟悉的建筑物——夕见丘市立医院。

广阔的蓝天和几朵白云，搭配医院建筑物的垂直线条。这个组合颇为有趣。

我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然后幻想自己按下快门。樱花花瓣有时会落下，飘过取景器前。

我眯起眼睛，拉长身子仰望广阔的蓝天。只要能如此打发时间，那这就是一个毫无阴翳、安稳温和的春日午后。

我心想，干脆就一直这样——

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要去学校，或许这么做才是让「对策」成功的最确实方法。

自己一个人独处对我来说并不难受，因为我这方面的经验，大概比所有同学都丰富。所以，我干脆就一直这样……

此时，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谁啊？——该不会又是矢木泽？今天应该已经放学了吧。

我心里一边猜测一边看显示屏幕，不禁停止呼吸。

上面显示的来电名称是「月穗」——那个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来吗？

虽然我觉得有点疑惑，但最后还是没接母亲打来的这通电话。

——阿想已经是国三生了呢。美礼也要升小三了。

之后听留言的时候，她留下这些话。

——我听小百合姊说你过得很好。呃……啊，你有乖乖去看诊吗？呃……零用钱够用吗？如果不够的话，再跟我说。到时候看状况，我也会过去看你……

每过一、两个月，她就会突然想到似地，像这样打一通电话过来。然后每次都唯唯诺诺地用虚弱的声音说话，而且，最后都会说相同的话。

——对不起，阿想。

唉，其实也不用这样……我并不想要她跟我道歉。

我虽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一般世俗认知中，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但我自认很了解那些和她相关的「大人的问题」。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当然很受伤，但是都已经过了两年半的时间，现在我完全没有要责怪任何人的想法。然而——

「真是……受不了耶。」

我一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边再度望向夕见丘上的医院。

月穗说的「看诊」，就是去那间医院的专科看诊。正式名称叫做「夜见山市立医院」的身心医学科。自从到这里之后，我就定期会到医院做身心咨询。

说到这个，星期六就是下一次看诊的预约日。

我不讨厌主治医师碓冰，也还算信任他……不过，最近我的确觉得没必要去看诊了。甚至还想着下次要用什么理由推托。

3

「赤泽家好像是下周正式开始翻新。其实工程应该都在白天，我白天也要上学不在家，所以特别为我另外准备一个房间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他们说明年我就要考高中，正值关键时刻。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抱歉。」

「嗯……我觉得你不用这么在意吧。」

「——是吗？」

「家里施工的话，环境杂乱的确会很难静下来啊。而且，还有爷爷在。」

「嗯，的确是这样。」

「我妈也说……爷爷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很顽固的人了，最近变得更难相处。他身体状况变成那样，和他同住的话应该会有很多问题。」

「那倒是……没错。」

「所以啊，阿想你这个时候在外避难，对小百合伯母来说也会比较轻松，应该是说，她会比较安心才对。」

「是这样吗？」

「反正这个房间本来就空着，我妈也欢迎你来啊。」

以上是这天晚上，我和赤泽泉美之间的对话——

吃完晚餐回到公寓，刚过八点的时候，她来到我的房间，向我报告今天三年三班的状况。

泉美穿着和昨天一样随兴的服装，毫不客气地进来，隔着客厅的桌子和我面对面。「这给你。」她拿了一瓶罐装乌龙茶给我，然后接着说：

「先从这个开始。」

她把手提纸袋放在桌上，然后才坐在椅子上。

「这是新的教科书，上学期的课表也在里面。」

「啊……」此时我发出失策的哀号。

这是新学期的开始，当然会发新的课本给学生。明天开始上课，当然也会有课表——这些常识上的细节，我完全没想到。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冷静采取毫无缝隙的行动，但还是被班上的特殊状况影响了。

「谢谢你，特地拿过来给我。」

我老实地道谢之后，泉美简短地应了一声，马上就开始「报告」。

「入学典礼之后，就像往年一样有个正式班会，选出班上的干部。男班长是矢木泽同学，女班长是继永同学。」

「矢木泽是班长？」

这还真是意外。

一头乱发加上戴着淡淡颜色的圆眼镜，这种以国中学生来说算是满古怪的外表，应该不会是被选上当班长的类型吧？实际上，国一、国二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人举荐他当班长……这次是为什么？

总觉得这是个令人晕眩的谜团，不过……

「矢木泽同学自己举手的。没有人参选也没有人反对，所以就这样了。」

泉美说明之后，谜底就揭开了——不过，那家伙为什么要自己举手？下次得好好确认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呃，女班长继永同学是……」

「继永智子，你是第一次跟她同班吗？」

「对。」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她感觉是认真又干练，会注意到很多细节的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才，我甚至希望她加入决策小组。」

泉美打开自己的乌龙茶易拉罐，咕嘟喝了一口。

「矢木泽同学跟你很熟对吧？」

「是啊，毕竟我们从一年级就一直同班。」

而且……我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后来作罢。总觉得很难说清楚，应该是说我会觉得很郁闷。

「教室的气氛还是很紧张。」

泉美稍微降低音调这样说。

「明天我去上学的话，大家应该会更紧张。」

「这对大家来说都是第一次，感觉还有学生至今仍不相信，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为了要让『对策』成功，需要全班同学合作。」

泉美眼神一凛说：

「不管大家相不相信，都要确实遵守『规定』才行。」

「叶住同学呢？」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所以开口问。

「今天她有去学校吗？」

「没有来教室。」

泉美这样回答之后，马上又接着说：

「不过……回家的时候，我在校门外遇到她。」

「遇到叶住同学？」

「没错。她没参加入学典礼和班会，好像是在等学校放学。她的朋友离开校门之后，才把教科书交给她。」

「这样啊。」

「之后她也在原地和朋友聊了很多的样子……因为是在校门外，所以不算违反规定。」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考虑有可能伴随的风险，这可不是什么好举动——这让我心里觉得很焦虑。从泉美的语气看来，她也没有危机感。

「她也有来跟我搭话。」

泉美这样说。

「叶住同学吗？为什么？」

「她想问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她问你是不是没来学校，想确认一下。」

「这样啊。」

「我是第一次和她说话。不过，她应该是觉得我跟你比较亲近，所以刻意来问我你的消息，对吧？」

「——或许吧。」

回想昨天叶住的言行，我点了点头。

「她昨天看到班级名单上，我家的地址写『赤泽家』，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我已经跟她说明清楚了。她好像很担心你没有课本，所以我跟她说我们住附近，我会转交课本给你。」

我和泉美面对面说话，感觉不像堂兄妹，反而很像姊弟。我们明明同年，但泉美更有姊姊的感觉……这应该是因为环境不同，再加上她本身的个性和资质的关系吧。

虽然不到巾帼英雄的程度，但是该怎么说呢？她头脑反应快，说话和身体行动也完全跟得上思考速度，我即便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像她那样。

和她之间的对话，渐渐偏离学校方面的问题，转向「赤泽家的各种状况」。因此，聊到我从这个月开始到这栋公寓「避难」的事情。

「我了解你的顾虑，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依赖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一点喔。」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地答好，因为我最了解自己被寄养在赤泽家的来龙去脉和背景有多复杂。

「我妈曾经说过，伯母和伯父都很高兴你来赤泽家。」

即便如此……

「为什么会很高兴？」

「你看，伯父伯母虽然有两个女儿，但是她们都很早就嫁人离家了。而且她们都嫁得很远。」

这些事情我当然知道。

长女和某知名商社的员工结婚，现在好像住在纽约。二女儿嫁给在大学时认识的海洋生物学家，现在住在冲绳。

「所以啊。」

泉美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阿想你来赤泽家的时候，对伯父伯母来说就像有了儿子一样。姑且不论背后的缘由，他们还是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啊……」

即便泉美这样解释，我还是没有办法全盘接受。不知道泉美是否了解我心中的纠结，她又喝了一口乌龙茶，然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赤泽家的孩子很少会留在这个城镇或者到外地去再回来。我自己如果要上大学的话，应该也会选择去东京。」

听她这样似乎有点感叹的语调，我突然想起，这么说来……泉美还有一个大很多岁的哥哥，他好像也……

「你哥哥是去德国对吗？已经去很久了吧？」

「嗯，对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点着头的泉美看起来不太高兴。

「大学读到一半跑去德国留学，结果就在那里定居了，几乎都没有回家，真的是薄情的儿子。对爸妈来说，哥哥是很特别的孩子耶，你看，从这栋公寓的名字就知道了吧。」

「公寓的……『弗洛伊登飞井』吗？」

「『弗洛伊登』是德文，『喜悦』的意思。」

「你哥哥取的名字吗？」

「没错。」

「啊，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起身离开桌边，到浴室把昨天借的洗发精拿过来。

「这个，谢了。今天我已经把自己的盥洗用品拿过来了。」

不过，泉美好像还在想别的事情……

「啊，好。」

她含糊地回答，然后举起右手指着墙边的书柜。

「那是……」她看着放在书柜中间的东西，那是收在朴素白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

距今十四年前——一九八七年夏天拍摄的旧彩色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人，该不会是那位……贤木晃也先生？」

「是啊。」

回答之后，我深呼吸一口气。

「三年前的春天过世了，他是我的舅舅……」

泉美究竟知道多少呢？

我直到现在才在自问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我三年前为什么会被赶出比良冢家，寄养在赤泽家呢？背后成因就是在「湖畔宅邸」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而她到底了解多少呢？……

「贤木先生的事情，我听妈妈讲过。她是阿想妈妈的弟弟，是你非常仰慕的人……三年前过世，你因此大受打击。」

「嗯……」

我慢慢走向书柜，拿起那张照片。

画面的角落标示拍摄日期为「１９８７／８／３」。

相框上写着「国中最后的暑假」。

拍摄地点是水无月湖的岸边。照片里有五名男女，站在最右边露出笑容的人，就是当时十五岁的晃也先生……

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我从「湖畔宅邸」晃也先生的书房里拿走这张照片，并不是想要留在身边珍藏……而是寄给她——见崎鸣。然而，在那之后没多久，鸣就把这张照片还给我了。她说：「这张照片应该由你保管。」

「这个人就是晃也先生。」

我让泉美看那张照片，然后指着右边的那个人。

「其他四位是晃也先生的朋友，大家那一年都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同学。」

「那年是……一九八七年吗？」

光听她回话的声音，就知道她有多惊讶。

「八七年是『有事的一年』，当时还没找到有效的『对策』。所以他们趁暑假的时候逃出夜见山，来到绯波町的那个家……」

除了见崎鸣之外，我好像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仔细想想，我也没有对矢木泽说得这么详细。

想到这一点，我偷偷观察泉美看着照片的侧脸。

她抿紧嘴唇、微微皱眉，用严肃的眼神盯着照片看。绑起马尾的柔软发丝，微微飘出酸甜的香气。那个味道和昨天借我的洗发精一样。

「我有听说过『八七年的惨案』。」

泉美在视线离开照片后这样说。

「我听说校外教学的时候，三年三班的巴士遇到事故，有好几个人都牺牲了。这件事发生在贤木先生那一届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把相框放回原位。说实话，我不想再聊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心思，泉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径自离开我身边。她双手按在桌上，环视整个屋内。

「这个房间是不是太冷清了一点？」

她突然这样说。

「呃，会吗？」

「我觉得至少要有个冰箱和电视吧。」

「不，我觉得都不需要。」

她完全无视我的响应。

「我哥的房间有台小冰箱，你可以去楼上拿。电视的话，我哥房间里也有一台多的。」

「不用了，这些我都不……」

「你不用客气，阿想。」

「嗯……」

「还有啊——」

泉美下一个注视的地方，就是堆在桌上计算机旁的书籍。那是今天在图书馆借的几本书。

「喔喔，阿想你常去『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啊？」

她一本正经地抱着手臂把脸凑近书本，开始读起书名。

「这种小说的话，我哥房间里有很多耶。」

这么说完，泉美一脸愉快地露出微笑。

「下次来看看吧。如果有想读的书，到我们家比去图书馆快。」

「啊，嗯。可是……」

「真的没关系啦，反正我哥很少回来，你随便拿几本书走也无所谓。」

4

四月十一日，星期三——开始正常上课那天的早上。

准时到校走进教室的我，坐在靠走廊的最后一个座位。另一个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结香则是选择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我们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座位已经事前安排好，而且我们的课桌椅一眼就能看出和其他人的不同。我们用的课桌椅非常老旧，外型也和其他人的明显不同。

那是从「0号馆」那栋旧校舍二楼，原三年三班的教室搬过来的。「不存在的透明人」的位置，一定要用旧教室的课桌椅——这个「规定」据说打从有「对策」以来就一直执行。因此，今年决策小组搬来比往年还多的两组课桌椅。

从桌面满满的伤痕，看得出来几十年来有很多学生用过。有删除涂鸦的痕迹，还有仍留在桌上的涂鸦……桌面凹凸不平，考试的时候如果没有垫东西在下面，应该很难书写吧。

在就坐之前，我当然完全没有和同学说话，连视线都没有对上。包含连名字都还没记熟的学生、从一年级就交好的矢木泽、今天早上在公寓入口门厅遇到的泉美……都没有任何交流。

——要完全成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就要随时告诉自己「周围的人都看不见我」。

我在心里反刍前天告诉叶住的话。

——换句话说，就是把自己当成幽灵。我能做到吗？

我觉得我可以。

我一定能办到，一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然而——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她呢？叶住会怎么想？

老师来了，在开始第一节国语课之前，我往叶住窗边的座位偷瞄。她原本单手撑着头望向讲台，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我静静地移开视线，打开手边的教科书。

5

早上的课平安结束。

我们班不用喊「起立」、「敬礼」、「坐下」这些口号。开始上课前也不用点名。（也就是说，不会喊到「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名字。）上课时也不会指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每位老师都很了解这些规定——

课堂和课堂之间的休息时间，我都在读自己带过来的书。

这天我选的是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这是满久以前的推理小说，之前透过鸣认识榊原恒一时，有段时间受他影响读了惊悚类的小说，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

惊悚类的小说基本上以超自然的恐惧或威胁——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东西为主轴。但是我好像对这种题材有抗拒感，所以……

电影也一样，上国中之后，在榊原恒一的影响下看过一些知名的惊悚片。与其说和自己不合，不如说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像恒一那样这么喜欢惊悚题材。即便知道是虚构的故事，但我似乎没办法纯粹享受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故事。

推理小说就没这个问题。尤其是约翰．狄克森．卡尔、阿嘉莎．克莉丝蒂、艾勒里．昆恩等古典侦探小说。

作品中无论出现多么难以理解的恶梦般事件，最后都会有具逻辑性的合理解释。因为有「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超自然现象、非科学的东西绝对不存在」的原则，故事中的「世界」才得以成立——我之所以觉得这一点「很好」，一定是因为我想反抗甚至逃避过去到现在自己面临的扭曲「世界」吧。

这天第四节课是导师神林的自然科学课，这堂课教室里的气氛比其他课还要紧张很多。这应该不是我想太多。因为老师自己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如果有万一，也要背负「灾厄」降临的命运——

神林老师彻底把我和叶住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从进教室到离开为止，从来不曾望向我们的座位。下课钟声响起的时候，我看见老师的脸上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午休时间，我独自离开教室到顶楼去。在没有同学的地方吃午餐应该是上上策吧。我心里这么想也确实展开行动，但当我在无趣的顶楼一隅，准备打开小百合伯母帮我准备的便当时——

「啊，在这里、在这里。」

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我顿时停下手。说话的人是叶住。

「阿想，你在这里吃便当吗？我也可以一起在这里吃吗？」

早上在教室的时候，每次只要我往她那里看，她就会露出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所以我觉得不太妙。我早就应该想到她会趁午休的时候接近我才对。

啊啊啊……正好在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我抬头望向上空，之后把视线拉回来，但还是没有望向叶住，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咦？咦？」

叶住的反应显得很惊讶。我无视她的举动，匆匆站起来离开屋顶。

「为什么……阿想……」

我虽然听到她疑惑的声音，但完全没有回头。不过——

「第五节是体育课，还是逃课去学校外面好了。」

我有留下这句话。虽然貌似自言自语，不过是她能听到的音量。

6

「要是早一点跟你说就好了。」

我是在直视对方的状况下这样说的。

「我认为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学校也不能正常对话。」

第五节的体育课已经开始。我们在校外——距离后门几分钟路程的夜见山川的岸边。

不必多说也知道，对方就是在我诱导之下来到校外的叶住。在放学时间之前离开学校算是违反校规，不过，我们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有特权，就算被老师抓到也不会被责怪。

「为什么？」

叶住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回问。

「既然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们是伙伴啊！而且班上的同学也不会在意。」

「虽然也能这么想，但是……」

我眯起眼睛，慢慢慎选词汇。

「这件事还有不同的思考方向。」

「什么意思？」

「如果更严密地解释『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存在意义，就会有问题。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名，这是全新的尝试，三年前实际状况如何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

「我们的确是扮演相同角色的『伙伴』，但是我们真的能因为这样就在认知彼此『存在』的状态下行动吗？『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说，仍然不存在不是吗？」

「…………」

叶住蹙眉歪着头。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复杂，不过，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对『不存在的透明人Ａ』来说『不存在的透明人Ｂ』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对『不存在的透明人Ｂ』来说『不存在的透明人Ａ』也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学校也应该要保持不存在的样子才对。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我的话需要时间，还是对理解的意义作出响应需要时间，叶住沉默几秒钟之后，才吐出一句：

「怎么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很僵硬。感觉一个不小心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这样我有点困扰。我并不是讨厌她才这么说的。

我应该前天见面的时候就要说清楚才对——虽然在心里这样反省，但我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所以，我觉得你不要在校内跟我说话或者一起行动比较好，应该是说，这样会比较安全。」

「…………」

「叶住同学必须一个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知道会很辛苦……不过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叶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摇头。这个动作太含糊，我分不出来这是「懂」还是「不懂」的意思。

我把视线转向夜见山川的河水，对岸整齐排列的樱花树，因为光线的关系看起来有点苍白。

「欸，阿想。」

叶住开口说话。

「那个，我啊……」

我打断她的话：

「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后悔。」

「啊，对了。」正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我停下动作，提议两人交换手机号码。叶住僵硬的表情，在这个时候变得比较和缓。

「如果有什么困扰，我们可以彼此联络。」

虽然我这么说，

「不过，不能在校内打电话喔。」

但还是没有忘记提醒她这件事。

7

「我昨天和森下聊过了。」

幸田俊介摘下眼镜，一边擦拭厚重镜片上的脏污一边这么说。

「他说暂时不会参加社团活动。好像不是不想参加，只是家里有点事，详情我没有多问。」

我和森下都是生物社社员，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仔细想来，他从来没聊过家人或父母的职业之类的话题。不聊家人——不想聊家人这一点，我也一样。

「所以你不用怕会碰到三班同学了，放轻松来社团没关系。既然在班上不能和任何人说话，那我陪你聊吧。」

「你不用陪我聊天也无所谓。」

「哎呀，别这么说嘛。」

俊介戴回眼镜。

「你要是不常来，标本就会越来越多喔。」

他环视室内，笑了出来。他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我刻意摆出扑克脸不回应。

放学后。生物社社办。

第六节下课时，俊介用手机联络我：「来社办。」既然他这样说，就表示森下今天应该不在——理解背后的含义之后，我决定应邀前往社办。

夜见北的生物社本来是个每星期会借用「特别教室栋」（通称「Ｔ栋」）的自然科学教室一次，算是宛如风中残烛的弱小社团。几年前，顾问换成现在的仓持老师，在老师的努力下，成功取得这间社办。现在各学年的社员只有两、三人，所以依然是个「弱小」的社团。

社办在0号馆的一楼。

二楼都是以前的教室，长年没有人使用，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旧校舍，但一楼目前还有部分教室开放。之前提过的千曳先生，他担任馆员的第二图书室就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美术室，剩下的几间教室有部分分给文化类的社团当社办。

这间生物社社办，现在的「主人」就是——幸田俊介本人。

他是在今年四月才成为社长，不过刚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是实质上的核心人物了。毕竟也没有其他能够抱怨的前辈，连社团的顾问仓持老师也甘拜下风。

细银框搭配厚镜片的眼镜。纤瘦但意外精实的身材。

相对之下，他在三班的双胞胎弟弟幸田敬介没有戴眼镜，而是用隐形眼镜矫正近视。社团参加网球社。可能会有人觉得双胞胎兄弟怎么兴趣差那么多？不过，他们长相真的很相似，所以我倒是庆幸能靠有没有眼镜区分。

「你该不会是今天第一次在学校和人说话吧？」

他这样问，我点了点头。除了第五节课在校外和叶住说话之外。

「每天都要这样啊？嗯……感觉对身体不好。」

「不会啊，身体没什么事。」

「就算对身体没有影响，对精神状态也有不好的影响吧。」

「是吗？」

「我午休时间也几乎都在这里，如果你觉得寂寞就来这里玩吧。」

「啊……嗯。」

「是说，我大概听敬介说过了，三班的事情到底有几成是真的？」

「百分之百是真的。」

「敬介好像半信半疑。」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是真的。这不是《七大不可思议》那种奇谈，而是从二十八年前开始，就真的有很多『相关人士』因此死亡。今年也是，如果『对策』失败，每个月都会有人死亡。」

「还真是件麻烦事啊。」

俊介皱紧眉头说：

「所以你扮演了『对策』的关键角色吗？」

「嗯——」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有个万一，我会把你的骨头捡回来做标本的。」

他突然说出这种开玩笑般的话，然后环视室内。

大约半个教室的空间里，陈列着许多大小鱼缸和笼子。这是仓持老师的方针，不过夜见北生物社的活动基本上就是「饲养和观察」。因此，这里的鱼缸和笼子饲养着各种生物。

从水蚤、涡虫到鱼类、两栖类、爬虫类，也有昆虫类的生物。哺乳类的话，目前有两只仓鼠。

这些生物目前可以说是几乎由俊介一个人打理。虽然有分配喂饲料的值日生，但俊介一定会在现场帮忙或下指示。就这个层面的意义来看，他已经是社办的「主人」了。

「话说回来，有一件悲伤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也是因为这件事叫你过来的。」

俊介这样说。我歪着头，心想到底是什么事。

「其实，小乌死掉了。」

「咦？真的吗？」

「应该是今天下午的事。午休的时候它还会动。」

「小乌」不是小猪也不是老旧特摄片的怪兽，而是养在这里的墨西哥钝口螈（雌性，推测年龄为四岁）。在日本被称为「乌葩鲁葩」，有一阵子大受欢迎，是蝾螈的一种。不过，「小乌」这个随便的名字不是我们取的。那是前年毕业的生物社前辈，把养在家里的小乌带过来，说是「这里礼物」就留在社办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它就叫做小乌。

小乌今天死了。春假时，我曾到社办看它，当时它明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墨西哥钝口螈的寿命平均有五年到八年，小乌算是有点短命啊。」

说完，俊介望向曾经饲养小乌的窗边鱼缸。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死因是什么？」

「不清楚，我想应该不是饲养上的问题。」

「这样啊……」

「所以啊——」

俊介说：

「我想把小乌的遗体做成透明骨骼标本，你觉得怎么样？」

特地叫我过来，就是要问这个吗？

「我反对。」

我马上这样回答。

「你果然会这样说。不过，墨西哥钝口螈的透明标本很罕见喔。」

「就算是这样，我也反对。」

「那不然，在原产地也有人拿来吃，炸一炸大家一起尝尝看好了。」

「我坚决反对。」

「哎呀哎呀。」

俊介苦笑，举起双手。

「没办法了，下一个选项就是标本了。」

「如果是鱼的话，我就同意。」

我走向空荡荡的鱼缸，俊介从冰箱中取出小乌的遗体，放入玻璃容器中，盖上包鲜膜——对了，动物的尸体如果不这么处理的话，马上就会腐烂。

小乌长十二公分，是拥有漂亮金色的生物。即便已经死亡，它圆圆的黑色眼睛呈现的呆萌感还是没变。俊介默默地把容器交给我，我也默默地收下。

我和俊介并非感情不好，但我们两个身为生物社社员，有个很大的对立点。那就是该怎么处理死亡的动物。

即便死亡的是仓鼠，或是现在没有养的兔子或小鸟，俊介都会想要做成标本。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这么做（昆虫和鱼除外），只想把死去的生物埋进土里。

以「生物研究」的观点来看，其实不能一概否定俊介的做法。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并不会每次都反对。

不过，这天就算死的是去年在社办里抓到的少棘蜈蚣，我也没办法同意俊介拿去做标本。与其说是原则，大多时候是心情的问题。我现在身处一个接近「死亡」的班级，在这种特殊状况下很难同意他做标本。

俊介也陪我一起到中庭，绕进生物社社办窗外的土地，那里是获得仓持老师许可的动物埋葬场。这里立着木片组成的小小十字架，过往埋了多少尸体，这里就有多少个十字架。

我把小乌的尸体埋进土里，用几颗小石子做记号。明天帮他做一个墓碑吧。

我双手轻轻合掌，祈祷小乌的冥福。

静静地沉睡吧。然后——

千万不要被卷入奇怪的「现象」，再回到这个世界喔。

8

结果，这天演变成和幸田俊介一起放学的局面。

我本来想要绕去第二图书室找千曳先生聊聊，但入口上了锁，还挂着「CLOSED」的牌子——我后来才知道，千曳先生从四月底开始，就因为「私人因素」而停职，第二图书室预计五月才会开放。

前往校门的途中，偶然遇到顾问仓持老师，我和俊介都有向他打招呼，不过后来遇到神林老师，只有俊介开口打招呼。对级任导师来说，我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在校内连招呼都不能打。

走出校门外没多久，我们就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物。

「阿想，辛苦了。」

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赤泽泉美。她一看到我们，马上就跑着追上来。

「结束社团活动要回家了？」

我这样问，她便一边调整呼吸说：

「对啊，今天话剧社要开会。」

「你是话剧社的社员？」

「不过，升上三年级之后，我都尽量让学弟妹表现了。」

话说回来，之前好像听说叶住到去年为止也是话剧社的成员。

「呃，这位是？」

泉美看着俊介这样问。

「他是幸田俊介，一班的学生，也是生物社社长，人有点怪。」

简单介绍之后，我也向俊介介绍泉美。

「她是我的堂妹，赤泽泉美，也是三年三班的同学。」

「三班的？」

俊介的手指抵着眼镜框。

「她是三班的，还能正常说话……啊，现在已经在校外，所以ＯＫ啊？」

我觉得上下课的时候也不要接触同班同学比较好，不过——如果是泉美的话，应该没关系。

「幸田同学……三班也有一个叫幸田的男同学，对吧？」

泉美和俊介是初次见面，所以她不知道双胞胎的事情。

我说明缘由之后，泉美睁大眼睛。

「喔——的确是双胞胎，拿下眼镜的话应该很像。」

「所以，三班的事情我已经听弟弟说过了。『灾厄』和『对策』的事情，我大致都知道。」

面对初次见面的女生，俊介好像有点僵硬，用字遣词也比较礼貌——我一边觉得俊介的样子有点好笑，一边对泉美说：

「我虽然说他有点怪，但是人不坏啦。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不用躲开。」

泉美呵呵笑着，俊介则是红着脸瞪我。嗯——偶尔开这种玩笑也不错嘛。

因为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时间已经过傍晚五点半，西边的天空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然而——

就在临大马路前的一个十字路口上，

我们因为红灯停下脚步，又因为绿灯打算迈出步伐穿越斑马线，就在这个时候——

司机大概是把黄灯解释成「快冲」的意思，所以真的往前冲了吧。从左边冲进十字路口的一台小型卡车紧急左转，轮胎甚至发出摩擦声，后来直接失去平衡。同一时间，又有一个别于引擎和轮胎的巨大声响。

货车上堆栈着大量木材。那是固定木材的绳索断开的声音。

因为惊吓而停住脚步的我，身边传来泉美的一声尖叫。「哇！」俊介也放声大叫。

发现异常的卡车司机紧急煞车，但为时已晚。车体虽然没有倒下，但货车上的几十根木材滚落在道路上……

甚至一路滚到我们打算穿越的斑马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材在灯号转变的时候就已经飞出来，所以我们才平安无事。如果十字路口尚有其他车辆，或许会演变成重大事故。

「可恶——真是的。」

下了车的司机，手足无措地环视十字路口的惨况。然后对着我们说：

「你们没事吧？」

我们会在现场，当然是巧合。虽然有一瞬间冷汗直流，但没有人因此受牵连而受伤。然而——

如果这是……有这种想象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泉美还有知道内情的俊介应该都有一样的想法。

如果这是因为「对策」失效而发生的事情——

那这个偶然，或许就不是单纯的卡车货物崩落，而是连结到「灾厄」了。些许变动、偏差有可能会导致灾祸，譬如被货车落下的货物击中或者被操作错误的汽车撞上，使得某人被卷入「死亡」之中。

那个「某人」可能是三年三班成员之一的我，也可能是泉美。没错，也很有可能是俊介。他是三班敬介的「二等亲以内的血亲」，所以也是可能被「灾厄」波及的「相关人士」之一。

「得小心一点才行。」

泉美看着我深呼吸的样子这样说：

「不能让『灾厄』开始，绝对不行。」

「嗯。」我紧绷着脸，接收她严肃的眼神，用低沉的声音响应。

「我的『工作』真的是责任重大。」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4 April IV

1

明明还是下午，「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内却总是像黄昏一样阴暗——

「欢迎光临。」

像平常一样欢迎客人的天根婆婆认出我的脸，低声说：「喔，是阿想啊。」

「鸣在地下室喔。」

她用含糊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

馆内陈列许多人偶，主要都是在二楼有工坊的雾果小姐的作品。墙上到处挂满的画，也大多是雾果小姐画的。

自三年前的秋天初次造访以来，这里除了展示品有替换之外，基本上都没什么变。展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美少女球体关节人偶，不过也有一些中性的少年人偶和人形以外的动物或半人半兽的人偶……这里的气氛整体而言昏暗而妖异。我想一定有人不喜欢这种调调，不过我当初就是被这种宛如现实世界的「幻影」空间吸引。即便这里不是见崎鸣的家也一样。

馆内的音乐也没有改变。以古典弦乐演奏为主，有时候会有香颂或日文歌，不过基本上歌曲都显得静谧阴暗……感觉非常适合当作人偶们的秘密聚会场地。

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进来。

请到这里参观。

深处的角落墙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一不小心就会漏看。文字搭配着一个指着斜下方的箭头，那里有往地下室的阶梯。

地下室里有比一楼更狭窄、更像洞穴的空间。

这里也有很多人偶，不过比一楼更杂乱，与其说是展示，更像是仓库。随处可见成品和半成品，或者只有头部或身体、手足的人偶零件。在这样的环境中，占据前方一隅的黑色圆桌旁——

见崎鸣就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阿想。」

鸣从座椅上起身，然后说：

「上次真是抱歉。」

「你身体已经好了吗？」

「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不过，对我露出的浅浅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她身穿简单的象牙白衬衫和黑色裙子，脖子上戴的是单坠的红色项链——

馆内流淌的音乐，在这个时候换成新的曲目。是佛瑞的《西西里舞曲》。前面有短短的钢琴前奏，主旋律是大提琴。

我缓缓地踏进室内，鸣也朝我这里走来。相隔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我们就这样面对面。

三年前的夏天，我比较矮，但现在已经完全逆转。鸣和三年前一样纤细瘦小，应该也没有长高。

轻盈的短鲍伯黑发，白蜡般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和四年前的夏天，偶然在能看得见来海崎灯塔的海岸遇见鸣的时候相比，她完全没有变。总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于一个独立的时间里面……而且……

今天，鸣用白色眼罩遮住左眼。和烙印在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一点我倒是很意外。因为我这两年几乎没见过鸣像以前一样，用眼罩遮住眼睛了。

「为什么把眼睛遮住了？」

我试着问她。

「——没有为什么……」

鸣收起笑容，这样回答。

2

四月十五日，星期日的下午两点半。

今天鸣传了邮件给我，提议这个时间见面。

——因为我有很多事想知道。

信件里是这样写的。

——这种时候，直接见面听你说是最好的方法。

如果你身体已经康复的话当然欢迎——我马上就回信了。有很多事情想知道，这一点我也一样……

「阿想你不讨厌这里——位于地下室的这个房间吧？」鸣轻轻摸着眼罩这样说。

「嗯。」我回答之后，她再度露出浅浅的笑容。

「你坐那里吧。」

她指着圆桌旁那张红色布面、有扶手的椅子。

桌上有一本包着深蓝色书套的文库本，鸣刚刚在读这本书吧。书本旁边有白色的手机，此时这支手机在我眼中突然变成和这个环境非常不搭的异物。

鸣说这是「人偶的空虚」。

身体和心灵都很空虚、空洞，这是一种和「死亡」共通的空虚……而它们总想着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所以——鸣这样说：

在这个宛如地下室般的空间里，聚集这么多人偶，来到这里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吸走一样。自己内心的各种东西，都会被吸走。

所以——鸣又继续说：

「譬如榊原同学就不怎么喜欢这里。虽然他说已经习惯，不过还是……」

不过，我至今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在这个地下室很安心——应该是说，如果被邀请到三楼的见崎家，我会紧张到无法冷静。

应该吧——

因为……我大概和人偶属于同类，所以就算被吸走也不会怎么样。我自己身上，也有和它们相似的「空虚」。因此，两者之间一定能取得刚好的平衡……

「上学期开始已经过了一周了。」

鸣也隔着圆桌坐下，慢慢开口说话。

「班上的状况怎么样？」

「呃……」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还在找适当的词汇。

「总之，我觉得应该算顺利。大家都有点紧张，还不太适应的感觉……不过，说平稳也还算平稳吧。」

「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你的心情怎么样？」

「心情吗？」

「会不会觉得很寂寞或不想继续下去？」

「啊，这倒是无所谓。」

这个回答没有参杂任何谎言。

「不过，有些问题我很在意。所以，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你想问的问题……」

鸣缓缓眯起右眼。

「是什么？」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三年三班的事。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问了。不过，一直找不到时机。我觉得这种事不要透过电子邮件，而是见面直接说会比较好。」

三年前——

见崎鸣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一员，只有国三那一年来到夜见山的榊原恒一也是。他们是当年经历「现象」的当事人，亲眼见证降临的「灾厄」。据说鸣在暑假时造访晃也先生所居住的绯波町「湖畔宅邸」，也是因为想从一九八七年度也在三年三班、经历过相同「现象」的晃也先生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年为了实施「对策」，其实就是由鸣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不过，我知道的就只有这样。

鸣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更详细的细节。因为她看起来不怎么想说，所以我也没办法开口问……

「……让『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啊……」

我说明今年度的「对策」之所以发展至此的来龙去脉之后，鸣望向桌面这么说：

「三年前的确是演变成这种局面，班上的确有一位叫做江藤的女同学。」

「你当过『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如果碰到什么意外，『灾厄』开始降临，就要紧急追加『对策』……」

「没错。那年的『对策』失败了，所以除了我之外，多加了榊原同学。」

「榊原学长吗？」

「原来你没听榊原同学说过啊。」

「是啊——」

因为他——榊原恒一也一样，从不主动说明三年前有关「现象」的事情。

「这样啊。」

鸣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灾厄』没有停止，我们的导师暑假前在教室以非常惨烈的方式死去……」

然后轻叹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有点心痛。对她来说，这当然是不想回忆的过去。

「所以啊，阿想。」

鸣盯着我看。

「我觉得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的『对策』，没什么意义。」

她这样说完之后，又微微歪着头接着说：

「不过……之前从来没有上学期一开始就安排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也无法判断对吧？」

「那三年前为什么『灾厄』就停止了呢？听说八月有集训，当时发生很惨的事件……不过九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死亡了对吧？」

「啊，那是……」

鸣只说到这里就紧闭嘴唇，比刚刚稍微用力地摇摇头，这是不想说的意思吗？——这个问题，之前我也问过几次。不过，鸣的反应都差不多……

「千曳先生呢？今年的『对策』，你有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她这么问，换我摇头。

「千曳先生现在暂时休假，听说第二图书室五月才会开放。」

「这样啊——千曳先生一定很累。」

说完，鸣再度叹了一口气时，楼梯那里传来含糊的说话声。那是天根婆婆的声音。

「我泡好茶了。你们两个都上楼吧。」

3

不知道是不是ＣＤ已经播完全部的曲目，馆内的音乐又回到《西西里舞曲》——我们移动到一楼沙发，喝着天根婆婆泡的热绿茶。绿茶非常好喝，不知不觉中让受寒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有点在意的事』是指什么？你刚刚不是有提到这个？」

鸣缓缓地开口。

「你是指叶住同学成为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吗？」

没错，就是这件事。鸣的观察力还是和三年前的夏天一样。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她很危险。」

「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这个……」

我一时没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暂且先跳过这个话题。

「你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像你刚才问我的，就是……会不会觉得很寂寞或不想继续下去？」

「从来没有。」鸣马上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

「我和阿想一样，完全没事。就是因为觉得应该没什么，所以才接受这个安排。」

「啊……可是……」

「我本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人，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原则上只有在校内才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你那个时候也一样有这个规则对吧？」

「规则好像是这样。」

鸣双手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说：

「——话虽如此，我即便在校外也几乎都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毕竟这样比较好懂，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啊，反正我在班上也没有什么好朋友。」

她这样说之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绝对不是自虐般的笑容。

「那榊原学长呢？」

我不禁这样问。

「你和他不是很熟吗？」

「榊原同学啊……是很熟，因为有特殊的内情。」

鸣再度微微笑一笑。听到「特殊的」这个词时，有一瞬间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胸闷，但我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想呢？」

鸣这样问。

「你能明确切换校内和校外的身分吗？」

「切换……是啊。我是很想把这件事做好，但是的确很麻烦……而且感觉稍微有个意外就会混乱，采取错误的行动，所以现在也尽量在校外也不接触同班同学。」

「你在班上有好朋友吗？」

「我和你不一样。」

我刻意这样回答。算是半开玩笑。

「嗯，这样啊。」

鸣轻轻抱着手臂，仔细端详我的表情。

「阿想，你真的长大了呢。到夜见山之后的两年半长大不少。」

「啊……没有啦。」

长大？——我有长大吗？

和以前不同的是，去学校或者和其他人相处，都没有那么痛苦了。我是有一些朋友，和赤泽家的人也还处得来——不过，这算是「长大」吗？

我自己觉得核心的部分没什么改变就是了。尤其是像这样和鸣见面说话的时候，感觉更强烈。

这三年来，虽然身高已经逆转，但内心还是像以前一样……鸣还是比我坚强，眼神比我冷静，眼光看得比我更远。这样的关系没有改变。所以，我一定还是……

「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的心思，鸣最后这样说。

「就算那个同学以后不想再继续当『不存在的透明人』，放弃扮演这个角色也一样。」

「——演变成这种状况也一样吗？」

「我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吗？」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鸣抿紧嘴唇，用左手中指从斜角轻抚眼罩。

「利用创造一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把混入一名『死者』的班级人数导正，重新找回平衡，这就是『对策』的意义。所以啊，只要阿想一个人好好扮演角色，还是会有防止『灾厄』降临的效果。」

「——我知道了。」

我乖乖地点头。

既然鸣都说「没问题」了。

那一定是真的没问题。三年前的某个夏日，鸣把我从看不见出口的浑沌之中拯救出来。她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以前是对的。所以，现在也一定没错……

「不过……」

鸣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放弃扮演角色的叶住同学就会变回『存在的人』。既然如此，你对她就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好。」

我自己的准则是「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校内也不要接触彼此比较好」，如果考虑到这层变故，说不定刚好派上用场。

此时突然响起和馆内音乐不同的旋律。「啊……」鸣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罕见地急忙把手伸向桌边放在文库本上的手机。

原来是电话响了。

「不好意思，我讲个电话……」

鸣瞄了一眼手机的画面就留下这句话，从沙发起身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说：「是我。」然后直接离开桌边，快步走出建筑物外。

我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要不要再添一杯茶？」

天根婆婆这样问。

「啊，没关系。谢谢招待。」

是谁打来的电话呢？

高中的朋友吗？还是雾果小姐？

仔细想想，鸣国中毕业之后，升上县立高中的普通科，我几乎对她的校园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升上高中之后也参加美术社，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特别的」男朋友……

两、三分钟之后，鸣从外面回来，说了声「抱歉」就坐回原本的沙发上。我悄悄窥探她的表情，但看不出来跟刚才有什么不同。

「阿想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对吧？」

鸣把手机放回文库本上后这样问。

「嗯，对啊。」

我心跳有点加速。

「不过，还是离赤泽家很近，吃饭、洗衣服跟之前一样，都是伯母代劳。」

「你住的房子也是赤泽家的？」

「那是夏彦……二伯父的公寓，刚好有一间空房。」

「喔——」

「赤泽家啊……」鸣低声喃喃自语，用手指敲了敲额头又歪着头，不过马上就盯着我说：

「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呃——」

我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呃，那个……」

「贤木先生的人偶，在你那里吧？」

「啊，是。」

「我也想看看人偶。好吗？」

就在我没办法确切回答「好」或「不好」的时候——

「那今天差不多到这里。」

说完，鸣就站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事，就传邮件给我。紧急的时候，打电话也没关系。」

「好。那个——见崎姊。」

我突然想要确认清楚。

「怎么了？」

「你还是很讨厌手机吗？」

「——嗯。」

看着桌上的手机，鸣这样回答。

「基本上还是讨厌，觉得手机是讨人厌的机械。」

正当我准备要告辞回家时——

在打开门往外走之前……我回头往后看了一下。黄昏般阴暗的艺廊内，鸣从沙发上起身，目送我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她不慌不忙地拆下遮住左眼的眼罩。绷带下的眼睛，此时是什么颜色呢？因为光线的关系，我没能看清楚。

4

「嗨，阿想。」

从我熟识的男子口中，说出熟悉的话。

「你都不找我，我只好自己上门了。」

是矢木泽畅之。

他比我高一个头，身材瘦长。穿着褪色很严重的牛仔裤搭配红色帽Ｔ，头发还是乱糟糟，稍微有点颜色的圆眼镜怎么看怎么奇怪。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个非常古怪的国中生。

他本人似乎有些坚持，但就算他说明我也听不懂。应该是说，他如果留一般的发型，不要戴圆框眼镜，再把下巴那些稀稀落落的胡子剃干净的话，其实算是一个很吃得开的美男子。

我离开御先町的艺廊之后，绕去书店一下才回到「弗洛伊登飞井」。就在我把脚踏车放回停车场，进入公寓入口大厅的时候——

「你特地来找我？」

「对啊。」

矢木泽家到这里，搭巴士也要十几分钟。星期天的这个时间，没有事前联络特地跑来，要是我不在家怎么办？

「好了，请进来吧。」

具自动锁功能的大门前设有对讲机，喇叭传来说话声。嗯？这个声音是……

「我拜托赤泽帮我。」

矢木泽这样说。

「我打给她，问你在不在。然后她就去你的房间看了一下……她说你好像出门了，不过你应该不会太晚回来，如果我到了你还没回来，应该等一下就好。还说她会提供等待的空间。」

「提供等待的空间……」该不会是泉美的房间吧？

她和矢木泽有这么熟吗？——不过，这和我无关。

「刚好阿想回来了。」

矢木泽朝对讲机这样说。泉美回答说：

「啊，那再见……」

「再见。」

我抢先回应。

「总之，你难得来，要不要上楼看看？」

「好啊。」

矢木泽这样响应，摸着稀疏的胡须露出天真笑容。

5

「在这种房子里独居，真好耶。」

在我的邀请下，矢木泽坐在椅子上，一边环视空荡荡的室内一边这样说。

「听说这种公寓的所有人是赤泽的爸爸？」

「嗯。原本是住在赤泽本家，不过那里四月开始重新翻修，所以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

「真好耶。」

矢木泽发自肺腑重复说这句话。

「我们家兄弟姊妹多，家里又很破烂。只要稍微播ＣＤ或弹吉他大声一点，马上就会被妈妈或姊姊骂，想要安静读书的时候，弟弟们又开始吵，就算借影片回家看，电视也轮不到我用……完全没有能够舒适待着的空间啊。」

「我觉得热热闹闹的很好啊。」

这个回答有一半是真心的。在一个屋檐下，拥有平凡的双亲和姊弟，我反而有点羡慕这种家庭环境。

打开昨天从赤泽哥哥的房间搬来的小冰箱，拿出两罐果汁，一罐递给矢木泽，我也顺势坐下。

「所以呢？」

我盯着他的脸看。

「你怎么突然跑来？」

「开学之后我们就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你太见外了。」

「——是吗？」

「真的太见外了。我们明明是伙伴，对吧？」

我当然知道矢木泽说的「伙伴」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只是单纯的「三年三班的同学」。不过——

「嗯，是没错，但是现在的状况不得不这么做。」

我尽量沉稳地回应。

「我觉得即便是在校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轻松接触。毕竟这是为期一年的长期抗战。如果不绷紧神经，一个不小心在校内也搭话……我是为了彻底消除风险才决定这么做的。」

「我之前已经听说你的原则了。」

「那你就不要说我见外啊。」

我一脸认真地说。

「既然知道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我们就必须尽最大限度的努力——对吧？」

「喔……你说得也是啦。」

「话说回来。」

这次换我开新的话题。

「你这次为什么主动说要竞选班长？」

「我竞选班长，很奇怪吗？」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嗯——或许是吧。」

矢木泽抓了抓长发。

「我自己是乐观地觉得今年应该是『无事的一年』，结果竟然是『有事的一年』。我的心态随着状况自然而然转变，心想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做点什么。」

「怎么说？」

「因为我是从小学就没有当过班长的人，所以想说这次就来当个班长好了。最惨的情况下，今年可能是我此生最后的校园生活啊。」

「你竟然突然抛出这种悲观论。」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回应。

「又不是『对策』失败，『灾厄』已经降临了。就算灾厄降临，你也不一定会死。」

「喔，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就在这个时候，Ｅ９传来敲门声。「来了——」我一回答，没锁的大门就被推开——

「可以打扰你们吗？」

进门的是赤泽泉美。

「还是说，这是你们男生的秘密聚会？」

「没有没有，请进请进。」

明明不是他的房间，矢木泽却起身邀请泉美进屋。

「楼上有这个，所以我就拿来了。」

泉美这样说完，把一个白色纸袋放在桌上。

「一点小意思。」

纸袋里是刚好一人一颗的大泡芙。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矢木泽马上就伸手去拿，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这样说：

「班长是……」

「她是十四年前，三年三班的班长对吧？」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泉美，歪着头咦了一声。

「十四年前，原来如此。」

而我马上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八七年的三年三班，女班长就是你的姑姑对吧？」

「嗯。」

矢木泽无力地点点头。

「所以，这次我也要当班长。不过，这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什么意思？」

泉美一边看着我们两个一边问。

「矢木泽的姑姑，十四年前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吗？那该不会和阿想的……贤木晃也先生是同学？」

「嗯。」

我这样回答。

「晃也先生和矢木泽的姑姑是八七年的三班同学。」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班上认识矢木泽没多久，就发现他和自己有这个共通点。我的舅舅和他的姑姑，以前都是这所学校三年三班的学生，也是一起面对「现象」与「灾厄」的「伙伴」。

我的舅舅晃也先生虽然在「八七年的惨案」身负重伤，但还保得性命，在暑假前搬到夜见山市外，也转到别的学校，顺利逃离「灾厄」。另一方面，晃也先生的同学，也就是矢木泽的姑姑，在下学期途中突发急病身亡。

确认过这件事属实之后，矢木泽和我之间就产生某种伙伴意识。

我和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半开玩笑地聊「以后我们如果被编到三年三班……」这种话题，没想到一语成谶。当时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办法想象真实的状况。

「理佐姑姑是很漂亮的女生喔。」

矢木泽这样说，她的全名好像是「矢木泽理佐」。

「因为是十四年前的事情，我才刚出生，当然完全不记得她的样子。看以前留下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很美……」

泉美瞄了墙边的书架一眼，她好像很在意放在那里的那张照片——

顺着她的视线，矢木泽也往书架的方向回头看。就这样，他也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就算被看到、被发现也无所谓——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这是……」

矢木泽起身靠近照片，然后说：

「喂，阿想，这张照片是？」

一九八七年暑假，当时三年三班的学生，暂时到绯波町「湖畔宅邸」避难。我从以前就知道，除了晃也先生以外的四个人之中，站在最右侧的女同学按着被风吹动的长发，她的姓氏就是「矢木泽」。

「这件事我以前都没机会说……」

接着，我对矢木泽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十四年前的暑假。

晃也先生邀请朋友来到「灾厄」的「影响范围外」——也就是位于夜见山市外的「湖畔宅邸」。他们在那里度过不必害怕「灾厄」降临的和平时光。当时所有人一起拍摄的照片就在这里……

「为什么啊？」

矢木泽有点闹别扭似地皱紧眉头这样说。

「为什么之前都没告诉我这件事啊？」

「那是因为……」

我刻意闪避矢木泽的视线。

「在那之后，晃也先生因为逃离夜见山平安活下来。其他人在暑假结束后回到夜见山，结果你的姑姑就死了。晃也先生大概直到三年前过世前，都对当初只有自己逃走活下来感到内疚，一直责怪自己，所以……」

「你很难开口，是吧？」

「——嗯。」

我轻轻点头。

「——对不起。」

「阿想没必要道歉。」

这时候插嘴的是泉美，她斩钉截铁地这样判断。

「你也有你的痛苦，毕竟经历过最喜欢的晃也先生去世的悲伤……其实你也不太想回忆三年前发生的事吧？如果要解释这张照片，就一定会想起那些事。」

我无法响应。不久后矢木泽开朗地笑着说：

「嗯，说得也是啦。」

「虽然只有短暂的暑假，他们能悠哉度过真是太好了。这张照片里的理佐姑姑，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对吧？阿想。」

「嗯，是啊。」

「以后我也想去那栋『湖畔宅邸』看看。」

「喔……」

虽然有出声响应，但是对矢木泽这句话，我实在没办法说「好」。

6

「矢木泽同学，那之后就再请你多多指教。」

像是为了一扫当场微妙的沉默似地，泉美这样说。

「我是决策小组的成员，你是班长，都要互相帮忙。为了让今年的『对策』顺利，大家都能平安毕业，一起加油吧！」

「喔，好。」

矢木泽相比之下好像少了点气势。

「你说得对。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加油就是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让阿想和叶住同学持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我知道，我会非常小心。」

「我觉得阿想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大概是叶住同学。」

「没错，就是她。」

矢木泽点点头，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的鼻桥。

「我也有点担心她——对吧？阿想。」

他看向我，然后说：

「我说你啊，是不是对叶住太冷淡了一点啊？」

「会吗？」

「你自己都没感觉吗？」

「我没有刻意要对她冷淡就是了。」

「不对不对，就我来看，你对她一点也不友善。你们好歹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即便在校内，休息时间待在一起也没关系吧？」

这个——其实我采取尽量避免彼此接触的方针。当我说明自己的想法之后，矢木泽抱着手臂喃喃地说：「嗯……」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啦。但是叶住没问题吗？虽然是我自己的看法，不过那家伙大概对你……」

「没问题。」

为了打断矢木泽要说的话，我更加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同时也回想起今天在艺廊内，和见崎鸣的对话。

「没问题的。不管她怎么样，一定会顺利进行——我一定会让对策成功。」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5 April V

1

四月的第三周——新学期开始的第二周——这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在同学、老师们的帮助之下，我谨慎地扮演着「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结香也遵从我的意见，即便我们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校内她也彻底无视我。这一点至少可以让我暂时安心。

即便在校外，「不存在的透明人」也尽量不要和同学接触会比较安全，我想叶住应该也很了解我的这个想法——不过，我偶尔在上学、放学时间，看到她和三班的女同学在一起，像没事一样聊天。连校外都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实际上还是很难执行吗？

叶住有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每次我都会鼓励她「一起加油，让『对策』成功吧」，但是也不会多聊其他的。因为我觉得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一直叮咛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持续给她压力的话，会产生反效果。

星期五——四月二十日那天，上学前的早晨，我又和叶住相遇，时间点和开学典礼那天不太一样。从沿着夜见山川的马路往下切到河岸边，我们两人在步道上走了一会儿。

叶住这个时候开始聊起她自己的事。

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平常放学回家之后，家里大多时候都没有人在。虽然没有感情不好，但双亲对女儿基本上采放任主义。

「说难听一点就是丢着不管，不过，这样也满轻松的。」

这样说完之后，叶住露出爽朗的笑容，但我在想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如果这句话出自见崎鸣，我应该就不会有任何疑惑。

她说她有个大五岁的哥哥。

去年高中毕业之后，升上东京的某大学法学院，已经离开夜见山了。以后立志要考司法考试，成为法律专家，是个很可靠的人。按照她的说法，我似乎和她哥哥有点像……

「阿想有兄弟姊妹吗？」

她这么一问，我刻意淡然地回答。

「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妹妹，住在绯波町的老家。」

我没有特别解释——那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母亲和再婚对象生的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

「——嗯？」

「你妹妹的名字。」

「喔……美礼。」

「可爱吗？」

「——还好。」

仔细想想……不对，不用想也知道，从大前年的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美礼。据我所知，母亲月穗在这两年半之间，来过夜见山三次，不过她都没有带美礼来。

「阿想现在和赤泽同学住在同一栋公寓对吧？」

她突然这么问，也是在周五的这个时候。

「因为有点事情，暂时会住在那里。」

我很干脆地回答。

「预计夏天前就会回到之前照顾我的伯父家。」

「可是，你们现在还是住在同一栋公寓对吧。我听说是在同一层楼，真的吗？」

「嗯，对啊。」

是谁告诉她的？她在校外持续保持往来的好友之一吗？或者是……算了，那些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信息。

「既然如此，那你每天都会和赤泽同学说话吗？」

「喔……会啊，不过也不是每天啦。」

「你不是说在校外也尽量不要和同学接触比较好吗？」

叶住连番问问题的口吻，有一瞬间听起来带着点刺。

「因为赤泽是我的堂妹。」

回答完之后，我看着并肩而行的叶住的侧脸。她仍然直直盯着前方。刻意用冷淡的声音说「是喔」，接着——

「你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叶住这样问。

「什么？」

我吓了一跳，再度看着叶住的侧脸。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

她用没有拿书包的手，顺了顺长及胸口的发丝。

「就是喜欢或者讨厌之类的。」

「呃……如果你这样问的话，那答案应该是『喜欢』。」

这种时候我难免会想推测一下，抛出这种直球问题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其实，因为我没什么经验，所以不擅长应对这种事。而且，老实说，现在的我只觉得「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所以很快就停止推测对方心思的举动。

「不过，就算是『喜欢』，赤泽也是我的堂妹。所以，这个喜欢没有什么奇怪的含义。」

我这样补充，打算结束话题。然而，叶住并没有因此作罢——

「堂兄妹也可以结婚啊。」

她这样说，眼神仍然望着前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语调感觉还是带着刺。

真是的……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哀号。

我最怕这种事了。我最怕，不对，是超级怕和女生这样说话。

这种时候，一般的国三男生应该怎么处理呢？如果是矢木泽的话……如果是（虽然感觉不太能参考）幸田俊介的话……对了，如果是三年前的榊原恒一的话……

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度过了几秒钟不自然的沉默时光。

结果，叶住有点慌张地发出「啊，糟了……」的声音，停下脚步看着我。

她脸颊泛红，眼神看来有点不知所措。明明拥有一张成熟又漂亮的脸蛋，现在整张脸垮下来的表情，完全就像是手足无措的小孩——很好。就这样让话题带过吧……我这么想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个，阿想。」

叶住用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盯着我。

表情一转，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虽然是恶作剧般的表情，但总觉得很适合她成熟的长相。

「我啊，在阿想自愿要当『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就……」

「啊，是翠鸟！」

此时我这样一喊，叶住便没有再说下去。我指着河川的方向，朝着河岸踏出一、两步。

「你看，在那里。飞在半空中。」

河川中央稍微靠我们这一边的水面上约三公尺的空中，有鸟儿忙着拍动翅膀。

鲜艳的翠绿色翅膀和橘色的腹部。小小的身体搭配长长的鸟喙——嗯，这一定是翠鸟。翠鸟会像那样瞄准水中的猎物。

名字采用「翡翠」的翠，这种美丽的小鸟是长期栖息于全日本各地的留鸟，不过我是第一次在夜见山这条河川上，第一次看见翠鸟飞在空中的光景。我不禁组合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缓缓往前走，一边数度按下虚拟的快门。

「啊——真是的……」背后传来叶住的声音。

不久后，钻入水中的翠鸟，成功捕获猎物小鱼飞出水面。我一边按下虚拟的快门，一边偷偷对它（——既然鸟喙是黑色，那应该是公的）致上谢意。

2

隔天是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早上。

我向学校请假，来到市立医院的「诊所」。上周的预约最后还是取消，到今天为止已经延后一个星期了。

这是占据夕见丘一大片土地的综合医院。从去年开始就大幅改建的医疗大楼位于院区正面，旁边紧接住院大楼，这两栋大楼就是整个院区的「本馆」。建于距离本馆后方一小段路的「别馆」，是个老旧的小型建筑物。我看诊的专科就在那里。

现在的科名叫做「身心医学科」，不过直到十年前左右为止是叫做「精神科」。以前大概是不想把这个专科放在太显眼的地方吧。因为世俗社会对精神病一般都有偏见。即便是现在，仍然根深柢固，所以月穗才会称呼这里为「诊所」吧。毕竟「身心科诊所」比「医院里的精神科」好听一点。

月穗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是因为自杀而离世。据说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导致自杀身亡」。再加上，三年前晃也先生的事情。让她变得更敏感……这些心情我都能想象。和这两位拥有血缘关系的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就是了。不过——

站在别馆前的我，心情比之前来的时候沉重。

那是毫无设计感的四层楼钢筋混凝土建筑。二楼以上的房间，每个小窗户都有安装铁窗。有点脏污的墙面上，随处攀爬着藤蔓，看起来有种阴郁、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听说别馆的病房现在已经没有让身心医学科的患者使用了。第一个原因是设施太老旧。需要限制活动的重症患者，都已经移送到设于其他地方的专用大楼了。不久后，这栋建筑物也预计会拆除。

「午安，阿想。你已经升上三年级了对吧？」

进入诊疗室之后，主治医师碓冰马上就像平常一样，客气地对我说话。

「上次见面是二月上旬了啊。」

他看着桌上的病历一边问：

「怎么样？这两个多月有没有什么变化？」

来到夜见山之后，我就一直给这位精神科医师看诊。

年龄大概是四十岁前段；体型像柔道选手一样，有着大大的方脸；嘴唇周围和脸颊、下巴都有黑黑的胡须。乍看之下虽然很可怕，但他凝望我的那双小眼睛，总是释放出沉稳温柔的光芒。

「没有什么改变，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这样回答。

「晚上都有睡好吗？」

「有。」

「不需要安眠药？」

「对，基本上没吃也睡得着。」

「会做恶梦吗？」

「这倒是……有时候会。」

「不过已经比以前少了对吧？」

「对。」

我被送到夜见山后没多久，月穗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继父比良冢修司便介绍这位医师帮我看诊。三年前那件事让我大受打击，当时的我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

即便我自己觉得没事，但实际上因为各种不适而伤透脑筋——失眠、做恶梦；清醒时也会突然出现不安、恐惧、混乱、无力感；还有伴随而来的心悸、发汗、喘不过气等症状。

这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ＰＴＳＤ。

我不太想用这个名称一语带过这些症状，但即便我抗拒，碓冰医师还是这样诊断了。不过，这些症状都没有太严重，不需要太担心。

「不过，阿想自己有试着想要重新振作起来，这再好不过了。」

我至今仍记得他曾经这么说。

「我只是稍微在旁边帮忙而已。」

当初因为是比良冢的继父介绍，我对碓冰医师还是有点戒心。不过，后来渐渐建立起「这个人可以信任」的医病关系……结果一年后症状就大幅改善了。当初曾经开过的几种处方药，现在几乎不用吃了。

「妈妈最近有跟你联络吗？」

医师这样问。他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响应都不是很好。

「偶尔——这个月初有联络过一次。」

「打电话吗？」

「对。」

「你有好好跟妈妈讲话了吗？」

「——没有，我只听了留言。」

「你有主动打过电话吗？」

「——没有。」

「你不想和妈妈说话吗？」

「对……啊……我不太想……」

「也不会想见面聊一聊吗？」

「…………」

「还是你其实很想和妈妈见面？」

「…………」

「你可以说实话没关系。」

「——我不知道。」

「这样啊——嗯——」

医师眨了眨小小的眼睛，然后重复说了几次「嗯、嗯」。

「比良冢家的特殊状况我大概都知道。站在你现在的角度来想，对妈妈怀抱撕裂般的情感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需要因此自责，懂吗？」

医师这么说，我坦率地点了点头说好。

3

我好像是碓冰医师今天最后一位患者。离开诊疗室之后，候诊室已经没有其他患者。

「来，这给你。」

见过好几次的护士菊地小姐把要交给出纳柜台的文件递给我。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我旁边擦身而过，朝诊疗室的门口冲过去。

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个还很年幼的小孩，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妹妹头再加上服装、书包的颜色，判断应该是女孩子——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女孩突然回头转向我小声地说「你好」，然后没敲门就打开诊疗室的大门。接着就往里面冲了。

「那是碓冰医师的女儿喔。」

菊地小姐对疑惑的我这样说，还呵呵地笑了。

「星期六放学的时候她经常来。一起吃午餐，然后医师就会被那孩子拖回家——阿想是第一次见到她吗？」

「啊，对。」

我一边想象碓冰医师那张大胡子脸，在女儿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变得柔和的样子，一边回答菊地小姐的问题。

「他们父女感情很好对吧？」

「因为她妈妈很早就过世了。」

菊地小姐稍微压低声音这样说。

「夫人过世之后，医师就独自扶养女儿。医师很疼爱孩子。而且她女儿真的很聪明，又非常可爱……」

之后我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做希羽，就读附近公立小学的二年级。

4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是阴天，我离开别馆的时候，下了一阵大雨。平常前往有出纳柜台的医疗大楼一楼大厅，会从外面绕到正面的玄关，但此时为了避雨，我从内部的走廊（应该是说有屋顶和墙面的联络通道）进入本馆。本馆和别馆的三楼也一样有联络通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改建过很多次的关系，联络通道像迷宫一样复杂，我缓缓走在通道上的时候，突然想起——

三年前的现在这个时候，榊原恒一到这里住院。

我听说他从东京搬到这里没多久就住院了。在他即将以转学生的身分到夜见北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因气胸突然发作而住院。上学前就吃了这样的苦头。

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看不出来竟然是肺部曾经破了洞的人，我不禁想象他当时的辛苦和疼痛。

他曾经住在这个医院的哪个病房呢……我一边沿着阴暗的走廊前进一边环视周遭——突然之间——

砰咚——伴随低沉的声响，世界瞬间转暗。那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

说到「住院」——我联想到记忆中的事实。

从这个月初开始，有一位学生因为生病一直请假没来，而且是三班的学生。详细情形不清楚，但据说目前需要住院一阵子，所以没办法到校上课——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泉美好像提过这件事。那位同学——她好像是叫做牧野还是牧濑……

终于抵达医疗大楼的大厅，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可能是因为我很在意昨天见面时的互动，脑中突然浮现叶住的模样，接着浮现的人是矢木泽。虽然应该不太可能，不过我也想起见崎鸣……

看着手机屏幕，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打电话来的人是月穗。

我回想起刚才和碓冰医师的对话，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按下通话键。

「啊……阿想？」

久违地听到妈妈实时响应的声音，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

「我过得很好。」

我抢先说话。

「也有去看诊。」

「——对不起，阿想。」

「不要跟我道歉，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啊，我是想把你……」

「我和赤泽伯父、伯母处得很好喔。我在这里就好了。」

「啊……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

「…………」

「那就这样了，我挂了喔。」

我真的打算挂断电话，但这时候月穗像是要阻止我似地说：

「下个月我会去看你。」

「我很久没见到你，而且也该去和小百合姊姊他们打招呼……所以，下个月一定会去。」

不用来也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刚才碓冰医师说过一句话。

——对妈妈怀抱撕裂般的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这个时候又回想起这句话。

「嗯。」

我再度深呼吸，然后简短地响应。

「我知道了——再见。」

之后我到出纳柜台付完钱，带着阴暗、烦躁的心情离开医院。然而，当我走过玄关自动门，抬头看着落下的雨滴停下脚步时——

突然看到一位中年女性，一边收起透明的塑料伞，一边缓缓走向院内。我想起对方是谁，想再度确认长相，但回头的时候只能看到背影了。然而——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过刚才那个人……

……是雾果小姐吗？

「雾果」是她身为人偶师的雅号，听说本名是由贵代。见崎由贵代——她是鸣的母亲。

她是哪里不舒服来医院看诊呢？虽然只有看到一下子，不过脸色感觉不太好……

尽管心里很在意，但我们也没有亲近到能追上前问清楚的地步。

星期天造访艺廊，暌违两个月见到见崎鸣。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她以前用眼罩遮住左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不明的骚动逐渐在心里扩散……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我独自迈出步伐。

5

我在「弗洛伊登飞井」Ｅ９号房起居已经快要两周——

上学前绕去赤泽本家吃早餐已经是既定的路线，小百合伯母和当初一样，一直关心我：「一个人会不会怕？」每天都会帮我准备中午的便当。放学之后，我通常都会先回公寓，到晚餐时间再去赤泽家。这个时候会顺便带要洗的衣物过去。这种生活实在不能大声宣扬是「自己一个人住」。

赤泽本家已经开始翻修的工程。听说好像比原定的进度慢，不过老旧木造房屋的一部分已经被拆除，铺上蓝色的防水布。搬到公寓前我住的房间，现在暂放家具等可能会阻碍工程的物品。

工程基本上都是在平日的白天进行，只有那个时间会比较吵，所以我其实不需要刻意到公寓「避难」——虽然我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这么想，但是当工程真的开始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的确是整个家都会充满躁动的气氛。毕竟明年就是考高中的重要时期，伯母这样为我着想，真的要好好感激她才行。

四月将近第四周尾声时，我曾在赤泽本家见过泉美一次。她好像是和妈妈一起来探望爷爷赤泽浩宗，当时，我刚好也在家。

从去年底开始，爷爷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

以七十八岁的高龄来说，他算是老当益壮，但某天不小心在楼梯跌倒，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和腰部都骨折了。住院一个月之后，爷爷拒绝转到复健医院，选择在家中疗养。总之他好像非常讨厌医院那种地方，也没有精力持续复健。

结果，骨折的腿和腰，尤其是腰的复原状况不佳……没办法自行起身走路，几乎都卧床不起。直到现在也一样。医师也已经宣告，再这样下去，往后的生活就会一直需要轮椅。因此——

家里的人提议趁这次机会，把这座有很多高低差、某些地方太狭窄的老宅改建。

「爷爷感觉心情不太好耶。」

泉美低声这样说。

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还在爷爷住的和式房间里，泉美自己先走出来，找到在正厅的我……

「看到好久不见的孙子，竟然说『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是……没错啦。」

「我从以前就跟爷爷不亲。」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泉美一脸不满的样子，紧紧抿着嘴唇。

「他明明都会关心哥哥，对我却很冷淡，应该是说完全不闻不问。」

「说不定是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啊。」

我战战兢兢地回话，但泉美还是紧抿嘴唇没有回应。唉——她叹了口气，大口大口喝起桌上的瓶装茶饮。

的确，爷爷算是很难亲近的人。骨折之后，他就更难亲近了。有时候也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有点失智。小百合伯母毫无怨言地照顾爷爷，而茧子伯母虽然住得近，却很少来这个家露脸。她和泉美一样，基本上不太知道该怎么和爷爷相处。

我的话，对爷爷并没有太差的印象。大概是在两年半前来到这个家，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

「想……是冬彦的孩子啊。」

他盯着我看的眼神，非常哀伤但也很温柔。

在那之后，爷爷虽然没有多谈，不过他心里一定为那个年纪轻轻就比自己还早离世的三男感到惋惜与哀凄。我擅自想象，他一看到我的脸，心中就会不自觉地涌现这样的情感——无论如何，那个「眼神」是我懂事以来从未见过的。

黑猫黑助走进客厅，跳上泉美的膝头。它明明很少会对我这么做——泉美一副有猫也不错的样子，轻抚着黑助的背。

「那个……阿想。」

她降低音量这样说。

「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班上的事吗？」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点——你最近有和叶住同学说话吗？」

「啊……嗯……」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

「以你的角度看起来，她的状况怎么样？」

「呃……这个嘛……」

就在我说不出话的时候，伯母她们回到客厅，中断我们的对话。泉美从茶几探出身子，靠近我耳边低语：

「那就先这样，等一下再说。」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隔天二十八日是第四个星期六，学校放假，加上二十九日、三十日就是三天连假。在进入连假前的晚上发生一件事。

6

偶尔也来我家玩吧！

十点左右也没关系。

晚餐后回到「弗洛伊登飞井」时，房门上贴着这样的便条纸。那是泉美的字。

泉美在五楼Ｅ１号房拥有自己房间，不过之前都是她来找我，我从来没去过她那里。虽然是堂兄妹，但她毕竟是女孩子……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心里有点犹豫，但我还是——

等到她指定的时间，到Ｅ１按门铃。

「来了——」来应门的泉美，不知道是不是刚冲完澡，发丝还带着湿气，散发出刚搬来第二天晚上借我的洗发精的香味，身上也穿着休闲服和运动裤。

「请进，阿想。进来吧！」

房内的格局是比Ｅ９更大的两房两厅。

厨房和餐厅之间有一个中岛，咖啡机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洗发精的香味被咖啡香盖过。

她把我带到客厅，再让我坐在沙发上，最后还端出咖啡。

「谢谢，我不客气了。」

我礼貌地响应，加入砂糖和奶精之后才开始喝。泉美直接喝黑咖啡，然后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这个咖啡豆很不错吧。」

「你很懂咖啡吗？」

「在我哥的影响之下，还算懂一点。」

泉美这样说，然后望向厨房。

「我有喜欢的综合咖啡豆，不过已经放太久了。这是昨天刚买的夏威夷科纳，算是很高级的咖啡豆喔。」

不只咖啡，我对吃的喝的，一向不是很讲究，所以一边随便回答一边环视室内环境。

感觉比我想象中的「国三女生的房间」更朴素、更冷清。完全看不到女孩风格的日常用品或装饰。

地上铺的地毯是素净的白色，没有用一般的布窗帘，而是选择奶油色的百叶窗。窗户旁边有玻璃门展示柜，我看到其中一部分的展示品，有很多恐龙公仔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她有这种嗜好。

「那边是钢琴房。」

泉美这样说。

「因为是隔音房，所以半夜弹琴也没关系。」

「好厉害，你很认真耶。」

「因为从小就学，嗯，所以还算认真吧。这也是一个借口，让我可以在这里有一间琴房和自己的房间。」

嗯，真是奢侈。

泉美虽然抱怨父母「对哥哥比较好」，不过她自己其实也是备受宠爱啊。她说过「爸爸妈妈都会答应我任性的要求」，但这反倒变成不满和压力的来源，真是复杂的心思啊——我心里东想西想，不过当然没有说出口。

「你以后想成为钢琴家吗？」

我这样一问，泉美苦笑着说：「没有没有。」

「最近很少弹琴了，之前久违地弹了一下，发现音准都不对了。」

「这样啊……」

「结果这个房间比较常拿来当成话剧社个人练习的空间。」

「喔，是喔。」

我结结巴巴地响应，然后把咖啡喝个精光。泉美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我客套地婉拒，但她还是拿起咖啡壶帮我倒了第二杯。然后才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刚才还没说完。」

「以你的角度看起来，她最近的状况怎么样？」

7

「这个嘛……」

这个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语塞。

上周在夜见山川河岸有过那样的对话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不对，应该是说我刻意不让这种机会出现才对。虽然有用电话聊过两次，但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且时间又很短。

「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嗯，应该没问题吧？」

我跳过详细说明，直接这样回答。

至少在教室见到叶住的时候，她还是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角色。而且在校内她也没有刻意接近我或者打电话给我……所以……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泉美用不怎么开心的语气说了句「这样啊」，便继续喝第二杯咖啡。接着，她露出锐利的眼神说：

「我身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每天都在观察班上的状况……我觉得四月基本上都还算顺利。还剩下三天，学校就开始放假了。阿想和叶住同学的角色扮演、班上同学和老师的对应都可以暂时休息。」

没错。「对策」应该进行得还算顺利，直到这个月快要结束的现在，都没有发生「灾厄」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

泉美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听到令人有点担心的传闻，我想让你知道可能会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事啊？

看她的反应，应该是和叶住有关系的「事情」。

「升上三年级之前，我和叶住同学并不认识，所以我不太清楚她的个性，也无法判断要注意她到什么程度。」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难道是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她有几个比较好的朋友对吧。虽然在校内有确实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是在校外……上学、放学的时候，她都正常和那几个朋友聊天。」

「啊，这件事……嗯。我有说过要小心，但是没有跟她说绝对不行。」

「我想也是。」

泉美点点头，接着说：

「不过……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要在班上一直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真的很辛苦，会想在校外和朋友像以前一样相处也很正常，我们没道理责怪她。只是，今天我听继永同学说才知道……」

继永……我们班的班长。她到底说什么？

「这周的星期一，岛村同学好像受伤了。」

岛村是班上和叶住比较好的其中一个同学。

「她和叶住同学、日下部同学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三人沿着步道走，脚踏车从后面冲过来，撞到岛村同学。」

「所以她就受伤了？是很严重的伤吗？」

「膝盖和手臂擦伤而已，不过跌倒的时候撞到鼻子，流了很多鼻血。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止血，引起一阵骚动。」

「骑脚踏车的人是？」

「好像是一名中年男子，对方没有道歉，就这样离开了。」

「真的是很恶劣的肇事逃逸。」

「至少岛村同学的事，这样就结束了。」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泉美继续说：

「隔天，换日下部同学出事。」

「她也受伤了吗？」

我不禁抢先这么问，不过泉美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受伤……」

星期二——二十四日的晚上，日下部好像接到叶住的电话。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了很久无关紧要的事。然而——

就在讲电话的时候，日下部家里发生意外。同住的曾祖母因身体不适倒下，紧急送到医院急救。

「这是……」

听完她的说明，我皱紧眉头。

「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该不会过世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问。

「听说她没事。」

泉美这样回答。

「她顺利康复，也不需要住院。不过……」

泉美靠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把刘海往上翻，把手掌贴在额头上，就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一样。

「根据继永同学的描述，因为连续发生这些事，让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都很害怕的样子。」

「很害怕？」

「因为这些事情都和叶住同学有关。岛村同学出事的时候叶住就在旁边，日下部同学是和叶住讲电话的时候……」

……所以，那又怎么样？

我隐隐约约能够想象。也就是说……唉，怎么会……

「也就是说，她们『害怕』的对象是叶住同学。」

泉美说出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们开始反省，是不是在校外也不应该接触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同学。岛村同学受伤、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送医急诊，说不定都是因为这样才……也担心这是不是『灾厄』的前兆。」

8

「怎么会，这根本就毫无根据。」

我带着气愤和觉得受不了的心情这样低语。

「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灾厄』的前兆。」

岛村只是单纯运气不好，被脚踏车撞到。日下部的曾祖母，和她是三等亲的关系，「灾厄」只会降临在「二等亲以内的血亲」身上，所以曾祖母不在范围之内。就算在送去医院途中过世，应该也和「灾厄」没关系，只是偶然发生的不幸而已。

身为决策小组的泉美，当然已经正确掌握这些「灾厄」的规则，我根本不需要再次说明。

「我也这样说过了，我说这些事情和『灾厄』没关系。」

泉美再度把手掌贴在额头上继续说：

「继永同学说，叶住自己对这件事比别人更神经质，所以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她。不过，目前她还算是听得进去，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

「怎么说？」

「继永同学说，她们两个人在那之后就一直躲着叶住同学。在校外不会接近她，也不会打电话，觉得和她亲近就会有危险……虽然不知道叶住同学有没有发现，但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大受打击。」

「嗯……」

「如果她因此被孤立的话就糟了，毕竟她不像阿想这么坚强。」

泉美这么说，我忍不住——

「坚强？我吗？」

脱口而出这样的疑惑，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坚强」。

「我觉得是这样没错啊。」

若无其事地这样带过之后，泉美伸了个懒腰盯着我继续说：

「所以啊，我想我必须先止住『和叶住同学亲近的话会很危险』这种传闻。告诉大家『灾厄』有其法则，我们只要确实遵守即可，然后请决策小组的江藤同学和多治见同学、矢木泽同学帮忙。」

「嗯……」

「如果她真的被孤立，说不想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们好不容易拟定的『对策』就化为泡影了。你说是吧？」

泉美的表情和口吻始终都很认真。

即便情况真的演变成那样，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应该就没问题——我回想起见崎鸣的意见，但也觉得最好能按照当初的计划，持续原本拟定的「对策」。

「所以，阿想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泉美看着我说：

「如果叶住同学找你商量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她觉得痛苦或自暴自弃……」

「你是要我好好哄她？」

「嗯，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

我乖乖答应，但是总有点心虚。

昨天晚上，手机显示叶住的未接来电。然而，我却没有回拨，因为她没有留言说是什么事。

「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所以下定决心直接问泉美。

「叶住同学她……是不是对我……」

「什么？」泉美疑惑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懂了。

「啊，你说那个啊。」

她一脸正经地点点头。

「嗯，没错。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

「奇怪？」

「之前矢木泽不是也说过了吗？哎呀，一般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啊。」

泉美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但我只觉得很困扰。我并不讨厌叶住，也不觉得她很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觉得「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她该不会跟你告白了吧？」

这个时候泉美完全切换成开玩笑的表情问我。

「啊，没有，她没有告白。」

我一边回答，一边避开泉美盯着我的视线。泉美抱着手臂继续追问：

「是喔——那你觉得怎么样？」

「呃……」

「叶住同学很漂亮……对吧？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对象啊。」

「——我觉得还好。」

这个回答出自我的真心。

「那你是不喜欢她吗？」

「——也没有。」

「所以你是觉得都没差？」

「嗯，大概是吧。」

我目前对身边喜欢或讨厌我的女生，她们那种俗称恋爱的情感没什么兴趣。想要恋爱的心情可能也比一般人来得淡薄，毕竟我是对恋爱方面的事情很生疏的国三男生……

虽然是我自己开口，却语无伦次，泉美眯着眼睛看我，点了点头说「嗯」，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用双手把长发拨到肩膀后面。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太在意啊。」

她干脆地这样说。

「虽然现在有点状况，不过这个时候勉强顺着她的心意，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9

我平安地度过四月最后的三天，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是这样没错。

这段期间，我只有去过一次「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其他时间我除了往返「弗洛伊登飞井」和赤泽本家之外，几乎都没有外出。当然，除了住在同一栋公寓的泉美，我也没有和班上的同学见面。

我就这样在半茧居的状态下自己一个人读书，甚至觉得学校要是像这样一直放假就好了。虽然来到夜见山之后已经改善不少，不过基本上我还是不擅长和其他人相处……因此我想我心里大概还是潜藏着一种想要放下一切逃走的心情。

要不要趁黄金周的假期，从这里逃走呢？

我脑中甚至掠过这种想法。明明逃离这里之后，我根本就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

虽然没见面，但我曾经打过一次电话给矢木泽。

「喔，阿想，过得好吗？你应该过得很好吧？」

矢木泽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说话。

「四月已经结束了，下个月就照老样子努力吧。」

「嗯，是啊。」

我这样响应之后，矢木泽立刻接着问：

「如果你觉得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太孤独，受不了的时候尽管来我的怀里。在校外的话应该就没问题吧。如果这样还不够，可以一起组乐团。」

「什么啊？」

「阿想会什么乐器？如果都不会的话，对了，练个打击乐器怎么样？先从铃鼓和响板开始。」

「——我不用了。」

「是吗？我觉得比起关在家里一直看书，玩乐器对保持精神健康比较有益耶。」

我每天都淡然地在教室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乍看之下毫无压力，但矢木泽还是以他的方式为我操心。虽然我很感激，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多管闲事……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有点烦。

叶住倒是完全没有打电话给我。听泉美说过那些事之后，我的确是有点在意，但最后还是没有主动联络她——

接着，来到三十日。四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过晚上十点之后，我在客厅的桌上打开笔电，马上就收到三封电子邮件。

一封是幸田俊介寄来的。和往常一样，联络几件生物社的事情。

上周有三个一年级的新生想要加入社团，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在信中说，因为他们是担负生物社未来的重要人才，要我如果有机会去社办，一定要温柔亲切对待新生……这需要特地写信指导我吗？

继之前死掉的小乌，生物社又养了一只新的公墨西哥钝口螈。听说是新加入的社员带过来的，而且它原本的名字，刚好又是「小乌」。

在黄金周期间，俊介预计还是会每天都去社办。「你要是愿意的话，也一起来玩吧！」最后留下这句话，信件就结束了。

第二封信是见崎鸣寄来的。

她上次寄信来，是开学典礼前一天的事了吧。我发现寄件人显示为「Mei M」，便心跳加速地打开信件——

四月就要平安结束了呢。

但愿下个月也能顺利。

虽然文字依然像往常一样简短，不过我仍然有一种微微的安心感。

呼——我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底浮现鸣像以前一样戴着眼罩的样子。说到这个，两周前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遇到她的时候，

——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她这样说过。那是认真的吗？她说不定只是刚好想到，随口说说而已。

第三封是《夜见山小镇通讯》的电子报。电子报每个月发行两次，上周才刚收到四月份的第二期，今天这一份加上〈黄金周增刊号〉的副标题——

话虽如此，内容和平常一样。

对乡土史研究有兴趣的记者，报告最近的「小发现」；还有以五月五日端午节为题的杂学专栏；再加上黄金周期间，夜见山市内各处举行的活动通知；「黎明森林」公园的慈善义卖和市政府前广场的旧书市集、在某处举办「市民团结音乐会」等……

大概浏览一下，没有什么吸引人的新闻。

不过——

最后「编辑部的话」里有一段短文，短文的最后有一句附注。我不经意地看到，阅读那句话的时候，不禁咦了一声。不过，这时候我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本期增刊号发布之前，编辑部突然收到讣闻。

我们由衷为仲川贵之同学祈求冥福。

第三卷 Another2001 Interlude I

总觉得她——叶住同学不太妙耶。

是吗？

大家都在传喔，要是靠近她就惨了，很危险。

很危险是怎么个危险法？

据说是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最好不要接近她。

不过，你看，叶住同学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之一耶。本来就不会有人在教室跟她搭话，班上本来就这样规定不是吗……

不是啦。不是指教室里，而是在学校外面。

不能靠近她吗？在校外也不行？

不是有几个人经常和叶住同学一起回家吗？

啊，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啊。

岛村同学前一阵子回家的时候受伤了。

我听说她是被脚踏车撞到。不过，她的伤没有太严重不是吗？

那你有听说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还是谁病倒，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据说正好是在和叶住同学讲电话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觉得有这么巧吗？

如果是曾祖母的话，应该年纪很大了吧。既然如此……

不过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觉得很可怕，都说不想再和叶住同学一起回家了。

是喔——

你觉得怎么样？这果然不太妙对吧？

我不知道耶。我没什么感觉啊……

欸欸。叶住同学果然很危险耶。

又怎么了吗？

你没听说三十日那天发生的事故吗？

事故？我不知道耶……

夜见一的学生因为摩托车的事故去世了。

夜见一高中吗？

夜见山第一高中，简称夜见一。听说死掉的是高二的男学生……

……据说去世的是一个叫做仲川的高二学生。

是无照驾驶吗？

不是。别人骑摩托车他坐后座，在十字路口有一辆右转车冲过来。骑车的人只是受伤，仲川在摔车的时候被甩出去，后面的车跟着辗过去。

噢，感觉很痛。真不应该加入暴走族。

不是不是啦，现在哪有什么暴走族。

——不过，他运气还真差。

就是说啊。

所以呢？那个叫做仲川的高中生是叶住的朋友？

没错没错。所以，大家才说那家伙可能真的很危险啊……

……而且，叶住同学还去帮那个因为摩托车事故去世的高中生守灵。

那真的是朋友耶。

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据说是她哥哥好朋友的弟弟。

叶住同学的哥哥啊……

好像是大学生。

好朋友的弟弟啊，那还真是……

对吧，这果然不是单纯的巧合。

是这样吗？

有人受伤、家人病倒、因为事故而去世——这些事情接连发生耶。

这和叶住同学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有关系吗？

可能有喔。

不过，「不存在的透明人」是只有我们班才需要遵守的「规则」。去世的人也不是班上同学的家人。

所以，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是指什么？

叶住同学说不定就是「死者」。

「死者」是指从四月开始就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吗？

嗯，没错。

怎么会……

大家都在传，她搞不好就是死者。所以她身边才会一直发生不祥的事。

真的吗？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赤泽同学她们都说传闻「不是真的」。

…………

不过，据说「多出来的人」是怎么查都查不到的，所以也没办法断言叶住同学不是死者对吧？

…………

总之还是不要靠近她比较好。即便是在校外，也要把她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无视她……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6 May I

1

我在《夜见山小镇通讯》的〈编辑部的话〉看到的「仲川贵之」其实是夜见山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而且是叶住结香的朋友……我直到五月二日晚上才知道这件事。泉美到我这里告诉我班上正在传这些流言蜚语。

「过世的人据说是叶住同学哥哥的好友的弟弟，不过这怎么想都是和『灾厄』没有关联的事故吧？」

泉美一脸气愤地抱着手臂这样说。

「不过，这还是很令人担心。那些不好的传闻，可能会因此越演越烈——你有没有听叶住同学谈起这件事？还是找你商量？」

「目前都没有。」

「这样啊……」

之后我才听说，仲川这位高中生是《夜见山小镇通讯》发行人的亲戚，所以偶尔会帮忙采访一些短篇新闻。

「高中生因摩托车事故去世」——光是这样的报导，往往会被误以为是素行不良的学生莽撞驾驶导致的事故，但实际上完全相反，仲川贵之是非常认真、有人望的学生。事故时骑车的人是《小镇通讯》的工作人员（三十五岁，男性），仲川在后座，冲撞过来的右转车辆需要负责大半的肇事责任。

至少在昨天大型连假告一段落的时间点，叶住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不过，今天就一直都是不开心的表情。因为她一脸有话想对我说的样子，所以我想说，回家的路上应该和她聊聊——

可是，下课钟声响起之后，叶住很快就一个人离开教室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赶着要去参加仲川的守灵。

「明天开始又是连假啊。」

泉美抱着手臂，一边叹气一边说。

「希望传闻不要在连假期间变得更加夸张或者越传越远……」

在那之后，到了深夜——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寄信给见崎鸣。

因为去世的仲川贵之和鸣都是夜见山第一高中（通称「夜见一」）的学生。因为差一个学年，所以鸣不太可能认识他，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她报告这件事才对。我是这样想的。

为了防止「灾厄」的「对策」目前虽然成功，但是叶住结香身边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故，班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安。我传达了对这件事的担忧，也想听听鸣的意见，所以……

隔天下午我收到回信。

我不认识这个叫仲川的高二学生……

你很担心叶住同学吗？

但是，我之前也说过，无论她发生什么事，

只要阿想你确实扮演好「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角色，就一定没问题。

2

「那个，阿想，我……」

叶住说到这里就停住，一脸犹豫的样子。我没有催她，用一样的速度走在河边的路上。

「那个，阿想……」

叶住再度开口并且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在灰色云朵低垂的天空下，她按住略微强劲的风势吹乱的长发说：

「大家好像都躲着我……」

我已经预料到她应该是要说这件事。因为三十分钟之前，她打电话来说：「我在你家附近，能见一面吗？」

「躲着你？」

我努力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大家』是指谁？怎么躲你？」

「——班上的同学。」

叶住垂下眼帘这样回答。

「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都不接我电话。在学校外面也一副没有看到我、不认识我的样子。问她们怎么了，她们也不理我。」

唉，竟然这么露骨啊？

「不只她们两个人，其他的女同学和男同学都是，大家都一样……」

「即便在校外也把你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吗？你这样觉得吗？」

「——嗯。」

叶住小声地回答。

「阿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缓缓地抬起眼睛对我说：

「为什么大家会这样……」

五月六日，星期天。黄金周最后一天的下午。明明还不到五点，就因为阴天的关系看起来像日落前昏暗。

五月三、四、五日我都像黄金周前半段一样，基本上都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书。矢木泽和幸田俊介都有找我出去玩，但是我都没兴致，所以一律回绝。

不过这段时间我还是很在意叶住的状况。

见崎鸣回的信里面说，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一定没问题。鸣之前就说过一样的话，而且我对她的信任从未改变——只不过，我没办法因为这样就完全不在意叶住的事。因为我心里还是希望，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顺利进行今年度的「对策」。

「上周有一位叫做仲川的高中生，因为摩托车事故而过世对吧？」

我下定决心提起那件事。

「听说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啊，那是……」

叶住再度垂下眼帘。

「嗯，事出突然，我也很震惊。」

「听说那是你哥哥好朋友的弟弟？」

「对啊。仲川哥哥从以前就对我很好，贵之哥哥也经常和我聊天，没想到他竟然会遇到那样的意外……」

浅粉色的针织上衣，搭配蓬松的米色裙装，至少这是我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看到叶住穿制服以外的服装。

她悲伤地咬着嘴唇，然后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觉得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不过——

「听到那个意外事件，大家应该没办法保持冷静。」

我没办法用模棱两可的话安慰或敷衍她。所以，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有听说岛村同学受伤和日下部同学家人的事情，虽然这两件事都和『灾厄』无关，但是没过多久，你的朋友又过世。这起事故一般来说也和『灾厄』没有关系，不过班上的同学没办法冷静接受，总是会把这些事情和『灾厄』连结在一起……所以……」

「…………」

「大家都很害怕。」

「害怕……怕我吗？」

「嗯，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躲着你。认为就算在校外，接触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同学也会有危险。」

「怎、怎么会……」

「我认为这与其说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不如说是无视『现象』和『灾厄』法则的妄想。决策小组的赤泽也很担心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怎么会……我完全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叶住的声音变得尖锐，表情僵硬，嘴唇也微微颤抖。

「我明明就按照指示，在学校确实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为什么大家还……」

我没有马上响应，只是朝河边走了一、两步。我迎着饱含水气的风深深呼吸，然后回头看着叶住说：

「没问题的。」

「无论大家怎么想，到目前为止今年的『对策』都算成功，『灾厄』没有降临。这些错误的传闻，赤泽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处理。所以你不要太气馁，就像之前一样好好扮演角色……懂吗？」

叶住的表情仍然僵硬。不过，沉默几秒钟之后，她用手指擦了擦积了一点眼泪的眼尾，直直地盯着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还有你在嘛。」

她努力挤出微笑并且这么说。

「因为有阿想一起，所以我……办得到吧？」

「喔……对啊，嗯。」

虽然好不容易挤出响应，不过叶住这种问话的方式，我真的觉得很令人困惑。我没有多作其他反应，继续沿着河岸边的路走。叶住赶忙追上来。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来到伊萨纳行人专用陆桥的桥墩。我举起单手打算道别，朝桥的方向继续走，但今天叶住还是跟着我。是还想继续聊吗？——这个……该怎么办才好？

木造的桥墩和木造的栏杆，扶手是铁制的，但表层的漆已经剥落，到处都有锈蚀，就在过桥过到一半的时候——

「那个……阿想。」

叶住叫住走在前面的我。

「那个……」

「什么事？」

「三月底召集同学，决定今年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事情……我之前有提过吧。你主动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是之后有人质疑『对策』只有这样是不是还不够。」

「嗯，你说过。」

今年采用选任两位「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提议……最后用扑克牌抽签选出「第二位」不存在的人。

——为什么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啊？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角色。

我还记得开学典礼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这样问叶住。

——因为我就抽到鬼牌了啊。

当时她这样回答。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应该可以当下坚持拒绝吧？

我想我应该是这样响应的。因为是突然的临时动议，就算她拒绝，应该也不会有人强烈抨击。

「那个时候啊，用扑克牌决定『第二个人』的时候，我——」

叶住单手放在扶手上，身体朝向河川的下游方向，然后说：

「我啊，是故意抽到鬼牌的。」

「咦？」

她从旁边看着不禁发出惊叹的我。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的扑克牌。」

她这样问。我答不上来。

「准备和班上人数一致的扑克牌，然后其中加入一张鬼牌……虽然经手好几个人切牌，不过我偶然注意到鬼牌的角落有点翘起来。轮到我抽的时候，发现鬼牌还在，所以我刻意抽了那张牌。」

「为什么……」

话已经到嘴边，但我没有说出口。我和叶住一样，单手放在扶手上，看着墨绿色的河川。

「因为……」

叶住接着说：

「我觉得在班上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存在的透明人』，那一定会是很特别的状态。」

「…………」

「一年级同班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你，只不过你应该没发现。」

「啊……是、是啊。」

「你那个时候比现在更……怎么说呢？有一种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感觉。我从来没看过你和矢木泽同学以外的人亲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这样吗？我自己不清楚就是了。」

「不过，我很在意这样的你……总觉得，你跟我哥哥很像。」

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觉得手足无措。

——她该不会要跟我告白吧？

我想起大型连假前的某个晚上，泉美半开玩笑对我说的话，另一方面也突然想起……

——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距今好几年前——小学时期的我的声音。

——是喜欢别人的意思吗？

我在当时经常去的那栋「湖畔宅邸」，天真地把这个问题抛向最喜欢的晃也先生。当时的晃也先生是怎么回答我的呢？

「所以啊，阿想。」

叶住低头看着同一条河川的水流，悄悄靠近我。

「我希望你能跟我亲近一点。我知道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也不能在校内交谈……但是，我希望在除了学校之外的地方我们能更亲近一点。难得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啊——」

「啊，这个……」

「如果我们能更亲近一点，大家怎么无视我都无所谓，我会继续努力。」

「那个，你说要更亲近一点……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很亲近了，你看，我们两个人还能这样说话，也不用刻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住稍微提高声调。她用成熟又幼稚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没有接收她的眼神，而是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然而，今天河川上没有翠鸟的踪影——

3

与其说是不习惯，应该说是我经验太少，所以对这种状况感到困惑，就在这个时候……

——好像也有传闻说叶住同学就是「死者」。

我脑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所谓的「死者」，就是指从四月开始就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对吧。因为叶住同学自己就是「死者」，所以她身边才会一直发生不祥的事。

这是昨晚泉美到我房里通知的消息，这几天传闻已经渐渐散播开来了。

我听到的时候，觉得怎么可能——

在「有事的一年」混进班级的「多出来的人」的确就是「死者」，但是「灾厄」并非「死者」直接造成的。和「死者」密切接触的人会遭遇不幸，根本就是一派胡言。然而……

叶住有可能是今年的「死者」吗？现在眼前的她，怎么会是过去死于「灾厄」的人呢？

我和叶住一年级的时候同班。当时她就有点成熟感，也是同年级男同学口中的「美女」——我有这些记忆。确确实实。

叶住也有出席三月底的「应变会议」。决定「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时，她的确抽到鬼牌，也接受这个结果——我还记得当时的状况，拥有确确实实的记忆。

出现「现象」，班上混入「多出来的人」都是从四月开始。三月的时候，应该还没出现才对，所以在「应变会议」上被选为「第二个人」的叶住应该不可能是「死者」——虽然可以这么想，不过——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纪录的篡改。

记忆的扭曲。

伴随「现象」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会让各种「确信」的事情变得无效。

我和叶住一年级的时候同班。三月召开「应变会议」的时候，她也在场——我现在的这些记忆，如果是已经被扭曲的「虚假的记忆」呢？

若真的如传闻所说，混进今年度三年三班的「多出来的人」＝「死者」就是叶住结香，那么她自己和身边的人也都不会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

我知道即便和「死者」接触，「灾厄」也不会因此降临。所以，即便她真的是「死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也改变不了，应该束手无策才对……

风势突然变强，河边的树木和河岸上的草都开始摇晃，眼下的河面也出现波浪。

因为强风而吹动，叶住用双手按住裙襬，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我迅速伸出双手，撑住她的肩膀，隔着针织上衣，传来她的体温。我感受到和「死者」的印象完全不同，比我这个「活人」更温热的体温。

「啊。」

叶住吓了一跳喊出声，我马上放开手。

「谢、谢谢你，阿想。」

「不客气……这没什么。」

我背对她，继续在桥上前进。风继续吹，周边的景色终于转暗，开始有黄昏的样子了。

「啊……等等我，阿想。」

叶住说完从后面追上来。

「我还想和你……」

我心想，绝对不能被她追上，所以加快脚步。因为我总觉得再继续和她这样聊下去不太好，对我、对她都一样。然而——

就在过完桥之前几公尺，我看到河川对岸的路上有个人影。

因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双眼。不过……那、那是——那里出现的人影是……

……见崎，鸣。

没错。

虽然距离很远，而且又是周围一片昏暗的状态下……但我就是知道。没有穿着高中制服，上下半身都是不合季节的黑色服装，而且那也不是只有她会穿的衣服。即便如此——

在风中飘动的短鲍伯发型，小小的脸蛋和瘦弱的身体，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鸣。

她从右手边——河川下游的方向缓缓走过来，在伊萨纳桥前停下脚步，然后歪着头看过来。

「见崎……姊。」

我不禁出声喊她。

「见崎姊。」

我完全忘记身边的叶住，全力冲完剩下的几公尺。

「——阿想。」

见崎鸣浅浅地笑着迎接我。风势仍然很强，吹得草木都沙沙作响。

「真巧耶，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这个时候的鸣，不同于上个月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遇到的时候，左眼没有戴着眼罩。她小时候生病失去眼球，左眼眼窝里面装着义眼。不过，现在的义眼不是以前那个蓝色的「人偶之眼」——

而是略带咖啡色的黑色眼睛。从两年前开始，鸣平常生活的时候，就会戴着这个新的义眼。在那之后，她几本上都不会像以前那样，用眼罩遮住左眼了。

「见崎姊……」

和鸣面对面的时候，我的心跳剧烈到自己都听得见。一方面是因为全力冲刺，不过距离也没有多长。我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这样没关系吗？」

鸣开口说。

「咦？」

我感到疑惑，鸣的视线转向桥的方向。

「你不是正在和她说话吗？」

「啊……我们已经说完了。」

「是这样吗？」

「嗯——」

「是喔。」

鸣眯起右眼。

「真的没关系吗？——她一直瞪着我们喔——」

「呃……不，那跟我没关系……」

我以烦闷的心情这样回答，同时也缓缓转过头看。这个时候，叶住已经背对我们，开始朝对岸往回走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瞪着我们」。

「呃……那个，上次谢谢你寄信给我。」

我这样一说，鸣又露出浅浅的笑容。

「感觉好像发生很多事，你有办法继续下去吗？」

「嗯……我还可以。」

「刚才那个女生，该不会就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吧？」

「啊，对，就是她。」

「她叫做叶住对吗？」

「——对。」

「真是个美女，阿想该不会正在和她交往吧？」

「怎么可能！」她突然这样问，我急忙否定。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在交往。因为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会彼此商量一些事情。不过，仅止于此而已。」

「是喔。」

鸣再度眯起右眼看着我。

「我原本觉得只要你做得好就没问题……不过，那孩子的确感觉有点危险，没办法放着她不管呢。」

「没办法放着不管吗？」

「怎么说呢……她好像摇摇晃晃地走在悬崖上的小路，但是本人没有发现这一点，也不打算发现。」

听鸣这么说，我感觉上腹部好像有一块又沉重又冰冷的东西逐渐膨胀开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但是视线又移不开鸣好像要继续说下去的嘴角——

混合着吹个不停的风声，传来微弱的电子音。原来是鸣的手机铃声啊——这个铃声和上个月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遇到她的时候一样。

鸣从外衣的口袋捞出手机，像是避开我的视线似地转过身去。

「喂……啊，好。」

她回答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我都听得到。

「我……可是……好，那就这样……」

是谁打来的呢——我冒出和上个月一样的想法。

「……咦？嗯，没问题……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吧。」

鸣这样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对方到底是谁呢？——其实我非常在意，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4

隔天，五月七日。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一早上。

我比平常稍微早到校，先前往0号馆的生物社社办。不出所料，幸田俊介已经在社办确认动物们的状况。俊介一发现我来就说：

「喔，好久不见。」

然后推着银框眼镜的鼻桥，严肃地说：

「能平安迎接五月真是太好了呢。」

「嗯，总算撑过去了。」

「连假期间死了一只琵琶湖鳅和一只大和沼虾。我没有特别报告，但现在正在制作透明标本。」

这不能说是严肃，应该说是扑克脸，所以我也用扑克脸响应。

「鱼类我可以放你一马。」

「甲壳类也可以？」

「比照鱼类办理。」

「话说回来——」

此时俊介又一脸严肃地说：

「上次的邮件里面有通知你今年新社员的事情吧。」

「啊，嗯。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对吧？」

「没错没错。不过，两个男生之中，有一个人叫做『TAKANASHI』。」

我一听到马上就觉得狐疑。因为那是我有听过也有见过的姓氏。

「TAKANASHI汉字是『小鸟游』吗？」

俊介严肃地点点头。

「你想得没错。新社员小鸟游同学有一个大两岁的姊姊，叫做纯。她是三班的学生。」

三年三班的确有一个叫做小鸟游纯的女学生——偏偏生物社的新生就是「相关人士」。

「我有点担心，所以探了一下口风，不过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三年三般的特殊情况。小鸟游的姊姊有确实遵守不能随便向外传的『规则』。」

「是啊。」

感觉心情变得有点沉重，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视线前方，就是养着白色墨西哥钝口螈的鱼缸。第二代的小乌就是它啊。

「我有听敬介稍微提到……」

俊介这样说。

「听说你们班上好像连续发生令人不安的事情？」

他已经听说叶住结香那些负面传闻了吗？

「那是……」

我已复杂的心情回想昨天叶住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不过那就是无谓的传闻而已。夜见一的学生死于交通事故，不过他并不是『相关人士』。不是因为『灾厄』引发的事故，所以不用担心。『灾厄』并没有降临。」

「是这样吗？」

「嗯。」

「喔……不过，既然你都这样断言，我就不用担心了。」

离钟声响起还有几分钟时，我留下俊介离开社办。因为在去教室前，想先确认一件事。

我前往一样位于0号馆一楼的第二图书室。

馆员千曳先生目前停职中，四月份整个月都挂着「CLOSED」的告示牌。听说千曳先生会休到四月底，进入五月之后，一日和二日图书室都还是关闭的状态。连假结束的今天会怎么样呢？

在红砖建造的老旧校舍里，即使是大白天走廊上也没什么光线——

「比良冢同学。」在抵达要去的图书室前，背后有人叫住我。声音有点沙哑又低沉……这是……

回头一看，有个身穿黑衬衫、黑夹克、黑长裤的一身黑男子——是千曳先生。

「啊，早安。」

我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今天开始上班吗？」

「嗯，对啊。」

千曳先生戴着无趣黑框眼镜的脸，比去年年底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消瘦很多，原本就参杂白发的头发，整体比以前更白了。「私人因素」的停职理由，或许是健康上出现问题。

「我听神林老师说了。」

黑衣图书馆馆员朝停下脚步的我走来。

「今年是『有事的一年』对吧？听说你为了执行『对策』，正在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是。」

我老实地点头。

「那个，今年还有另一位……」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是三月的会议上新增的『对策』吧？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

「没错，就是这样。」

此时，0号馆的老旧音响传出有点破音的预备钟声。距离正式钟声响起，还有五分钟。

「你会去上第一节课吗？既然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有时逃课也无所谓吧？」

千曳先生这样问。

「不，我还是会去上课。」

我这样回答。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如果随便逃课，之后会完全听不懂。

「如果是体育或音乐，逃课就无所谓。」

「喔，那再见了——」

千曳先生抚摸着尖尖的下巴说：

「午休的时候会来吗？今天开始第二图书室就开门了。」

「啊，好。」

我马上回答。

「我会来的。」

「你有事要找我商量吗？」

「嗯……对。」

「刚好我也有事情想问你，也有话要跟你说。」

千曳先生这样说，然后随意撩起白发很醒目的发丝。

「我等你。」

5

第一节的数学课——仔细想想，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发现叶住怪怪的。

已经到了正式班会时间，她还没来教室。「不存在的透明人」不需要勉强出席每天早上的简短班会和每周一次的正式班会，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并没有改变。在那之后的第一节课，叶住还是晚了五分钟才到教室，不过老师当然也知道规矩，完全没有出言责怪。她也保持沉默，在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就坐……

上课时，我从走廊那一侧的最后面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虽然有拿出课本，但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拿铅笔，一直单手撑着脸颊。是想睡还是无心上课？是单纯想放空吗？还是她身体不舒服？

第二节是国语课，这个时候，叶住还是像刚才一样。第一节和第二节中间的下课时间，她依然在座位上，双手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掌包住脸颊一动也不动，连瞄我一眼都没有。

虽然我觉得很奇怪，但是现在还在学校内，而且还是在三班的教室。当然不能直接开口问：「你怎么了？」

第二节下课后，开始第三节课之前，叶住离开座位独自走出教室。此时我看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和她搭话，但是我站起身，信步走向叶住在窗边的座位。

「这是……」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那是比我更早来到叶住座位的赤泽泉美的说话声，泉美身边是班长继永。

两人盯着叶住的桌面看之后面面相觑，后来泉美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她眉头紧皱一脸严肃，轻轻摇了摇头。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她们两人离去之后，我走到桌边看。结果——

为了「不存在的透明人」特意从0号馆二楼、原三年三班的教室搬过来的老旧课桌椅，满是伤痕又发黑的桌面上，有这样的涂鸦——

不存在的透明人消失吧！

还有这种文字：

结香是不祥之人！

她已经被诅咒了！

你是「死者」吗？

有好几种笔迹，都（应该是）用油性的黑色墨水写的，每个留言看起来都是最近刚写上去的。

「太过分了。」

我不禁这样喃喃自语。

「到底是谁做这种事？」

是那些把传闻当真的低级人渣干的吗？

我环视整个教室，当然，没有人把视线放在我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身上。其中——

我听到泉美说：「得想想办法才行。」

还有继永响应「是啊」的声音。

「如果再这样下……」

「会演变成最差的情况。」

「这件事……总之，一定要告诉神林老师。放学之后，我会先告诫大家……」

那是出自于决策小组的责任感吧。再加上单纯的正义感——我能从泉美的口吻中感觉到，她对不遵守规则、行为失序的家伙感到厌恶与愤怒。

6

仔细想想，这天一大早就天气就怪怪的。

明明是五月上旬，却异常地冷。风大又冷，不过天空有一半晴朗。剩下的一半，则是充满一直在变换形状的云。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再看外面，天空的模样又不同了。至少从这个教室的窗户，已经看不见蓝天，只能看见乌云。从地表到天空的另一头，充满白与灰混杂的巨大云块，让人感觉到异样的躁动。

十几分钟前还很明亮的风景，现在已经变得阴暗，教室内已经暗得没有开灯就无法上课。

第三节是自然科学课。

铃声一响，神林老师穿着和开班会时不同的白衣出现在教室，但叶住还是没回来——

神林老师在讲桌上打开名册，确认座位上的学生和人数。她应该已经发现叶住不在，但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就这样继续上课，眼神也刻意不往我这里看。所有老师里面，就属她最遵守无视「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态度。

叶住到底怎么了？

因为刚才看到桌上的涂鸦，我实在无心上课。

她是因为那些涂鸦受到打击，所以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都那样低着头吗？不回教室是因为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再也忍受不住了吗？

外面的天色变得越来越暗。突然，从远处传来夹杂风声的轰隆隆雷鸣——

老师没有等叶住回来就开始上课。

教科书用的是第二类的下册，这一段讲的是「生物的细胞与成长」——神林老师还是像往常一样认真谨慎，但死板又无趣。我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生物社社员，不用学也已经知道这些内容，说实话，这堂课对我来说很无聊。

开始上课之后过了十几分钟，当我再度忍住想打哈欠的冲动时——

教室的后门打开，叶住走了进来。

有几个同学突然回头往后看，但马上又别开视线往前看。讲台上的神林老师也稍微停下来，但又马上继续上课，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全没有人把视线放在走进来的叶住身上。

我则是觉得……不对，应该是说莫名有着不好的预感，偷偷斜眼窥探叶住的状况。

她就坐之后，没有拿出教科书或笔记本，只是缓缓地仰望天花板，然后看着我。接着，她像是有话要说似地张开嘴——但我没有看到嘴型就别开视线了。她的眼神或许看起来有点惊慌，不过，以我的立场，也只能这样做。

雷声轰隆隆地响彻天际。风从原本就开着的几扇窗吹进来，吹动拉到一半的薄窗帘——就在此时——

「我不行了。」

我听到这么一句话。

「我已经，不行了。」

这次比刚才稍微大声一点。接着，声音变得更大。

「我已经不行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是从叶住嘴里说出的话——啊，糟了。这是……

这个时候发现她状况不对的同学，应该不到半数。无视她继续上课的神林老师应该也还没发现，所以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之后，开始说明：

「也就是说，多细胞生物会像这样细胞分裂，分裂后的细胞成长之后又会分裂，就这样循环下去……」

此时雷声又再度响起，整齐吊在天花板的照明灯，不稳定地闪烁。

椅子发出喀的一声，叶住站了起来——然后——

「我受不了了！」

这次她用能传遍教室每个角落的大音量喊。

「我不行了，我已经……」

讲台上的神林老师吓了一跳，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同学大多数都呈现一样的反应，我自己也不算例外。然而——

「接下来，请大家看教科书的第三十六页。」

老师还是没有望向叶住，无视刚才应该听到的话，打算继续上课。有的同学配合老师继续翻页，也有的学生回头望向站起身的叶住，或者不时瞄一眼……尽管没有人说话，但教室里充满不自然的躁动。

「大家不要再无视我了。」

叶住继续说。她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滔滔不绝地说：

「我不要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了！」

躁动瞬间静止，叶住声泪俱下地继续说：

「我就在这里，我才不是『死者』。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就在这里！」

就在她的话好像要说完又好像还没结束的时候……某种没听过的声音，突然剧烈地震动着空气。

喀哒喀哒、啪嚓、啪嚓啪嚓啪嚓……从窗户那里传来，这种奇怪的声音。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面对操场的所有窗户，不对，实际上是包含窗户在内的整栋校舍，甚至连校舍外面都一样。

一瞬间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有人以为是开始下雨了吧。然而，事情绝非如此。那不是雨。那不是雨声，而是更剧烈、更粗暴的声响……

就像冰雹一样。

几年前在绯波町的「湖畔宅邸」，我也听过这个声音。当时也像这样有雷声，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包围整个家……我正张大眼睛左顾右盼的时候，和我待在一起的晃也先生说：

——是冰雹呢。

他这样告诉我。

——积雨云中的冰粒，一起掉下来了。直径五厘米以上的叫做冰雹，不到五厘米的叫做冰霰。听这个声音，应该是下冰雹了。

「呀——」此时传来女生的尖叫。是靠窗前排座位上的女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被吹进来的冰雹吓到，整个人弹离座位，周围的几个人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从我的座位也能清楚看到落在那附近的白色冰粒——应该是说冰块才对。体积很大，大概有弹珠或鹌鹑蛋那么大颗。

教室里更加躁动了。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作响，比刚才更近更剧烈。天花板的照明灯又开始闪烁，教室内的躁动，混合着混乱和恐惧膨胀得越来越大。

「我——」

即便在状况急遽改变的当下，叶住仍然继续吶喊。

「我啊，才不是『死者』！我真的在这里！我……」

啊……够了吧。

我在心里这样响应她。

够了，我知道了。你可以不用再演下去了，不用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无所谓。

……先冷静下来吧……

另一方面，我再告诉自己：

冷静，冷静，没问题的。即便她在这里退出，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我回想并反刍昨天见崎鸣说过的话。

即便今年度的「对策」没办法百分百完成，至少还有我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对策」仍然有效，应该是能防止「灾厄」降临才对。因此，现在就……

「关上窗户。」

神林老师这样指示，自己也冲向窗户。

「把打开的窗户全都关上。」

有几个学生站起来，试图遵从老师的指示。

不过突然刮起一阵暴风，使得面向操场那一侧所有的窗户都在震动。在彷佛子弹的大颗冰雹重击下，有一扇窗还是被打破了。就是教室后方——叶住座位旁的那扇窗户。

叶住发出一声尖叫，蹲伏在桌旁。吹进来的强风，吹乱她带着咖啡色的长发。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

这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想要过去帮忙叶住。

「我就在这里！」她的控诉来得太过突然，现在还没有人接受，她仍然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因为大家都动不了。

就另一个层面的意义来说，我也动不了。

即便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也必须继续演下去。我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存在的人」才能采取的行动。

——我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能思考这些事情。

下个不停的冰雹和吹个不停的风，雷鸣又在近处响起，照明灯几乎同时全都熄灭，这不知道是打雷还是停电造成的。

没过多久，原本躁动的教室发生更加引起骚动的事情。

从叶住座位旁的玻璃破掉的那扇窗户，突然有东西飞进来……

因为和下冰雹的时间点几乎相同，所以我有一瞬间无法掌握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某种又大又黑的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不过，在那之后我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

某种又大又黑的……鸟。

从它漆黑的羽翼、身体、头部，加上吓人的大声鸟鸣，我便知道那是乌鸦。原本盘旋在操场上的乌鸦，因为下冰雹受惊而逃进教室来吗？不对，看起来不太对劲。它的动作太激烈而且毫无道理。

乌鸦挥动黑色的翅膀，朝这里前进，我不禁用双手护住脸。

乌鸦掠过我的头上，冲向走廊那一侧的墙壁。然后马上改变方向，飞往教室前的黑板。

我护住脸的手背上，有种温热的触感，仔细一看，是红色的污渍。

血？我的手没有受伤，所以这应该是乌鸦的血。难道这只乌鸦受伤了吗？难道是被大颗的冰雹击中？因为这样才引发恐慌，出现这种行为……

黑影一边发出奇特的叫声，一边在昏暗的教室里乱飞。那是张开翅膀有一公尺长的大嘴乌鸦，像这样在室内暴动，会让人觉得它比实际体型更大一圈或两圈。

不论男女，到处都发出尖叫声。有人被四处乱飞的乌鸦攻击；有人想躲乌鸦而翻倒桌椅；有人在乱窜的时候自己跌倒……在这之中，有一个男同学从打扫用具柜里拖出扫把，像拿竹刀一样摆好阵式。那是决策小组之一的多治见。

「各位同学，快离开教室！」

一阵混乱之中，神林老师这样喊。

「冷静下来，先到走廊去。」

出入口附近的学生都听从指示，但不可能所有人都可以马上避难。有几个人倒在地上或蹲在地上，有人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也有些人想帮助这些同学。多治见丢下扫把，加入帮助其他人的行列，矢木泽也是。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这个时候也只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看着大家的状况而已……

虽然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但外面仍然下着冰雹。

乌鸦也还在教室里乱飞。乌鸦撞击墙壁、窗户、天花板发出挤压的声音，到处都是沾了血的黑色羽毛……最后，它冲向其中一盏照明灯。两只长日光灯管，伴随巨大的声响破裂。

刚好在那盏灯的正下方，有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同学。即便日光灯的碎片撒落，她也完全不动。散乱的发丝中露出的后颈，看起来好像有红黑色的液体……

……难道是……

我感觉到心脏紧缩。

那个同学，该不会……

已经死了吧？死掉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中，倒下的时机点太差了。

我忘记自己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试图冲到她身边。「你没事吧？」然而，有其他人比我更快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日下部同学？振作一点。」

抱起日下部的人是赤泽泉美，泉美自己额头上也有擦伤。

我停下动作，泉美只短暂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在泉美的帮助下，原本倒地不起的她——日下部缓缓起身。「谢谢你。」我听到她这样说。

「我吓了一跳。觉得很恐怖，整个人动弹不得。」

「有受伤吗？」

「我没事，只是扭了一下。」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离开现场。此时，乌鸦暴动的声音已经消失。

我退到教室后方的角落，环视仍然因停电而昏暗的教室。

没有看到叶住的身影。

在打扫用具柜前，发现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乌鸦。沾满血的黑色羽翼，到处都是骨折和破损……而且，有一只眼睛瞎了。它半张着嘴，已经筋疲力尽。

「——真可怜。」

我没有出声，只在心中默念。

真可怜。它也不是想要引起骚动才飞进来的。

我心想，等一下联络幸田俊介好了。

如果它就这样被当成垃圾处理，那还不如把它埋葬在生物社窗外的埋葬场。如果俊介想要的话，这次也允许他制成标本好了。

7

这天，上午十一点过后降下的冰雹，虽然都在夜见山市，也因为地点不同出现很大的差异。具体而言，包含夜见山北中学在内半径约两公里的范围内，冰雹下得非常剧烈，但其他地方就几乎没有下。因此，冰雹引起的房屋、农田灾害，也几乎都只有在这个区域内发生。

夜见北的校舍中除了Ｃ号栋三年三班之外，还有其他教室也出现窗户玻璃破损的状况。不过，只有三班遇到乌鸦从破掉的窗户闯进来到处乱飞的灾难，也只有三班的学生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割伤、被乌鸦袭击、到处窜逃时跌倒受伤。所幸每个负伤者都是轻伤，当然也没有人死亡。然而——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

为了执行「对策」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在今天的那个时间点再也无法忍受而放弃任务，在所有同学都在场的教室里大声诉说：「我就在这里！」偏偏之后又发生一连串的怪事，所以——

这是否应该视为和灾厄有一定关联呢？

虽然我有这种想法，但另一方面也有强烈想否定的心情。

如果叶住那样的行为导致「对策」无效，使得「灾厄」开始降临，不是应该有人死于在那之后发生的慌乱之中吗？再说了……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还有见崎鸣说过的这句话。

即便叶住在这里退出，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因此，「对策」照理说仍然有效。「灾厄」应该还没降临才对吧？

然而——

这天晚上，我才知道这件事。

在三年三班教室陷入冰雹与乌鸦的慌乱时，夜见山市内某处有「相关人士」过世。那是癌症末期，之前就住在郊外安宁病房的六十岁男性。姓名是神林丈吉——他是大神林老师很多岁的哥哥。

第三卷 Another2001 Part II I.A. Chapter 7 May II

1

「这次的『对策』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样啊……」

0号馆的一楼。这间学校的旧图书室在新校舍Ａ号馆的「第一图书室」还没建好之前，并没有加上「第二」的称号。

「我无法判断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千曳先生这么说，然后用手指卷起参杂白发的发丝。

有别于「第一图书室」的藏书，这里收藏的是乡土史的相关资料和毕业生捐赠的稀有书籍，是个很阴沉的空间。柜台在深处的角落，素有这个图书室「主人」之称的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坐在柜台后。

「如果事前和我商量过，我大概不会赞成这个对策。」

「这样啊，可是……」

我一边挥去心中的烦躁，一边问：

「为什么不赞成呢？」

「因为我很清楚三年前为什么会采用那样的对策。」

千曳先生眯起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这样回答。

「神林老师和那年的三年三班没有接触，所以应该不知道详细情形吧。」

「不过……可是……」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三班也曾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是事实。不过，我不认为那个方法有效。」

三月的「应变会议」上，也有说过：「不知道这个『追加对策』实际上有没有用。」不过，当下没有人能直接说：「我不认为有效。」

「那年是见崎同学……这你知道吧？那年由她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我知道。但是因为意外，导致『灾厄』降临。所以才会紧急采用『追加对策』。」

「没错。五月份的时候，有一名学生从东京转学过来……啊，你也认识他。」

「榊原学长对吧。在见崎姊的介绍之下，还算认识。」

「当时没有把班上的特殊情形告知榊原同学。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校内和见崎接触……这就是所谓的『意外』。因为这样『对策』失效，『灾厄』开始降临。」

千曳先生像是累了似地用手撑住额头。之前只是大概听说……原来当初是这样啊。

「所以班上商量要怎么阻止已经降临的『灾厄』，最后决定让榊原同学成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然而，之后『灾厄』还是没有停歇……」

没错，鸣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还说过：「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的『对策』，没什么意义。」

「不过，三年前『灾厄』还是中途停止了吧。」

「停止……嗯，不过，那年是在判断『不存在的透明人』这项『对策』无效之后，『灾厄』才中断的。」

「为什么？」

我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灾厄』会停止？」

「很难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千曳先生一副非常烦恼的样子，数度摇头。他是想说「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想回答？

「那——」

我换个问法。

「千曳先生个人认为今年的『对策』没有意义吗？」

「我刚才不是说无法判断了吗？」

千曳先生再度用手指卷起头发。

「三年前虽然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但这次状况不同。从上学期一开始就选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这样的尝试史无前例，所以我没办法断言上次和这次的做法完全没有意义——」

2

五月八日，星期二。

我跷掉第四节的音乐课，一个人来到第二图书室。我原本是打算昨天午休时过来，不过昨天第三节课发生那么大的骚动，根本没那个工夫。

这天早上的简短班会，不是由神林老师主持，而是体育老师宫本暂代。听说神林老师会休假到哥哥的守灵和葬仪结束。

老师的哥哥——神林丈吉先生过世的消息，昨晚已经都告知大部分的学生。（我是透过泉美知道的。）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听到宫本老师说之后都吓了一跳。之后，就陷入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静默的教室。

不安的视线互相交错的学生。这些视线偶尔会传到我这里来，但是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只能无视。

昨天因为下冰雹而破裂的窗户，只能暂时用厚纸板封起来；被乌鸦撞破的日光灯已经换新；还有——

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上，没有叶住结香的身影。

昨天那场骚动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到教室。我很担心她的状况，昨天直到入夜之前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她，但她都没有接……所以早就料到她今天大概不会来学校。很有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都不来上学——回想她昨天的言行举止，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

3

自从我就读夜见北以来，我和千曳先生在这两年期间渐渐熟稔。鸣本来就说过他是「『现象』的『观察者』」，建议我「可以听听他的意见」。所以——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到第二图书室。

虽然那里很少有能借出或阅读的书，但每次造访图书室都会和千曳先生聊上几句。距今二十九年前，那位名为夜见山岬的学生去世时，他是三年三班的导师，当时在学校负责教社会科，这些事都是后来他本人告诉我的。关于「现象」与「灾厄」的大小问题，他几乎都有回答我。不过，他绝对不是个多话的人。

所以，我其实早就想和千曳先生见面。在我知道自己被编入三班的三月下旬，还有「应变会议」上决定这次「对策」的时候都一样。我早就想和他见面，听他身为「观察者」的意见。然而——

年底那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今年从年初开始，千曳先生就再也没有来学校。虽然从教职员的名册就能轻松查到联络方式，但我又很犹豫是否该突然打电话过去……

他到底是有什么「私人因素」要休这么长的假呢？——我今天仍然很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他的脸看起来比之前更清瘦，有气无力的声音和举止都令人在意，不过，我更想问的是……

「……昨天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千曳先生有什么看法？」

我切入正题。这个时间点，图书室里除了我们之外当然没有其他人。

「教室里发生那样的骚动……神林老师的哥哥又去世。您觉得『灾厄』已经降临了吗？」

「这个嘛……」坐在柜台内的千曳先生抚摸长了稀疏胡须脸颊，低声喃喃自语。

「这很难判断。」

他用慎重的口吻回答。

「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是叫做叶住吗？她是在昨天第三节课的时候，在大家面前说话对吧。说她自己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她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没错。」

——我不要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了！

我回想起昨天她滔滔不绝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我才不是「死者」、我……

她郁闷的情绪爆发开来，我能够想象她走到这一步的心情。这样想象之后，多少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觉得很心痛。

然而，更重要的是掌握现状和预测今后的状况……心里这么想的我，很冷血吗？或许在矢木泽的眼中看来，我的确很冷血也说不定。

「叶住同学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在那之后便开始下冰雹；窗户的玻璃破裂、乌鸦飞进来，教室里乱成一团，有很多人受伤。」

「——没错。」

「但是，没有人因此丧命。」

「对。」

「而神林老师的哥哥——神林丈吉先生，昨天在其他地方过世了。这两件事的时间顺序究竟如何呢？」

「听说是同一时间。」

「确切的时间呢？丈吉先生是在叶住说话前还是说话后过世的？」

「不知道，没有这么详细的信息。」

「如果是在那之前的话，丈吉先生的死就和『现象』无关。」

「如果是之后，就有关系吗？」

千曳先生皱着眉头，稍微摇了摇头说：

「不，这也不见得。」

「——怎么说？」

「也就是说……」

准备要回答的千曳先生，抿着嘴唇缓缓站起来。离开柜台走到阅读用的大书桌边，拉出椅子坐下。

「你也坐吧。」

千曳先生这么说，我便隔着书桌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的一年』会有一名『死者』混进教室；整个班级都会因此接近『死亡』；与班上同学有关系的『相关人士』很容易被卷入『死亡』之中——这就是从二十八年前在夜见北三年三班持续到现在的不祥『现象』。没办法用科学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已经掌握某种程度的法则，但那也仅止于『某种程度』而已。目前已知在班上创造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能有效防止『灾厄』降临，但是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定义其实很模糊。简而言之——

「现在我们对『现象』和『灾厄』还处于摸索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观察状况和推测、想象……但究竟有没有击中核心，其实没有人知道。或许，我们看到的一切都还离『真实』很遥远。」

千曳先生用前所未见的奇妙表情这样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摸索，还是必须观察、推测，驱动想象力去面对『现象』。若非如此，我们只能抛下一切逃离这里。」

「逃离」这句话，在我心中激起黑暗的涟漪。

十四年前的夏天，晃也先生选择了这个方法。逃离这个学校、这个城镇和这里的家人。然后……

「无论如何——」

千曳先生继续说下去：

「我们需要的是随机应变，冷静检讨事实，以过去的案例为基础判断状况，尽可能处理。即便是像我这样长期观察『现象』的人，也只能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真的很没用。」

「…………」

「好了，老话就说到这里——」

千曳先生双手放在桌上，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重点是如何看待昨天发生的事，对吧？」

「啊，是。」

「即便叶住这位女同学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今年还有你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次就是为了『保险起见』才采用这个方法不是吗？即便叶住这个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放弃，还有你在啊。『灾厄』如果因此就马上降临，不是很奇怪吗？冷静想想，就能分析出这个道理。」

即便叶住在这里退出，只要我继续演下去，「对策」就仍然有效。没错，鸣一开始就这么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是……

「那我们试着假设，昨天第三节课时『灾厄』就已经降临好了——」

千曳先生继续分析。

「刚才确认过，当时下了很大的冰雹，乌鸦冲进来乱飞，教室里有人受伤。但是，都没有人死亡——我觉得这很奇怪。」

「…………」

「『灾厄』一旦开始，每个月就会有超过一个以上的『相关人士』死亡。死法有很多种，有些是被卷入一般而言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故，有些人是病情突然恶化，或者是自杀、他杀……无论如何，都可以下一个结论，那就是『灾厄』一旦开始，『相关人士』就很容易死亡。很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意外死亡，『灾厄』有这样的特征。可是……」

「昨天教室里出现那样的骚动，却没有人当场死亡。」

「没错，如果『灾厄』真的开始，在那场骚动之中，有人死掉也不奇怪。都没有人死反而不自然，所以——」

「你的意思是昨天的骚动只是偶然发生的事件，『灾厄』还没有降临吗？」

「我觉得也可以这样解释。」

嗯，我昨天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我会这样想，是为了让自己动摇的心冷静下来就是了。

「问题是神林丈吉的死。」

千曳先生用沉稳的口气继续说：

「先不论刚才提到丈吉先生死亡的时间，究竟是在叶住宣布退出之前还是之后——他住院的地点是郊外的安宁病房对吧？」

「我是这样听说的。」

「如你所知，安宁病房提供给病情不会康复的重症患者。让等待死亡的病患，减轻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也就是说，目的在于临终照护。丈吉先生已经是癌症末期，简而言之，他的病况可能已经到了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的地步。然后，刚好就在昨天过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呢？」

「啊……」

我不禁喊出声。

「和『灾厄』毫无关联，他只是在应该离世的时候离开而已。」

千曳先生一把抹过脸颊一边说：

「我想——应该可以这样解释这件事。」

尽管他这么说，还点了点头，但是表情看起来仍有悬念。看起来就像是在问自己：「这样解释会不会太乐观了？」

4

「话说回来，那个……」

我刚说出口的时候，第四节的下课钟声就响了。

「什么？」

千曳先生顶着扑克脸，推了推黑框眼睛。等钟声响完，我才接着说：

「昨天早上，我们在走廊碰到的时候，您说有事情要问我，也有话要对我说对吧？」

「啊，嗯。我好像有说过。」

「您要说什么？」

我并没有千曳先生说那些话有什么重要意义。不过，既然想起来，还是会很在意——

「到底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答复之后，千曳先生又推了一次眼镜。

「我想说的，就是一开始我们谈到的。我觉得这次『对策』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可能没什么意义。就像我刚才说的，只是多一道『保险』而已。」

「啊，是。」

「我想问你的是——」

说到这里，千曳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稍微动动肩膀，像是要松开紧绷的肌肉似的。

「我口渴了，你要不要喝什么？」

「啊，不用，我没关系。」

「是吗？不要跟我客气喔。」

千曳先生暂时离开桌边，走进柜台里，不久后就拿着两个宝特瓶回来。原来那里面有冰箱啊？

是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我，自己马上打开瓶盖，一口气就喝了一半。「那我不客气了。」说完我也拿起宝特瓶。

「听说你是自愿担任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

千曳先生把宝特瓶放在桌上这样说。我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想过，如果被编进三班，就要扮演这个角色。」

「嗯……所以，我想知道你从四月开始到现在，实际扮演一个月『不存在的透明人』有什么感觉？我是指你的精神状况。」

「这个嘛……」

千曳先生打断我的话，接着说：

「不过，我看你今天的样子，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是这样吗？」

「即便心里明白，但等到实际上在班上被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一般来说心里都会不平衡。因为感受到极度的孤独感而变得忧郁或者充满被害妄想之类的，我以前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孤独……我从小就已经习惯了。

被害妄想？在我心里几乎不存在那种东西。

「我没事。」

我果断地这样说之后，千曳先生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比较和缓。

「你的确看起来没事——不过，今后如果无法控制情绪的话，就来这里找我。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有效的建议，但是总比你自己闷着好。知道吗？」

「谢谢您。」

我坦率地道谢。

「不过，我想这方面我应该没问题。」

「喔——真是可靠的少年啊。」

千曳先生的表情变得更柔和，接着说：

「话说回来，你和见崎同学最近有见面或聊天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我的视线一边在桌上游移一边回答：

「嗯——偶尔。」

「她也已经高三了啊。」

「是啊。」

「你也会找她商量这次的事情吗？」

「啊，会的。因为她也很担心的样子。」

「喔，这样啊。」

千曳先生歪着头望向阴暗的图书室天花板，突然眯起眼睛。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在缅怀过去。

「见崎鸣——该怎么说才好呢？她是个拥有不可思议存在感的学生。两年前，她毕业后换你入学，知道你和她有某种缘分的时候，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三年前的夏天，在绯波町「湖畔宅邸」经历的事件和当时鸣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没有具体告知千曳先生。今后大概也不会提吧。

「见崎同学她……」

千曳先生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嘎——出入口处的大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两名学生都是我熟识的人。

「您好！」

「打扰了——」

是三年三班的同学。赤泽泉美和矢木泽畅之。

「哎呀。」

千曳先生这样响应。

「真是稀奇，今天这么多人来。」

他们两个应该早就发现我已经先到这里了吧。一瞬间，我心中充满某种紧张感。因为这里是夜见北校内，对他们来说，我必须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不过，这一点我也知道。

他们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和千曳先生商量才跑来——于是我默默地从椅子上起身。离开桌边，转移阵地到深处的窗边。我会在这里都不说话安静待着，他们只要把我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无视我就好。

——我的意图似乎很顺利地传达给他们了，千曳先生也懂。

「那个，我是矢木泽，三年三班的班长……」

矢木泽对着千曳先生这样说。千曳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移到矢木泽身边的泉美。

「你是？」

他这样动了动嘴唇。

「你是……」

「我是决策小组的赤泽。」

泉美这样说。视线只朝向千曳先生，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你叫做赤泽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千曳先生盯着泉美，看起来好像有点困惑。他微微歪着头，皱着眉说：

「嗯，你……」

这个时候又传来砰咚一声低沉的声响——

我隐隐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这样的声音。

这是……这种感觉是……这是……没错，就像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偷偷按下相机快门的感觉。只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暗夜的闪光灯」……

那一瞬间之后，我就完全忘记那种感觉，千曳先生的脸上也完全看不出困惑的样子。

「你是赤泽泉美对吧。原来如此，你是决策小组的成员啊。」

「是，决策小组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江藤同学和多治见同学。」

「原来如此——然后呢？」

千曳先生这么问。

「你们有什么事？应该不是来借书的吧？是想要问有关『现象』和『灾厄』的事情吗？」

5

千曳先生和泉美、矢木泽三人围坐在书桌，而我保持一段距离，在图书室内的一个角落，一边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一边听他们对话。

虽然已经预料到，不过他们想「商量」的内容，和我刚才提到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们想问的是：「昨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是否应该视为今年的『灾厄』已经降临？」而千曳先生给他们的意见，也和刚才告诉我的大致相同……

「……所以，『灾厄』很有可能还没降临。因为这次叶住同学一个人退出，就判断『对策』失效，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

矢木泽针对千曳先生提出的结论追问：

「神林老师的哥哥过世，和『灾厄』没有关系对吧？」

「呼——」感觉可以听到他放下心中大石的吐气声。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过在我听起来，可以朝这个方向解释。」

「这个表达方式有点微妙呢。」

矢木泽这样响应。

「不过，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可能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但是，我觉得这样想也没有错。所以……」

泉美这样说，同时也稍微往我这里看了一下。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没办法接收她的视线然后点个头，或者主动给她一个眼神示意……

……对策还是要继续对吧。果然……

我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对她喃喃自语。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明天之后……我都要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来封印「灾厄」。这已经不是我和叶住两个人的工作了，而是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当然——

如果这么做有意义，那我毫无疑义。

我一点也不害怕孤独。也不会因此产生被害妄想——我还能继续演下去。

6

隔天，叶住还是没来上学。再隔天也没来，过了三天都没来学校——

神林老师隔两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十日星期四的时候有来学校。或许是有和千曳先生聊过，对现状感到比较乐观，那天早上的简短班会上，老师宣布：

「今后也继续执行『对策』，不要让『灾厄』降临。」

她刻意隐藏情绪，用带着面具般的表情环视教室。

「星期一的时候，我哥哥去世了。他长期患病，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他的死并不是因为『灾厄』降临，所以……」

对于叶住缺席，老师只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师以克制情绪的口吻说：

「考虑叶住同学的心情，暂时不想来上学也很正常，我们就先不要打扰她吧。」

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仍然放着「不存在的透明人」专用的老旧课桌椅。最近应该就会换成新的课桌椅了吧。

「我们已经有共识，虽然叶住同学退出，但今后阿想还是会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执行『对策』。」

星期二晚上泉美这样告诉我。

放学后，加强版的决策小组在校外集合商讨此事并且拟定方针，内容都已经告诉班上同学了。泉美也说接下来就只剩下通知神林老师了。

就这样——

班上一时混乱的状况，暂时稍微恢复冷静。尽管大家都认同叶住的「中途退出」，但仍然不能说完全消除不安与恐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我只要像之前一样，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灾厄」还没降临。既然如此，我就还有机会阻止。我必须阻止「灾厄」。

我抱着这种祈祷般的想法，谨慎地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又过了两、三天，甚至一整个星期……叶住依然缺席，班上也没有发生任何不祥的事，微妙的平衡变得渐渐稳定。我殷切期盼，这样的平衡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灾厄」永远不要降临。

7

这段时间我和见崎鸣有说过一次话。

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曾经绕去「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好几次，但是每次鸣都不在。星期一的事情和隔天与千曳先生的对话重点，我都马上用电子邮件跟她联络过，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没看，迟迟没有回信给我——

到了星期六，她才终于打电话给我。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此时鸣仍然这样说。

「我觉得千曳先生的推断没有错。那个叫做叶住的同学是有点可怜，不过只要阿想你扮演好这个角色就没问题了。」

「好。」

她的「没问题」对我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鼓励，应该是说她的话完全可以信任——我至今仍有这样的感觉。深呼吸之后，我再度坦率地答好。

「啊，对了。」

鸣继续说：

「下周我要去校外教学。」

「校外教学……」

「高中的校外教学，最近都是二年级的时候去，但我们学校是高三的这个时候去。」

「呃……你们要去哪里？」

「听说是冲绳。」

「喔——」

「其实我不太想去。」

鸣和一大群学生一起去冲绳团体旅行——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很奇怪。总觉得心里很不安。但是，我也没办法跟她说：「不想去就不要去啊！」

「我爸还一脸平静地问我，要不要跷掉冲绳校外教学，跟他一起去欧洲工作。这种邀请也让我心情郁闷。」

鸣的父亲——见崎鸿太郎，好像因为贸易的工作，整年都在海外飞来飞去。我有见过他，感觉他的确是会轻松说出这种话的人。

「预计五月二十日回来。」

说完，鸣叹了一口气。

「万一这段期间有什么紧急状况，你就打电话给我。」

「啊……好。」

真的「没问题」的话，应该就不会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才对——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乖乖点头。

「对了。」沉默一阵子之后，鸣这样说。

「之前我也说过，想去你家看看。」

「咦？啊、喔……嗯，好。」

这时候我的反应可以说是语无伦次到极点。

「不过，我家什么都没有……」

「我很好奇你在什么样的地方独自生活啊，也想看看贤木先生留下来的人偶。」

「啊……好。」

那尊人偶我已经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寝室的柜子上当作装饰。

那是身穿黑色洋装的美少女人偶，这是我所有收藏品中位列第一、第二的重要珍品……如鸣所说，这尊人偶是三年前去世的晃也先生的遗物之一，也是鸣的母亲——人偶师雾果阿姨的作品。

「那就先这样了，阿想。」

在挂断电话前，鸣有点自言自语似地这样说：

「一定没问题的。」

8

「这只叫做什么？」

展示柜上陈列着几只恐龙公仔，在主人的许可下，我拿起其中一只没见过的这样问。

「迅猛龙。」

在中岛泡咖啡的泉美看着我回答。

「迅猛……？」

「迅猛龙——你不知道吗？阿想，你不是生物社的吗？」

「我知道暴龙、三角龙之类的其他恐龙啊。」

「你没看过《侏罗纪公园》吗？」矢木泽这样说。

他从我手上拿走公仔，一边东看西看一边说：

「之前电视上不是有播吗？」

「——我没看。」

「但你听过这部片吧？」

「我听过，但是没看。因为没有特别想看。」

不过，我至少还知道那是史蒂芬．史匹柏导演的热门电影。我记得「湖畔宅邸」的书库里有麦可．克莱顿的原著小说，只是还没读过。

「男生一般都会喜欢恐龙和怪兽。虽然没什么好自夸，但我也很喜欢喔。」

「我不讨厌怪兽电影啊。譬如说怪兽卡美拉之类的。」

「那应该就会喜欢《侏罗纪公园》吧？」

「呃——」

过去曾经存在这个世界的生物和完全虚构的生物。我觉得看两者登场的娱乐电影，对我来说差异很大……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所以保持沉默。

「赤泽也喜欢恐龙跟怪兽之类的东西呢。」

矢木泽把公仔放在客厅的桌上这样说。

「怪兽我还好。」

泉美回答。

「我喜欢恐龙，其中最喜欢的是迅猛龙。」

「是喔，为什么又是迅猛龙？」

「《侏罗纪公园》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啊。」

「我喜欢暴龙，体型大而且很强。」

「那部电影的主角是迅猛龙吧。冷静又聪明……所以我最喜欢它，而且很可爱。」

「你用可爱形容喔？」

矢木泽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不过，你说在电影院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上映的电影吧？」

「我哥说想看，就连我也一起带去看了。」

「那个在德国的哥哥吗？」

「嗯，没错。」

「和读小学的妹妹一起看恐龙电影啊。嗯——我没办法。」

「那个……那是你几年级的时候啊？」

「我们看的是续集《失落的世界》，应该是三、四年前吧。」

泉美用托盘把三人份的咖啡端过来。接着把手伸向桌上的公仔。

「这是看完电影之后，我哥买给我的。」

她一副很怀念的样子，眯起眼睛说。

「预计今年夏天会上映第三集，要不要大家一起去看？」

「喔，好啊。」

矢木泽这样响应。

「阿想你也一起去吧！」泉美看着我。

「啊，嗯。」开不了口说不想看，我只好点点头。

五月十七日，星期四晚上。「弗洛伊登飞井」Ｅ１——赤泽泉美的房间里。

一过晚上八点，矢木泽先到我房间说：「你很寂寞吧？」然后泉美又跑来说：「我请你喝咖啡。」就变成这样了……

「请享用。」

泉美请我们喝刚泡好的咖啡。

「河边不是有一间叫做『伊之屋』的咖啡店吗？这是那里的综合咖啡豆。具有独特的醇厚感，非常好喝喔。」

「那我不客气了。」

矢木泽拿起其中一杯。「啊，等一下。」泉美说着，从厨房拿了个纸袋过来。

「这里有很多种甜甜圈。妈妈拿来的。」

「喔！谢谢妈妈。」

算是个出乎意料的夜晚小茶会。我们用泉美泡的伊之屋综合咖啡稍微干杯庆祝了一下。

「虽然发生不少事，但总算是成功防止『灾厄』一个半月，值得庆祝……吧？」

矢木泽这样说。

「上周星期一我还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总之，这表示『灾厄』还没降临，真是松了一口气。」

「真的。」

泉美也露出笑容。

「一切都是因为阿想很努力啊。」

「我是不觉得自己有努力啦。」

我这样回答。尽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稍微参杂了一点叹气声。

「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对吧？」

9

「话说回来，叶住同学的事情……」

提起这件事的是泉美，矢木泽停下啃甜甜圈的动作。

「叶住这礼拜也都没来上课，她有跟阿想你联络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果断地回答：「没有啊。」

「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

「嗯。」

「你不担心她吗？」

「嗯，是有一点担心。」

「你这家伙还真是冷漠。」

「所以我说有点担心了啊。不过，我也不能怎么样。」

「欸，我说你啊……」

「没能阻止留言，我也有责任。」

泉美这样说，她不甘心地用力咬着下唇。

「桌上被写那种话，任何人都会受到打击。她会觉得再也忍受不了，也很正常。」

「我觉得赤泽也不用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是那些在桌上涂鸦的人不对。」

矢木泽突然绷着脸，把吃到一半的甜甜圈塞进嘴里。然后再度看着我说：

「你也要有点责任感。」

「啊……嗯，知道了。」

「如果你对叶住温柔一点……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矢木泽会这样说，或许也算情有可原。就连我回想起自四月开学典礼那天早上以来和叶住的往来，都会觉得很心痛——但是——

我要怎么回应她的刻意接近才算做得更好？即便我这样问自己，也找不到其他答案。我本来就无法巧妙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就算能控制最后也许只会让她更受伤而已……

「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因为担心她，之前星期天的时候还去拜访叶住家。」

泉美这样说。矢木泽马上响应：

「是喔？还有这件事。然后呢？叶住怎么样了？」

「听说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响应。可能是不在家，也可能是假装不在。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嗯——那她的父母或者家人呢？」

「她父母都是工作很忙的人，据说从以前就经常不在家。」

基本上采放任主义，说难听一点就是丢着不管——我想起叶住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说不定她父母完全不知道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也不知道女儿从上周就没去学校——我自己觉得，她的父母就算知道，或许也不会把这个当成大问题。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还是到处闲晃。」

这样响应的矢木泽一本正经摸着稀稀落落的胡须。

「不过，在那之后……」

赤泽继续说。

「前天还是前几天，有人在外面看到叶住同学。」

「喔——是谁？」

「继永同学。」

「是喔，原来是班长。她说叶住看起来怎么样？」

「这个——」

泉美把喝到一半的咖啡往嘴边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偶然看到叶住同学坐在副驾驶座。」

「汽车吗？」

「开车的是个貌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子。继永同学说，叶住同学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这样啊？」

「有可能是她哥哥。」

我从中插嘴，不过马上就想到叶住的哥哥好像在东京的大学读书。

「或者是哥哥的朋友。」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

矢木泽一脸笑意。

「被阿想甩掉的伤心少女，和年长的大学生……」

「矢木泽同学。」

泉美用严厉的口吻说话，还瞪了他一眼。矢木泽闭上嘴，抓了抓头。

之后才知道，继永看到的「貌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子」就是四月底死于摩托车事故的高中生．仲川贵之的哥哥。他是叶住哥哥的好友，叶住都叫他「仲川哥哥」。因为完全没见过，所以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叶住曾说：「仲川哥哥从以前就对我很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叶住能因此就消除从四月累积到现在的压力，或者因此稍微疗愈受伤的心，我觉得其实也好——如此一来，我就不需要太担心她不来上学这件事了。

10

「下周就是期中考了啊。」

连我剩下的甜甜圈都吃掉的矢木泽这样说，然后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真希望学校因为三班有特殊情况而让我们免于考试。」

「考试结束之后，还有升学指导对吧？」

「你是说父母都要来学校的三方面谈是吧？——赤泽你呢？要按常规考公立高中吗？」

「不好说。」

泉美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微微垂下头。我朝深处的钢琴房的房门瞄了一眼。

「我已经没有读音乐类学校这个选项了，爸爸他们想要让我去某个知名的私立女校，但是我没什么兴趣。」

「夜见山有什么知名女校吗？」

「是县外的住宿制学校。」

「哇——」

矢木泽夸张地把身体向后倒。

「赤泽同学是千金大小姐耶。」

「拜托，不要这样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阿想呢？要读哪里的高中？」

「啊，我喔……」被他这么一问，我就开始含糊其辞。

再怎么说，我都是被赶出老家的人，在赤泽家寄人篱下。虽然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都说：你尽管去读高中、大学——但我还是觉得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如此麻烦他们。

「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还要准备考高中，仔细想想还真不容易。」

「读书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要同时进行应该不会太辛苦才对。」

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过，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耶。明年才开始入学考试，今年还有七个月。不过，比起那个，『灾厄』和『对策』的问题更头大……」

「真的，学校怎么会长年冷处理这种诡异的事态啊？」

「因为没办法用科学解释吧。」

泉美回答。

「承担教育责任的公家单位，再怎么说也不能承认这种原因不明的『诅咒』般的『现象』。对吧？阿想。」

「我想这应该是原因之一。再加上，该怎么说呢？或许『现象』已经对夜见山整个城镇、居民的整体意识和认知产生某种影响。」

「什么意思？」

泉美这么问，我用大拇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说：

「我不太会解释……不过，『现象』会伴随着纪录和记忆的篡改、扭曲对吧？即便毕业典礼之后发现混入班上的『死者』是谁，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也就是说，很可能整个城镇都会产生一样的现象。」

「嗯——」

矢木泽皱着眉头抚摸下巴的胡须。

「整个城镇……我有点似懂非懂。」

「我也不清楚。」

「嗯——」

「说到这个。」

泉美此时开口说：

「你知道三年前的『有事的一年』，班上在上学期期中考最后一天有人死掉吗？」

啊，那是——记忆让人心痛。

三年前的五月，夜见山北中学发生一起不幸的事故。我记得我在绯波町的老家看过那则报导……

「去世的好像是当时的女班长。」

泉美继续说下去。

「所以啊，继永同学好像有点担心。」

「担心？因为她自己是女班长吗？」

矢木泽这样说，泉美就认真地点点头回答「是啊」。

「不过那一点也不科学就是了。不过，她担心这次也和三年前一样，女班长在期中考最后一天……」

「『灾厄』没有降临，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说得也是，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

泉美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脸颊，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自己也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往坏处想。」

「——怎么说？」

「譬如说，千曳先生对上周发生的事情给的意见。虽然还算合理，但是如果从悲观的角度解释，他的意思就只是『灾厄降临的可能性很低』而已。如果那个很低的可能性就是现实的话……」

「欸欸，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很不吉利对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上周星期一，在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对策」就已经失效，「灾厄」开始降临。那天神林丈吉的死，虽然是因为病症末期不可避免，但同时也是「灾厄」带来的死亡——事情也可以这样解释。

的确是可以朝这个方向怀疑。

千曳先生当时也非常慎重地选择用词，表情看起来总有一种心里没底的样子。他也没办法百分之百否定「灾厄」已经降临的可能性。

「我当然希望这是杞人忧天。毕竟阿想这么努力，而且就理论上来说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够了。可是——」

「可是什么？」泉美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矢木泽继续追问。泉美犹豫了一下，把视线投向窗户的方向。

「如果有个万一……」

她稍微压低音量。

「身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我有一个想法。」

11

「下个月我会去你那里，日期已经订好了。」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的时候，妈妈月穗打电话来。偏偏挑在上学期期中考开始的这天晚上打来，不过她应该不知道学校的事情。

看到手机有来电显示，得知打来的人是月穗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在心里犹豫要接还是当作没看到。如「诊所」的碓冰医师所说，我至今仍对她怀抱撕裂般的情感。

她是三年前抛弃我的人，也是生下我的人，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虽然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情感上还是会有所动摇……

「……学校今天开始期中考。」

我这样说了一句。

「我要读书，所以……」

所以我想赶快挂电话——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连我自己都想回嘴：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接电话啊——

「啊……」

月穗不知所措地回应。

「对不起，打扰你读书了。」

「没关系。」

「明年就毕业了对吧？」

「——嗯。」

「毕业之后要读高中吗？」

「小百合伯母他们说我可以去读高中。」

「啊……那要好好跟他们谈一谈才行呢。」

她若有所思地这样说完之后，又用软弱的声音说：「对不起，阿想。」这个时候道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所以你下个月要来？」

换我把话题拉回来。

「你决定什么时候要来了？」

「啊……对，决定好了。」

月穗畏畏缩缩地回答。

「下个月十日的星期天。」

「——这样啊。」

「美礼也会一起去。」

「是喔——比良冢先生也会来吗？」

月穗的再婚对象、美礼的父亲——比良冢修司，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叫他「爸爸」了。

「他很忙……只有我和美礼会去。所以啊，我想说我们可以久违地一起吃个饭，美礼也说想见你。」

我和妹妹美礼自从离开绯波町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上国中之后没多久，月穗曾陪我去「诊所」看诊，那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

没有特别想见她。在话说出口前，我换了说法。

「好啊。那等时间近一点，你再联络我吧。」

12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期中考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

虽然雨势不大，但还是要撑伞的那种雨。但是风很大，即便撑着伞衣服多少还是会湿掉。

虽然是这种天气，但我早上比平常更早起，因为已经好几天没有到夜见山川边的步道散步了。虽然水量没有增加，但河川很混浊，河面和上空都没有平常会看到的野鸟。明明即便是雨天，也会有野鸟啊……

我走了一小段，就自动想起叶住结香。

第一次在这里被她叫住，是四月初的事情。明明才过了一个半月，但总觉得已经是好久以前的往事。

叶住在那之后也没有来学校，昨天的考试也缺席。

她真的没事吗？我果然还是会担心。然而，我知道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

这年头，全日本不上学的国中生并不罕见，而且这应该要看老师和学校怎么处理。再说了，回想我自己小学的时候，实在没那个资格说「你应该要好好上学」这种话。

我像往常一样，先到赤泽本家去吃早餐，然后一个人走去学校。

13

第一节考英文，第二节考自然科学。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会读书的学生」，但是来到夜见山之后，从来没有觉得学校的功课和考试很难应付。上课的时候我就会记住大部分的内容，考试前也只要读一个晚上就可以过关了。升上三年级，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也一样，就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处变不惊。

因此，这两天期中考，我也只担心除了考试以外的事。应该是说——

夜见山北中学发生事故

女学生死亡

三年前的现在这个时候，我偶然在绯波町的老家看到这个新闻标题。连日期都还记得，报导日期是五月二十七日。发生事故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是夜见北期中考的第二天……

我顺利在记忆中找到当时看到的报导内容。

过世的是三年级的女学生樱木由佳里。得知母亲遇到交通事故之后，不幸因跌倒的意外而身亡。几乎和她母亲同一天在医院停止呼吸——据说她是三年前，也就是一九九八年度「灾厄」的第一个牺牲者。

根据上周泉美所述，樱木由佳里是当时三年三班的女班长。所以同样身为女班长的继永「好像有点担心」……

「那天啊，从前一晚就一直下雨。这也可以说是那场事故的其中一个成因。」

这是这星期一开始的时候，去第二图书室拜访千曳先生得到的情报。

当时千曳先生一边在柜台上打开黑色封面的活页夹一边说往事——通称「千曳档案」。收集从二十九年前「开始的那年」到今年度为止，总共三十年份三年三班名册复印件的文件，记录在「有事的一年」死于灾厄的「相关人士」的姓名和死因、混入班级的「死者」姓名还有后来发现的事情。

「樱木同学应该是那一年的女班长——我还记得她的长相。她是个很适合戴眼镜，看起来很认真的孩子。」

事情好像是发生在期中考第二天，最后一科考试的时候。校方紧急联络她，说是妈妈遇到意外被送往医院，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冲出教室。就在冲下楼梯的时候，脚底一滑摔倒。她摔倒时抛出的伞，伞尖不幸刺中喉咙……

「我也有看到，现场真的很惨烈。虽然送去急救，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休克症状，没能撑到医院。」

「唉……」

我想象他口中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死亡」状况，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如果继永也听过一样的内容，即便那只是非科学的想象，也很难要她不去在意。

期中考的第二天，第一节的英文考试平安结束，开始第二节的自然科学考试……

距离结束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我交出答案卷后离开教室。因为是我擅长的科目，所以我很快就全部写完了。

监考的神林老师没有责怪我，当然，因为我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离开时，我大略环视教室一圈。没有任何人往我这里看……不，泉美和继永有稍微回头，但马上就拉回视线——看起来是这样。

教室里的课桌椅，今天仍然有两个空位。一个是叶住的座位。另一个是从四月就一直因病疗养的女同学的座位。她的名字是……对，好像是牧濑，不对，是牧野吧？

在走廊上，我独自开了一点窗往外看。雨一直下，风势也很强。

视线移到走廊的地板上，发现到处都湿答答而且沾满泥土。夜见北的校舍内不用脱鞋，所以鞋子和伞上面的雨水和泥土都直接被带进校舍内……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状态吧。走廊、楼梯都一样。所以，樱木在下楼的途中滑倒……

「……没问题的。」

我摇摇头，认真地告诉自己。

「今年一定没问题。」

不久，告知作答时间到的钟声响起，在那之后——楼梯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没多久便出现一名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男老师。他经过站在窗边的我眼前，直冲往三班的教室。刚结束考试的教室内，传来微微的躁动。

正当我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教室前的入口冲出一名女学生。那是……小鸟游吗？小鸟游纯。她的弟弟读一年级，还加入生物社。

只见她右手抱着书包，左手从伞架抽出自己的伞。苍白的脸色、慌张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

「不能在走廊上奔跑！」

传来一个尖锐的说话声。

「也不要跑着下楼。小鸟游同学，冷静一点，注意安全！」

说话的人是继永。继永追在小鸟游身后离开教室，对着看上去打算跑着穿越走廊的小鸟游这样喊。

「小鸟游同学，小心一点，懂了吗？」

「谢谢你。」小鸟游用苍白的脸色回答，露出僵硬的微笑。她重新拿好书包和雨伞，用力深呼吸之后才朝楼梯走去。

我什么都没办法说，只能看着她。

继永目送小鸟游离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和小鸟游一样苍白。

14

赶到教室的老师，来告知小鸟游纯的母亲在某个事故中身受重伤。就像以稍微不同的形态，重现三年前樱木由佳里那件事一样——然而，小鸟游之后和接到通知的弟弟会合，平安前往母亲急救的医院。

在考试后的班会上，听完神林老师说明之后——

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绕到生物社的社办。幸田俊介理所当然地在社办，我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不知道小鸟游的母亲，目前状况怎么样。」

俊介一边擦眼镜一边这样说。

「如果小鸟游他们没事，但母亲有个万一，这样算是『灾厄』降临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外，但我们也只能祈祷不会危及性命。

「你很久没来社办了吧？」

「啊……是吗？」

「如你所见，连假之后，这里的小家伙们都还活得很好。」

俊介说完之后环视充满鱼缸和笼子的室内。

「小乌第二代也很活力充沛。」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变成标本啊。」

「对了，我把大和沼虾的透明标本做得很漂亮，你要看吗？」

「呃——下次吧。」

「自然科学的考试很轻松吧。」

「对啊。」

「琵琶湖鳅的透明标本呢？」

「一样下次再看。」

……我们就这样聊完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准备一起回家。

「那个叫叶住的女生退出之后，阿想你还是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

「啊，嗯。」

「所以班上还是维持和平状态啰？」

「嗯，目前是这样。如果小鸟游的母亲没事的话。」

「希望她没事。」

「是啊。」

抱着郁闷、沉重的心情，我们走在0号馆的走廊上。途中经过第二图书室，但入口挂着「CLOSED」的告示牌。考试期间关闭吗？还是千曳先生又跟学校请假了呢？

外头还是下着雨，风势一样强劲，老旧的校舍到处都发出被辗压的奇怪声响。

从0号馆穿过连结校舍的走廊，来到有正面玄关的Ａ号馆，我们走到玄关外，各自撑伞走向正门的时候——

看到有几个学生走在前面。距离不到十公尺。

「那是三班的女生？」

俊介指着她们说：

「你看，赤泽同学在那里。」

三个都是女生。其中之一的确像是泉美，我对她手上撑的砖红色雨伞有印象。

其他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撑着透明的塑料伞，比泉美稍微高一点的短发女生……那是江藤吗？还有另一个人——

身材娇小的女学生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撑伞。而是穿着雨衣——应该是说，她穿着宽松的奶油色斗篷，头上戴着头巾……没有撑伞的那个女生，是继永吗？

该不会——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

因为太在意三年前樱木由佳里那件事，所以即便今天下雨，继永也刻意不带伞吗？那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三年前那个事故的详情吧。她知道害樱木去世的凶器就是自己带的雨伞，所以……

自然科学考试结束之后，小鸟游冲出教室时，继永也因此刻意叮嘱对方要小心。如果这个时候小鸟游和三年前的樱木一样，急着冲下阶梯的话，或许就会发生和樱木一样的意外。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

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我们都吓一跳。

轰轰轰轰轰轰……轰隆！那是风声吗？而且还是超越目前为止的强风。

是刚好吹过上空吗？还是在操场那里？

正当我的视线四处搜寻时，附近的树木全都一起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强风吹到我和俊介所在的地方，雨伞差点被吹走。

「风好大。怎么这么突然，好像台风一样。」

俊介这样说。紧接在后的雨势感觉强度倍增。

我们打起精神，前进了两、三步，但这个时候又传来「轰隆——」的巨大声响。究竟是上空还是操场那里传来的呢？

看得出来走在前面的三个女生之中，有两个人拚命抓住雨伞，以免被吹走。穿着斗篷的继永也压紧被风吹乱的布料，和这个天气苦战……

突然，继永的膝盖跪在道路上，头巾早已松开。

她怎么了？

继永想站起来，但是无法顺利移动。因为强风的关系……不对，也有可能是沿着走道种植的植栽或栅栏之类的东西，勾到斗篷的尾端。看起来很像是这样。

吹个不停的风和下个不停的雨。就在短短的瞬间，突然传来其他的怪声——那个瞬间过后，斜上方出现彷佛要斩断白色雨丝般的东西。某种灰色的不明物体……

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应该是继永。就连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我和俊介，都能清楚听到。

「不要！」

这是泉美和江藤的声音。

「不要啊！」

「什么？这是什么？」

「继永同学？」

「糟、糟了！」

俊介在旁边大喊。他丢下伞，猛然在雨中奔跑。

急忙追上俊介的我，也看到继永身上明显的变化。

她的膝盖仍然跪在走道上，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不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右侧的脖子从斜上方插进灰色的不明物体。还有——

鲜艳的红色在奶油色斗篷上晕染开来。

即便雨水不断冲刷，还是有鲜亮的红色液体留下来……啊，那是鲜血。大量的红色鲜血，从她的脖子流出来……

冲过去之后，我才搞清楚状况。

深深插进继永脖子的东西，是被涂成灰色的金属板。那是造铁皮屋的铁皮还是什么？又细又长，很大一片。

突然从某处飞过来，她的脖子就像被什么锐利的刀刃刺穿一样。

「继永……同学……」

和我们两个一样都丢下雨伞的泉美，嘴唇不断抖动。江藤在距离数公尺的地方，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不得动弹的继永，嘴里冒出鲜血气泡与痛苦的呻吟。她还有气。

「救护车！」

俊介大喊，拿出自己的手机。

「啊！」泉美喊了一声。仔细一看，继永的双手正缓缓举起，试图抓住插进脖子的金属板。

啊，不行。

瞬间冒出这个念头，让我很焦急。

不行。现在拔出来的话……

然而，这份焦急最后只落得一个空虚的结果。

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她一定完全都不知道就——

因为忍受不住突然袭来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继永，奋力把侵入身体的异物拔除了。大量的鲜血突然从裂开的伤口喷溅出来……

鲜血染红雨水，继永整个人瘫软倒地，一动也不动了。

15

等到救护车到场，继永智子就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了——五月二十五日，早上十一点半。

距离案发现场数十公尺的体育馆，屋顶的一部分因为当天突发的强风剥落，所以才会被吹走。这种建筑物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本来就随时间裂化，再加上这个月七日下了冰雹，导致严重受损。尽管如此——

屋顶的碎片像那样被吹飞，刚刚好就从那样的角度掉下来，砸中当时在路上不得动弹的继永，这个巧合未免也太不幸了。

小鸟游纯的母亲．志津女士也在五月二十五日的深夜死于医院。

她在这天早上被小型汽车撞击，虽然受到腰部骨折的重创，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并没有生命危险。孩子们听闻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她的意识也都还很清楚。

然而，到了晚上病情却急转直下。据说送到医院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检查到头部的创伤，而这个头部创伤引起的脑部内出血就是她的死因。

就这样——

两名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在一天之内毫无道理地死亡。

我最害怕的「灾厄」终究还是降临了……不对，这么说来，神林丈吉过世的时候，说不定灾厄就已经降临了——即便再不情愿，我们也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

第三卷 Another2001 Interlude II

昨天发生事故的地方是在这附近对吧？

事故……什么事故？

你不知道喔？昨天闹得很大耶……啊，你昨天请假。

昨天、前天我都感冒在家里躺着。下周我要一个人考期中考。

节哀顺变。身体恢复了吗？

嗯，差不多了。

真希望第二和第四个星期六的社团活动也能休息。练习很辛苦吧？

其实我想再多睡一天的——你刚说什么事故？

有个三年级的女学生死掉了，好像是三班的班长。

死了？在这里吗？

昨天中午的时候，风超大的。然后体育馆的屋顶浪板被吹翻，飞到这里来……

所以被屋顶的浪板撞死了？

听说是这样……啊，你看那里。那边路上的脏污，不是血迹吗？

哇啊！真是活生生血淋淋。

听说浪板插进脖子里。也有人说因为力道很大，所以一瞬间头就飞出去了。

呃，感觉好痛。

如果是一瞬间的话，可能不会痛吧。

是说，那个人运气也太差了吧？偏偏遇到这种事……

是啊。不过，毕竟是三年三班啊。

三班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咦？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要知道什么吗？

意外地有很多人不知道呢。听说这所学校的三年三班，从以前就被诅咒……

已经降临了呢。

——是啊。

「灾厄」已经降临了。

——嗯。

所以「对策」还是失败了？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很令人遗憾，也很不甘心。

这果然还是因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同学退出的关系……

可能吧。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啰？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责怪她也没有用……

…………

…………

……所以呢？

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再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没有意义了。

这个……我希望你可以再等一下。

等一下？

我之前有说过吧。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有一个想法。

啊……嗯。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所以，我们先不要放弃……总之，阿想你还是像之前一样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会事先告诉老师还有班上的同学。

为什么……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嘛……

「灾厄」还是降临了。

这样啊——考试那天女班长死亡，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啊。这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偶然。

包含神林老师的哥哥在内，已经有三名死者了。

或许灾厄从五月七日那天就开始降临了。

从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角色那天开始……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就是了。

只要我有好好扮演，应该就没问题对吧？

是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明明不可能会演变成这样的……到底是为什么……

…………

我总觉得不对劲……啊，阿想，我得先跟你道歉。

不，那个……

你很相信我说的话对吧？事情却还是变成这样，对不起。

啊，见崎姊别说这种话……

…………

……灾厄一旦降临，接下来就会死更多人对吧？

…………

每个月都会有一名以上的「相关人士」死亡。

——没错。

事到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了对吧？一旦「灾厄」开始，就没救了。

没错，基本上是这样……

不过，我们打算试着再拟定一个「对策」。

咦？再拟一个吗？

所以目前会先执行那个对策。要先试试看，才能知道有没有效果。

这样啊。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拟定什么「对策」？

这个嘛……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8 June I

1

在混乱与失意、悲伤与恐惧之中度过五月剩下的日子之后……六月来临了。

我按照泉美的请求，在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去世后，仍在学校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段期间泉美与加强版决策小组讨论后决定向大家提出这个方案，获得班上同学的赞成……神林老师也没有强烈反对。泉美被选为新任的女班长，兼任决策小组的职务。

叶住依然持续缺席。「灾厄」终究还是降临，如果她得知这个消息，应该更不想来学校了吧——她的心情不难想象。

2

「听说上周学校发生非常不幸的事故，和你同班的学生过世了对吧？」

碓冰医师这样说，我的视线不禁往斜下方躲，同时也轻轻咬着下唇。

「你该不会和那位过世的学生很亲近吧？」

「——没有。」

我缓缓地摇头。

「只是有讲过几句话而已。」

「不过你还是会受到打击吧？」

「嗯，是啊。」

「你没事吧？你有因为身边发生这样血淋淋的『死亡』，想起三年前那件事吗？」

「——没事。」

我保持视线低垂，然后这样回答。

「——我想应该没事。」

这一整个星期，我还是有不容易入睡、做恶梦等症状。不过，那并不是因为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梦中出现的都不是「三年前」的场景，而是最近——尤其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她高喊「我就在这里！」、「在这里啊！」的声音；到处乱飞的乌鸦的黑色身影；飒飒的风声和被风吹乱的奶油色斗篷；还有……喷溅出来的鲜血；全身沾满大量鲜血的她……

我并不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人的「死亡」。三年前，我在「湖畔宅邸」目击晃也先生的「死」——然而——

即便一样都是「死亡」，但我觉得三年前和上周的状况完全不同。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我心里有自责的念头吧。

没能阻止「灾厄」的不甘心和无力感。再加上如果没能阻止灾厄，真的是因为叶住退出，那我更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及时阻止她……也就是说，没错，我陷入不可自拔的自责之中。

碓冰医师以沉稳而温和的步调提问，但我在各方面都隐藏着自己的真心回答，不知道医师有没有发现。

六月二日，星期六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跟学校请假，造访位于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

「我听到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这次咨询已经暌违一个月，结束表面上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的对话之后，碓冰医师缓缓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听说阿想你就读的国中，好像有什么和『死亡』相关的奇怪传说……」

奇怪的传说吗？

会出现这种传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讨厌碓冰医师，也很信任他，但是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我从来没对他说过。「现象」、「灾厄」、班上混入「死者」、纪录和记忆的篡改、扭曲……即便我再怎么认真说明，精神科的医师也不可能相信，毕竟他不是当事人。我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传说……」

此时我也没有正面回答医师的问题。

「不过那一定是随便乱传的。我没有兴趣。」

3

虽然今天没有下雨，但不知道为什么，诊疗结束之后我还是沿着上次雨天的动线走回去。沿着一楼的联络通道从别馆走向本馆。像上次一样信步走在像迷宫一样复杂的走廊时——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记忆。上周，那个回想起来就觉得无比惨烈的意外后两天后——在星期天晚上泉美来到我房间，并有过一连串的对话。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有一个想法——泉美之前就曾经这么说。我问她是什么想法的时候，她说：

「就是啊……」

泉美停下来，直直盯着我看，停顿了一会，才说：

「你还记得三月底的『对策会议』发生什么事吧？就是讨论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

「嗯，这我当然记得。」

在讨论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我自己举手了。不过在那之后，江藤提出「这样就能解决了吗？」的意见，所以才会在之后选出「第二个透明人」。后来用扑克牌抽签……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快回想一下，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泉美像是要望向远处似地眯起细长的眼尾，我也跟着眯起眼睛。

「在那之前？」

她这么一问，我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泉美回答：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

「……啊。」

两个月前那天的场面，就像从黑暗之中现身一样，在脑海里扩散开来——没错，的确是有这一幕。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自己举手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当时我也有点吓到……

「……不过，最后没有采用她的意见，我们还是用抽签的方式选人。」

「牌都已经切好的时候……没错，叶住同学还慌张地说：『怎么现在就要抽签，这样不行。』结果马上就开始抽了。」

「啊……嗯，的确是这样。」

如此看来，叶住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当「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她一定已经发现鬼牌上的记号。所以……

「那个时候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的人是牧濑同学对吧？」

「牧濑……」

……没错，是她。她的名字叫做牧濑。虽然想不起来她的长相，但我记得她的身形和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一样非常纤细，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

「那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牧濑同学，从四月开始必须住院一段时间。」

泉美说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我觉得自己的视线也随着她的眼皮一眨，瞬间转暗。

「所以啊，当时虽然她没告诉大家，不过我想她应该是觉得，反正自己大概也不太能去学校，既然如此干脆由自己来担任那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如此说来，我也觉得牧濑会主动这么说，就某个层面来看很合理。即便她请假住院，仍然是三年三班的成员，把她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对班上的同学来说也比较容易。无论是物理上或心理上都一样，比起让其他人来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选择她会更好……然而……

然而，就结论来说，她主动自我推荐并没有获得认可。而叶住抽到鬼牌，变成「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样你懂了吧？」

泉美这样说。

「我的想法就是，现在去拜托牧濑同学，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喔……」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做真的有用吗？究竟能否抑制已经开始降临的「灾厄」呢？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力量的平衡？」

「不存在的『多余之人』＝『死者』混入班级，招来『灾厄』。唯一的『对策』就是在班上设定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阻止『灾厄』降临。我觉得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一样。」

「嗯……」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把今年的『对策』改设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样，四月时『灾厄』没有降临，也就表示两者之间的平衡保持得很好。然而，五月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这个角色，『灾厄』便降临了。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来平衡。」

「你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所以啊……」

再度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把叶住退出后的平衡拉回来。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够阻止「灾厄」。

这个想法是否正确、是否有效？不试试看也没有人知道答案。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泉美不断这么说，我也表示认同。的确可能是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这样还比较好……

决策小组的泉美和江藤三天后代表三班，去探望住在这间医院内科大楼的牧濑。那是本周的星期三——五月三十日的事情。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牧濑了解来龙去脉之后，接受了这个要求。住院的时间似乎又要延长，所以目前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她也表示即便出院后能去上学，只要这个方法能有效阻止「灾厄」的话，可以一直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直到毕业为止。

这个称得上是无奈之计的新对策拍板定案之后，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4

我走在本馆的走廊上，突然有一股现在就想去探望牧濑的冲动。

虽然平常没什么机会在学校见面，但这个月开始她和我就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了……想到这里，我便打消这个念头。一方面是，班上的男同学突然跑去探病好像不太恰当；另一方面是，这个时候和她接触也没有什么好处……

……不过……

我们只在「应变会议」的时候见过一次，我连她的长相都想不太起来——她在长期住院的生活中，都在想什么？怎么打发时间呢？一想到她的不安与孤独，就觉得那是有别于「灾厄」的问题，让我坐立难安。希望哪天能和泉美一起去探望她。

付完医药费之后，离开医院已经是十二点半左右了。这天我没有骑脚踏车，所以我在医院前的公车站等公交车，周围的几个人看上去年纪都比我大。

在一片让人感觉有梅雨季前兆的单调灰云之下，公交车终于来了。我准备好零钱，往车体正中间的上车门前进时——

下车的乘客也开始从前侧车门离开。我不经意往那个方向看，发现有一张熟悉的脸。那是……

……雾果阿姨？

因为只看到那么一瞬间，所以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上次来这间医院的时候，我记得好像在玄关也看到像她的人。所以，刚才那真的是雾果阿姨……

她生了什么病，必须定期来看诊吗？

我一边在心中浮现和上次一样的念头，一边走上公交车。

5

我在吕芽吕町的「黎明森林」前下车，绕去图书馆一下，之后再到附近的快餐店吃饭……心里边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同时徒步朝御先町走去。目的地就是那间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我和见崎鸣约好了三点半要在那里见面。

在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死亡、确定了「灾厄」降临之后，我和鸣只有通过电话。在这种时候，我觉得应该要和她见面聊一聊。因为我很需要见她一面。

上次造访「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和鸣见面已经是四月中的事了。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半月，状况已经大幅改变，但馆内还是像往常一样，静得彷佛和外面的世界隔离一样。幽暗的弦乐一如既往地在馆内流淌，天根婆婆也一如既往地对我说「欢迎光临」。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鸣在地下室喔。」

「谢谢您。」

和四月造访时一样，鸣独自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用手撑着脸颊。这个空间充满阴暗，她穿着彷佛要融入其中的、几近黑色的深蓝色上衣，看起来好像很没精神。

「午安，阿想。」

鸣移开撑着脸颊的手迎接我。

「很久没在这里见面了呢。」

「是啊。那个……午安。」

「坐吧。」

「好。」

鸣今天也没有戴眼罩。左眼不是装以前那个「人偶之眼」，而是略带咖啡色的黑瞳孔义眼。

「——如何？」

鸣默默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几秒钟之后这样说。

「还好吗？」

「还好……是指班上吗？」

我这样回问之后，鸣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问你。」

「我……？」

「我担心阿想你的情绪，应该说是你的心情。事情变成这样，不知道你有没有事。」

「啊……那个……」

「明明已经很努力，但『灾厄』还是降临了，你有没有因此陷入自责或者觉得挫折？」

「如果说完全没有那是骗人的。」

在这样的状况下，鸣还是担心我。虽然我心里开心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平静地回答。

「不过，我真的没事。」

「上周那个叫做继永的女生发生事故的时候，阿想你就在现场吧？」

「那是……对，我当然觉得震惊，不过……嗯，我没事。」

「真的吗？」

「至少我没有逃走的念头。」

「——这样啊。」

馆内流淌的音乐，回到我有印象的旋律。佛瑞的《西西里舞曲》。四月来访的时候，好像有听过这首……这个偶然令我有点在意，不过——

「话说回来——」

我改变语气。结果此时鸣也说了一样的话，我急忙闭上嘴，让鸣先说完。

「上次在电话中听到的新『对策』……已经开始了吗？」

「啊，对。」

我挺直腰杆点了点头。

「除了我之外，再多加一个替代叶住的『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靠这个『对策』来平衡死者的力量……」

我再度对鸣提起之前在电话里大致说明过的新「对策」。

「……然后新的『第二个透明人』的候补对象已经接受提议，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样啊。」

这样响应之后，鸣原本看着我的右眼，视线往旁边移，轻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像刚才我下楼时一样，用手撑着脸颊。她的样子看起来无精打采。

叮铃——楼上隐约传来门铃的声音。

是来参观的客人吗？还是说，雾果阿姨回来了？……

「可是啊，阿想。」

鸣这样说了一句。

「关于这个新『对策』是否有效，我觉得不要想得太乐观比较好——不过我这样说，可能已经没有说服力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

鸣有点支支吾吾。

「因为三年前就是这样。」

我一时语塞。鸣接着说：

「之前我也跟你说过吧？三年前的三年三班，由我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对策』也失败，『灾厄』开始降临，所以才会演变成榊原同学扮演『第二个透明人』来增加人数。但就结果而言，这个『追加对策』没有奏效。」

「不过，三年前的状况和这次不同吧？今年是一开始就设定两个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其中一个人放弃，『灾厄』才开始降临，所以只要再度回到两个人的状态，就能取得平衡……」

「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你们和三年前的差异，就在于『初始设定』不同。」

鸣虽然这样回答，但还是不确定地歪着头。

「可是啊，不管一开始采取什么『对策』，一旦失败『灾厄』就会降临，不论再怎么亡羊补牢都不会停止，也阻止不了——我是这么想的。」

我再度说不出话来。接着，鸣缓缓地摇头说：

「唉……不过，这样的判断本身，或许根本就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自然现象。」

听到鸣的回答，我自动想起千曳先生最喜欢说的那句「超自然的自然现象」。

「因为千曳先生一直都在旁边观察，所以我们才知道这个『现象』的某些法则，也知道有些『对策』是有效的……不过，那应该只是整体的一小部分而已。」

「…………」

「即便是科学如此发达的现在，也没办法准确预测各种自然现象的发生与变动对吧？譬如说台风、地震之类的。即便知道今天会下雨，如果是伴随强风的暴雨，就算伞面再怎么大，衣服还是会湿；要是雨变成冰雹，雨伞说不定还会破掉。所以说，总是会发生这种预想之外的事。

「更不用说这个『现象』是科学难以说明的『超自然的自然现象』……所以啊，我仅凭薄弱的经验和推测说的话，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可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所以……」

所以，这次的新「对策」不见得是徒劳无功——听起来她的意思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能断言这么做没有效果？」

我这样追问，鸣眨了眨右眼并点头。

「如果有效当然最好。」

「那个，见崎姊。」

我还是很想问清楚。

「三年前『灾厄』降临，是因为一开始的『对策』和后来的『追加对策』都无效，导致好几名『相关人士』丧命……但是在那之后，灾厄就停止了对吧？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灾厄会停止呢？」

这是以前我问过好几次的问题。然而，鸣每次都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不想说下去。我发现了这一点，却从来都没有继续追问，但是……

「……那是因为……」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鸣的嘴唇轻启。我在圆桌上双手十指交握，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那是因为……」

鸣本来想回答，但是又苦恼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我还是……」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传来声响。那是有人顺着楼梯下楼的脚步声……接着，传来说话声。

「啊，在这里。」

那是每天都会见面谈话、我已经很熟悉的女孩说话声。

「阿想？你常常来这里吗？」

吓了一跳的我赶紧回过头，站在那里的人是穿着制服的赤泽泉美。

6

仔细想想——不，不用想也知道——我几乎没有和自己的朋友提过见崎鸣的事情。只记得对从一年级就是「同志」的矢木泽稍微提过鸣的存在，但从未介绍他们认识。

因此，泉美不认识鸣，当然两个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见面。

「赤泽……」

我从椅子上起身，面对走下楼梯的泉美。

「你怎么会来这里？」

「刚好经过，真的是刚好。」

泉美认真这样回答之后，马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这当然是骗你的。」

「呃……」

「放学回家的时候，突然想到就去了『黎明森林』的图书馆一趟，结果就在附近的商店看到你。」

「呃，有这回事？」

「我明明就保持在你会发现的距离，结果你都没有发现我……所以，我就这样跟过来了。」

「你跟踪我？」

「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要去哪里啊……」

泉美笑开来，然后吐了一下舌头。

「不过，阿想你还真是意外地迟钝耶。我明明就跟踪得很明显，但你完全没发现我。」

「呃——」

在我们一来一往对话的时候，我当然还是很在意鸣。突然变成这样，谈话被中断，她会不会觉得很扫兴？

「这位是阿想的朋友吗？」

鸣这样问，我再度摇摇头——

「要说她是朋友吗？那个，她是我堂妹，我们同年，现在又同班。」

「我是赤泽泉美，初次见面。」

泉美的视线穿过我的肩膀上方这样说。「喔——」鸣惊呼了一声。

「赤泽同学……你是在这里照顾阿想的伯父、伯母家的小孩？」

「啊，没错。」

我这样回答。

「她是今年的决策小组成员，也是班上的女班长……」

「等等，阿想。」我正打算继续介绍下去的时候，泉美制止我。然后看着我的脸。这个人是谁？——她的眼神抛出这样的疑惑。

「啊，这位是……」

我朝鸣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是见崎姊，见崎鸣学姊。」

我对着泉美这样回答。

「MISAKI……嗯……」

「MISAKI」的发音和二十九年前意外死亡的那位学生——夜见山岬一样，这一点果然让泉美有所反应。她的眉尾抬起，像是在戒备什么东西似地。我继续说：

「本来比良冢家的父母就和见崎姊一家交好，我们因此认识，我到这里来之后也很亲近。见崎姊是夜见北一九九八年度的毕业生，三年级的时候也被编到三班。那年是『有事的一年』，所以她也曾经经历过『现象』与『灾厄』……」

说明到这里泉美就理解了，她把原本挂在肩上的书包转到正面，双手扶着书包喃喃地说：「原来如此啊……」

「所以阿想是来问前辈的意见？」

「嗯，对啊，算是吧。」

我觉得现在应该还不需要提到，三年前鸣也扮演过「不存在的透明人」……以及，刚才鸣对三天前开始的新「对策」的意见。

「你好，赤泽同学。」

这次换鸣向泉美打招呼。

「我是见崎鸣。」

这个时候，我站在鸣和泉美中间，会挡到两个人交会的视线。

鸣从椅子上起身，泉美踏出一步……而我从圆桌旁退到地下室的中间。就这样，两人隔着几公尺的距离面对面。她们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才能确实看清彼此的长相——就在音乐转换期间的数秒静默之中——下一首曲子，碰巧又是《西西里舞曲》……

「MISAKI MEI学姊。」

我觉得泉美看着鸣的眼神，带着些许惊讶或者说是困惑。

「你……」

泉美欲言又止，轻轻地左右摇了摇头。空出其中一只放在书包上的手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正当我在想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她又再往前踏了一步缩短距离。

「阿想承蒙您照顾了。」

她说话的口吻莫名变得正经。

「我以堂妹的身分，向您道谢……」

「等一下、等一下。」

我不禁插嘴。

「不需要赤泽你来道谢吧。」

结果泉美瞥了我一眼。

「虽然我们是堂兄妹，不过阿想就像我弟弟一样。」

「等等，怎么会是……」

我本来打算反驳，但还是放弃了。的确，我一开始就觉得泉美像姊姊。不过，再怎么样也不用在这里——在初次见面的鸣面前，大力宣扬这件事吧。

我偷偷观察鸣的反应，她露出一副「不关我的事」的样子。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泉美。

「赤泽……泉美。」

我听到她低声这么说。

「赤泽……」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在复诵初次见面的人的名字。是我想太多吗？她就好像是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砰咚——

我隐隐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声音。不知道是在那之前还是几乎同一时间，我感觉到世界突然有一瞬间变暗而停止呼吸。

这是……

就好像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的感觉。或者是说，按下了什么能够当作「暗夜闪光灯」的东西——脑中突然出现这样混乱的印象，但又迅速消失了。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疑惑在那一瞬间之后就消失无踪。

「赤泽同学。」

鸣开口说。不是像刚才那样的喃喃自语，而是面对赤泽口齿清晰地说：

「我听阿想说了今年三班的状况，我知道你们当初采用什么『对策』，也知道『灾厄』已经降临，还有你们正在尝试新『对策』的事情。」

「啊，是。」

泉美并没有感到胆怯，坦然地承受鸣的视线和语言。鸣以不变的态度继续说：

「虽然我三年前经历过，但现在我不是当事人，所以没有什么立场给意见。不过如果你们有问题，我可以提供某种程度的建议。」

「我们会加油的。」

泉美这样说。

「我们会努力，不让状况更恶化。」

「阿想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赤泽同学是决策小组成员，你们应该都很辛苦，我也知道你们很努力。不过啊——」

此时鸣看着我说：

「如果真的觉得不行了，也无法继续下去了，阿想，逃走也没关系。」

「逃走也没关系……」

我很意外，于是躲开鸣的视线。

「你说的逃走，是像晃也先生那样吗？」

说出口之后，我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痛苦。我回想起以前在绯波町的「湖畔宅邸」和晃也先生聊过的事情，感觉那些回忆就要冲破我薄弱的胸口流淌出来。

「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这里很棒呢。」

此时泉美若无其事地这样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假装没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她离开圆桌附近走向地下室的深处，慢慢环视周围。

「这里到处都是妖异的人偶，见崎姊喜欢这种人偶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因为这里是我家。」

鸣这样回答。泉美一脸惊讶。

「哇，原来是这样啊。」

「二楼是工坊。」

我接着说明。

「见崎姊的母亲雾果阿姨在那里创作人偶。」

「这么说来，阿想房间里也有这种风格的人偶。」

「啊，嗯。那也是雾果阿姨做的人偶……」

「赤泽同学喜欢这种人偶吗？」鸣没什么血色的脸露出微笑。

「嗯——」泉美稍微思考了一下才说：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你不喜欢？」

「与其说不喜欢——」

泉美嘟着嘴，然后露出和鸣一样的微笑说：

「我觉得作品很厉害，但是频率和我不太合。太漂亮总觉得有点恐怖，没办法一直看着它……嗯，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恐龙公仔之类的东西。」

7

星期天的下午开始下雨；隔天，星期一也下雨；星期二又下雨——就这样，星期三开始正式进入梅雨季，这一整个星期都持续阴雨不断的天气。

三年三班的教室，每天都充满带着湿冷的紧张感。

重新设定「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继续执行「对策」。没有人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有效当然最好，但如果这只是无谓的抵抗——

「灾厄」就不会停止，这个月还是会有某个「相关人士」会卷入死亡之中。

三月份举办「通知会」和「应变会议」的时候，应该还是会有学生怀疑「现象」和「灾厄」的真实性。开学典礼那天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班上开始执行「对策」之后，仍然有人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上个月班上的继永同学以那样的形式去世之后，这些人也只能完全抛弃当初的怀疑了。

不安、胆怯、恐惧……教室里的紧张感，就是来自这些情绪。

如果新的「对策」失败，接下来「灾厄」会降临在谁身上呢？——谁会死呢？

才十几岁的人，通常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但现在不得不去面对。任何人都必须接受这种怎么想都很扭曲的异常状况——

所幸，这一周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很想相信——这是因为我和住院中的牧濑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暂时让崩坏的「力量」恢复平衡。不只是我，泉美等决策小组的成员、矢木泽、神林老师、其他的学生……大家一定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8

六月九日，星期六。

第二个星期六学校休假，但我比平常更早醒来。外头仍然下着蒙蒙细雨，很有梅雨季节的样子。我一想到今天又是雨天，就觉得有点忧郁。我不想马上起床，起床之后也不想去赤泽本家吃早餐……小百合伯母在电话里问我：「你怎么了？」我只回答：「早餐和中餐我会随便吃点东西。」直到下午，我都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

虽然有洗脸换衣服，但马上又躺在床上，不断发出有气无力的叹息。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没出息，也感到愤怒。应该是说——

月穗有打电话来，就在早上和小百合伯母通完电话之后。

「对不起，阿想。」

她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这样说。

「之前约好要去看你，但是美礼她啊，从昨天晚上就突然开始发烧。我没办法带她一起去，又不能丢她在家里自己出门。」

六月十日我们两个会去夜见山，久违地一起吃个饭吧——我还清楚记得上次电话里说的内容。或许我心里有那么一点期待吧……所以才会……

「喔，是喔。」

虽然我淡淡地响应，但是心里有某个地方感到微微的刺痛。那种刺痛感，最后集中在胸口的深处，变成沉重的铅块。

「对不起，阿想。」

月穗再度这么说。

「所以我暂时没办法去别的地方。去见你的事情只能延期……我们这个月的下旬再约。真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特别冷淡地响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不起，我再跟你联络。」

「再见。」

我简短地回应，便挂断电话。一挂断电话，我就把握在手上的手机丢到床上，同时发出叹息。

原本说好明天要来的月穗，不能来了——只是这么一点小事，我的心情就被搅乱了。

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自动产生反应，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困惑，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很愤怒。

明明她们要不要来都无所谓。

我明明没有想见她们，也不希望她们来。

然而……

……啊，好烦，拜托饶了我吧。不要一时兴起就跟我联络，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这么闷闷不乐真的很蠢——我直到下午两点才终于转换心情，离开床铺。我并没有睡着，但是眼睛睁不开，头脑也很昏沉。总觉得全身都很疲倦。我决定先去洗把脸，所以朝盥洗室走去。

刚好在这个时候，见崎鸣找上门来。

「你在家吗？」

突然有人打电话来，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已经到公寓前面了，阿想你是住几号房？」

9

「我刚好到这附近，所以想说绕过来看看。」

她穿着咖啡色的格子裙，白色上衣搭配深红色的细领带——我一打开门，就看见穿着夜见一制服的鸣。她今天也没有戴眼罩，所以左眼不是那个蓝色瞳孔的「人偶之眼」。

「我突然上门，给你添麻烦了？」

她这样问。

「不，不会。」

「你刚刚在睡午觉？」

「没有……」

「我可以进去吗？」

「啊……请进。」

穿着制服的话，是刚放学回家吗？高中照理说和国中一样，至少公立学校的第二个星期六应该放假才对——虽然有点在意，不过我想她会这样穿应该有她的道理，这也不是需要特别问的问题。

比起这个——我看了一下家里。

完全没想到鸣今天会来，家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还是满乱的。如果早点知道，我就能收拾干净，也会事先打扫了。

不过，鸣丝毫不在意似地走到客厅，虽然我没开口，但她仍自己从桌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嗯——」

鸣开口说：

「比我想象中更有生活感呢。」

「是、是这样吗？呃，那个……」

「你想想，『湖畔宅邸』那里完全不是这种感觉啊。」

「那、那是因为……」

「不过那个时候会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啦。」

鸣看着我，眯起右眼。

「看到阿想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生活，我就放心了。」

「放心吗？」

「嗯。」鸣轻轻点头。

「知道你三年前的状况的话，一般来说多多少少都会担心吧。」

鸣这样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我拿出冰箱里仅剩的两罐苹果汁放在桌上。

「那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谢谢。」

鸣打开其中一瓶易拉罐，咕嘟咕嘟地喝起果汁。我也打算像她一样大口畅饮，但这时候的我仍然非常紧张，即便喝了一点也尝不出味道，真的非常狼狈。

「这附近有一间叫做『伊之屋』的咖啡店对吧？」

鸣隔着桌子对我这么说。

「啊，对。」

「我刚才在那里喝茶。」

「喔——你经常去吗？」

「那是朋友开的店……不过，我有一阵子没去了。」

「——这样啊。」

「结果碰巧遇到她——赤泽同学，上周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堂妹，她好像来买咖啡豆。」

哇，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就发生在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因为一点小事郁郁寡欢的时候。

「她告诉我这栋公寓的位置，所以……」

总觉得很难为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重新度过一次早上到现在的时光。唉……我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喝了点果汁。

「总之，这个星期算是风平浪静对吧。」

「她这样说吗？」

「嗯，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

「她有说这种话？」

「虽然没说出口，但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紧绷。我想应该没错。」

「路的确还很远。」

至少这个月包含今天在内，还剩下二十二天。如果这段期间「灾厄」没有降临，就证明现在进行的「对策」有效。

我单手撑在桌上，用手背揉了揉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鸣突然来访，我连再洗把脸的时间都没有。鸣看我这个样子，接着说：

「你刚刚果然在睡午觉。」

「没有，不是这样的。」

「你头发都睡歪了。」

「呃……啊！」

我慌慌张张地摸着头发，鸣露出微笑，然后一脸认真地问：

「话说回来，今天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事」，但没办法马上说出口……在我说话之前，鸣抢先说：

「你该不会是想念绯波町的家了吧？」

「才没有。」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

「我完全没有想念那个家。」

「喔——」

鸣用双手手掌撑着脸颊，微微往上盯着我的脸。沉默两秒、三秒……之后，她喃喃地说了句「这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完全被看透了。

「虽然发生不少事，但你的亲生母亲毕竟在那里。」

「我并没有很在意……」

我抿紧嘴唇摇了摇头，不过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容不迫地从椅子上起身。环视室内一圈之后……

「贤木先生的遗物——那尊人偶在哪里？」

她稍微降低音量这样问。

「在那里……在寝室里面。」

回答之后我也从椅子上起身。

「我去拿过来。」

10

晃也先生在祖阿比町的人偶展示会上看到这尊雾果阿姨制作的少女人偶，他非常喜欢，于是就买下来了。我被赶出比良冢家的时候，把它从「湖畔宅邸」的书房带走。

我把原本放在寝室柜子上的人偶移到客厅的桌上，放在计算机旁边，让人偶面对鸣的方向坐下。鸣用一种怀念的眼神看着人偶喃喃地说：

「我不讨厌这孩子呢。」

她的表情随之变得有点阴翳。

「你有讨厌的人偶吗？」

我这样问。

「即便是雾果阿姨创作的人偶也是吗？」

「与其说是讨厌……」

鸣眨了眨眼睛，有点支支吾吾。

「人偶啊，很『空洞』，所以会吸取创作者和欣赏者的想法，即使吸取一切还是很空洞，所以……」

所以……？

「雾果的人偶啊，对我来说有点微妙……不对，应该是说，有点特别。如果要说喜欢还是讨厌，有很多人偶我都不太喜欢。」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鸣对雾果阿姨的人偶有这种见解。我抱着烦躁的心情，犹豫该问什么的时候——

「在阿想看来又是怎么样呢？」

鸣这样问我。

「我和那个人——我妈妈的关系。」

「呃，这个嘛……」

她们看起来不像感情很好的一般母女。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感情不好，不过鸣总是对雾果阿姨说敬语，感觉很见外，而且对父亲见崎叔叔也一样……

在我答不上来的时候，鸣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之前都没对你说过这些事呢。」

她的右手伸向人偶，用中指指尖轻轻抚摸人偶的脸颊。接着，突然抬起眼帘，盯着我看。

「来讲讲我的故事吧。你愿意听吗？」

11

「我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双胞胎妹妹。我们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是长得非常像……」

见崎鸣缓缓地开始说起自己的身世。

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出生和成长、家人和亲戚之类的事情。我当然不是没有兴趣，因为鸣一点也不想提的样子，我也不好刻意问……所以，这个时候她突然说出「双胞胎妹妹」这句话，我真的很意外。而且——

「可是啊，那孩子在大前年的四月先走一步了。因为生病。」

「——我之前都不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家人之外，只有榊原同学。」

「榊原学长……呃，那个，等一下。」

我发现「大前年的四月」这个时期代表什么意义，急忙询问：

「那该不会是……因为九八年度的『灾厄』吧？」

鸣有一瞬间看起来有点犹豫，但马上就点头说是。

「我想应该是吧。」

「但是，九八年好像是……」

「你是要说『灾厄』是从五月开始对吧。千曳先生的档案里面，应该没有记载她四月死亡的事情。」

「——为什么？」

「我有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千曳先生、榊原同学都不知道。我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因为这件事有点复杂，还有些微妙的缘由。」

我觉得她说得很含糊。看我歪着头，她自己也一样歪头，用疑惑的表情说：「啊，抱歉。」

「这个部分我没办法好好说明，一想要说明，就觉得事情好乱。」

「——这样啊。」

「而且——」我缓缓地点头，鸣接着说下去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了一下。

「——就是啊——」

虽然好不容易说出一个词，却又马上停住，过一阵子才开口。

「FUJIOKA．MITSUYO。」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再度歪着头，鸣解释「MITSUYO」汉字写成「美都代」之后，继续说：

「藤冈美都代——这个人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

我再度感到意外。

「你母亲不是雾果阿姨吗？」

我不禁再度确认。

雾果阿姨的本名不是美都代，而是由贵代。姓氏当然不是藤冈，而是见崎。

「雾果——由贵代和美都代也是异卵双胞胎姊妹。美都代先和一位叫做藤冈的年轻上班族结婚，由贵代稍微晚一点，和爸爸——见崎鸿太郎结婚。」

「那……」

「我——我们本来是嫁到藤冈家的美都代生的双胞胎女儿。也就是说……」

「你被送来当养女？」

鸣被送到见崎家当养女——是这样吗？

「没错，双胞胎之中，是我被送到见崎家。那时我还很小，是懂事前发生的事情。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我一直以为美都代是藤冈阿姨，亲生妹妹是同年的表妹……直到小学五年级才知道真相。」

基本上鸣是以淡然的口吻缓缓诉说自己的「身世」。

「天根婆婆不小心说漏嘴，我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也心想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见崎家的父母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即便如此，我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鸣接下来说出更私人的内情。

雾果阿姨＝由贵代比美都代晚一年怀孕，但不幸胎死腹中。因为这件事导致由贵代的身体再也无法生育，当时的由贵代陷入剧烈的悲痛与哀叹之中。接着——

为了拯救她的精神状态，美都代主动提议把其中一个双胞胎女儿送到见崎家当养女。结果也按照计划进行了……

「……因为有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在懂事之前就已经从藤冈鸣变成见崎鸣了。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雾果得知我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世时非常慌张的样子。」

鸣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的反应。我没办法作出任何响应，只是含糊地转了转脖子。

「那个人虽然说自己是打算找个机会坦白，却严格禁止我和美都代见面或用电话联络。妹妹也一样。刚好那个时候藤冈家搬到市郊，在那之前我和妹妹就读隔壁的小学，搬家之后距离就变远了……我们有偷偷联络，但是都要瞒着雾果。」

「雾果阿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提出这个单纯的问题，鸣便叹了一口气这样回答：

「那个人觉得很不安。」

「不安……」

「应该是吧。她怕我再也无法当她的人偶，所以感到不安。」

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我觉得有点震惊，甚至「呃」了一声。

「当她的人偶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话，对雾果阿姨来说，鸣虽然是养女，但就和亲生女儿没两样吧。然而，鸣却说自己是她的「人偶」……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鸣无视我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我对亲生母亲美都代也有很多想法，虽然知道背后的缘由……但是，我会觉得为什么双胞胎之中，偏偏是我被送去见崎家？妈妈——美都代现在是如何看待我的？」

「啊……是啊。」

我了解这种心情，我觉得我懂——当我点点头这么想的时候，脑中浮现月穗的脸。

「不过，我抱着这种心情接触美都代，一定让雾果觉得很不安。除了不安之外，或许还有恐惧。」

「恐惧？」

「怕我会想回藤冈家之类的恐惧，怕美都代会想抢回『自己的孩子』的恐惧。」

「…………」

「不过，那只是雾果杞人忧天而已，我并没有这种钻牛角尖的想法，美都代和藤冈爸爸一定也是……」

鸣淡然地娓娓道来，冷漠的表情就像是在刻意压抑情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她的表情有点悲伤，连我都跟着觉得哀伤了起来。

「即便如此，雾果还是非常不安……所以她才会严格禁止我和他们联络。不只禁止我去藤冈家，也禁止我和美都代联络或者单独见面。」

12

「你刚才说的『人偶』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觉得很在意，所以试着问她。

「我能够理解养母雾果阿姨害怕女儿的心会远离自己，因此感到戒备。不过，你说『人偶』是什么意思？雾果阿姨和见崎家的爸爸，都把见崎姊当成亲生女儿，而且加倍疼爱对吧？但是你却说自己是『人偶』……对雾果阿姨来说，见崎姊是人偶吗？」

鸣微微抿着嘴角，垂下眼帘。再度把手伸向坐在桌上的黑色洋装人偶，像刚才一样用指尖抚摸人偶的脸颊，

「我不讨厌这孩子呢。」

一边说出和刚才一样的话。

「——因为长得不像。」

「不像？」

「长得不像我对吧？所以我才喜欢。」

说到这里，我就懂了。

我从以前到现在，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看过很多雾果阿姨创作的人偶。来夜见山之前，也在绯波町的见崎家别墅看过。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其中的确是有一些人偶和鸣很像。

「你讨厌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偶吗？」

「与其说是讨厌……应该说我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全都不是我。」

「不是你？」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所以继续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而是没能诞生的那个人——雾果的孩子。雾果一边创作长得和我相像的人偶，一边在人偶的『空洞』之中，寻找那个孩子的踪影。所以，我对她而言不是『本尊』……只是『替代用的』人偶而已。」

「可是……」

我虽然开了头，但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我不确定自己对鸣说的话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

至少我在鸣和雾果阿姨身上，或者是说鸣和见崎家之间偶尔感受到的某种紧张感，有其中一个原因就来自这里。

「我现在告诉你的，大概和我国三时告诉榊原同学的内容一样。」

鸣继续说。

「我在暑假校外教学的时候告诉他的。在那之前，我没有告诉朋友或任何人。我从来没想过要说出来，不过那个时候……」

鸣国中三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九八年的暑假校外教学吗？我在「湖畔宅邸」遇见鸣的那个夏天之后……

「不过啊，阿想。」

鸣说完之后看着我。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当时和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同了。我的心情和雾果之间的关系，应该有些改变。」

「是……这样吗？」

「自己是『替代品』的感觉，已经比那个时候淡很多了。」

「这、这样啊。」

「我不想用『成长』之类的词来总结这件事，因为我觉得意义不同。」

「三年……吗？」

阿想你也一样吧？我发现她在暗示这一点。

三年——没错。不只鸣过了三年，我也过了三年。三年之间……我心中一定也有些什么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或许和鸣一样，和母亲月穗之间的关系也……啊，不对。

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

「还有啊，我这个眼睛。」

说完，鸣用右手指着自己的左眼。

「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是四岁的时候失去左眼的。一般的义眼不可爱，所以雾果才做了那个『人偶之眼』给我。」

蓝色瞳孔的美丽义眼，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

「我最近几乎没有用那颗义眼对吧。」

「啊……是。」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啊，不是的。」

我急忙摇摇头。

「我总觉得不能问这个问题。」

「这样啊。一般人的确是会有所顾虑啦。」

这样回答之后，鸣淡淡地笑了。

「我的左眼眼窝是空洞的，本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装上那颗『人偶之眼』就会看见一般人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的『颜色』……阿想你还记得吧？」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听闻这件事……我当然还记得，不可能会忘记——我用力点点头，鸣收起脸上的笑容说：

「所以我外出的时候都会戴眼罩，因为我不想看见。我一点也不想看见那种东西。」

「…………」

「不过，只要用眼罩遮住之前，选择不是『人偶之眼』的其他义眼就好了。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我无法如此选择。我想那一定是雾果的诅咒。」

「诅咒？」

「这么说好像有点太夸张。不过，我会觉得难得那个人为我制作了『眼睛』……如果换成别的义眼，那个人可能会生气或感到难过。我可能在潜意识中有这种感觉吧……不过……」

「你还是换成现在的『眼睛』了。」

我说完，往鸣的左眼看。那不是「人偶之眼」，而是拥有略带咖啡色的黑瞳孔义眼。

「上高中之后我自己存钱买的。这样我就不会再看见那些『看不见也无所谓的东西』，所以也不需要戴眼罩了。」

「雾果阿姨怎么说？」

我迅速接着问。

「她有生气或难过吗？」

「她什么都没说。」

回答之后，鸣微微嘟起嘴唇。

「她说这个也满适合你的。」

「喔……」

我不知不觉地放下心中大石，叹了一口气。

这也不能说鸣一开始的想法是杞人忧天。雾果阿姨的心情，一定也随着时间有所改变，所以……

「突然都在聊我的事情……真是抱歉，你吓一跳吧？」

她这么一说，我马上大声强调：「不会！」

「我觉得很高兴。」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鸣有点随便地耸耸肩。

「至于我在这里说这些到底要表达什么……就随你解释吧。」

「——好。」

在鸣来访之前的郁闷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听完她说的话，并没有让我想通自己和月穗该怎么相处。鸣是鸣，我是我。见崎家和比良冢家的状况完全不同……

但我想我是真的很开心。在三年前的夏天之后，鸣对我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她愿意对我说这些不轻易告诉外人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顺带一提，藤冈妈妈——美都代在这三年也有很多改变。」

鸣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个时候她的音调比之前更弱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三年前妹妹过世的影响，真正的原因我不清楚，一年后她和藤冈爸爸离婚了。见崎爸爸很担心她，还帮她安排再婚的事情……」

「…………」

「……啊，抱歉，阿想，不小心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会，我不在意……」

「唉——」

鸣罕见地伸了个懒腰。她坐在椅子上，一边双手十指交扣手臂往上延伸一边说：

「要是没有家人或者血缘关系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仔细想想，我也是第一次从鸣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过，小孩没办法逃，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然后无论愿不愿意，自己也会在这段期间变成大人。」

我一点也不想长大。小学的时候——至少在三年前的夏天之前，我都这么想。但是现在呢？现在的我怎么想呢？

「啊，对了。」

鸣开口说。她的语调又切换了。

正当我还在想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打开放在椅子旁的书包翻找，最后——

「这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那是约莫学生手册大小的白色纸袋。

「我完全忘记要把这个给你了，这是伴手礼。」

「伴手礼？」

「我之前校外教学，去了冲绳啊。」

这或许是最让我意外的事情也说不定。

「啊……谢谢你。」

我诚惶诚恐地表达谢意，偷看了纸袋里的东西。

「我可以拿出来看吗？」

「请便。」

那是一个有银色吉祥物的手机吊饰。吉祥物看起来是冲绳知名的传说神兽，肚子那里嵌着一颗小小的绿色石头。

「这是风狮爷对吧？」

「因为很多款式都太可爱，所以我尽量选了一个不是那么可爱的。」

「这个感觉很帅气。」

「好像有避邪的功效，就算只是心理作用也好。」

仔细一看果然还是满可爱的，而且长相看起来不太可靠，我把这尊风狮爷放在手掌上。我再度道谢，然后把风狮爷握在手里。

「那个，见崎姊……」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决定开口问。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其实不用现在问也没关系，不过看到鸣默默点了点头，我还是问了。

「刚才你提到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然而——

环绕我和鸣的空间与时间，在这个瞬间冻结。

鸣真实的右眼和假的左眼都一起瞪大，完全没有眨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便停止。感觉就像完全停止呼吸一样，上半身一动也不动。

彷佛某种奇妙的定格动画与沉默持续了三、四秒。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我也一样……

五秒、六秒、七秒、八秒，持续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开口。

「那孩子的……」

鸣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孩子……」

她明明就在我眼前，但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远方的某处。白天的室内明明很明亮，但声音好像从某个黑暗的深处传来。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没有别人，但是就好像有人威胁她「不准说」似地……她用这样若有似无的声音说：

「那孩子叫做……」

鸣断断续续地说出名字。

「……MI……SAKI……MISAKI。」

接着，就在鸣告诉我「MISAKI」的汉字写成「未咲」的时候——

世界瞬间转暗。

同时传来砰咚一声的低沉声响——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9 June II

1

六月第三周和第四周，都没有「相关人士」碰到「灾厄」——

「五月的死者」之一的继永与一样没来上学的叶住，还有持续住院的牧濑，三人的课桌椅固定维持在缺席状态，教室每天都充满冰冷的紧张感，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紧张感会被冲淡，但有时反而会变得更重。相信从上个月底开始执行的新「对策」具有效果的心情，对上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恐惧。

我心里也时常出现两者彼此抗衡的心情。

因事故失去母亲的小鸟游虽然回来上课，但明显失去活力，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想到她的心情，就知道如果可以，她根本就不想待在班上。我不知道她本来的个性如何，不过我偶尔会看到泉美和江藤等人试图不着痕迹地安慰她。

第三周之后，商讨毕业后规划的三方面谈就开始了。班导、学生本人、家长等三方会约在放学后进行面谈。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也轮到我，不过以家长身分参加面谈的人是小百合伯母。神林老师必须在学校把我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由国语课的和田老师代替——伯母可能觉得不是由班导来面谈很奇怪，但说明神林老师的身体状况之后，她好像就接受了。

我还是想上高中。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读县立夜见山第一高中（——和鸣一样）——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把这个愿望告诉赤泽伯父和伯母。他们一直说：「就照你想做的去做，我们会支持你。」还说：「月穗应该也不会反对吧。」因为老师挂保证说学力方面我不需要担心，所以三方面谈也顺利朝这个方向结束。

不过——这个时候我还是得告诉自己。

前提是要克服今年的状况——也就是没有死于「灾厄」才有可能读高中。

2

赤泽本家的翻修工程，比当初预定的时间还要晚很多，但仍然持续进行中，预计在开始放暑假前会完成。在深处的和式房间里卧床不起的爷爷还是一样难相处，对于延长的工程也非常不满，但是只要我去看他，他就会很开心。黑猫黑助也没变，有时候很黏人，有时候怎么叫它都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翻修完成之后，我就必须搬离「弗洛伊登飞井」回到这个家。不过，茧子伯母她们说我可以再继续住。

「当然还是要看你啦，看你想要住下来还是搬回去都可以。你在这里的话，泉美一定很高兴。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强势，但其实很怕寂寞。」

为什么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都对我这么好呢？我明明就是直到三年前为止都几乎没机会见面，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侄子。

想到这里，脑海就浮现只会偶尔打电话来，而且没办法好好对话的月穗。我非常讨厌这种郁闷的心情。

这段期间，有两次受邀到顶楼的赤泽家吃晚餐。

其中一次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也有同行。当时不知道在聊什么，稍微提到我过世的生父——冬彦，连我都很意外自己竟然这么冷静。

「要是没有变成那样就好了。」

茧子伯母喃喃地说。「变成那样」指的是十四年前冬彦的死因——罹患精神病导致自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对于连长相都记不得的生父，现在的我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情绪？——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不能说我完全没有悲伤、思念的情绪。虽然不能说没有，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那是因为——

那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一直觉得，我的舅舅晃也先生才是「父亲」吧。而且，我已经在三年前的夏天和晃也先生「告别」了。所以……

我也趁在顶楼的时候，再度参观长期待在德国的泉美哥哥的房间（他名叫奏太，二十五岁）。

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太过干净，让人一眼就看出「主人」长期不在。占据整面墙的书柜，如泉美所说，有一区摆满大量国内外的推理小说和相关书籍——

我按照泉美的建议，借几本回去看。

譬如说安伯托．艾可的《玫瑰的名字》上下册，内容感觉很难懂，但我一直想读读看，却又每次都没在图书馆借。还有第一次看到的书名，感觉不太像推理小说，由雅歌塔．克里斯托弗这位作家撰写的一本书——《恶童日记》。

3

就这样，六月也进入最后一周。

希望这星期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应该每个人都这么想吧。当然，我也是。因为如此一来就能验证执行中的「对策」究竟有没有效。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这天梅雨暂停，从早上开始就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比平常更早起，在夜见山川的河岸旁度过去学校之前的时光，此时偶然遇到盘旋在河上的翠鸟。我反射性地用手指组成取景器，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上次一样在这里看到这种鸟的事。当时我和叶住结香在一起，对话不知不觉朝着我不擅长应付的方向进行……那是四月中旬后的事了。已经过了两个月……不对，才过了两个月。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吗？还是说只过了两个月呢？两种想法在我心中交错，突然浮现「叶住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念头——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对着盘旋在空中的翠鸟按下虚拟快门时——我感觉到书包里的手机震动。

「喔，早啊！」

电话一接起来，就传来幸田俊介的声音。我不禁问他：

「你怎么这么早？」

现在才刚过早上七点几分钟，距离早上八点半的简短班会还有很多时间。

「你从哪里打来的？家里吗？」

「不是，我在社办。」

「什么？」

我记得校门是每天早上七点才开。也就是说一开门他就到学校，现在已经在生物社社办了。

虽然俊介在上课之前先绕去社办并不稀奇，但是这个时间未免也太早了。又不是运动社团要团练，到底是……

「我想说你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家门，在河边散步了。」

毕竟认识久了，俊介也掌握了我的「日常习性」。这也就罢了，为什么刻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针对这个问题，他马上就回答了。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现在来社办一下，差不多也该商量文化祭的生物社展示了……」

「文化祭是秋天才要办吧。」

「尽早准备比较好啊。」

「那也不需要一大早商量这个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俗话说打铁要趁热嘛。」

「——话说回来，俊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啊，那是因为……」

俊介一边回答一边传出移动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

「昨天我照往例巡视的时候，发现这几天小乌状况不太对，应该是说，它没什么精神。喂它饲料也不太吃，反应也很迟缓。」

第二代墨西哥钝口螈小乌吗？

「因为上一只小乌在新学期一开始就死了。我有点担心，所以一大早就来看看它。」

「是生病了吗？」

「不是。我刚才喂饲料它吃了很多，目前应该是没问题。」

「那就好。」

「不过啊，如果有什么万一，这次我想要用心做出一个漂亮的透明标本……」

受不了，又再提这件事。

就在我打算告诉他「我反对」的时候——

「哇！」

俊介吓了一跳似地叫了一声。

「搞、搞什么啊！真是的！」

沙沙、沙沙沙……电话那一头传来电波受干扰的杂音。我吓得急忙问：

「怎么了？」

「啊，没事。」俊介含糊地回答。

「没什么……」

他话说到这里就中断，然后再度叫了一声。

「啊……呃呜呜！」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像是手机被丢在桌上的声音。我努力地听，但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最后——

「真是的，败给它了。」

电话里传来俊介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塑料盒的上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盖好，小棘从缝隙逃走了。」

「什么！」

「我刚想把它抓回来，结果被咬了一口。好痛……」

去年秋天抓到并且开始饲养的少棘蜈蚣，名字叫做「小棘」。它的特征是头部呈现豆沙色（实际上看起来更红），是一只身长十五公分的少棘蜈蚣，所以就叫做小棘——这是俊介取的名字。

我虽然是生物社社员，但是很怕蟑螂、椿象、蛆之类的恶心昆虫。更何况是蜈蚣！——所以我曾经反对在社办养小棘。而且正确来说，少棘蜈蚣根本就不是昆虫。

「你没事吧？」

我这么问，俊介发出听起来很痛的哀号，但还是说：

「没事啦，虽然很痛。」

「你还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

「现在还没开吧？我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因为抓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咬过一次了。我这里有类固醇软膏。」

「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啦。」

「那我现在先去学校。从这里出发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啊……呜，好痛……」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书包里。鸣送给我的风狮爷吊饰，在朝阳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4

大概在十几分钟后，我就抵达操场南侧的后门。刚开始移动的时候还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越靠近学校，我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因此，我再度打电话给俊介。然而——

电话没有接通。

并不是因为对方没有接，而是连响都没响，只传来「您拨的电话号码现在收不到讯号」这种固定的语音消息。

为什么？

操场上有一些零星的运动社社员在晨练，我进入校园后穿过操场旁，往0号馆前进。我越走越快，看得见旧校舍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

如果只是要商量文化祭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这么急。因为内心逐渐膨胀的不安和无法抑制的忐忑，让我十分着急……

刚才在电话中，俊介被蜈蚣咬的时候发出「哇」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所幸我没有被咬过，但是据说那真的很痛。伤口和周遭都会因为毒素而肿胀。俊介虽然嘴上说「没事」，但如果毒素传遍全身……不，蜈蚣的毒性还不至于强到毒死人，而且俊介也说他知道如何正确处理伤口。因此，几乎不可能会有什么意外。话虽如此，要是有个万一……我脑中不断出现这种想法。

应该不会有事吧。我希望不会有事。

虽然希望不会有事……啊，拜托，千万不要出事。

在抵达0号馆的时候，我完全抱着祈祷的心情。

「比良冢同学。」

在校舍入口前，突然有人从旁叫我，所以我吓得跳起来。说话的人是不分季节总是穿得全身黑的第二图书室馆员——千曳先生。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时间慌慌张张地跑来？」

因为现在还早，千曳先生看起来也是刚到校的样子，他的右手提着一个老旧的长方形公文包。

「我要去生物社的社办。」

我压制焦急的情绪停下脚步这样回答，有几道汗水流到脖子上。

「俊介……幸田同学在社办。我有点担心他。」

「担心？」

千曳先生快步朝我走来。

「有发生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吗？」

「刚才我们通过电话，他……」

「幸田同学是担任社长的那位吧？」

「对。俊介是一班的学生，他的双胞胎弟弟敬介在三班。」

「什么？」千曳先生突然紧皱眉头。

「他是『相关人士』啊？」

「刚才电话里，他说……好像被蜈蚣咬了，他本人说没事，但是……」

因为太过焦急导致无法好好说明，千曳先生立刻催促我：

「走吧。」

我们两人冲进校舍，抵达社办入口前的时候——

我发现木制的拉门内，传来「咯吱咯吱……」的尖锐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是社办里的仓鼠在叫吗？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这些动物平常不太会这样叫。现在却……光是这样就让我不祥的预感倍增。

啊，该不会是……该不会真的在社办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屏住呼吸，用力打开门。映入眼前的室内光景——

让我瞬间无法动弹。「啊、啊、啊……」喉咙紧缩，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行！」

千曳先生大叫，丢下手中的公文包冲上前。

「喂，你没事吧？」

我随后跟上，踏入室内。走进一看就知道状况非比寻常。

正面朝南那扇窗的米色窗帘是拉上的。固定在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白光——

现场可以用「凄惨」两个字形容。

进门右手边有靠墙排列的等身高不锈钢层架。其中一个已经倒塌，撞到附近的大桌子边缘，虽然保持在倾斜的状态，但是和地板之间只剩下三十度左右的空间。架上的大小杂物——各种器具、容器、瓶瓶罐罐和纸箱、书籍、笔记本、活页夹等——几乎掉了满地。

层架撞到的大桌子上有大量饲养生物用的鱼缸或水族箱，因为层架上的物品掉落，有些鱼缸破裂或倾倒，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桌上。有几个破掉的鱼缸里面有水，所以破损后流出来的水蔓延到桌上和地上。里面饲养的鱼和青蛙、蝾螈等动物都被冲出来……鱼类无法呼吸不停跳动，获得自由的青蛙和蝾螈则是趁机逃跑。

桌上有些受到撞击的塑料盒上盖脱落，里面的昆虫和蜘蛛也随之窜逃。养草蜥和日本蜥的水族箱也破损，里面的生物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仓鼠笼放在比较远的另一张桌子上，虽然幸免于难，但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有两只从刚才就一直发出吵闹的叫声。

……幸田俊介就在这团惨状的正中央。「你没事吧？」千曳先生边喊边冲到他身边。

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先后顺序。总之，俊介现在以一头栽进桌上破损水族箱的姿势倒在地上。

「喂！幸田同学！」

冲上前的千曳先生，把手放在俊介的肩膀上。

「幸田……这下糟了。」

「——俊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象样的声音。

被水浸湿的地上都是跳个不停的鱼和其他动物，我小心避开动物走到他身边。

「啊……俊介……」

他一头栽进去的正是饲养小乌的水族箱。虽然破掉了，但里面还是有一点水。然而，仔细一看就发现水已经被染成看似有毒的鲜艳红色。看似有毒的鲜艳的……鲜血的红色。

是栽进水族箱的时候，被破掉的玻璃割到喉咙吗？

「俊介？」

我叫他也没有反应。

我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游移，发现地上有动物的尸体。凄惨的粉红色肉块……这是小乌吧？或许是水族箱里的水流出来的时候跟着掉到地上，然后被俊介踩扁了。

「幸田同学！」

千曳先生这样喊，他也没有反应。他没有回应，身体也不动……不对，无力垂下的左手臂有微微抽动。

千曳先生双手从俊介身后环抱，打算把他的上半身拉起来。

「帮帮我。」

千曳先生这样下令，我们两个人把俊介架起来，让他躺在前面的地上。喉咙的伤口看起来很深。从脸到脖子、衬衫领口到胸口都被流出来的血染红了。眼镜镜片上也沾满血渍，连眼睛是张开还是闭上都看不出来。

「去拿那边的毛巾过来。」

「好、马上来。」

千曳先生用我递上的毛巾按住俊介的喉咙。毛巾很快就被染红。俊介无力瘫软在地上的腿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喂，振作一点，喂！」

千曳先生一边喊耳朵一边靠近俊介的唇边。

「俊介！」

我握住俊介的手。我没有感受到他反握的力量。是因为被水沾湿的关系才会这么冰冷，还是……

「俊介，你不要死。」

「他还有气，先叫救护车。」

千曳先生这么说。

「能拜托你打一一九吗？」

「好。」

我握着俊介的手，开始寻找装着手机的书包。我一进社办就马上把书包丢在一边。

「俊介，你不要死。」

我喃喃地说着同一句话，然后放开他的手。突然之间，俊介的腿又再度微微抖动……

……俊介。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书包，一边找手机一边想着……

不会吧……俊介会死吗？就这样死掉吗？

沾满俊介脸上的血，让我想起一个月前的雨天，从继永脖子喷溅出来的鲜血。当时，刚好和我一起目睹那起意外的俊介，用自己的手机叫了救护车。然而他现在……

……你会死吗？俊介。这次换你了吗？

明明三十分钟之前，我们还像平常一样聊天。

我用力摇摇头，重新拿好手机。但是，手指抖到无法按下号码——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个东西映入眼帘。

俊介躺在地上，有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从他的脚边爬向肚子……那是虫吗？是养来当爬虫类专用生饵的蟋蟀吗？仔细一看，有好几只。笼子从桌上掉落，上盖跟着掀开，逃出的许多蟋蟀中，有几只正爬向俊介的身体……

我觉得应该是被那个光景触发的。我脑海中——在心里某个角落的盒子在此时解除封印。封存在里面的东西，纷纷冲出来。

……肮脏的沙发上躺着某个人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腐烂的肉身、腐烂的内脏……还有成群蠕动的无数蛆虫。

讨厌的虫子一个接一个从我脑内爬向眼前的「现实」。从我的口中、鼻子、眼睛、耳朵、我身上所有皮肤的毛细孔爬出来。然后，大举朝俊介的身体进攻。为了把处于生死之界的他，拖向「死亡」——

「啊，住手。」

我虚弱地喘息。

我明明就还没达成目的，手却使不上力，导致手机掉在地上。我全身颤抖不已，完全站不住，膝盖和手掌都贴在地上。呼吸困难，伴随剧烈的晕眩……

「比良冢同学？」

千曳先生发现我的状况，出声喊我。

「怎么了？比良冢……」

我有记忆的部分，就到这里为止。

对不起……俊介。

我抱着绝望的心情当场倒下，同时意识也飘离了「现在」。

5

被送到医院急救的幸田俊介，在这天早上九点宣告死亡。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还没断气，但在送医途中就心肺停止了。虽然尽力抢救，还是回天乏术……

过中午之后，我在Ａ号馆一楼保健室的床上得知这个事实。

来通知我的人是千曳先生。据说我在社办昏倒被送到保健室，虽然有暂时醒来，但没有起身，就这样一直沉睡。我依稀记得我反复做了讨厌的梦，但内容完全想不起来。

「对不起。」

看到坐在床边椅凳上的千曳先生，我无力地道歉。

「我竟然在那么混乱的时候……」

「你不需要在意。」

千曳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当时的确很混乱。你突然倒下我也很震惊，不过会受到打击也很正常，没有人会怪你。」

「…………」

「刚好在那之后，有一位老师发现骚动赶来帮忙。我把你交给那位老师照顾，自己顺势搭上救护车一起到医院，也和主治医师谈过……」

俊介的直接死因是失血过多，喉咙的伤似乎非常深。不过——

「医师诊断发现，幸田同学的身体在受伤之前，可能已经因为其他因素处于危险状态。」

其他因素？处于危险状态？

我保持躺在枕上的姿势歪着头。我头脑还有点昏沉，但是想到一件事。

其他因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被蜈蚣咬之类的。」

「没错。」

千曳先生紧皱眉头。

「我有把你说的蜈蚣事件告诉医生，也的确在他的右手发现伤痕。根据医生的说法，幸田同学可能是过敏性休克发作。」

「过敏性休克……」

「那是一种全身性的剧烈休克反应。因为进入体内的异物，导致免疫功能暴走，引发各种症状。」

「啊，我知道这个。」

我也大概知道这个词的意义。

听到过敏性休克我最先想到的是被蜜蜂螫到两次会很危险。第一次大概会是局部发炎，蜜蜂的毒素会因此产生敏化作用，第二次被螫的时候，就可能会引发足以致命的过敏反应。我在去年还是前年，读过用这种手法杀人的短篇小说。

「但是，蜈蚣的毒素有这么强吗？」

「这种状况很罕见，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

「俊介去年的确被蜈蚣咬过一次，他是因为这样才变成过敏体质的？」

「有这种可能。」

千曳先生叹了口气。

「说到过敏性休克，蜂毒最为有名，但也未必第二次被螫就一定会发作。的确是有以前被螫过很多次，累积毒素而引发休克。不过，蜈蚣之毒因为案例少，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有什么明确的迹象让医生怀疑是过敏性休克呢？」

「医生说这要再详细调查才能判断，不过——」

千曳先生从椅凳上起身。

「在他出事前被蜈蚣咬是事实，再加上他全身都有疑似荨麻疹的浮肿痕迹。我也告诉医生当时社办内的状况和推测出事的过程，综合考虑之下……」

「出事的过程……」

「在你和幸田同学讲完电话的三十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只是单纯推倒柜子、摔破水族箱，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啊……没错。」

千曳先生用手指推着眼镜，望向虚弱响应的我。

「假设他在和你通完电话之后，因为蜈蚣毒素而引发过敏性休克好了。严重的话，血压会在短时间内急遽降低，甚至引发呼吸障碍。如果放着不管，就会出现全身痉挛、失去意识的症状。我们无法得知实际上的状况如何，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理解这些症状，不过……他有可能突然症状恶化无法动弹，或者想要用手机呼救。然而，手指却抖到无法操作手机……」

「俊介的手机在哪里？」

「就在他一头栽进去的那个水族箱里面。应该是无法好好操作，结果掉进水族箱。手机泡在水里，已经坏掉了。」

听着千曳先生淡然而苦闷的声音描述——

我的脑海中，活生生血淋淋地出现我一点也不愿意想象的光景。

「可以啊……呜，好痛……」俊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挂断电话。按着被蜈蚣咬的伤口，从书包里拿出药膏——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过敏性休克发作。

他还来不及发现荨麻疹突然扩散的搔痒有异，手脚便开始麻痹，血压突然降低，连站都站不稳，受不了了才用力抓住层架。因此，层架倒塌，掉下来的物品砸坏了桌上的水族箱。虽然没有被夹在层架和桌子之间，但仍然无法如愿逃离现场。俊介拿出手机打算求救，结果掉进水里，反而更让他慌张。接着——

神智不清的俊介踩扁从破裂水族箱掉到地上的小乌。对小乌和俊介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不幸的状况了。脚底一滑失去平衡的俊介，一头栽进破裂的水族箱……

被玻璃割伤的喉咙，冒出大量的鲜血。在这段期间，过敏性休克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呼吸困难、血压降得更低、意识模糊……

「……呜呜……」

我忍不住哀号，喘不过气，胸口有一种肺部的空气被帮浦抽走的感觉。

「为什么偏偏遇到这种事？一般来说有可能吗？怎么会……」

「一般不太可能会发生这种不幸的连锁效应……嗯，就是这样。」

千曳先生如此回答。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压着眼头揉了揉。

「不过啊……」

千曳先生作好心理准备的声音说：

「即便是一般不太可能发生的事，还是会让人卷入『死亡』之中。也就是说，这应该是『现象』引发『灾厄』的典型案例。」

6

他说出关键的一句话。

「这应该是『现象』引发『灾厄』的典型案例。」——没错。今天早上，「灾厄」降临在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俊介身上……

「千曳先生。」

我抬起头，坐起上半身。窒息的感觉还在。

「俊介他——幸田同学他真的死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吗？」

千曳先生默默点头。

「敬介也在医院吗？」

「你是说他的双胞胎弟弟吧——嗯，他接到联络，就急忙赶到医院。之后他的父母也来了。」

「…………」

「他父母也很惊慌失措，但弟弟更激动……」

听说敬介紧抓住遗体，边哭边说：「为什么是你？」「被诅咒的三年三班」成员明明是自己，为什么死的是不同班的俊介？——他一定觉得很不合理。

「你们几个……」

千曳先生开口说话。当然，不是对我说。而是对着床边有椅凳的另一个方向——我的左手边——那道拉至脚边的白色帘子。我往那里看过去。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在这里吗？——这个时候我才想到。

「你们几个……」这种叫法绝对不是在称呼保健室的老师。应该是学生，而且不止一人……

「已经无所谓了，过来吧。」

响应千曳先生的话，帘子轻轻摇动了一下，可以看到白色布料的另一头有某个人的身影。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帘子慢慢拉开——

出现的是我很熟悉的两位同学。赤泽泉美和矢木泽畅之。

两人一步、两步地靠近床边，但完全不看我，也没有和我搭话。用一副困惑，或者是说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站在床边的千曳先生。

「已经无所谓了吧？」

千曳先生再度叹着气这么说。

「你们听到的消息没有错。今天早上幸田同学突然去世，的确是因为『灾厄』降临。也就是说——」

千曳先生停顿了一下，依序看着泉美、矢木泽和我。

「从上个月开始的『灾厄』，这个月仍然没有停止。我们无法阻挡。」

听完这段话，泉美看着千曳先生说：

「您的意思是即便在继续执行现在的『对策』也没用了吗？」

「很遗憾。」

千曳老师的表情很严肃。

「目前只能这样判断了。」

「啊……」

泉美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站在一旁的矢木泽也一样。

隔了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才望向我。我也终于开口说话。

「好像还是失败了。」

我和泉美一样觉得不甘心……心中充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月开始最初的「对策」以来，我第一次在校内和他们说话。

「就算我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事情也没有改变。」

「是啊。」

矢木泽以消沉的声音说。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今年的『对策』到此结束，是吗？这就是所谓的无计可施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掀开身上的毛巾毯试图下床，但身体还很昏沉。

「既然知道新的『对策』也没有效……看样子我们是束手无策了。」

这句话是对千曳先生说的。千曳先生没有任何响应，他保持严肃的表情深深叹一口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传来保健室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不久之后新的人物就出现在病床旁。是班导神林老师。

看到包含千曳先生在内四个人的样子，老师似乎也了解「『对策』已经结束」。

「四月开始你就一直很辛苦对吧。」

神林老师带着有点僵硬的微笑对我这么说。

「我觉得比良冢同学已经很努力了。不过，从今天开始不必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在教室里也可以正常和大家……」

老师虽然这么说，但此时的我听起来只觉得她是在怪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在脑中不断重复这样无奈的自问自答，陷入忧郁之中。

7

两天后——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俊介的葬礼在古池町的殡仪馆举行，为了参加我向神林老师告假半天。他虽然不是我的同班同学，但我代表他担任社长的生物社出席葬礼。而且，虽然我们只认识两年多，但已经算是很亲近的好友——

和两天前的大晴天不同，这天从早上就一直下雨。

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人穿着夜见北的制服来上香。大家应该都是俊介在三年一班的同学吧。一班的班导和生物社顾问仓持老师都来了，千曳先生也在，我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坐在会场最后面的角落——就像把自己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一样。

僧侣开始诵经的时候，我更用力地闭上双眼，而且一直没有睁开。结果，理所当然地回想起前天早上，我在电话里听到俊介的声音，还有社办的惨状……

……那一天。

我不太记得在保健室和千曳先生他们说过的话，包含在俊介出事后的一切。不，我并不是完全不记得，而是觉得自己和周遭的事物都被隔绝在真正的「现实」之外。我试着回想，但是只能像播放已经劣化的黑白纪录片一样……

……那一天，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在发生死亡事故之后，警察按例来到现场调查状况。我也以第一发现者的身分接受调查。对了，当时千曳先生也在场……我只是按照自己看到的回答。话虽如此，我和千曳先生都没有提到「现象」和「灾厄」之类的事。就算我说了，警察也帮不上忙，而且他们根本就不会当真。

结果，那天我根本没去教室就早退了……听闻死亡事故的小百合伯母一脸震惊。伯母知道上个月继永和小鸟游母亲的死……所以当然会觉得震惊，也会觉得可疑、不安、恐惧。

晚上泉美来到我的房间，对着不肯开口说话的我聊了很多，但都是和「现象」、「灾厄」无关的话题……她一定是想来安慰我吧。然而我却毫无开口说话的念头……呈现心不在焉的状态。

隔天——也就是昨天，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学校，所以几乎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这段期间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明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还是不断重复这个问题。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从四月开始的一连串流程中，我能做得更好的话……为时已晚的无奈悔恨，在我心中伴随着自责的念头蔓延开来。

如果我做得更好……譬如说，可以想办法不要让担任「第二个透明人」的叶住变成那样。尽管违背自己的意愿，尽管不擅长应付，当时的我只要勉强自己接受她的心意，帮助她不要陷入孤独或者是钻牛角尖……

我心里明明知道，这些假想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

我昨天一整天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做，一个人忧郁地度过。泉美担心我，来到房门口我也没开门，矢木泽打电话来我也没接……直到深夜我才打开计算机，发一封电子邮件把俊介的死讯告诉鸣。其实很想用电话或者直接见面谈，但是我的心理状态已经虚弱到实在办不到只好放弃……

……已经诵完经了。

会场内的气氛阴沉又令人窒息，到处都能听到啜泣声。我努力睁开眼睛，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是顾问仓持老师告诉我今天葬仪的时间和地点。昨天很晚才接到他的电话——

「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比较好。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参加葬礼吧。我也会去。」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多少重振了一点精神——感觉自己回到「当下的现实」。

幸田俊介死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没错，我们必须为死者祈祷冥福。我必须参加追悼仪式，好好和俊介告别，所以……

三年前在「湖畔宅邸」的经历、记忆，在我心深处如此低语。

上香的时候，我对坐在家属席的俊介父母与敬介深深一鞠躬。他父母看起来筋疲力尽，一旁的敬介没有用隐形眼镜，而是戴着和俊介一样的银框眼镜。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对着遗照双手合掌时，我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水。虽然朋友的死让我很难过，但是我不会在这里哭。就连三年前晃也先生离世的时候，我也……

——如果你有个万一，我会把你的骨头捡回来做标本的。

我突然想起俊介曾经开过的玩笑，感觉就像亲耳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让我不禁望向遗照。黑色相框里的照片上，俊介露出腼腆的笑容。

失去担负重任的社长俊介，生物社或许有段时间会停止营运——尽管如此——

社办里的动物有些在两天前的事故中逃脱，有些死亡或下落不明，但除了这些以外的该怎么办才好？这可是个大问题。

怎么办？俊介。

我在心中问他，但他当然不可能回答。

永别了，俊介。

我轻轻闭上眼睛，向这个怪怪的生物社社长告别。

8

在殡仪馆前目送黑色轿车列队朝火葬场前进之后——

打开关机的手机，发现有两通留言。

一通是月穗打来的。唉……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打来？

——啊，阿想。是我。上次临时取消真的很对不起。

她大概不知道上个月继永的死和两天前俊介过世的事吧。不，她有可能听小百合伯母说过，即便如此她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美礼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想说这次一定要一起吃个饭。下个星期天……虽然延到七月，不过我打算带美礼一起去，详情我到时候再联络你。

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到底对我有什么想法呢？她在想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呢？——我完全搞不懂。不，我或许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第二通留言是见崎鸣打来的。留言的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前。是趁学校下课的时间打来的吗？

——阿想你和那个叫幸田的生物社社长感情很好对吧？

鸣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让我觉得有点安心……

——我想你一定很震惊，也觉得很痛苦，但是请你打起精神来。

……啊……谢谢你谢谢你，见崎姊……鸣。

「谢谢你。」

我不知不觉说出口后，自己在那里抽泣。

——虽然「对策」都失败了……但是不可以喔！你不能因此自责。懂吗？无论你怎么自责，都没有用。

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鸣彷佛完全看穿我的心思。

——传电子邮件也可以，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阿想啊，就算「对策」失败，还是……

突然出现嘈杂的杂音，语音就此中断。

9

我打算下午去学校上课，所以结束之后便从殡仪馆前往学校。然而，就在我走下从古池町搭过来的公交车，稍微走几步路，能看得到夜见北正门的时候——

手机响了。

确认屏幕之后，发现是刚才在殡仪馆前打过照面，但只是默默行礼就分道扬镳的千曳先生。

「你现在在哪里？」

我一接起来，他就这样问。

「在学校附近。已经快到了。」

「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走音又像是在颤抖……

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怎么了？」

我一问，千曳先生原本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但马上又改口了。

「其实……刚才一班的大畑老师传来紧急通知。虽然不可置信，但好像是真的。刚才前往火葬场的其中一台车，在经过山路的时候发生意外……」

这个时候还不清楚出事的原因。单纯是驾驶操作方向盘或煞车失误吗？还是和别的车擦撞导致意外？或者是说有什么更大的不可抗力？……无论如何……

车辆冲过山路上的护栏，坠落十几公尺的悬崖后起火燃烧。车上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三个人。俊介的父母和敬介——这三个人偏偏在车上……

数小时后——

火势终于扑灭，车内四个人早已断气。司机和坐在副驾驶座的幸田敬介在坠落时，就因为头部和其他部位遭到强烈撞击当场死亡。坐在后座的幸田德夫．聪子夫妇，被坠落后的火灾烧死——这些细节都是事后透过调查才发现的。

第三卷 Another2001 Interlude III

三年三班那件事真不是在开玩笑的耶。

生物社的社长死掉了对吧，你不是生物社的吗？

嗯。社长幸田学长……星期一早上在社办被人发现倒于血泊之中。幸田学长是一班的学生，但双胞胎兄弟在三班。

他是因为这样才死的？

听说即便不同班、不是学生，亲近的人也会被卷入其中。

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听说他的双胞胎兄弟在葬礼后，也因为车祸而……连一起乘车的父母也走了。

一家人全灭？哇啊……

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有这种像是诅咒的东西……不过，你看，五月的时候也有一个三班的学生过世。

啊，嗯。

诅咒真的存在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我不知道。听说如果知道太多，反而很危险。

噢，好狠毒的诅咒。

看样子还是不要去生物社比较好。生物社有两个三班的学长，一个几乎都没来，另一个和幸田学长感情很好，幸田学长倒下的时候，那位学长刚好也在……

是喔——你还是少接近为妙。

果然，还是得回避啊。

……很遗憾，之前虽然尝试过一些「对策」，但最后还是失败了。非常遗憾……「灾厄」已经开始，我们只能为过世的继永同学、幸田同学与他的家人、小鸟游同学的母亲祈祷冥福。

在场的各位都从四月初开始就一直配合「对策」……尤其是决策小组的成员，还有率先自愿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比良冢想同学，真的辛苦你们了。今后比良冢同学也可以回归一般的校园生活……

…………

…………

……老师？

怎么了？

您的意思是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束手无策？

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对策」……

……没有。至少就我所知没有其他对策。

…………

…………

「灾厄」已经正式开始。既然「不存在的透明人」这项「对策」也没有效果，那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怎么会……

怎么这样……

…………

…………

……对不起。

对不起啊，各位同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前也曾经像这样「灾厄」降临，但中途又停止。那好像是三年前的事。

但是为什么停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了解背后的机制，所以……

…………

……但是……

各位同学——

我们不能放弃……各位不能因此放弃或松懈，明白吗？总之各位必须更加注意安全。上学放学或外出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以免发生意外。注意健康也很重要。平常就要万事小心，尽量降低被卷入「灾厄」的风险。

……我自己也是。

我身为班导，也必须特别小心。宁可过度谨慎也不能轻忽大意，请各位务必保持这样的心态……

……注意安全。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0 June III

1

「——喂？」

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啊，那个……好久不见。」

我压抑心里的尴尬，再度握紧手机。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句：

「阿想。」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你，你终于接了。」

「啊……那个，我……」

稍微停顿了一下。

「对不起。」

她——叶住结香才这么回答。

「没事。毕竟发生那样的事情，你也很无奈。因此不想来上学，我觉得也很正常。」

「嗯……啊，不过，我没事，而且过得很好。」

叶住的口吻意外地爽朗。

「我知道你打给我，不过那个时候我不想和班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包含你在内。但是啊，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

「虽然我还不想去学校，但是我和神林老师有见面聊过一次。她说不必勉强自己。」

「这样啊，那……」

我并不担心她的出席天数、毕业、升学之类的问题，比那些更严重的是……

「你知道上个月继永同学和小鸟游同学母亲的事吗？」

虽然她应该不可能不知道，但我还是问了。

「这星期一开始俊介就……三班幸田敬介的双胞胎兄弟过世，之后敬介自己和父母也都……」

我知道上个月发生的两件事，不过没有听说俊介和敬介的事——她这样回答。不过，她回答的方式，听起来就像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样子。

「所以啊……」

虽然觉得对方的反应有点奇怪，我还是稍微加重说话的力道继续说：

「也就是说，『灾厄』还是降临了。从四月开始的『对策』，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我害的？」

叶住这么说。和我一样，她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更重。

「因为我没有扮演好『不存在的透明人』吗？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啊，不是，我不是要来责怪你的。」

我说不出话。我绝对不是为了责备她的行为才打电话给她的。

「虽然那天我因为受不了而逃离教室……但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学校。这样不就完全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吗？阿想在那之后也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吧？结果还是……」

叶住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既不甘心又痛苦，但又带着某种冷漠。这个时候对她说明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大概也听不进去。

「呃，那个……现在那不是重点。」

我停了一拍才接着说：

「我是想提醒你——注意安全。就这样。」

「…………」

「就算你不来学校，还是三年三班的同学。只要是『相关人士』，『灾厄』就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所以……」

我想我必须提醒她这件事才行——毕竟我的确对她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多少有点自责——然而——

「『注意安全』喔……这个嘛——」

她的反应和我想的不同。

「我啊，不太相信那种事。」

「呃，你说什么……」

「就是那种事啊。譬如说诅咒或作祟之类，一点也不科学的事。」

「什么？可是实际上已经有人死了……」

「那都是偶然。」

她的语气非常肯定，而且还接着说：

「人一定会死，大家都是伴随着各种风险活着。所以，有很多人会因为不幸的偶然而死，这个世界本来就建立在这些偶然之上，那绝对不是什么诅咒或作祟。仲川哥——仲川的哥哥是这样说的——」

仲川？

四月底死于摩托车事故的夜见一高中生——仲川贵之。仲川贵之的哥哥吗？听说他是叶住哥哥的朋友。

「啊……你们很熟对吧。就是那个……仲川贵之的哥哥。」

我回想起之前好像听某个人说过这件事。结果，叶住没有害羞的神色，反而有点自豪地回答：

「嗯，对啊。」

「仲川哥很厉害，头脑很聪明，大学主修物理学，连我哥都说：『那家伙真的很聪明，又是个好人。』」

这位科学才子，全面否定夜见北的「现象」和「灾厄」，认为那都是「非科学」的东西。所以叶住受到他的熏陶……

……他明明就什么都不懂。

虽然没有见过这位仲川哥哥，但我很想对着心中浮现的剪影咒骂。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完全不懂现在发生的「现实」。

「那个，叶住同学。」

我压抑着情绪说：

「那个……仲川的哥哥说得很有道理，应该是说，那是一般常识。但是，你听好了，夜见北三年三班的『现象』和『灾厄』不在常识范围内。用科学和常识来看待，完全没有意义……」

「仲川哥说的才对。」

叶住再度加重语调。

「仔细想想，这一切都太奇怪，太异常了。说什么『死者』混进班上，还因此有人死亡。」

「所以我就说那是因为……」

「『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也是，仲川哥很生气地说那根本是霸凌。他说如果真的有那种诅咒，学校和教育委员会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是……」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再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了吗？——我已经有这种感觉，所以暂时把手机拿开一下。怕对方听到，我只能轻叹一口气。

她逃离教室，冲向仲川哥哥的身边……她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仲川哥哥的引力圈之中了。其中有多少成分是来自恋爱的情绪呢？这又对她的判断产生多少影响呢？——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实际情形。

「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

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如果可以的话，干脆离开夜见山……」

她没有响应，在我挂电话之前，她就先挂断了——这是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晚上的事。

2

这天教室的气氛非常沉重。

前天死于汽车事故的幸田敬介，座位上放着白色百合花束。之前过世的继永，座位上已经没有花了。除了这两个之外，空着的座位总共有四个。另外两个是一直缺席的叶住和住院中的牧濑的位子——

因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已经结束，所以从0号馆旧教室搬过来的老旧课桌椅已经不需要了。我从四月就一直用到现在的课桌椅，在这天早上被清走，换成新的了。

「对策」结束这件事已经通知各科老师，这天上国语课时，我才在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被点到朗读课文；课前喊「起立」、「敬礼」、「坐下」后，也有被点名——和一、二年级时一样，这是没有「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普通上课景象。

但是越普通，教室的气氛就越沉重——我有这种感觉。

「灾厄」降临了。

如果神林丈吉病死也算在内，五月和六月就有七名「相关人士」失去性命。然而，我们却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因应之道，什么也做不了——挫折感与无力感、不安与焦虑，还有挥之不去的胆怯与恐惧。

课堂和课堂之间的休息时间，那些从四月以来从未说过话的同学（多治见的青梅竹马青沼、足球社的中邑，女同学的话还有继永的好友福知……）刻意地来找我搭话。虽然都是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但是要一一响应，这让我觉得很忧郁……甚至觉得以前当「不存在的透明人」还比较轻松。

班会的时候，神林老师说幸田家的葬礼预计明天举行，不过只让亲戚参加。

「所以，请各位在心里和幸田同学告别……」

老师眼眶含泪，说完便靠在讲桌上放声哭了出来，就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都能看到她的肩膀和膝盖不停颤抖。

3

「你要不要来喝咖啡？」

和叶住通完电话没多久，泉美就打来了。她突然邀我，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她接着说：

「我妈烤了苹果派，想说找你一起来吃。那你十五分钟后过来吧。」

我们聊了一下，结果十五分钟后我就抵达泉美的Ｅ１号房。

「幸田同学过世之后，你就一直很没精神，大家都不敢靠近你。毕竟你们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在生物社熟识，会这样也很正常，我也觉得应该要给你一点时间……不过，幸田同学的葬礼结束之后，还发生那种意外，对吧？」

屋内充满之前喝过的伊之屋综合咖啡豆的香味。泉美用咖啡壶把咖啡倒入杯中，

「总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凄惨了，竟然全家人都……」

她用既悲伤又带点愤怒的语气这样说。

「即便『灾厄』是『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要说这其中完全没有隐含恶意，我实在不相信。」

「你感觉到什么恶意？」

「我也不清楚，阿想你呢？」

被她这样问，我默默摇头。我并不是要表达有没有感觉，而是不愿意去想「有某种恶意」存在。

咖啡送到客厅的桌上之后，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来了——」泉美应门之后往玄关走去，上门的是泉美的母亲＝茧子伯母，她送来刚烤好的苹果派。

「……电梯好像有问题。」

我在客厅听到她们母女在玄关的对话。

「我刚才在楼上按电梯，电梯都不来，所以才走楼梯下来。一心顾着放派的托盘，差点踩空……吓死我了。」

「真是的！妈，你要小心一点！」泉美这样说。

她的声音既紧张又戒备，还有微微发抖的感觉。

「绝对不能慌张，电梯也要尽快找业者来修好。」

「好啦好啦。」

茧子伯母回答完之后，对着站在客厅的我说：

「欢迎啊，阿想。」

「打扰了。那个，我会好好享用苹果派。」

「虽然是老王卖瓜，但真的烤得很好吃，你多吃一点。」

「谢谢伯母。」

「听说学校发生不少事情，你不要太难过了。」

「啊……是。」

「那我先走了。」

茧子伯母再度转向泉美。

「你说还有一个朋友要来对吧，不要玩得太晚喔。」

「我知道啦——谢谢妈妈。」

「晚安。」

茧子伯母离开之后——

「还有一个人是谁？」

我马上问泉美。

「咦？我没说吗？」

「我没听说啊……难道是矢木泽？」

「答对了。」

泉美干脆地回答之后，露出开朗的笑容。

「因为你整天都一副想不开的样子，矢木泽同学也很担心你啊。他联络我说有话想告诉你，所以就——」

「既然如此，直接跟我联络不就好了。」

「我就说了啊……」

泉美瞪了我一眼。

「你昨天跟今天感觉都很不对劲，总觉得你比之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更像透明人。即便开口说话，浑身都散发出负能量，一副『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讲话』、『别管我』的样子。」

「…………」

「我了解你的心情。就结论来说，我这个决策小组成员也是完全失败了……但是，就算我们再怎么失落，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啊——请喝点咖啡。苹果派就等矢木泽同学到了再一起吃吧。」

我双手捧着泉美帮我倒满咖啡的杯子。咖啡虽然好喝，但舌尖上的微苦，感觉渗入我的内心深处——

「那个……刚才伯母说的话……」

我一边观察泉美的表情一边说。

「在楼梯上差点踩空……那种状况也可能会被卷入『灾厄』对吧。」

所以泉美刚刚才会那么严厉地告诫茧子伯母。

「因为以前也有发生过电梯坠落的意外。」

泉美老实地点点头这样回答。

「而且还是发生在三年前，阿想的朋友——见崎学姊就读三年三班那一年。」

我也在千曳先生那里听说过，一九九八年度发生意外，「相关人士」死亡。好像是在夕见丘的市立医院发生的意外……

「所以要小心才行。『灾厄』不只会降临在三班的学生身上，也有可能会降临在我们的家人身上对吧。」

泉美用咬牙切齿的口气再度确认，我看着她的表情，默默点头。

从四月开始执行的「对策」全都以失败告终，我们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只能过着随时戒备、随时恐惧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谁身上的「灾厄」……

「我们去那个房间看看吧。」

泉美放下咖啡杯，突然这么说。「那个房间」指的是有隔音设备的那个钢琴房。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请进。」

泉美离开桌边，打开那个房间的门邀我进去。

「突然想弹钢琴，你可以陪我一下吧？」

4

在十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中央，有一架气派的三角钢琴。不过，钢琴的顶盖没有打开，上面随意堆满杂志、笔记本、便条纸、笔盒等各种杂物。她平常大概没有在弹吧。

「好久没弹琴了，应该会弹得不好。」

泉美先打了预防针才坐在琴椅上，慢慢掀开键盘盖。轻巧地张开双手手指，放在琴键上。接着，开始出现幽暗唯美的旋律——

「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泉美边弹边问我。

「我印象以前听过，这是……」

「这首曲子超有名，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月光》的第一乐章。」

「《月光》……」

「这个时候总不能弹《送葬进行曲》吧？」

她是打算追悼死去的大家吗？

「我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一幕就是弹这首曲子为死者送行。那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所以……」

演奏持续进行。

我有一半的时间看着泉美弹琴的样子，一半的时间闭上眼睛倾听钢琴的旋律，不知不觉把身体靠在窗帘上。结果突然闻到一点异味，鼻子觉得痒痒的……

那个味道是灰尘吗？

一瞬间，我有种踏入很久没人居住的建筑物的感觉。我用力闭上眼睛，眼底彷佛出现荒废的屋子……

……砰咚。

这个时候从听觉范围外的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这是——

这是什么？然而，这个疑问瞬间就消失得一乾二净……身边传来盖上键盘盖的声音。途中停下演奏的泉美，不知道为什么侧脸看起来有点忧郁。

「怎么了？」

我这样问。

「你为什么停下来了？」

「你没发现吗？」

泉美反问我。

「有一个琴键没有声音对吧？」

「是吗？」

「音准也差很多。我已经很少弹这架钢琴……不过这样不行，钢琴太可怜了。得拜托妈妈处理一下。」

泉美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站起来走回到客厅，我也打算跟上，突然间注意到钢琴上的一样东西。

「那个，你过来一下。」

我叫住泉美。

「这是——」

我拿起那样东西给泉美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泉美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拿的照片，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那个是入学典礼那天在教室拍的。」

入学典礼——这么说来就是四月十日啰？开学典礼隔天，已经开始执行「对策」，我和叶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那天没有去学校……

「那天开班会的时候，神林老师提议大家一起拍纪念照。神林老师说她当班导的时候，都会在学期一开始拍张全班的纪念照。」

泉美一边说明一边抱着手臂。

「一般都是开学典礼那天拍，不过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所以阿想你们两个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同学不能一起拍。隔天——入学典礼那天你和叶住同学都没有来，所以就挑那天。」

在教室拍摄三年三班的团体照——那天的确是这样没错，当天没去学校的我和叶住没有在照片里。当时已经住院的牧濑当然也没有在照片上。神林老师不在照片里，应该是因为老师就是摄影的人吧。

「到时候应该会制作毕业纪念册，大家还是要一起拍纪念照，阿想你也一起来吧。」

泉美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也抿起嘴。长叹一口气之后，视线也往脚边下垂，紧咬着嘴唇。双手撩起刘海，单手手掌按着额头。

我很能体会她心中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好好掌握的复杂情绪。被眼前的状况击倒，因此乱了方寸的人不只有我而已。

5

我们从钢琴房回到客厅时，矢木泽刚好到了。

他今天似乎是冒着从傍晚就下着的蒙蒙细雨，骑脚踏车过来。「哟！」在玄关前脱下鲜艳的橘色雨衣，用泉美递给他的毛巾东擦西擦之后才进入客厅的矢木泽，一看到我就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你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一点了。」

说完之后，他自己反倒绷着一张脸。

「俊介他们家那件事，连我都觉得很震惊。他们兄弟俩和我是同一间小学的。我能体会你有多难过，但是一直闷着，一点好处也没有。对吧？」

「唉……嗯。」

即便碰到这种状况，矢木泽还是试图维持和以前一样的态度和口吻。不过，就连他应该也没办法再继续保持「乐观」了。

「是说这种要下不下的雨还真讨厌。如果下一场大雨，我还比较好放弃。」

「放弃什么？」

「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咖啡和苹果派啊。」

矢木泽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都这个时间了，如果不骑脚踏车的话，回去可能没有公交车可以搭。」

「回家的时候要小心，譬如说车祸之类的……」

「我知道。」我不禁再度叮咛，矢木泽突然笑意全消地这样回答。

「所以我尽量穿颜色鲜艳的雨衣，还多带了一个脚踏车灯……」

泉美准备好矢木泽的咖啡，三个人一起吃茧子伯母亲手做的苹果派。这段时间，矢木泽看到从钢琴房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隅的全班合照，喃喃地说：

「啊，是那张照片。」

「四月时拍的那张吗？」

「要不要再加一点咖啡？」

「喔，好啊。」

「阿想呢？」

「那我也再喝一点。」

「阿想来拍照吧。」

他突然用正经的语气这样说，我咦了一声再度望向矢木泽。

「我说的是纪念照。懂吗？你不是很擅长拍照吗？」

「——嗯，还算可以吧。」

底片和洗照片都要花钱，所以我没什么机会实际拍照。平常我几乎都只有用手指框出假想的取景器而已……

「那以后一定要找时间拍，好吗？」

「由我来拍这种团体照吗？」

「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矢木泽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混乱。轻轻地左右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不是全班同学也没关系，譬如说我和阿想、赤泽三个人一起拍，就当作『灾厄』那一年的回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变回若无其事的笑容。

「当然，这是为了在我们都活下来，以后可以慢慢回忆当年的故事……」

「你还真是乐观耶。」

「不这样的话，怎么撑得下去。」

「也是……」

「对了对了，这个……」

此时，泉美从厨房走回来，递了一个东西给我们。「这是什么？」歪着头的矢木泽率先收下，然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我跟着收下一样的东西，随之啊了一声。

「我请客。」

说完之后，泉美绽放笑容。

「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

八月初首映的《侏罗纪公园Ⅲ》预售票——话说回来，之前我们三个人聚在这个房间的时候，有提到这件事。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开始震动。拿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以免引起他们两个人的注意。我没有接，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接没关系吗？」

矢木泽问。

「啊，嗯。」

「该不会是她——见崎学姊打来的？」

「不是。」泉美这样问，我摇摇头这样回答。

是月穗打来的。不用接我也知道她有什么事，应该是要说星期天带美礼过来的事情吧

就算我现在接起电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选择不接。我没办法接——选择逃避。

「欸，阿想。」

泉美说。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严肃地看着我。

「那个啊，今天神林老师在学校说过……曾经有一年『灾厄』降临到一半就停止了。」

「——嗯。」

「那是三年前的事对吧？」

「嗯，三年前好像也发生过。」

「虽然知道中途停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过江藤同学了，她的堂姊曾经在三年前的三年三班，不过她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停止。」

泉美持续盯着我看。

「见崎学姊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说完之后，眯起细长的眼睛。

「如果只是三年前在三班的话，就和江藤的堂姊一样，不过，总觉得她应该会知道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见崎——是阿想认识的夜见北毕业生？你之前好像有稍微提过。」

「嗯，没错。」

我对矢木泽点点头，对泉美则是回答：「我也这么想。」

「我觉得她的确知道些什么……所以我问过她好几次，不过见崎姊总是回答得很模糊。不知道是很难回答，还是不怎么想回答。」

「是这样吗？」泉美歪着头。

我回想起鸣的表情。

「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复杂的缘由，让她无法轻松回答……」

「既然如此，就请她连这些复杂的缘由都告诉我们。」

泉美厉声说道。

「有一点点线索也好……总比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害怕『灾厄』降临来得强。」

这不用泉美说，我也知道，因为我也想过一样的事。

不过，自从星期一目睹俊介那个样子之后，该怎么说呢？我已经完全退缩，失去前进的动力……所以至今还没和鸣联络。

我想起俊介葬礼那天，鸣打给我的那通电话。虽然我没有接，但是她有留言。留言的最后，她是这样说的。

就算「对策」失败，还是……

还是……有别的方法也说不定——她是想要说这个吗？

「——我知道了。」

我看着泉美认真的眼神这样回答。

「明天我打电话给见崎姊。」

6

「听说学校又发生不幸的事情呢。」

在位于夕见丘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诊疗室内——

「我听说三年级的学生这星期已经有两个人去世。」

我轻轻点头响应碓冰医师的问题，也告诉他其中一名学生是我们生物社的社长，另外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

「这次过世的人是阿想也很亲近的朋友对吧？」

「——对。」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告诉他，生物社社长＝俊介发生惨案的现场，我是第一个赶到的人。当时的恐惧、混乱和悲伤……我都毫无隐瞒地说出来了。

「这样啊。」

碓冰医师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么多，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过他还是像平常一样，用礼貌温和的口吻说：

「你一定很辛苦，那些事……一定不是刚才的话就能说完的。当时的震惊，有让你想起三年前的事情吗？」

「啊，有。当时无论如何都还是……」

我告诉他，因为大受打击而突然出现剧烈的晕眩症状，当场就失去意识了。

「嗯嗯，这很正常。」

医师保持平时的步调，点了点头。

「只有失去意识一次吗？」

「对。」

「在那之后，晚上睡得好吗？」

「——不，睡得不好。」

「醒着的时候会觉得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吗？」

「…………」

我无法回答，医师在病历上又写了些什么。

「总之，我会先开安眠药。如果服药还是继续失眠、经常做恶梦……或者在生活中觉得非常不安的话，一定要马上来看诊。不用先预约也没关系，直接打电话来专科就可以了。」

「好，谢谢医生。」

阖上病历之后，碓冰医师摸着嘴巴周围的胡须说：「嗯——」接着，他压低声调。

「不过，最近还真是接二连三发生很多危险，不对，是悲伤的事情。虽然说意外到处都有，但这实在是……」

他紧皱眉头喃喃地说：「唉——」

「您是指之前听到的传闻吗？」

我抢先开口问。

「医生是听到什么样的传闻呢？您之前说是和『死亡』有关的奇怪传闻。」

「没什么，就是听到一些不负责任的传闻。有人说是不是被诅咒了，像这类不科学的话。」

不科学啊。

我想起前天和叶住通电话时那种不愉快的心情，便垂下眼帘。

「啊，不是传闻的事。」

碓冰医师更加压低声调。

「其实是我女儿在关心这件事。」

「您的女儿……」

四月看诊之后，在这里碰到的那个小女孩，好像是叫做希羽。

「希羽妹妹吗？」

「喔？我有跟你介绍过吗？」

「啊，那倒没有。之前我们在这里——诊疗室外面遇到。希羽妹妹有跟我说『你好』。」

「这样啊，她意外地不太怕生呢。」

碓冰医师笑着点点头，停下摸胡须的手。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什么话，某次突然说那个国中还会有更多人死掉——」

「她还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吧？」

「现在小二。」

碓冰医师抿紧嘴唇，眨了眨小小的眼睛，然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说：

「那孩子啊……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她啊……啊，罢了，这些事情根本无所谓。我说太多废话了。」

医生缓缓地摇了一下头，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

「总之，无论听到什么诅咒或者相关的都市传说，都不要在意。阿想首先要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和身边发生的『死亡』保持距离……」

六月三十日，星期六的早上——这个时候我还是没办法把夜见北三年三班遇到的『现实』告诉碓冰医生。

7

这天，我在医院也见到和雾果阿姨很像的女性。

诊疗结束之后，我仍从联络通道从别馆走到本馆，前往有出纳柜台的医疗大楼一楼大厅。在这途中——

因为对方好像没有发现我，所以我没有打招呼，不过那应该就是雾果阿姨没错。相较于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二月初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她看起来瘦了很多。果然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才会定期来医院看诊吗？

虽然很在意，但之后我还是像平常一样付完医药费、到药局拿药，就走向玄关了。就在这个时候——

「阿想？」

出乎意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那是鸣的声音我一回头，就看到她穿着夜见一的制服站在那里——

「啊，呃……那个……」

因为太过突然，我整个语无伦次。

鸣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陪雾果阿姨来看医生吗？还是说，她自己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诊？

「呃，那、那个……」

我头脑一片空白，没办法好好说话，鸣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虽然和你约好傍晚在艺廊见面——」

和以前不一样，她没有戴着眼罩，左眼里装的也不是「人偶之眼」。鸣稍微瞄了我一下，便快速地朝我靠近。

「现在遇到了呢。怎么办？」

她这样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她看起来还是有点没精神。

「要在这里聊吗？」

「那个……呃……」

我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长裤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又不识相地开始震动——

「啊、等一下……电话响了……」

我没办法忽视这通电话，只好取出手机。如我预料，屏幕上显示的是月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几天到底打了几通电话？我的视线边缘捕捉到鸣一脸怀疑地歪着头，考虑了一阵子之后——

结果我还是没有接。我当下也没确认有没有留言，就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关系吗？」

鸣这样问，她的口吻好像已经看穿是谁打来的。

「没关系。」

我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

「见崎姊现在这个时候聊，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医院要办的事已经……」

总觉得不好开口，所以我没提刚才看见雾果阿姨的事。都还没机会问鸣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鸣就说：

「那走吧！」

「呃……现在吗？」

「这里人多，太吵了。如果不是在没人的地方，我们也很难聊吧。如果是大楼的楼顶，应该……」

8

我按照前天晚上在泉美和矢木泽面前说的，昨晚就下定决心打电话给鸣了。

我告诉她，俊介等人过世，「灾厄」仍然持续这件事已经确定，「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个「对策」已经终止了。确实告知一切状况之后，我再度询问三年前「灾厄」中止的事情，但鸣的响应仍然模棱两可。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灾厄』为什么会中途停止？」

她像是在反刍似地重复我的问题。

「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鸣就停住了。我默默地等着。过了几秒钟，不对，应该是十几秒的沉默，才终于听到声音。

「我想与其用电话说，不如见面谈。」

当时她这样提议。

「明天的傍晚，这样吧，四点左右你能来吗？我在艺廊的地下室等你。我到时候会把我现在能说的部分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能清楚说明到什么程度就是了。」

所以，我今天是作好心理准备出门的。去医院之后，再到「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待到傍晚，然后再去御先町的艺廊。然而，没想到在那之前就在这里不期而遇……

鸣应该也对这样的偶然略微感到惊讶。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住院大楼的屋顶，从早上就一直下着的雨现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云，看起来又重又低。这种阴暗的天气，让人不禁怀疑梅雨季节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

风很大。饱含湿气的温热暖风，再怎么吹拂，从皮肤渗透出来的汗也不会停。

鸣沿着设有电梯门厅小屋外墙走，我跟在后面。

被风吹乱的短鲍伯发丝，凌乱的发丝在某个地方突然停止不动。鸣在那里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然后身体微微靠在墙上，那个位置刚好可以让小屋挡住风势。

「你第一次来这里吗？」鸣这样问。

我回答说：

「我不会来住院大楼，毕竟我又没住过院。」

「榊原同学三年前在这里住院两次呢。」

因为她突然提起「榊原同学」这个名字，所以我有点紧张地绷紧身子——

「榊原学长好像是因为肺部破裂……是罹患气胸住院吗？」

「对。他第二次住院的时候我来探病，曾经一起到顶楼来。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夜见山的每个角落喔。」

「这样……啊。」

自从我来这个城镇，直到他和鸣从夜见北毕业为止的几个月之间，我和榊原恒一见过好几次，也聊了不少。大部分见面的时候鸣都会一起，但我们也曾单独聊过天。

恒一一开始就从鸣那里听过我的身世和家庭的特殊背景，很能理解我的状况，所以对我非常温柔。不过那绝对不是奇怪的同情，而是非常自然的感觉——当时我其实内心非常受伤也很脆弱，他和鸣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救赎。至今我仍然非常感激。

恒一从夜见北毕业之后，回到原本住的东京，在那里读高中。同一个时期我升上国中，刚开始还偶尔会打电话报告近况，后来就渐渐疏远了……

而鸣虽然在毕业后也和恒一相隔很远，但应该仍然保持不错的交情吧。偶尔提到他的时候，我都这么想，也自动接受这样的状态。因为对鸣来说，恒一是一起经历过「灾厄之年」的特别「伙伴」。但是——

我有时候听到鸣提起恒一的名字，会感觉到胸口有一阵难以言明的疼痛。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啊，不能这样，不能想得太多。

「为什么三年前『灾厄』会中途停止呢？」

背对着灰色的墙面，鸣缓缓地问自己。咻咻咻……屋顶上都是风吹过的声音。

「是过了暑假之后对吧？」

我再度确认已经掌握的信息。

「八月班上有宿营，当时也有很多人因『灾厄』牺牲……不过，九月之后就突然停止了。该不会是当时的宿营，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啊，那是……」

话说到一半，鸣就停住了。和昨天讲电话的时候一样。

「……『灾厄』中途停止是事实。」

中断一会儿之后，鸣才吞吞吐吐地说。

「除了三年前之外，更久以前——一九八三年度也曾经中途停止过一次。那年的暑假，也在一样的地方举办过宿营。」

「那果然还是在宿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

「发生了……嗯，对。那个时候的确发生了某些事，某些……」

鸣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她用右手抵着额头抿紧嘴唇，一副很烦恼似地摇了摇头。

「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我往鸣走近一步这样问。

「当时发生什么事？『灾厄』为什么会中途停止？见崎姊，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吧……」

「我本来知道。」

鸣放开手这样回答。

「我应该是知道的。」

「——应该？」

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能看着鸣在阳光之下，仍像静静伫立在夜里的人偶般苍白的脸庞。

「这是什么意思……」

咻咻咻……风再度吹过。

不知道是不是风向改变，原本靠着的那面墙此时已经没有作用，墙缝从侧面吹向面对面站着的我们。我的声音完全被风吹散，鸣的头发和服装也被吹乱了。

彷佛刻意抓好时间似地，这个时候——

长裤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一定又是月穗打来的——我的思绪被打断，情绪也被撕裂。

今天是六月三十日。月穗说七月一日要带美礼来看我，就是明天了。她想告诉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吃什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

「电话响了。」

我听到鸣这么说。

那么强烈的风，突然停了下来。这也像是刻意抓好时间似地——因为这样，她才会听到手机一直在震动的声音。

「是你母亲打来的吧？」

说完，鸣浅浅地笑了。她用不是义眼的那只右眼看着我的时候，有点悲伤。

「不接没关系吗？」

鸣继续说。

「你应该要接吧？」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鸣永远都是对的。

这通电话，我现在得接起来才行——没错，不能逃避。因为现在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我拿出手机确认屏幕，便按下通话键。

「喂——是我。」

9

「啊，阿想？是阿想对吧？你都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月穗会说什么，我大概都猜到了。她的声音和语气都一如我的预料——她一直试图传递自己的想法，但是总是说不清楚。我听起来就是这样。

「……你没事吧？阿想，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我先尽量压抑情绪响应她。

「我很好啊。」

「啊，那就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直重复「那就好」之后才切入正题。

「按照之前说好的，我明天会带美礼一起去喔。中餐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吧！好不好？阿想有没有想吃什么……」

明天月穗就要来了，带着美礼来到这个城镇——来到夜见山。

「……所以啊，我想说应该要和小百合小姐他们打声招呼。」

听到这里，我作好心理准备开口，深深吸一口气之后一点点慢慢吐气，清清楚楚地说：

「不要来。」

说出口的瞬间，我用力闭上眼睛。「咦？」电话里传来月穗惊讶的声音。

「阿想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你们不要来夜见山。」

「咦？咦？为什么？」

从呼吸的节奏就可以感受到她的惊慌失措。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希望你们不要来。」

我握紧手机，稍微加强说话的力道——视野的角落里，鸣默默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也有点悲伤。

「我不想见你。」

我更用力地说。

「我不想见妈妈和美礼，所以你们都不要来。」

「阿想你怎么了？」

月穗惊慌失措。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不是突然。」

我出声打断月穗。我让自己的情绪完全释放，用更强烈的语调冲撞对方。

「我有说过想见你们……希望你们来夜见山吗？你有想过我到这里之后，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现在又是什么感觉吗？」

「那、那个……」

月穗的反应很虚弱。她应该因为我出乎意料的「拒绝」感到震惊、手足无措，而且觉得大受打击吧。因为自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以来，我应该是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别这样说啊……阿想，我……我啊，其实从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有一天一定要把你……」

「已经无所谓了，总之你们不要来找我！」

这个时候我几乎是用吼的了。月穗身为母亲的心情究竟如何？她心中或许一直都在纠结，如果说我完全不在意这些，那就是在说谎，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我——

心中已经有答案了。所以……

「绝对不要来！」

我再度用力闭上双眼吶喊。

「不只明天，以后都不要来。」

「阿想……」

「我啊，我已经不想再看见妈妈了。我不会想见你，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阿想……你骗人。」

「我最讨厌你了！」

「想……」

「你忘记三年前那件事了吗？我还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晃也先生出了那样的事，妈妈你们竟然这么过分……」

「…………」

「觉得我碍事，就赶快把我赶出家门。比起自己的小孩，比良冢先生和那个家对你来说更重要。你和比良冢先生生的美礼也比我重要。我说啊，碰到这种事，你觉得我还会喜欢妈妈吗？你觉得自己没有被讨厌吗？」

月穗说不出话来。

我想她突然被说成这样，一定很难保持冷静，微微的啜泣声取代了回答。

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个不停。

「所以啊，你不要来找我，以后也不要靠近我。绝对不要来这里——不要来夜见山。」

一片静默——啜泣般的哭声不绝于耳。中间断断续续地听到两次「对不起」。

「那我挂电话了。」

强风又突然吹来。任头发随风乱舞，我压抑着情绪低声说：

「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10

挂断电话之后，我右手握着手机，仰望阴暗的天空——以免眼眶里的泪水滑落。因为这样我的情绪得到缓和，让我没有在这里哭出来。

「你妈妈——月穗阿姨约好要来看你对吧，是约明天吗？」

鸣往我这里走近一步之后这样说。

「你和月穗阿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吗？」

被她这么问，我垂下眼帘。

「两年左右没见了。」

「这样啊——嗯。」

鸣点了点头，盯着我看。我不想被她看见我眼里有泪，所以别开脸。咻咻咻……风呼啸而过。从比刚才更远的地方吹来。

刚刚已经对月穗说出应该说的话了。不过，我心里仍然有一种刺痛感……

「……阿想，你还是很喜欢月穗阿姨吧。」

不久，鸣这样说。

「但是，你却那么认真地说『我最讨厌你了』。」

唉，鸣果然完全看透我的内心。

我……大概像她说的，并不讨厌月穗。

我心中的确有各种芥蒂……三年前那件事和之后她对我做的事，的确很过分。悲伤和痛苦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其中也隐含愤怒。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并没有因此打从心底「讨厌」或怨恨她。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我这样说，激动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在这个时候带美礼来夜见山不好，所以我说『不想要你们来』是真心的。」

「因为『灾厄』已经降临了啊。」

鸣说了这句话，我用力点头。

「没错。」

「因为月穗和美礼妹妹都是阿想二等亲以内的『相关人士』。」

「——对。」

「月穗阿姨不知道『灾厄』的事情吗？」

「——应该不知道。」

以前说不定知道。至少在十四年前，和晃也先生全家一起离开夜见山的时候，有听闻过一些才对。不过，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月穗应该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失去当时的记忆——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阿想真是善良。」

鸣说着又更靠近我一步。

「只要她们人在绯波町就算是『范围外』，要是来到夜见山，她们两个人都有可能被卷入『灾厄』之中……」

我垂下头，逃离鸣的视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到脸颊上。我拚命忍住，以免哭出声。

鸣默默地离开我身边，背靠着小屋的墙，望着阴暗的天空，风再度停了下来。「唉……」在不可思议的寂静之中，传来她的叹息声。

11

「我按顺序说给你听。」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鸣才开始娓娓道来。

「我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

「啊，好。」

我必须转换情绪。目前不用担心月穗来夜见山这件事，所以现在要认真听鸣说的话。

「暑假的宿营应该有发生什么事才对，而且我原本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我们刚刚是说到这里没错吧？」

「——对。」

「我说『应该』，是因为我没有自信。」

「没有自信？」

「没错，对我的记忆没有自信，也就是说——」

鸣用苦恼的表情微微歪着头说。

「我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虽然在那之后只经过将近三年的时间，但那个部分的记忆，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意思是——」

我想到什么就问。

「你的意思是这和『现象』有关？」

「没错。」

鸣虽然点头，但表情一反常态显得不安。

「伴随『现象』发生的『记忆问题』之一，我想在这之中也算是很特殊的例子。」

「特殊的例子？」

「当班上混入『多出来的人』＝『死者』时，原本不合理的地方会发生记忆或纪录的扭曲、篡改。当『现象』结束『死者』消失，记忆和纪录都会回归原状。之后，虽然会有一些个体差异，时间早晚不太相同，但大家都会渐渐忘记当年的『死者』是谁——这就是基本的架构，不过也有例外，譬如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

「啊，是。」

「那份档案记录了出现『现象』那年的『死者』姓名，而且没有消失。所以只要看那份档案，我们就能确认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以『死者』的身分混进班级——阿想你也有看过吧？」

「对。」

我知道第二图书室里的「千曳档案」有其特殊性。之前也听说过，在「有事的一年」出现的「死者」，所有相关的记忆和纪录都会在「现象」结束后，逐渐「稀薄」、「模糊」、「消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份档案里的笔记逃过一劫。

「然而，『灾厄』中途停止那年的『死者』姓名，就连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里都没有纪录。」

鸣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

「我按顺序说给你听。」

她像是在催促自己一样，再度说了这句话。

「那是三年前的暑假，刚开始放假的时候，有一个奇妙的传闻。那个人应该是叫做松永吧？他是一九八三年度的夜见北毕业生，三年级被编入三班的男同学。」

「八三年……是『灾厄』中止的那年对吧？」

「没错。」鸣缓缓点头，才开始说下去，口吻比平常更平静。不过，她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每个词都精挑细选。

「三年前的我们也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已经降临的『灾厄』，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想要找到一点线索。结果找到的是松永学长那年的例子……」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时，夜见北的毕业生松永，已经毕业十四年。他当时喝得烂醉，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说出「是我救了八三年度的三年三班」。不过，等他清醒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基本上他已经完全忘记国中时期的那段经历，不过——

按照松永烂醉时的描述，他为了要把和「灾厄」相关的重要信息留给学弟妹，曾经在教室里的某个地方留下某种东西。有一群学生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开始寻找他说的「某种东西」，最后也找到了……

「找到的是松永学长录的录音带。」

鸣盯着和我之间的某一个点继续说下去。

「录音带里面记录他如何阻止『灾厄』……我也听过那卷录音带，就在暑假宿营的时候。」

「所以，见崎姊也知道了？」

我激动地不禁插嘴问了问题。

「你知道阻止『灾厄』的方法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鸣又再度不安地低着头，但我仍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激动之情。

「你们在宿营的时候实践了那个方法，所以三年前『灾厄』才会中止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

「你想不起来？不记得了吗？」

「…………」

「为什么『灾厄』会中止？是谁、用什么方法中止的？有一点线索也好……」

「唯一能确定的是，十五年前松永学长他们班也在暑假时，到三年前的那个场地办过宿营。」

「宿营本身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当时的宿营是为了要让大家一起去夜见山神社参拜。」

「在神社除秽的感觉吗？」

「不过，三年前我们最后并没有去参拜……」

「松永学长他们有去神社参拜吧？」

「是啊。不过，参拜没有任何效果……」

「…………」

「『为了将来可能会在这个班上，遇到不合理灾难的学弟妹们……』」

「这是？」

「松永学长贴在录音带上的留言。他很有可能是知道自己早晚会忘记这件事，才留下录音带，所以这应该是和那年『死者』有关的问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的记忆就变得模糊，或许就是证据之一。」

鸣抿着嘴唇，再度陷入沉思，用手抵着额头，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也有一点印象……唉，但还是不清楚。感觉像是没办法顺利理解意义一样，偶尔也会浮现片段的词汇和画面。不过，我也不知道能相信到什么程度。」

「啊，见崎姊……那个，你一直持续维持这样的状态吗？就算试图回想，也没办法想起来？」

鸣默默地点头，继续用「所以——」接下去。

「所以阿想你问我有关这件事的问题，我只能含糊带过。毕竟我不能光靠模糊的印象想象，随便回答你。」

「啊……原来是这样啊。」

回答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松永学长的那一卷录音带呢？没有留下来吗？」

「好像——没有留下来。」

鸣缓缓地摇头。

「三年前的宿营发生大型火灾，建筑物全都烧毁。当时，那卷录音带或许也烧掉了。」

「除了见崎姊之外，还有其他人听了录音带吧？哪些人呢？」

「我有联络过他们，但是没有人记得录音带的内容。」

这样回答之后，鸣补充说：

「顺带一提，当时我偶尔会写像日记一样的东西。集训发生的事情，照理说也写在日记里才对。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本应该在日记里的文章不是消失，就是被什么东西弄脏，无法阅读……」

听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头晕。

纪录的篡改……不，这种状况应该是消除？删除？

只要和夜见北三年三班的「现象」有关，就会发生这种异常吗？真的会发生吗？彷佛被什么满怀恶意的东西操弄一样……

「那——」我说了一个字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们做什么都……」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鸣看着我的眼神，仍然平静但参杂着些许哀伤。

「——那个时候。」

鸣缓缓地开口。风在远处呼啸，风声之中，混入几只乌鸦从某处传来的叫声。

「当时，榊原同学是关键人物。」

我不禁惊讶地喊出声，再度望向鸣的脸庞。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说还是很模糊……」

预先告知这一点之后，鸣才说：

「三年前的宿营中，的确做了某件事阻止『灾厄』。不过，那究竟是什么，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确定，没办法清楚地回想起来……但是我记得，当时榊原同学就在那里，他是行动的关键——核心。」

榊原恒一。

我和他已经两年没有见面，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他两年前的样子。伴随着他的身影，我一一想起为期数月的往来之中和他聊过的事情。

「所以啊。」

鸣继续说：

「如果是他——榊原同学的话，说不定还没忘记。我有这种感觉，既然他是行动的核心，记忆的强度应该会比我高。而且，榊原同学毕业之后就离开夜见山，一直待在东京。」

「在夜见山之外——『影响范围外』的话，对记忆的影响也会比较薄弱吗？」

「有可能啊，所以……」

所以鸣曾经为了打听这个问题，尝试和恒一联络。尤其是在上个月继永以那样的方式死去，「灾厄」确定降临之后，联络过好多次。然而——

「从来没有联络上。」

我对忧愁地皱紧眉头的鸣问：

「为什么？」

「榊原学长不是在东京吗？」

「我以为是这样，但他好像在今年春天离开日本了。」

「出国了吗？现在也是吗？如果是旅行的话，时间也太长了。」

「好像不是短期旅行。榊原同学的爸爸是研究人员，要飞到世界各地做田野调查，他也跟着去了。」

「飞到世界各地……吗？」

「我打他的手机都不通，所以打去他家，在家的人告诉我的，他要到秋天才会回日本。」

鸣更用力皱紧眉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电子邮件呢？有发过电子邮件吗？」

「我寄了，但是也不行，可能是计算机系统的问题。」

「嗯——」

「有很多可能。不过，我希望能尽快问他，非得问他不可……所以强烈要求他家里的人帮忙转达。无论是榊原同学还是榊原同学的爸爸都好，只要联络上就请他们打电话给我……」

……SAKAKIBARA．KOUICHI。

我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抬头往上看。和刚到顶楼的时候一样，阴暗的天空中，云层又低又暗。

希望能尽早联络上他——恒一。但愿他还记得自己三年前采取的行动——我现在只能这样祈祷了。这一点让我非常焦急，也很不甘心。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1 July I

1

「那我要拍了喔。」

摆好相机的泉美这样说。

「嗯……阿想，不要一副『立正站好』的样子，稍微放松一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好，西瓜甜不甜？」

站在我身边的矢木泽，听到拍照一定会问的问题，乖乖地配合回答「甜」。还把手抬到右前方摆出竖起大拇指的姿势——我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好——那再拍一张。准备好了吗？」

第二次快门声响起，我轻叹一口气。虽然我喜欢拍照，但我实在不擅长当那个被拍的人。

我们在学校Ｂ号馆与Ｃ号馆之间的中庭，就在那个据说偶尔会从覆满水面的叶片之间，伸出沾满血的人手——「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莲花池（其实不是莲花，而是睡莲池）前面。

进入七月的第四天，星期三放学之后。

我们用的是小学时晃也先生给我的傻瓜相机。虽然是傻瓜相机，但功能非常优秀，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拍出很棒的照片。

「那拍下一张吧。阿想和赤泽站这里，我来拍。」

泉美把相机交给矢木泽，摄影师换人。原本是想要用定时器三个人一起拍，但是找不到适合架相机的地方——应该要不辞辛劳地带三脚架过来吗？

前几天，矢木泽提议三个人一起拍「纪念照」。昨晚矢木泽打给我，说是明天感觉天气不错……所以要求这个时候拍。选择在莲花池前拍的人也是矢木泽，原因是「喔，就觉得不错」。

「搞不好洗出来的照片，就拍到池子里的手。」

带着圆框眼镜的长发班长说出这种玩笑话。

「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绷着脸响应，虽然带着一点苦笑，但其实我真的笑不出来——

今天是晴天，湛蓝的天空和阳光的强度，已经完全是夏天的样子。不过距离梅雨季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根据天气预报显示，今晚开始梅雨锋面又开始活动了。

「好，我要拍了喔。」

矢木泽摆好相机。

「你们两个再靠近一点。阿想，你表情太僵硬了。赤泽这样很好……好，西瓜甜不甜？」

这次我也动着嘴唇回答「甜」——

脑中突然浮现几个画面又消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冒出来……

2

……我受邀来到「弗洛伊登飞井」的顶楼。茧子伯母说：「阿想要不要也一起来喝茶？」

我趁机归还从赤泽哥哥书架上借来的《恶童日记》。原本是为了转换心情而读这本书，结果一下子就看完，而且内容远比我想象的有趣。书架上还有两本续集，所以我在泉美同意之下借了那两本书。之后又在客厅，享用红茶和蛋糕。

「本来月穗小姐是说今天会过来对吧？」

茧子伯母这样说。我一动也不动地回答：

「好像突然有什么事吧。」

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泉美嘴上说「是喔」，以担心的眼神观察我的表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月穗小姐一定很担心你。」

茧子伯母这样说。

「为什么？」

我出声询问。

「因为你们班上的学生意外死亡……五月开始又一直出事啊，所以……」

「我想她应该不知道。」

「是吗？阿想，你没有说吗？」

我没有响应，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什么，茧子伯母温柔地眯起眼睛点头说：

「不过，去世的人还是可怜，应该是说运气太差了。生物社的那个孩子和阿想是好朋友对吧？」

「嗯，是啊。」

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茧子伯母似乎还是不清楚。我也没有对小百合伯母他们提起，针对这一点，我严格坚守「规则」。然而——

「今年会有暑假宿营吗？」

茧子伯母突然提到这件事，泉美咦了一声。

「妈妈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我有告诉泉美，「灾厄」中止的一九九八年度和一九八三年度都曾在暑假破例举办班级宿营，当时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茧子伯母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

茧子伯母的表情显得有点惊讶。

「说到三年级的暑假，呃，那个……」

话说到这里就中断，茧子伯母的表情显得很混乱，一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念头转瞬即逝。

砰咚——

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世界一瞬间突然转暗。

「……我们家哥哥国中的时候没有办宿营吧？对不起，我好像搞错了。」

茧子伯母若无其事地微笑，问我「要不要再喝一杯红茶」。

这是三天前——七月一日星期天晚上的一幕。

3

……生物社在Ｔ栋自然科学教室开会。

0号馆的社办自上周的意外之后，基本上一直呈现关闭的状态。剩下的动物能放走的都放走，没办法野放的就分给社员带回家继续照顾。

参加会议的人有顾问仓持老师和所有社员。三班的同学森下也有来，因为我已经不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他也不需要在意我了。

三名新生减少至两名。小鸟游纯的弟弟，在五月母亲亡故之后就申请退社。二年级好像也有一个人说要退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幸田同学的事，真的……真的是不幸的意外。」

仓持老师的表情沉痛。

「如各位所知，对生物社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他不在之后，生物社该何去何从？我们必须拟定出一个方针……」

「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具体上来说有「继续经营还是废社」这两大选项——仓持老师这样说道。

0号馆的社办，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整理好。发生过那样的意外之后，社办要不要继续用？有没有办法继续用？也和大家的心情有关。

「你们觉得如何？」

老师问我们。

「大家想怎么做？我希望大家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老师等着我们回应，但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彼此的表情——

「嗯——」

老师抱着手臂，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希望可以继续营运。」

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的我，下定决心开口。

「如果这个时候放弃，我想俊介——幸田同学会很难过。虽然可能会和以前不一样，但我还是希望生物社可以继续营运下去。」

如果没有人要接手的话，我来接任社长也无所谓——我话说出口之后，心里也这么想。

「你投继续营运一票对吧。」

仓持老师没有露出笑容，但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其他人呢？怎么样？」

我不知到现场的人究竟怎么想。不过，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这个月要面临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所以等考完试之后再好好谈吧——嗯，如果想要继续营运的人有到达一定人数，也可以趁暑假正式重新拟定社团架构。」

对老师的提议，大家都没有异议……

——这样可以吗？俊介。

我在心中问亡故的友人。

——这样可以吧？俊介？

这是两天前——七月二日，星期一放学后的一幕。

4

……在赤泽本家吃过晚餐之后，茧子伯母和泉美也来了。从春天开始的翻修工程，终于快要完工了。她们说要来看看状况。

虽然比当初花了更多时间，但老宅经过大胆地改建与重新装潢，拥有截然不同的「新颖」风格。屋内整体比以前更明亮，到处都有实用的设计，为爷爷打造的无障碍设施当然也非常充足。

「阿想的房间在哪里？」

泉美这样问我，我便带她到自己的房间看。虽然曾经被当成置物空间，但已经完全整理好，壁纸和木地板都是亮晶晶的新品。

「全部完工之后你就会搬回来了对吧，暑假一开始就马上搬回来吗？」

泉美一边环视空荡荡的室内一边这么说。

「应该吧。」

回答之后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家啊。」

「不麻烦，我觉得啦——」

「唉——」泉美一边说一边十指交扣，用力往上延伸。

「不过还是很近啦，搬回家之后也要偶尔来找我玩喔。」

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到祖父所在的和式房间。

祖父浩宗还是像往常一样，几乎整天卧床不起。发现孙子们来访，先往我这里看。

「喔，是阿想啊。」

他像平常一样打招呼，衰老的脸上露出笨拙的笑容。视线转向泉美之后，笑意就突然消失了——

「你是泉美？」

爷爷用怀疑或者说是困惑的低沉口吻说：

「你……」

祖父望向泉美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瞳孔看起来很混浊。

「你为什么又……」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泉美也曾经说过。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状况不好的关系，最近祖父比以前更难相处，亲眼看到这样的状况之后，我也能了解泉美当时抱怨的心情了。

对来探望自己的孙女，这种态度很奇怪……应该是说，怎么想都不太自然——我心里这么想。

「工程快要结束了呢。」

我突然插嘴，试图挽救尴尬的气氛。

「完工之后，爷爷在家里行动就会比较方便了。」

「难说，哪知道这样到底会不会比较方便。」

祖父愤慨地回答。

「不过，工程终于结束也算是件好事。毕竟在这个房间里也会听到嘈杂的声音，吵死了。真是的……」

抱怨完之后，爷爷在棉被上慢吞吞地翻身，视线朝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有一个点着庭园灯的宽广后院。在绵绵细雨之中，庭院正中间有枝叶繁茂的大朴树，现在能看到大树的黑色剪影。

「呀——」泉美突然发出小小的尖叫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看，黑猫黑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坐在她的腿上，但黑助听到尖叫声吓得从膝盖上跳下来。

泉美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背。

「哎呀，真是的……」

她瞪了黑助一眼。看样子黑助是在混乱之中，抓伤了她的手。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黑助不可能回答泉美的问题，喵了一声就离开房间。

泉美一边叹气一边俯瞰自己的右手，她刚才果然是被黑助抓伤了。白皙的手背正中间，渗出少量的红色鲜血。

这是昨天——七月三日星期二晚上的一幕。

5

……留下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继续在客厅聊天，我和泉美早一步回到「弗洛伊登飞井」。刚好也暂时雨停，不需要撑伞——

「你的手没事吧？」

走回去的路上，我这样问泉美。

「嗯，我没事……不过……」

回答之后，她一边举起贴着ＯＫ绷的右手说：

「不过，我是第一次被黑助抓伤，吓了一大跳。我明明没做什么会让它不高兴的事啊。」

「嗯——不过，猫咪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反复无常嘛。」

我轻松地这样响应之后，瞄了泉美的右手一眼。

「之后要好好消毒才行喔，人家不是说有什么猫抓病吗？要小心一点。」

「如果因为这样发高烧，症状明显恶化……那就是『灾厄』降临了对吧。」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啦。」

「开玩笑的——没事，回去我会再消毒，如果身体不舒服，也会马上去看医生的。」

「——嗯。」

「见崎姊之后有和你联络吗？」

「还没有。」

上周六在医院顶楼，听鸣说了那件事。大略的概要，我当天都告诉泉美了……

「现在还没找到那个叫榊原的人对吧。就算找到，他也不见得清楚记得三年前的事。」

「——没错。」

「如果有什么消息，也要告诉我喔。」

「嗯，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昨天——星期二晚上的一幕。

6

矢木泽和我的合照，泉美和我的合照，还顺便各拍了一张独照——就在我们一直拍照的时候，班导神林老师刚好经过。

「哎呀，你们是在办什么摄影会吗？」

矢木泽一听到就开玩笑地说「我们在拍三人纪念照」，但是神林老师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也是啊，四月初大家一起拍照的时候，比良冢同学还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嘛。」

「真不愧是老师，马上就发现了。」

矢木泽继续开玩笑。

「所以我们想说趁上学期，拍张阿想也一起加入的纪念照——说到这个，老师能不能帮我们拍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

他机灵地把相机塞到老师手上。

「来，阿想和赤泽都站在刚才的位置。赤泽站中间，阿想和我站两边……这样可以吧——老师，拜托你了。」

「好啊。」

我对意外干脆答应这件事的神林老师说：

「请把剩下的底片全部用完吧！」

「我知道了。那……背景在这里没问题吧。比良冢同学，再往赤泽同学靠近一点。矢木泽同学靠太近了——好，我要拍了。」

神林老师看起来很常用相机。连续传来好几次按快门的声音，底片用完之后开始自动回卷。

「下次全班再拍一次吧。」

老师用格外开朗的声音这样说。

「我们还要制作毕业纪念册……到时候要是能请叶住同学和牧濑同学也一起来拍就好了。」

毕业纪念册……毕业啊……

总觉得这个词有种很空虚的感觉，我叹了一口气。

距离毕业还有九个月。如果每个月都有「灾厄」降临，到毕业典礼的时候，还会剩下几个学生呢？——会这样想象的人一定不只我一个，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口。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呢。」

临走的时候，神林老师这样说。

「我想你们可能很难专心读书，但是三班还是得参加期末考。总之，你们要加油。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老师商量……」

「纪念照」的拍摄结束之后，我们暂时回到Ｃ号馆三楼的教室。

「哎呀，乌云突然扩散开来了呢。」

矢木泽看着窗外说。

「如果天气预报可信，今晚又要下雨了，而且还是梅雨季尾声的大雨喔。」

「真希望梅雨季快点过去。」泉美接着说。

她忧郁地皱着眉头。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这个季节，你们不觉得今年的梅雨季特别长吗？」

「不会啊，以前每年差不多都是这样。」

回答之后，矢木泽抓了抓他的长发。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手机响了。

7

一瞬间，我以为是鸣打来的。但是，一看到屏幕我就知道不是她。因为显示的是没有在通讯簿内、我也没有印象的号码。

「你好。」

我接起来之后，对方说：

「这是比良冢想的手机对吗？」

虽然有很多杂音，不太容易辨认，但听起来是男性的声音。我有听过这个声音……

「……榊原……学长？」

「是阿想吧？好久不见。」

我非常意外，榊原恒一竟然直接和我联络。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和鸣聊过了吗？还是说……

握着手机的手，自然而然地加重力道。鸣送我的冲绳伴手礼——风狮爷吊饰在视线的一隅摇晃。

「那个……这通电话是从国外打来的吗？」

「我从墨西哥打过去的，所以没办法慢慢说。」

墨西哥吗？和日本之间应该有半天左右的时差吧。既然如此，现在那里应该是深夜。

「我刚才和见崎联络上了。大概听说你的事，我本来想说应该不会那么巧，没想到阿想你偏偏被编进三班，而且还碰到『有事的一年』。」

「『对策』失败，『灾厄』已经降临了。」

握着电话的手，更加用力，说话的音量也不知不觉变大。矢木泽和泉美一定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刚才听见崎说了。」

恒一这样说，沙沙沙……嘈杂的杂音变得更大声了。

「然后……她说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那年为了阻止『灾厄』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个部分她也对自己的记忆没有自信。」

「那榊原学长呢？」

我抱着祈祷般的心情问。

「怎么样？还记得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

「嗯，我还记得。我还没办法忘记，那年暑假的宿营，自己做了什么。」

「那……」

「那件事我已经告诉见崎。现在要阻止『灾厄』该怎么做？听完我说的方法，她或许已经稍微想起当时的情况。不过……」

「不过什么？」

「见崎是当年『现象』的『相关人士』之一，之后也一直待在夜见山……所以我刚才说的信息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原样。毕竟在夜见山这个『地点』的影响下，记忆很有可能马上变得模糊，也有可能变得异常不是吗？」

「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

恒一的回答中参杂着叹息声。

「虽然不清楚，不过她好像很担心这一点。因为觉得由我直接跟你说会比较好，所以拜托我打这通电话。为防万一，她希望我也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

「啊……」

伴随我的说话声，又再度出现沙沙沙……的严重杂音。

「……到吗？听得到吗？阿想。」

「啊，听得到。」

虽然我这样回答，但是杂音仍然断断续续地出现。手机里传来恒一的声音，有些地方不太清晰——彷佛有人在妨碍对话。

「……那……总之重点就是……准备好了吗？」

「嗯。」

我再度握紧手机，把耳朵贴紧。恒一接着说：

「让『死者』回归死亡。」

「呃……」

我不禁再问了一次。

「让『死者』回归『死亡』？……」

「留下那卷录音带的松永学长以前执行过这个方法。然后我三年前也做过一样的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喀喀喀、沙沙沙沙沙……又有杂音来妨碍对话了。

恒一那里是不是也一样呢？我说的话，他都有听到吗？——我连确认这一点的时间也没有。

「……只有见崎……」

恒一这样说。

「……懂了吗？我能给你的建议……」

喀、喀喀喀喀、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要相信。她的……她的那个『眼睛』……无论到时候出现多么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真相……」

……她的那个「眼睛」？

呃……那到底是……

喀喀喀喀喀、沙沙、沙沙沙沙沙……在越来越嘈杂的杂音之间。

「听好了，阿想。」

好不容易听到恒一说的话。

「要让『死者』回归死亡……不要犹豫，马上采取行动。一定要相信她，然后……」

我根本没有提问的时间。充满恶意的杂音变得更加剧烈，根本没办法再把耳朵贴在手机上……最后……

电话就挂断了。

这个时候就算我回拨，应该也没办法联络恒一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强烈地这么认为。

8

这天晚上，我用电话和见崎鸣联络。

如果不是和泉美、矢木泽在一起，我应该离开学校之后，就直接前往御先町的艺廊了。不过，按照当时的气氛，泉美和矢木泽很有可能会说要一起去。因为听到我和恒一的对话之后，泉美一定猜到我们在说什么了——

不过，我想先和鸣单独谈谈。

「刚才那通电话是那个叫做榊原的学长打来的吧？」

回家的路上，泉美这样问。矢木泽也在旁边。

「嗯，他说想直接跟我谈。」

「然后呢？」

我不想回答。

在和泉美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和鸣确认。当务之急，是要和鸣聊过之后，再比对我们从恒一那里听到的信息。然后……

「让『死者』回归『死亡』……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讲电话的内容，当然会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那该不会是……」

「还不知道。」

我打断泉美的话。

「杂音太重，我听不清楚。」

「那……」

「榊原学长说，他也打过电话给见崎姊，所以现在也要先跟她确认内容才行。」

晚上八点左右，我才和鸣联络上。在那之前我打过好几通电话，但都不通，直到晚上她才回拨给我。

人在墨西哥的恒一直接打电话给我，还有他想告诉我的事情——我都巨细靡遗地告诉鸣了。她默默地听，在我都说完之后，还是保持沉默一段时间……

「榊原同学说让『死者』回归『死亡』对吧。」

不久，鸣这样说。

「对。」

「我也听到一样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这句话，模糊的记忆之中，好像浮现某种轮廓清晰的东西。」

「是吗？」

我不禁加强语气。

「那见崎姊，我们该怎么办？让『死者』回归『死亡』……也就是说……」

「阿想，冷静一点。」

鸣开口说。和着急的我不同，她冷静的声音，彷佛正在慎重确认自己有没有踩空。

「让『死者』回归死亡，你应该可以想象这句话的意思吧。」

她一样用冷静的口吻问。

「——嗯。」

我在无法压抑的躁动之下这样回答。

「也就是说要杀死『死者』吗？」

「因为本来就是『死者』，所以用『杀死』好像有点怪，不过——总之就是要用某种方法，让『死者』回归『死亡』。当『灾厄』降临时，这是唯一能阻止的方法。」

「可是，见崎姊……」

我对着夕阳，提出心中的疑惑。

「同班同学之中有谁是『多出来的人』＝『死者』，不到毕业典礼结束就不知道……那……」

那这样要怎么办？

就在正要问出口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那一瞬间，我不知不觉地啊了一声。为什么我没有马上发现、没有马上察觉呢——我真的很想咒骂自己的迟钝。

「原来如此，所以榊原学长才说要相信见崎姊吗？」

「…………」

「他提到见崎姊的『那个眼睛』。该不会是见崎姊的『人偶之眼』……」

鸣的「人偶之眼」可以看见「看不见也无所谓的东西」。按照鸣的说法，人偶之眼能看见「死亡的颜色」。人偶之眼的「力量」，就算受到「现象」干扰，也能成功分辨「死者」——是这个意思吗？

「等一下。」

鸣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按照榊原同学的说法，我是在三年前暑假的宿营……指出『死者』是谁，而且榊原同学让『死者』回归『死亡』了。当时，我也在现场……」

鸣淡然地这样说，但声音听起来非常烦恼。

「不过，我听到这些，虽然有浮现片段的『画面』，但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没办法确定……」

「…………」

「如果这是错的，该怎么办？而且还不知道那个『人偶之眼』，现在是否仍然具有那样的『力量』。」

「他要我一定要相信你。」

我再度加强语气。

「他要我相信见崎姊，不要犹豫……」

「嗯……是啊，他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鸣烦恼地叹了一口气，隔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口说：

「让我想一想——这样做真的好吗？假设真的要执行，具体上该怎么行动？」

9

一如矢木泽提到的天气预报，天黑之后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比想象中还要更大。风势也和雨一样，吹得更加狂暴。偶尔还会听到远处传来雷鸣，彷佛暴风雨突然来袭似地……

在这样的夜晚，我很难入睡。

即便吞了「诊所」开的处方药，睡眠仍然非常不安稳。我中途醒来好几次，每次都无法抑制脑内各种危险的想象。「让『死者』回归死亡」榊原恒一的这句话，大概一直牢牢伴随我的想象……

……晃也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我在心中喊着三年前去世的他的名字。

……晃也先生。

喊了他的名字之后，我是想要问他什么呢？小时候，我到他居住的「湖畔宅邸」玩，总是会问他很多问题。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

——长大成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谈恋爱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

…………

……这个时候的我，到底想问晃也先生什么问题呢？我想要他回答什么呢？

10

翌日——七月五日，星期四的早上。

在上学前绕到赤泽本家时，学校传来通知。因为凌晨开始夜见山市全区发布大雨洪水警报，所以今天临时停课。

前一天晚上我还是没什么睡，在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灾厄」降临的状况下，冒着这种天气上下学很危险，所以心里难免有点恐慌。我想班上应该也有不少同学有同感吧。

如果这种想法越来越深刻，大家开始害怕这些风险，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学生不愿意上学，甚至不愿意外出的情形。若这种无法抑制的恐惧继续膨胀——

出现想要马上退学离开这个城镇、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的人，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目前还没有人出现这样的行为。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我们「国中生」的身分，有点半吊子而且不够自由。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不能随便告诉家人，这个禁忌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无论如何，我回到「弗洛伊登飞井」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直自己待着。

至少关在家里，不会产生多余的风险。让我觉得安全、放心……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恐惧逐渐涌现蔓延，情绪和思绪都很紊乱。我有这种感觉，彷佛被外面持续不断的剧烈风雨煽动或者是和风雨同步一样。

下周就是期末考，但我没有心情读书。试着阅读从赤泽哥哥的书柜上借来的书，但只有书页翻动，完全无法投入故事之中。就在这样的状况下……

我突然想到一个持续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问题……

……是谁？

混进班上的「死者」，到底是谁？

除了已经死亡的继永智子和幸田敬介之外，三年三班的其中一个学生，就是本不应该存在的「多出来的人」＝「死者」。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我想破头也无法明白的问题。不过，即便知道怎么想也没有用，处于现在的状况之下，也让我不得不思考。当我开始思考的时候，首先脑海中浮现的是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同班（以前不认识）的同学姓名和长相。

譬如说之前和叶住结香很要好的岛村和日下部，譬如说决策小组里的江藤和多治见。还有小鸟游纯。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

如果是截至上个年度都还不认识的人，无论是谁成为「多出来的人」，我都会比较容易接受。因为我只会心想「啊，原来是他」就结束了……不，然而……

实际上不见得会这样——

不只他们可能是死者。

从以前就有交情，知道姓名和长相的人——矢木泽和泉美、叶住和森下都一样……既然已经出现「多出来的人」相关记忆或纪录的扭曲与篡改，任何人都有可能。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是例外……对，就连想着这个问题的我自己，都有可能……

…………

……我。

是我吗？

其实「多出来的人」＝「死者」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吗？

有这种可能吗？

我很认真地问自己，但没办法有自信地回答「不是我」。

毕竟前提包含「记忆的改变」这个元素。一切都不能相信，就连觉得自己试「正确的」这种记忆也值得存疑。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值得信任……不对，可是……

榊原恒一明明知道有这种特殊情况，但他昨天还是说：

「你要相信她。」

「相信她的那只『眼睛』。」

…………

……她＝见崎鸣的那只「眼睛」。

雾果阿姨制作的那个拥有蓝色瞳孔的「人偶之眼」——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鸣的左眼窝里戴着那只眼睛的样子。至于原因，鸣上个月告诉过我。不过……啊，对了。今年春天，我有一次曾经看到她像以前一样戴着眼罩……那是……？

那是——

啊，对了，四月中旬的时候。在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之后，第一次和鸣见面的时候。我造访「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地下的空间，和左眼戴着眼罩的她……

当时我就想着，好久没看到鸣戴眼罩了。既然她戴着眼罩——那就表示她是在遮掩「人偶之眼」……如果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鸣那个时候会戴着「人偶之眼」呢？

我想到一个答案。

11

整天都下着滂沱大雨。

晚上六点过后，将近日落时雨势才终于减缓。此时洪水警报已经解除，所以我想小百合伯母应该会叫我去吃晚餐。

就在这个时候——鸣打电话给我。

我看到手机的画面上显示她的名字，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在傍晚的这个时间打来。鸣很少接连几天打电话给我。

「喂，是见崎姊吗？」

「——阿想。」

我听到鸣的声音时，瞬间疑惑了一下。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当下马上有种强烈的异样感。

那和我以前认识的鸣不同。她平时总是很淡然，不太会把情绪外放，这算是她的基本态度，不过刚才的她完全不是这样。光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就有这种直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那个……你怎么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过了一会儿鸣才回答。

「有关『死者』的事……」

「啊，嗯。」

「我想过了。」

她说完之后，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某种预感了，那是一个还没有很「具体」，但是有确实拥有某种郁闷感的……

「怎么了？」

我再次询问。短短的等待时间内，我越来越紧张，握着手机的手充满汗水。

「阿想。」

鸣又叫了我的名字，叹了一口气之后，下定决心似地这样说：

「必须尽快解决才行，我觉得……」

12

夜见的黄昏，

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黑色的木板上，用奶白色油漆写着文字的招牌。我抬头看着那块被雨淋湿的招牌，调整紊乱的呼吸。

我在雨中骑着脚踏车，从飞井町的公寓来到御先町。

途中一度被侧边吹来的强风吹得失去平衡，轮胎打滑整个人跌倒在地。刚好在这个时候，传来救护车彷佛正在悲鸣的警笛声，让心情变得更糟。幸好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脚踏车的链条脱离齿轮，把手也整个歪掉了……剩下的路我只好推着脚踏车前进，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跌倒时撞到左膝，现在仍然阵阵刺痛。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应该骑脚踏车。

我确认手表显示的时间。

已经过晚上七点了——距离刚才鸣打电话给我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停好脚踏车之后，连脱下湿答答雨衣都觉得焦躁，我急忙走向入口。

写着「休馆至七月八日」的纸张贴在大门上。我不知道休馆的事情，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但还是把手伸向大门。我像平常一样推开大门，但是门推不开，门从里面上了锁。

「那我在艺廊的一楼等你，你直接进来。」

刚才电话中，鸣是这样说的。我也回复她：「我现在立刻出发。」所以，我以为即便艺廊没开，入口处的大门应该也会开着才对。结果却……

我再一次用力推向大门。不过，门还是打不开。

难道是因为我比较晚到，所以她回到楼上的房间了吗？不，应该不会……我一边抱着疑惑一边在雨衣里的外套口袋摸索。我不知道该不该按直通楼上的门铃，所以想说先打给鸣好了。然而——

「——嗯？」

我不禁喊出声。

「奇怪？」

手机不在口袋里。

我急忙翻找所有口袋和背在身上的背包——但是，遍寻不着手机。

是我忘记带出门，还是路上掉了呢？该不会是在途中跌倒的时候弄丢了？

「真是的……」我一边碎念一边继续在背包中翻找——

眼前的大门突然敞开，还伴随着「叮铃——」的门铃声。

「啊！」

我又不禁喊出声了。

鸣就在门的另一头。她背后就是馆内的照明灯，所以整体看起来像个黑影。

「阿想。」

鸣开口说话。

「谢谢你过来。」

「啊，嗯。」

「进来吧。」

邀请我进门的鸣，左眼戴着眼罩。

13

我进门后才知道，写着「休馆至七月八日」的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来过好几次已经很熟悉的一楼变得很不一样。简单说明的话，就是变得很乱。

陈列柜被搬离原本的地方，原本在柜子里的人偶也都不见了。环视一圈之后，发现角落有一大块白布盖着东西。人偶都集中在那里吗？

另一个角落放着很高的梯子，天花板上有几条金属线。那是……要吊挂什么东西吗？

「雾果说想要改变一楼的装潢。」

鸣这样解释。

「昨天认识的业者就进来施工，但感觉不怎么可靠，雾果好像很着急。」

原来如此——入口处旁那张天根婆婆出没的长桌，也被推到墙边。桌上和桌前的地板散落着工程需要的工具和整束的金属线……

距离八日只剩三天。能在那之前完成装潢吗？——这状况让我不禁鸡婆地担心。

「刚才入口处上锁，不好意思。」

鸣开口说。

「我原本先开着门，但风太大，门被吹得摇摇晃晃。」

「啊，没关系。」

我用力摇摇头。

「我来的路上碰到一点麻烦。」

「——有受伤吗？」

鸣这样问。她应该是发现我很在意左膝的痛楚，外套也很脏。

「骑脚踏车的时候跌倒，受了点小伤……啊，不过我没事。」

我勉强轻轻拍了膝盖给她看，把脱下的雨衣折好放在脚边。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我本来想说明天再谈也没关系……但是……」

「这是必须尽快解决的事吗？」

鸣没有回答，默默带我到深处的沙发。

鸣今天穿着蓝色衬衫加上短版的百褶裙；百褶裙是感觉能融入馆内昏暗色调的黑色；左眼的眼罩颜色纯白，没有丝毫脏污——

「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急着找我过来？」

我以斜向面对她的角度坐在沙发上后，下定决心问出口。结果鸣撇过头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为什么……」

沉默一段时间之后，她这样回答。

「没有为什么……你开始觉得焦躁了是吗？」

继续追问后，她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

「我有不好的预感……」

…………

……她有事情瞒着我吗？

我有这种感觉。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的回答都很不像我认识的鸣。

但我没有再继续追问，我不想勉强她说出不想说的事。

我看着鸣遮住左眼的眼罩。今天那个眼罩下的眼睛，应该是「人偶之眼」吧。填补空洞眼窝的「空虚的蓝色眼睛」。

三年前的夏天，我听说那只眼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看得见不用看见也无所谓的「死亡的颜色」。不过——

那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以什么方式看见？鸣没有多说具体的详情，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好好问。我只知道好像是近距离看到真正的尸体，就能看见某种特别的颜色——

所以……

所以昨天恒一那样说的时候，我还是无法理解，鸣的「力量」为什么能够分辨混入班上的「死者」。如果要为自己的迟钝辩解，大概也只能用这个当借口。

不过……

四月初来到这里的时候，鸣的左眼戴着眼罩——现在我已经可以想象她戴眼罩的原因了。

当时，鸣一定是想确认清楚。在确定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时，用「人偶之眼」确认前来报告这件事的我＝「三年三班的比良冢想」不是「多出来的人」＝「死者」。

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鸣。接着问她：

「也就是说，四月的时候见崎姊对『人偶之眼』的『力量』有自信对吧？」

鸣一副心里没底的样子歪着头回答：

「我也不清楚，或许有自信吧。那个时候我可能对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事情还有一定程度的记忆——当时记忆还没变得稀薄、模糊。用电话和榊原同学聊过之后，我越来越有这种感觉。」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

「…………」

鸣再度默默地歪着头，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然后从容不迫地拿下左眼的眼罩。

「昨晚，我久违地戴上『人偶之眼』……试了一下……」

「试什么？」

「能不能像之前一样看见『死亡的颜色』。」

「——怎么试？」

「用网络。」

鸣忧愁地皱着眉头回答。

「不是有那种专门收集真正尸体照片的网站吗？我去找那些照片来看。」

「——然后呢？」

我催她继续说下去。

「看得到。」

鸣一边叹气一边说。

「像之前一样，看得到无论用多少颜料都无法混合出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颜色——『死亡的颜色』。」

「啊……」

「现在用这只『眼睛』看，阿想身上也没有『死亡的颜色』，所以你还活着。和三年前的那时候一样，懂吗？」

「——嗯。」

我还活着，我不是「死者」——原本在心中某个角落，一直挥之不去对自己的猜疑，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对我来说，鸣说的话才是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

心中涌现微微的安心感，我再度看着鸣——拿下眼罩之后的左眼。鸣缓缓地眨眼，坦率地接受我的视线。

「昨天和阿想通过电话之后——」

鸣又再度深呼吸。

「我在想我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好。是不是应该戴上这只『人偶之眼』去夜见北，亲自到教室去看班上的同学……我觉得这样应该是最确实的做法——但是……」

「必须尽快吗？」

「——没错。」

鸣点了一下头。

「所以……」

14

「……那个，阿想。」

我想起一个小时前，我和鸣在电话里的对话。

「你有没有什么照片？」

「照片？」

「有拍到很多班上同学的照片。如果有团体照最好。」

「照片也能看得到『死亡的颜色』吗？」

我反问她。

「照理说应该可以看得到……」

鸣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回答。

「如果太小的话，准确度可能会降低，但是应该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

我马上想到泉美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入学典礼那天，神林老师拍的那张团体照。

「——我有。」

鸣说话的口吻，有种凝重、走投无路的感觉。受到她的影响，我说话时也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班上的团体照……除了两、三个人没拍到之外，有一张几乎全班到齐的照片。」

「能不能现在就让我看看那张照片？」

「现在吗？」

「可以的话……总之，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

鸣说到这里，我马上判断，现在不是犹豫或踌躇不前的时候。所以——

一挂断电话，我马上就冲到泉美的房间。我把原委告诉吓了一跳的她，借来那张团体照。

「你现在要去？」

泉美问我。

「马上就去。」

我这样回答。

泉美说「我也一起去」，但我制止她。接着，我就冒着大雨，急忙骑着脚踏车来到这里……

15

如鸣所说，入口的大门有时会被风吹得喀哒喀哒响。因为在我进门之后，没有把门锁上——现在风势已经减弱，但还是会发出声响，刚才一定更嘈杂。

「那个……东西在这里。」

我打开背包，拿出淡绿色的活页夹。团体照是5×7的规格。为了避免照片被折到，我把照片夹在手边的活页夹里带过来。

鸣安静地点点头，抿起嘴角。我也安静地点点头，把照片连同活页夹一起递给她。在馆内的昏暗空间里，皮肤充满战战兢兢的紧张感。

「那就开始吧——」

响应之后，鸣接下活页夹。轻轻拿出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稍微弯着腰，仔细端详照片。

接下来就是短暂的沉默。

两秒、三秒……鸣默默地看着照片。我屏息看着她。入口处的大门仍然持续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在声音停顿的间隙，我总觉得好像微微能听到人偶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久之后，鸣的视线离开照片。呼——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有看到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有在那张照片里面吗？」

鸣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回答就把视线移回照片上。这次用右手掌遮住右眼，只有左边的「人偶之眼」看照片。

「——有吗？」

过了一阵子，鸣缓缓点头，对重复提问的我说：

「有——看得到『死亡的颜色』。」

她维持原本的视线这样说。

我从沙发探出身子。鸣又瞥了我一眼，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

「这个人。」

她的右手离开右眼，伸出食指靠近照片。就在我想确认「这个人」到底是谁，更往前探出身子的时候——

「叮铃——」门铃声响起。

仔细一看，入口处的大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冲进来。

「阿想！」

她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阿想……啊，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她折也不折就丢下湿答答的伞，朝我这里冲过来。我搞不清楚状况，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看起来很喘，像是在雨中全力奔跑到这里的样子。

「为……」

为什么？我想问，但又问不出口。她说：

「你的手机掉在我房间里了。」

她从白色雨衣的口袋里，拿出有风狮爷吊饰的手机给我看。

「啊……」

「你走之后电话响了。在我的手机响之前，你的手机也响了。」

「呃……」

「所以……我知道你要来这里，没有多想就追上来了。阿想，事情不好了。」

「不好了？」

「电话就是要通知这件事！」

她的表情僵硬，嘴唇也在颤抖，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是真的！庭院里的大朴树倒下来，插进爷爷的房间了。」

「什么！」

赤泽本家后院的那棵树。从祖父．浩宗的日式房间能看到的那棵大朴树。那棵树……？

「听说爷爷受重伤，性命垂危。是小百合伯母打来通知我们的。」

该不会是——

我在途中骑脚踏车跌倒时，听到的救护车警笛声吧？那或许是接到赤泽本家发生意外的消息而出动的救护队。

「阿想。」

这时候我听到鸣的声音，我急忙回过头。鸣的脸色苍白，表情和冲进来的她一样凝重——看起来是这样。

「阿想，你听说我。」

「啊……是、好。」

鸣原本指向桌上照片的右手食指，保持原来的姿势——

指向前方，毫不犹豫地指向站在那里的她……

「听好了，阿想。」

鸣冷静地说。

「『死者』就是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即便听到鸣这样说，我一时也无法反应。感觉就像这个空间里的氧气浓度急速降低一样，让我觉得难以呼吸。

「我在她身上看到『死亡的颜色』。」

鸣指着她——赤泽泉美，用一样的语调继续说：

「这张照片里的那个人，还有现在站在那里的人都有『死亡的颜色』。」

16

是泉美吗？

她是今年度的「多出来的人」，也就是「死者」吗？

我只觉得震惊、困惑。就算鸣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马上相信，应该是说「不想相信」的想法更强烈。

但是鸣看着泉美的眼神毫不犹豫，指着泉美的右手食指一动也不动。

发现鸣的指尖指向自己，泉美咦了一声。一副这是什么意思、不了解其中原委的样子。

「什么……怎么回事？」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了，嘴唇抽动。她貌似渐渐意会过来，但还是无法接受，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该不会是……怎么可能……」

她细长的眼睛正在颤抖。瞳孔不安地摇晃，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响应，非常疑惑的样子。

泉美知道鸣的「人偶之眼」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我去借照片的时候，已经先告诉她今晚的事情了。所以她……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追着我赶到这里，却被指出是「死者」。我的惊讶和困惑当然无法和她相比——

「赤泽同学。」

鸣开口说。

「我知道你自己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是，今年『多出来的人』就是你。」

说完之后，她才把右手放下。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时期，不过你就是以前死于『灾厄』的『相关人士』之一。因为『现象』而苏醒，从四月开始混入班级……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一个和『生者』没有差别的『死者』。」

鸣用比平常更平淡的抑扬顿挫，刻意显得毫无情绪的口吻这样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泉美试图牵动嘴角，然而，表情完全无法放松。

「我才不是『死者』。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因为『现象』苏醒的『死者』和『生者』没有任何区别。会呼吸也有体温，受伤也会流血——这你已经听说过了吧？」

「我也有今年三月之前的记忆啊。」

「你的记忆已经改变，让一切变得合理。」

淡然描述这些的鸣，好像刻意摆脱情绪似地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冷漠。泉美抿紧嘴唇，用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我。

「欸，阿想，你说说话啊……」

刚好在这个时候——

刚才泉美交给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我慌慌张张地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小百合」。

「啊，阿想！」

「是我。」一回答完，耳边就传来小百合伯母的声音。

「看来泉美找到你了。」

「——对。」

「不好了！」

小百合伯母马上接着说。

「爸爸……阿想的爷爷……」

「我听说了。」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回答。

「我听说发生意外，爷爷受了重伤。」

「那个……他刚才已经……」

「过世了吗？」

「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怎么会……」我既惊讶又觉得毛骨悚然地握紧手机。

「为什么那棵树会突然倒下来？偏偏还朝向爸爸的房间。穿破窗户，压在正在睡觉的爸爸头上……」

手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嘲笑我们一样。

喀喀喀、沙沙沙沙……杂音盖过小百合伯母的声音，讯号就这样中断了。

「是小百合伯母打来的。」

我握着手机告诉泉美这件事。

「她说爷爷走了。」

「…………」

「这也是『灾厄』对吧。」

祖父．赤泽浩宗和我这个孙子是二等亲。浩宗和泉美也一样是二等亲。身为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他当然也在「灾厄」的影响范围内。所以……

另一方面，这个瞬间我脑海中自然而然出现这种想法——

祖父过世的话，会有很多亲戚来参加守灵和葬仪。其中也不乏住在夜见山市外的人。泉美在德国的哥哥．奏太，也有可能回国。说不定……没错，浩宗的第三个儿子．冬彦的前妻月穗也会来。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不久之后即将来到夜见山的这些人，也有可能会遇到「灾厄」……

……不行！

我心里出现自己的声音。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交替看着泉美和鸣两个人的表情。

惊讶、困惑以及强烈的混乱。我可以察觉泉美内心的想法。她睁大的双眼透露着惊慌失措的眼神。抿紧嘴唇，一直摇头，力道虽轻但是很坚定。

相对之下，鸣依然保持扑克脸。冷静而冷漠地用包含「人偶之眼」在内的双眼看着泉美，一步、两步往前走，站在我的身边。接着——

「我已经看到『死亡的颜色』了。」

这次鸣对泉美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赤泽同学，你是『死亡世界的存在』，所以你……」

「不要再说了！」

泉美大喊。

「突然说这种话，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突然说这种话……见崎学姊……阿想？」

「难以置信，对吧？」我仍在混乱之中，所以这样回答。然而——

鸣的回答不一样。

「这不是你要不要相信的问题。」

她仍然用完全切割情绪的口吻说话。

「因为你是『死者』这件事是事实，无论相不相信，事实都不会改变。所以……」

……所以？

我窥探着鸣的侧脸。

所以，为了阻止接下来的「灾厄」，我们必须把「死者」＝泉美……

「阿想！」

泉美再度大喊。

「你快说点什么啊！我是阿想的堂妹，从以前就感情很好对吧？在四月阿想搬到公寓之前就已经……」

「……嗯。」

我的确有这样的记忆。不过，这有可能是「现象」改变过的虚伪记忆。

……砰咚

我不能否定。我们就存在于这样的「世界」。

我再度看着泉美的表情。

她心中的混乱越来越剧烈，现在甚至透露出怒意。然而，这大概和「胆怯」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正当我心中掠过这些想法的时候……

——你是泉美？

那个怀疑或者说是困惑的低沉口吻——那是祖父．浩宗的声音。

——你……

没错，这是前天夜里的记忆。泉美造访赤泽本家，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爷爷房间的时候发生的事。

当时祖父望向泉美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瞳孔看起来很混浊。

——你为什么又……

对来探望自己的孙女，这种态度很奇怪……应该是说，怎么想都不太自然。我当时曾经这么想，而且……

——看到好久不见的孙子，竟然说「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这的确是四月下旬，泉美到赤泽本家去看爷爷的时候发生的事。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爷爷对泉美说的这句话，这个意思是……

爷爷一直卧床不起，最近认知功能也开始衰退。有可能因为这样，导致「现象」引起的记忆改变，没有充分渗透他的意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就是单纯对已经死亡的孙女．泉美出现在眼前的疑惑……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成为「泉美＝『死者』」的证据。只要我们还在记忆和纪录都理所当然会被扭曲、篡改的「世界」之内，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判定这就是「真实」。

……砰咚

……咦？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呢？刚才突然……

……砰咚

「欸！阿想！」

是泉美的声音。其中包含着混乱、愤怒、胆怯的情绪。鸣静静地说：

「阿想。」

就像完全无视泉美的存在一样。

「你还记得吧？榊原在电话里告诉你的话，为了阻止『灾厄』必须做的事情。」

啊……当然……我当然记得。我知道。可是——

即便如此，我对鸣说的话还是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

这个昏黄阴暗的空间，整体感觉冰冷而冻结。彷佛我自己的意识和肉体都被冻结一样，不要说身体了，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耳边传来不知名的东西的尖叫，大量又尖锐的尖叫声。实际上没有听到，也不可能听到的尖叫声。虽然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又觉得那些声音是从栖息在这座艺廊的人偶发出来的……

鸣用悲伤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微微地叹息……下一个瞬间，自己采取了行动。

17

她的动作很快。

鸣默默地走向被推到入口旁墙边的桌子。然后拿起散乱的其中一个工具。那应该是铁锤，不对，好像是拔钉锤。

不会吧——

在这里用那个工具是要……

「见崎姊……」

当我从干哑的喉咙挤出声音的时候，鸣已经挥起拿着拔钉锤的右手，跳往泉美身边。「不要！」泉美的尖叫和人偶的尖叫重迭。

「你、你做什么？怎么可以……」

鸣的右手往下挥动。泉美没有完全躲开，拔钉锤削过肩膀……她在撞击之下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

「住手……见崎学姊……」

「让『死者』回归死亡。」

鸣冷冷地回应。

「没有其他方法能阻止『灾厄』。」

「住手！」

泉美拚命地求饶。

「我……我什么也没做！」

「没错，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个『死者』而已。但是，这次的『灾厄』已经死了很多人。如果放任不管，会有更多人……」

「那不是我害的！」

「的确不是你害的！」

鸣再度握紧拔钉锤。

「这不是谁害的，只是『现象』以这种『形态』呈现而已。所以……赤泽同学……」

鸣再度举起右手。泉美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往斜上方高举防卫鸣的攻击。

「快住手！」

这次大喊的人是我。

相信鸣的「眼睛」——榊原恒一曾这样对我说。「无论到时候出现多么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真相……」然而——

「请你住手，不要……」

这个时候，我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

在这个局面下，我自己到底相信什么？应该相信什么呢？现在到底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正确的呢？即便心里明白，我也没办法……

鸣停止动作，回头看我。和刚才一样，眼神充满悲伤。

就在这个时候，泉美趁隙站起来。待鸣再度回头的时候，泉美朝着入口处的大门急速奔跑。

她打开大门逃了出去，鸣紧追在后。我也跟在她们后面，追到外头。

18

雨势变小了，来时的强风几乎平息了，但路上完全没有人影。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很晚，但整个城镇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逃跑的泉美和紧追在后的鸣，跟在两人后头的我，我忍着左膝的痛楚拚命奔跑。有时雨滴会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变大，然后打在我脸上，也会突然吹起一阵强风，或者从远处的低空传来雷鸣。

脑内持续混乱。

鸣为了解决问题自己开始行动，而我却出言制止了她——我到底相信什么？应该相信什么呢？现在到底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正确的呢？我明明知道答案……

——听好了，阿想。

手机里恒一说的话，再度浮现。

——要让『死者』回归死亡……不要犹豫，马上采取行动。

——一定要相信她，然后……

这表示我并没有彻底相信她吗？我并没有彻底相信鸣——她的「人偶之眼」的力量。还是说，我……

……砰咚

另一方面，从刚开始就有某个地方感觉很奇怪。

……砰咚

到底是什么呢？

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细微声响——我总觉得以前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事，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就在我和跑在前面的鸣之间大幅缩短距离的时候，我们来到夜见山川堤防边的那条路。这里路灯零星，灯光昏暗。

鸣穿着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我前方两、三公尺。当我看到再更前面就是泉美穿着白色雨衣的背影时……

伴随着简短的尖叫声，泉美的动作出现异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脚滑，好像跌倒了。

鸣也从奔跑改为步行，右手依然握着刚才的拔钉锤。她的意志没有改变，还是打算用拔钉锤，在这里解决泉美……

「见崎姊！」

我反射性地再度大喊。

「快住手！」

然而，鸣完全没有回头，举起右手挥下拔钉锤。

叮——我听到硬物撞击的声音。大概是泉美扭动身体躲开攻击，所以拔钉锤才会打到路面。

这个时候，我终于追上她们。由于撞击到地面，鸣手上的拔钉锤顺势掉落。在瞬间的判断之下，我把掉在地上的拔钉锤踢飞，让鸣没办法再度拿起来。

「——阿想？」

鸣看着我。她的眼神还是很悲伤。

「那不是我害的！」

原本跌倒在地的泉美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

「那不是我害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一阵风从河川那里吹来，夜空中同时出现闪电。和突然出现的闪电同步——

……砰咚

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砰咚

微弱的低沉声响，伴随着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光景。和我现在面临的状况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一道门。

我看见一道门。

那是「弗洛伊登飞井」的门，门旁的牌子显示房号是「Ｅ１」。和我的房间一样位于五楼，在电梯门厅对面的那一间。

这里是？这间房是？——当时，是不是有一阵疑惑掠过心头？

这是……对，那一定是我记忆的片段。「当时」指的是四月初开学典礼那天早上。

……砰咚

……课桌椅。

我看见排列整齐的课桌椅；什么都没写的黑板；不断闪烁的一支日光灯。这是——

Ｃ号馆三楼，三年三班的教室。这是……四月初那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的样子。

学生都在，但是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把书包放在桌上。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

某个女学生这样说。听到口齿清晰、铿锵有力的……声音时……

那是谁？是谁在说话？——那个瞬间是不是有这样的疑惑？

一瞬间就从心里消失的那个疑惑。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

……砰咚

啊……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泉美望向我。她在逃到这里的路上，头发完全被雨淋湿，雨衣也沾满脏污。

「那不是……我害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看着她的表情，和刚才相比，好像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该不会是——我此时突然有种感觉。

这或许只是我的妄想，在突如其来的闪电之下，眼睛暂时看不见任何东西时，我有种奇异的感觉，或许她的心里也出现类似的感觉……？

我朝泉美走近一步。正当我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缓缓摇头。

「不是我。」

用更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脸马上转向，再度沿着堤防边的路跑了起来。鸣打算继续追上泉美，我下定决心对她说：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确实行动。不过，见崎姊可以收手了……」

鸣狐疑地微微歪着头。

「阿想？」

「我想确认清楚。她身上——赤泽泉美身上可以看见『死亡的颜色』，没错吧？她就是『死者』对吧？」

「对，没错。」

「那——」

我用力点点头说：

「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吧。我会尽全力追上，把她……我知道该怎么做。所以，见崎姊不用再……」

19

当我追在泉美身后，沿着堤防边的路奔跑时，空中几度出现闪电。每次闪电我脑海里的各种景象就会浮现然后消失。那些都是四月之后经历过的记忆片段，而且共通点就是这些记忆都和泉美有关……

譬如说……

五月初，我在第二图书馆和千曳先生说话的时候。途中矢木泽和泉美也出现，他们两个人向千曳先生打招呼时，千曳先生对泉美的反应。当时我有一瞬间感到不对劲。

譬如说……

六月初，我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绕去「夜见的黄昏……」在地下室和鸣说话的时候。偶然在外面看到并尾随我的泉美，在那里第一次遇到鸣。当时鸣的反应，也让我瞬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清楚背后的架构或原理，这些记忆都不算鲜明。不过——

我的脑海里，这样的印象越来越强烈：

有个既坚固又灵活的「虚伪」外壳，包覆这个「世界」；外壳上到处都有微小的孔洞，由外照进「真实」的光；那些光让我在脑海里浮现各种景象。

换句话说，就是——

伴随「现象」出现的扭曲与改变，重新构成一个合理的「世界」。而其中产生了细微破绽……

今年度的「死者」就是赤泽泉美——事到如今，我总算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后——

我终于追上泉美。刚好在她打算越过横跨夜见山川的那座桥时。就是那座行人专用陆桥——伊萨纳桥。

泉美在桥中央停下来，双手靠在栏杆上弯曲身子。肩膀、背部剧烈的上下移动。感觉她随时都会瘫软在地上。

发现我靠近，她缓缓地挺直身体。

「看着我。」

我这样说。

「让我看看你的脸……」

在这段时间之中，雨势变大了一点。刚好又在桥上，所以风势也很强。再加上，桥下的夜见山川因为大雨暴涨，河流变得非常湍急。

可能是因为这些声音，导致泉美听不到我说话。

上空出现一道闪电，在瞬间的白色闪光之中，

……砰咚

脑海里再度出现新的景象。

……砰咚

……「弗洛伊登飞井」的Ｅ１。放在隔音房里的三角钢琴。我看见泉美坐在琴椅上，双手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样子。

这是六月底的那个时候。为了追悼死者，她为我弹奏贝多芬的《月光》的那天晚上。

听她演奏的时候，我把身体靠在窗帘上，突然闻到些许异味……一瞬间，我有种踏入很久没人居住的建筑物的感觉。当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还有——

——有一个琴键没有声音对吧？

演奏到一半就停下的泉美，当时说的这句话。

——音准都不对了。

没有声音的琴键、走音的钢琴。这些状况背后的意义……

泉美抬起头。

看着她此时的表情，我再度出现「她该不会也——」的感受。

她该不会也看得到我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吧？她该不会因为这样……

泉美的脸在雨水和泪水之下皱成一团。超越混乱、愤怒、胆怯，啊……这到底是……

「阿想。」

有人从背后喊我的名字。是鸣的声音。我明明说「接下来就交给我」，但她还是追上来了。

「阿想。」

鸣再度喊我的名字。

「阿想……不要犹豫，不要怀疑，相信我。抛弃迷惘，马上采取行动……」

嗯，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我朝着泉美踏出一步。但是，发现我行动的泉美，没有打算逃跑。只是看着我，无力地摇着头。

我再踏出一步。结果——

泉美单手抓着栏杆，改变身体的方向。背部朝着桥的外侧——应该是下游的方向，然后缓缓地放开手……

我更靠近她，把双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只要照这样走到她身边，再用这双手把她推到桥下……

现在桥下的河流湍急，无论多么会游泳都没有机会生还。一旦落入河中，绝对会没命……所以……

我不知道泉美会不会发现我的想法。她依然在原地不动，等着我靠近。然后——

我很快就执行刚才想好的行动。

她背靠在桥的栏杆上，看着我的时候，浮现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嘴唇好像在说什么似地动了动，但我无法辨别出她要说什么——

我朝着她的双肩，用力伸出双手。然而——

就在双手碰到她的身体之前……她——泉美的身体以栏杆为轴心往后方倒下，头下脚上的飞了出去，就这样往桥下坠落。

目瞪口呆的我冲向栏杆，看着河水。鸣也跟着我这么做，不过，这个时候泉美的身体已经被湍急的混浊河水吞没……

砰咚——

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就像「暗夜的闪光灯」一样，我们瞬间被黑暗包围。

以七月五日，星期四晚上为界——

除了和她的「死」有直接相关的我和见崎鸣之外，今年四月开始以「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学生」的身分存在的「赤泽泉美」，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第三卷 Another2001 Part III M.M. Interlude IV

听说今年的「灾厄」好像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啦。

灾厄已经结束……可是，「对策」不是都失败了吗？这个月比良冢同学的爷爷也因为意外过世，那也是「灾厄」吧？

对啊。不过，那好像就是最后一个，今年已经结束——灾厄停止了。

真的吗？为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死者」已经不在了。

「死者」是指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吗？

对啊。

那怎么会知道有多出来的人？

教室里的课桌椅数量啊。

课桌椅……

据说之前多了一组。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耶。

是这样吗？

五月过世的继永和六月过世的幸田、住院中的牧濑再加上一直没来上学的叶住，这样应该会有四个空位才对。

——嗯。

可是现在还多了一个空位。

那是谁的座位？

不知道啊。除了牧濑和叶住之外没有人缺席，但有一个空位。之前明明没有空位啊，很奇怪吧！

…………

所以有人说那搞不好就是「多出来的人」＝「死者」的座位。因为那家伙不在，所以四月初多出来的课桌椅就空出来了。

…………

「死者」不在，就表示「现象」结束了吧。既然如此，「灾厄」也……

真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决策小组的成员和老师不是正在商讨吗？

……「灾厄」已经结束，所以不用再担心了。

真的吗？

嗯。

之前的「对策」都没有成功……

已经没问题了。

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我没听到班上的同学说些什么啊。

之后就会有通知了。

…………

所以已经不需要再害怕了。不要胆怯，好吗？

可是我……

毕竟时间拖了这么久，你会这样也很正常。

我啊，有时候会想——与其说想，该怎么说呢？应该是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如果我一直在这里，这里的时间就会停止，所以我也……我的存在本身就一直呈现停止的状态，就像被冻结一样，永远停止……

不是的，才不会……

如果不是时间停止的话，我就是在原地踏步。我一直在原地踏步，永远被囚禁在这里……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不过没关系，时间一直在流动，一直在往前走，你并没有被囚禁。

可是……可是啊，我可能就会一直这样……

…………

……啊，对不起。我又说这种软弱的话。

你说多少软弱的话，我都会听。不需要勉强自己。不过，你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

我下次再来看你。

啊，嗯——谢谢你。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2 July II

1

梅雨季结束，夏天正式到来——

七月二十六日。

漫长的一个学期也结束了。暑假开始后第三天的下午，我完成今年第二次搬家。从「弗洛伊登飞井」Ｅ９号房搬回原本的居所赤泽本家，像之前一样，只是稍微搬一点东西而已。

从四月开始到现在不到四个月，我的私人物品没有增加，所以像上次那样，没有请业者来帮忙，还是自己搬走行李。一个人搬太辛苦，这次矢木泽发挥朋友的价值来帮忙搬家。

把最后的行李搬进壁纸和地板都新到闪闪发亮的书房兼寝室之后，我和矢木泽两个人一起松了口气：「呼——」转移阵地到有冷气的客厅休息时，小百合伯母拿出冰透的苏打水慰劳我们。

「辛苦了。矢木泽同学这几天都来帮忙，真是谢谢你。很累吧？」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累。」

矢木泽双手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两端，挺起胸膛。

「我不客气了。」

「还有冰淇淋，要吃吗？」

「啊，好。」

「等一下喔，你难得来，我来做特制圣代。」

这个月初原本预计到放暑假的时候翻修差不多完成，我就要搬回来了。不过，七月五日那天晚上，害祖父浩宗过世的树木倒塌意外，导致后面的日式房间和后院损坏严重，修复工程尚未结束。

因此本家的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要我等到工程都结束之后再搬回来。「弗洛伊登飞井」的夏彦伯父和茧子伯母也说：「只要阿想愿意，想住几个月都没关系。」虽然我很感激他们这么说，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住在这里，所以我才任性地向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要求，坚持要在这个时候搬回来——

因为我待在「弗洛伊登飞井」的那个房间里，就会一直想起已经不存在于「现在」这个世界的她——赤泽泉美。而且不是单纯想起而已，总觉得自己的心会被不存在的幻影束缚，甚至被拖着走。那实在太悲伤、太恐怖了……

一口气喝完苏打水之后，我把矢木泽留在原地，暂时离开客厅。拿着和搬家行李一起放在房间的背包，马上走回来。

「这给你。」

说完，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放在矢木泽眼前。那是收纳一整份照片的迷你相簿。

「嗯？」

矢木泽原本歪着头，但一看到照片马上说：

「啊，是那个时候拍的……」

然后摸着下巴稀稀落落的胡须。

这个月四日放学之后，在中庭莲花池前拍的那些照片。后来因为发生太多事，所以一直放着底片，前几天想起就把照片洗出来了。

那是矢木泽提议拍摄的「纪念照」。

相簿里先是矢木泽和我、泉美和我的几组双人合照。接着是我们每个人的独照，后面是请神林老师帮我们拍的几张矢木泽、泉美和我的三人合照。然而——

「当时我们两个人的纪念照啊。嗯嗯，果然没拍到莲花池里的手。」

矢木泽一边翻相簿一边自然地这么说。

「双人合照都是请神林老师帮忙拍的吗？」

啊……果然……

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但我无法承受地轻轻摇头。

矢木泽也没看见照片中的泉美，照片上只有拍到我和他两个人。他也认定那天拍照不是三个人，而是「我们两个」。「多出来的人」＝泉美消失之后，和她相关的事物、事件等记忆全都被改写成符合逻辑的样貌。

「想，你怎么了？」

矢木泽纳闷地看着我。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其实这张照片有拍到她——你那个叫做赤泽泉美的堂妹吧？」

「——没错。」

我一边叹气一边回答。

「你还真是敏锐。」

「还好而已啦。」

「所以你心里还是知道这件事？」

「算是吧——你看得到吗？这张照片里面的她。」

「——嗯。」

我坐到矢木泽身边，拿起相簿重新翻开。

「第一张照片不是神林老师拍的，是她帮我们拍的。接着是你帮我和她拍的合照……但你看不到对吧。」

「嗯，我只看到你一个人。」

「嗯——」矢木泽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个不停。

「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构图不太自然。每张照片上，你的左边都太空了。」

「那是她站的位置。」

我按照自己眼睛所见告诉他。

「只有我和她合照完之后的几张照片，才是请神林老师拍的。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拍的合照，她站在正中间，你和我在左右两侧。这你也看不到对吧。」

「我只有看到你和我而已……不过，我们两个人中间距离很远，很不自然。还有一张没有拍到任何人的照片，这张也是在拍她吗？」

「嗯。」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点着头，但矢木泽还是一脸疑惑——

「我说啊，你真的看得到吗？」

照片里穿着夏季制服的泉美，站在我和矢木泽中间开怀地笑着。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真的很开心？或者是有多开心？不过，至少她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想到，隔天晚上就被宣告自己是「死者」……

「我现在还是看得到。」

回答完之后，我把相簿放在桌上。

「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没错，我还是能看得到。不过，我会不会有一天也看不到泉美呢？

「嗯——」一脸疑惑的矢木泽，再度沉吟。他拿下眼镜，用毛巾擦了擦眼角。

「不过啊，就算你再怎么说明，我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不是我不相信你，怎么说呢？有种被狐仙戏弄的感觉。」

我很快就告诉矢木泽这件事的「真相」。

包含从榊原恒一那里听到的「阻止『灾厄』的方法」、见崎鸣「人偶之眼」的特殊「力量」，还有透过鸣的「力量」看穿泉美就是「死者」。

不过，关于七月五日晚上泉美的「死」，我只说她知道自己是「死者」之后陷入混乱，从伊萨纳桥坠落夜见山川……我不想告诉他详情，也觉得不应该说。然后——

矢木泽并没有要求我更具体地说明细节。因为「多出来的人」消失，记忆已经被改写，对他来说那只是毫无「真实感」的故事而已。

「久等了，请用。」

小百合伯母不久便端来非常符合「特制」这两个字的豪华手作圣代，她看到桌上的相簿时——「喔，是照片吗？」

她从我们坐着的位置后方，看着相簿摊开的最后一页。

「这是在学校拍的吧？最近的照片吗？」

小百合伯母也和矢木泽一样吧。看到照片里只有我和矢木泽两个人，里面没有拍到泉美。看起来的确是这样，透过这种形式让一切变得合理。

对她来说，「赤泽泉美」只是「三年前就死掉的可怜侄女」。

2

七月五日那个晚上，在泉美被夜见山川的混浊河水吞没之后——

事发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小百合伯母，这才确定「赤泽泉美」已经被抹除，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现在」了。

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一起送爷爷到医院，我问她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阿想你先回公寓的房间吧。已经很晚了，而且天气不好。」

她担心地这样回答，看样子小百合伯母已经比较冷静了。

「茧子小姐他们现在正要赶来医院，阿想你今天晚上就不用过来了，明天我们应该会带爷爷回家。」

听到这里，我突然插嘴：

「那个，伯母，泉美妹妹她……」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没办法说出实情。或许就算我说了，她也听不懂——我心里很清楚。就算心里明白，我还是有股冲动，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伯母泉美的事。然而……

「泉美吗？」

这样反问的小百合伯母，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或者说是困惑。经过一段沉默——这段期间，在她的脑中是怎么处理我刚才那段话的呢？

「泉美过世的时候，阿想还住在绯波町。虽然是堂兄妹，但是懂事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呢。」

伯母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相比不太一样，充满着平静的悲伤，至少我有这种感觉。

「三年前的夏天，那孩子走了，但是阿想来到我们家……爷爷好像很高兴。有孙子在身边，果然还是……」

隔天，七月六日早上，爷爷的遗体就送回赤泽本家。翻修之后，原本的十张榻榻米改为木地板，遗体就暂时放在那里，而我看着爷爷死去的脸庞。完全没有一丝生前难相处的样子，看起来睡得很安详。与其说悲伤，不如说有种头皮发麻、不可思议的感觉。

夏彦伯父和茧子伯母此时也来到赤泽本家，他们可能需要讨论守灵和葬仪日期等事宜，再加上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也必须处理树木倒塌和修复房屋的事情。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泉美从前一天晚上就消失不见。因为对大家来说，泉美只是「三年前就过世的人」。换句话说，这就是成功让「死者」回归「死亡」的证据——

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外，黑猫黑助出现在走廊上。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寻常，它焦躁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有时会突然停下来，用微弱的声音发出长长一声猫叫。

看着黑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七月三日晚上吗？我和泉美两个人一起去看爷爷的时候——

当时黑助抓伤泉美的手，甚至渗出血来。它明明一直都跟泉美很亲近，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我当时就觉得很疑惑。

那是——事到如今我心中还是会有毫无意义的想象。

黑助在我来的好几年之前就在这个家了。和住附近的泉美是从幼猫开始就长时间来往，当然会和她很亲近。然而，三年前泉美死亡，到了今年春天又突然出现在黑助面前。虽然有三年的空白期，但黑助仍然记得泉美，所以还是像以前一样亲近她。然而——

黑助或许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吧。泉美有点奇怪，和以前不太一样。那天晚上，黑助应该是突然感到混乱吧。

猫咪会具有人类没有的特殊感应能力吗？不……或许「现象」带来的「记忆改变」不会影响人以外的动物。所以……

「喵呜——」黑助过来磨蹭我的脚。我蹲下来摸摸它的背，它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好像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3

「赤泽同学是三年前三年三班的同班同学。」

再隔一天，七月七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才从见崎鸣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她三年前也是决策小组的成员。五月樱木同学死后，女班长和她都……」

我在御先町，鸣的家里。为了避开正在装潢的艺廊，这天她邀我上楼。我之前曾经来过几次，三楼还是一样，宽敞的客厅和餐厅没什么生活感。我们隔着玻璃桌面的矮桌面对面——

「前天晚上，赤泽同学从桥上坠落之后，原本的记忆就回来了。在那之前都像是被浓雾围绕一样，但我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雾的存在……后来浓雾散去，渐渐能看到被隐藏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感觉。」

鸣穿着白色短袖上衣，和之前不同，左眼不是「人偶之眼」，所以也没有戴着眼罩。

「睡了一个晚上，醒来就想起大部分的事情，想起来之后这些记忆就变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不对劲——三年前的『死者』消失之后，那段记忆变得模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鸣凝视着矮桌上方的一个点，平静地说。

「阿想呢？你有什么感觉？」

「我也和你一样。」

缓缓点头的我，和鸣一样凝望着空中的一个点。

「三年前赤泽家把我接过来，在那之前的一个月，有个堂妹过世了。她大我三岁，叫做泉美，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我曾经和见崎姊说过这件事对吧。」

「八月班上办宿营的时候，她就过世了。她也是那年『灾厄』的牺牲者之一。」

「没错。然而，四月开始之后，那些记忆就完全……」

「完全消失了——被扭曲了。不只我们，所有相关的人的记忆都一样……」

「纪录的篡改也是。班级名册或者照片，就连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也受到影响。」

「原本有关赤泽同学的所有纪录都被篡改，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各种让『赤泽同学以今年三年三班成员之一的身分存在』这个『事实』显得合理的纪录……」

「记忆也是。」

「没错。」

脑海中有几个画面浮现。直到前几天为止，从记忆中消失的东西，此时已经可以完全回想起来了。

譬如说——

四月九日。开学典礼那天的早上。

我走出房间，来到电梯门厅时，看见对面Ｅ１号房的门。

当时，我心里有个疑问掠过：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我觉得有点混乱……但是在那之后，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啊，对了，跟我同年的堂妹赤泽泉美，从以前就自己住在这里」这个「虚假的事实」马上植入我的记忆之中。

泉美也是在那天早上，以三年三班「多出来的人」的身分「出现」。直到前一天为止，她都不存在这个世界上，Ｅ１只是没有人住的空房。

而且，就在同一天，开学典礼后的教室里——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听到泉美这么说的时候，我曾经心想：这是谁的声音？然而，在那之后，我马上就冒出「啊，对了，是她」的想法。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赤泽泉美」。尽管如此，我却知道：那个女学生是在『应变会议』上被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赤泽泉美。三月的时候，泉美尚不存在，所以当然没有参加过「应变会议」。然而，记忆却能追溯到之前的事情并且改变……

那天在那个教室里，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一样的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

我半带自言自语的感觉说：

「有好几件事，都让我觉得很奇怪。」

「譬如说什么事？」

「这个嘛……」鸣这样问，我吞吞吐吐一会儿之后才说：

「泉美……赤泽同学她说过自己是话剧社，升上三年级之后，决定把位置让给学弟妹。可是，叶住同学，就是之前那位……」

「当『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那个女孩对吧。」

「对。她说过自己直到去年为止都是话剧社的社员，现在已经退出。如果都是话剧社社员，她们两个人应该认识才对吧。但是……」

——我是第一次和她说话。

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泉美好像曾经这样描述叶住。之后还接着说：

——我和叶住同学在升上三年级之前都不认识……

听到这些话，为什么我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呢？应该是我没办法觉得奇怪吧。

「还有，这个我想请见崎姊确认一下。」

我继续说。

「你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的地下室见到赤泽同学的事情吗？我从医院回家，绕到这里来，结果她跟踪我……」

「嗯。」鸣轻轻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六月初的那个时候对吧。」

「当时，你一直盯着她的脸，嘴里念着她的名字……好像试图要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我觉得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如何？你还记得吗？」

「——记得，现在能回想起来。」

鸣张开眼睛这样回答。

「我一看到赤泽同学的脸，就觉得以前和这个人见过面。不过，那种感觉只有一瞬间，我马上就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果然。」

砰咚——我缓缓地抹除脑海里苏醒的低沉声响。

当时，泉美看到鸣的时候，似乎也露出惊讶又疑惑的表情。那是……那也是因为泉美和鸣有相同的感觉吗？因为「现象」而苏醒的「死者」，也会想象我们一样，无视自己生前真正的记忆被改变的「现状」吗？——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又或者是说，有种疑惑没有解开的感觉。

「三年前——」

我继续追问。

「你们同班的时候，是什么……呃……你们是朋友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鸣有点困扰地歪着头，沉默了一阵子。就在我心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尴尬的问题，觉得很焦虑的时候——

「我那个时候没有朋友。」

鸣像往常一样淡然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从她的嘴角露出浅浅的、既寂寞又悲伤的微笑。

「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嗯。」

「不过啊，阿想。」

「怎么了？」

「虽然是因为『现象』才苏醒，不过那个人原本的个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鸣直视我的脸继续说：

「所以，赤泽同学一定就和你这三个月相处的感觉一样，就是那样的人。」

4

按照之前讨论的结果，祖父浩宗的守灵仪式订在七月八日的星期日，葬礼订在七月九日的星期一。我不知道详细的过程。不过，我也因此有了一整天的时间，所以这天我迫不及待地联络了鸣。

透过了解现在这个世界「真相」的两个人互相对话，扎扎实实地确认「现实」。针对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我也想问问她的意见。

从「赤泽泉美」消失的暴风雨夜晚已经过了两天，天气已经完全恢复晴朗。蓝天清朗，万里无云——然而，这天我觉得自己心中仍然断断续续出现暴风雨。

「你爷爷的守灵和葬礼仪式，月穗小姐会来吗？」

鸣这样问的时候，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对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主动联络。」

「你伯母他们应该会通知吧。」

「有可能。不过，我完全不清楚……」

——你们不要来夜见山。

——绝对不要来！

我还记得六月底最后一次和月穗通话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妈妈了。我不会想见你，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最讨厌你了！

我并不后悔当时说了那些话。即便因为这样，我和她完全断绝往来，我也无所谓。这样也没关系——我是真心这么想。

比起月穗的想法，我觉得自己更在意的是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泉美。实际上只来往过三个月的、同年的堂姐弟。她消失之后，应该已经恢复原有状态的「世界」，但对我来说反而变得非常不完整……

「如此一来，今年的『灾厄』已经完全停止了吧。」

我再度向鸣确认。

「爷爷是最后的牺牲者，之后就……」

「是啊。」

鸣轻轻地但很坚定地点头。

「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

「赤泽伯父和伯母好像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记忆，不记得今年的『赤泽泉美』了。因为担心我，昨天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和神林老师也都不记得她。」

「现在只有阿想和我记得今年的赤泽同学和三年前的赤泽同学，拥有两个记忆了。」

「——果然如此。」

「这是那些与『死者』消失有某种程度关联的人，会获得的残酷特权。」

「残酷……」

「不过啊，我们早晚也会忘记。即便我们再怎么不愿意，总有一天……」

鸣靠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视线凝望着桌子上方的一个点，彷佛找到连结过去的时间裂缝一样。

我们在那之后保持一段沉默，最后是我率先开口。

「那个……你觉得要怎么告诉大家，『灾厄』已经结束了。」

我从前天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件事我也还没告诉打电话来的矢木泽。

「譬如说在班会的时候说明缘由之类的。不过，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接受。」

当然，我不打算、也不想说出鸣的「人偶之眼」拥有「力量」，以及那天晚上的详细经过。不过该怎么说明「缘由」，我想破头也想不到方法。

「我觉得不需要特别说什么。」

鸣伸出右手食指按着太阳穴，淡然地回答。

「放着不管，他们自然就会知道。只要八月没有『相关人士』死掉的话。」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

「可是？」

「大家会一直处在不知道『灾厄』停止的状态，而且接下来就是暑假，我希望大家能安心迎接暑假。」

「这样啊。」鸣说着便把手指移开太阳穴，继续喃喃地说：「大家啊……」缓缓地眨了几次眼睛之后，她看着我——

「阿想真是温柔。」

「没有，别这么说。」

「总之不会再有『灾厄』发生。所以，阿想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想做些什么也可以。」

自己想好再作决定。

她是这个意思吗？——我这样理解之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欢迎啊，阿想。」

在那之后，我听到房间入口处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我马上就知道那是雾果阿姨的声音。

「赤泽家现在应该很忙吧，我听说你爷爷过世了。」

我站起身来，雾果阿姨走到我身边，一脸担心地皱着眉头。

「你今天来这里没问题吗？」

「明天才是守灵仪式，我现在在家也不能做什么。」

「这样啊——我已经帮你把放在楼下的脚踏车链修好了。」

「啊，谢谢阿姨。」

自从到夜见山生活，我在这个家里遇到过好几次雾果阿姨，但她给我的印象和当初在绯波町见崎家的别墅见面时差很多。她比月穗大好几岁，但是看起来却很年轻……基本上外貌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在别墅的时候她的表情流露出「见崎鸿太郎夫人」的感觉，在这里的时候则是「人偶师．雾果」的样子。

据说她白天都关在二楼的工坊，埋头制作人偶。在工坊大多穿着朴素的衬衫和牛仔裤等休闲的服饰，头上经常包着印花头巾，今天也一样。

「好几个月没见到阿想了，我偶尔会听鸣提起你喔。」

像这样再度见面的时候，雾果阿姨总是会和颜悦色又温和地欢迎我，这也让我感受到她轻盈的温柔。

见崎家和比良冢家交好，所以她一定也知道我被赶出来的事情……不，应该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样对我吧。这就是她的温柔。

「阿想愿意的话，要不要在我们家吃完饭再回去？我来叫外卖。」

「啊，不用了。这样不太……」

「你不用客气喔。」

「不，我是……」

我们对话的期间，鸣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沉默不语。在我视线的角落，她无所事事地仰望天花板或者放下白色卷帘的窗户……

「那个……雾果阿姨。」

我突然想到，决定问问看。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嗯？」雾果阿姨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盯着我看。

「为什么这样问？」

「啊、啊，那个……我在市立医院看过你几次……」

「医院？」

「呃……就是……」

砰——此时传来声响。

「妈妈！」鸣从沙发站起来，同时向雾果阿姨搭话——就像要打断我的话一样。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这样？

「阿想好像差不多该走了。」

鸣一边走向雾果阿姨身边一边这么说。

「不过，他刚才说难得来一趟，想在走之前看看人偶。只有地下室那些也没关系……对吧？」

鸣把视线投向我。我看出她的表情在说「照我说的做」，连忙隐藏心中的惊讶点点头。

「哎呀，是这样吗？」

雾果阿姨纳闷地挑了挑眉毛，但我马上就接着说「没错」，她听到之后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阿想从以前就很喜欢人偶嘛，我很高兴。」

「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啊。一楼还有施工的工人，不要打扰到他们工作喔。」

5

爷爷的守灵和葬礼仪式，月穗都没来。

当初对她说「你再也不要来夜见山」这句话产生多少影响，我不知道。不过，月穗在和第一任丈夫冬彦死别之后，就离开赤泽家再婚，嫁进比良冢家。她应该本来就和爷爷关系不好，没来参加仪式也不奇怪。幸好，至少我没有听到赤泽家的人针对这件事说三道四。

在殡仪馆，我以孙子的身分坐在家属席的角落。我穿着学校的制服，手臂上别着黑色的丧章。

庄严肃穆举办悼念死者的仪式时，我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虽然我问自己到底在悲伤什么？哪一件事最让我难受？但还是没有答案——葬礼之后我也一起去了火葬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个月幸田一家的悲剧，悲伤的情绪更加强烈，胸口一阵剧痛。

小百合伯母的两个女儿之中，住在冲绳的二女儿（名叫绿，结婚之后姓氏改为朱川）赶在守灵那天抵达。住在纽约的长女光，好像没办法安排回国。

葬礼隔天，茧子伯母的儿子，也就是泉美的哥哥奏太从德国回来。在茧子伯母的介绍之下，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奏太哥哥——

「阿想来夜见山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日本了。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可能见过你……不过，我们还算是初次见面吧。」

普通身高、身材削瘦、带着一点咖啡色的头发，光滑洁白的肤色加上纤细的无框眼镜。奏太哥哥浑身充满知识青年的氛围，但是和泉美不同，说起话来没有那么凌厉，他说话的节奏比较缓慢。

「阿想的事情我大致听妈妈说过了。我知道你家的问题有点复杂，不过因为这样同情你，你应该也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哪里……谢谢你。」

「你不用这么正经，我们是堂兄弟啊。」

奏太哥哥二十五岁，比泉美大十岁……不对，泉美原本和鸣同年，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是十八岁。和奏太哥哥是差七岁的兄妹。

我们聊到我在茧子伯母的提议下，借用奏太哥房间里的冰箱和书籍的事情……

「你选了什么书？」

被问到这个，我照实回答。

「喔——艾可的书对国三生来说有点难懂吧。不过，他的书值得你辛苦钻研——雅歌塔．克里斯托弗的书很不错吧。」

「对，很棒。我第一次读到那样的小说。」

「除了那些之外，还有很多有趣的书喔，你可以随便借去看。」

在他们的邀请之下，我来到「弗洛伊登飞井」的顶楼。茧子伯母端出咖啡和蛋糕，咖啡是用泉美喜欢的伊之屋综合咖啡豆。

「如果有弟弟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奏太哥哥突然这样说，然后喝了一口咖啡。他眯着眼睛，看起来有点寂寞又像是在缅怀过去。

「如果泉美还在的话，一定会很热闹。」

「啊……呃……」

我不知不觉被奏太哥哥的话影响。

「泉美姊姊过世的时候，奏太哥哥人在德国吗？」

我一问，他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说：「嗯，没错。」

「当时……当时我也差点赶不上葬礼。和这次一样，真的太突然了……」

然后他又再度咬着嘴唇。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啊，阿想是在那之后才来的吧？」

「九月上旬的时候来的。」

「——这样啊。」

奏太哥哥喝完剩下的咖啡，维持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深深往后躺。他用手拨了拨头发，轻叹一口气。

「那家伙不知道是怎么看我的。」

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那、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保持沉默。

「虽然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不过……你以前有和泉美姊姊一起去看过《侏罗纪公园》吗？」

「嗯？——嗯，好像有。」

奏太哥哥又眯起眼睛。

「阿想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没有，那个，伯母告诉我的……」

没办法，我只好说谎。

如同矢木泽之前说过的，《侏罗纪公园》第一集上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八年——在这个时候才能确认时间点。

八年前，奏太哥哥高中二年级。以苏醒的「赤泽泉美」的年龄来思考，和哥哥一起去电影院，哥哥买恐龙公仔送给自己的时间点，应该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差不多六岁或七岁，带去《侏罗纪公园》会不会年纪太小了一点。

当时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如果有想到这一点的话，我应该多少会觉得奇怪吧。还是说，我会完全没有感觉呢？

「阿想是今年四月搬到这栋公寓吗？」

「对，因为赤泽家要翻修，所以那段时间过来住。」

「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呢，我在电话里听他们说了很多，他们一定因为泉美过世而感到寂寞。那家伙以前在五楼住过的房间，到现在都还保持原样。所以啊，阿想你能来……」

「不，我什么都没做。一直让伯父伯母照顾……」

「没那回事。毕竟我这个长男，是个很少回家的不孝子。我也很感谢你啊。」

「…………」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德国了，如果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事，可以和我联络。你会用电子邮件吗？」

「会。」

「那这个给你。」

说完，奏太哥哥递给我名片，然后抱着手臂枕在头后方，慢慢环视屋内。

「说实话，泉美死了三年，我至今仍然没有真实感。」

他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这样说。

在那之后，电梯来到五楼，Ｅ１的门板映入眼帘。

以前泉美真的用过这个房间，空屋一直保持三年前她过世时的样子，在四月开学典礼的早上，「赤泽泉美」突然出现……没错，那天晚上，她从房间里清出三个大垃圾袋。然后——

——总觉得房间好乱有好多不需要的东西。

她好像是这样说的。

——虽然已经说好要由我打扫这个房间……嗯——不知不觉就乱成这样了。

现在想想，那是——

这三年都没有人住过，只是放在那里的空屋。所以，在苏醒的泉美眼里，堆满了「不需要的东西」。里面应该会有三年前学校的教科书和笔记，或许还有泉美的「遗照」，甚至祭拜用的线香和香座。泉美把这些东西都当作「不需要的杂物」处里掉了吧？我在浑然不知的状态下，还帮忙丢掉那些东西。

我走近Ｅ１的房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

屋内传来微微的钢琴声，让我瞬间停止呼吸。

这个声音是…………钢琴声是从这道门后，从屋内传来的吗？

还有这个旋律……这是泉美曾经弹过的那首贝多芬的《月光》？

难道……不，怎么可能。

我不禁闭上双眼，用力摇摇头。结果钢琴声马上就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定是我想太多（或者是幻听？）。

因为在那之后，我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好几次。每次脑海中都会浮现泉美仍在那个房间里弹着钢琴这种不可能的景象，我必须急忙把画面抹去。

6

丧假结束后去上学的那天，我趁午休去第二图书室找千曳先生。我不断咀嚼鸣说的那句「阿想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深思熟虑之后选择这样行动。

「今年因为『现象』混入班级的『死者』是『赤泽泉美』。」

我开门见山地说，千曳先生刚开始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这个时候，千曳先生的记忆中已经没有「赤泽泉美」这个人了——

「赤泽……我记得她是三年前三年三班的学生。」

他的反应一如我的预料，他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原样了。

「她是三年前死于『灾厄』的其中一人对吧。她也是比我大三岁的堂姊——那位『赤泽泉美』以今年三年三班成员的身分苏醒，变成和我同年的堂妹。她被选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所以千曳先生也见过好几次……」

对此时的千曳先生来说，突然听到这些，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完全相信。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会知道，我并不是突然就毫无根据地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上星期四，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她坠落暴涨的夜见山川。我就在现场，目击事发经过。」

千曳先生什么都没说，眉间有深深的折痕。他直直盯着我，我也没有转移视线，继续把话说完。

「她当时被河水淹没……应该已经死了。然后，和她相关的所有人的记忆之中，都不存在今年的『赤泽泉美』了。班级名册和任何纪录都一样——她的父母、班上的同学，没有人记得今年的她。千曳先生你也是。」

「…………」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她应该就是今年的『死者』没错。只有那天晚上目击她『死亡』的我，还例外保有记忆。」

总之，我想先把一定程度的「真实状况」告诉千曳先生。如果是长年观察这个「现象」的他，或许能理解吧——这是我的想法。

虽然鸣说「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毫无作为。如果连千曳先生都不理我，那就到时候再说。我可以再试试其他方法，也可以放弃，选择「什么都不做」。

「所以——」

我继续说。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年长的「大人」面前，滔滔不绝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多出来的人』＝『死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大家的记忆也回到改变前的状态——如此一来，今年『灾厄』应该也会就此停止对吧？就像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啊……」

千曳先生这样喃喃地说了一句之后抿紧嘴唇。手指抵着黑框眼镜的镜架，用力闭起镜片后的眼睛，维持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终于……

「我记得三年前也听过一样的事。」

千曳先生缓缓睁开眼这样说。

「那年的暑假……对了，就是你也认识的榊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啊……」

「当时他也说他认为今年『多出来的人』已经消失了。你应该也知道那年班级宿营发生的事件吧。又是杀人又是火灾的……他说『多出来的人』应该是在那些混乱之中死去的。所以，『灾厄』应该也会停止。」

「他有没有提到『多出来的人』是谁？」

「这个嘛……」

千曳先生一时语塞，手掌贴着额头烦恼地叹气。

「我记得榊原好像没说……不，我的记忆已经不可靠了。就算他曾经说过，我的记忆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现象』就是会导致这种状况啊。」

「——是。」

我认同地点头。针对「现象就是会导致这种状况」，在看过鸣的反应之后我就非常清楚了。

「因此，我觉得你今天说的话值得一听。」

千曳先生把手移开额头，挺直背脊。

「如此看来，你算是非常冷静。如果单纯是你个人的意见，应该没办法说得这么条条有理。」

「是。」

「三年前的确如榊原所说，在班级宿营的惨案之后『灾厄』就停止了。九月开始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牺牲者……希望今年也一样。」

「我觉得一定没问题。」

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千曳先生抿着嘴唇一阵子，最后才回答「嗯」。

「我知道了。」

「那……」

「这件事情先和神林老师商量看看吧。虽然最后还是要取决于她的判断，不过按目前的现况看来，也可以告诉班上的同学『灾厄』已经停止……」

然而，在那之后……

在神林老师作判断之前，班上的学生就已经开始有传闻说「『灾厄』可能已经停止了」。有人发现教室里的课桌椅（因为「赤泽泉美」消失）多了一组——所以推测「多出来的人」已经消失了……

……结果……

这个星期的后半段平安结束期末考（我的成绩一塌糊涂），接着过了一个周末来到下个星期一。在早上的简短班会上，神林老师终于松口说：

「正式宣布二○○一年度的『现象』应该在七月份的现在结束了。因此，今后应该不需要再担心出现新的『灾厄』。」

7

然而——我再度重新思考。

这三个星期发生的诸多事情中，只有一个部分让我觉得不太对劲，至今仍无法忘怀……没错，就是在守灵前一天造访鸣的家。

听到雾果阿姨和我的对话后，鸣突然采取行动。她几乎是强行要我离开雾果阿姨的身边。

后来，我在鸣的催促之下，来到楼层深处的电梯，直接搭乘电梯来到地下的展示室。

「谢谢你配合我。」鸣这样说之后，还接着向我道歉：「对不起，突然做这种事。」然后压低声音说——

「你在医院看到的对吧？」

她是针对我和雾果阿姨在楼上的对话提问。

「你什么时候看到妈妈？……我是说雾果。」

「啊，那是……」

我急忙在记忆中搜索时间然后回答：

「我去看诊完要回家的时候……应该是四月中。第一次是在医院的玄关擦身而过，第二次是在医院前的巴士站。还有上个月底，碰到见崎姊之后我们一起去住院大楼的顶楼对吧。在那之前我也看到她了。」

「你只是看到，没有跟她搭话对吧？」

「对。雾果阿姨好像没有注意到我，所以……我才会想说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来医院看病。」

「——这样啊。」

鸣缓缓地在这个像洞穴一样的地下空间移动，最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这里有一尊从以前就放在这里的，漂亮的连体少女人偶。鸣刚好就停在人偶前面。然后——

「阿想看到的那个人，不是雾果。」

她这样说。

「呃，可是那的确是……」

「长得可能很像，但不是她。」

「那个人啊……」鸣把声音压得更低，继续往下说的时候——

我终于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位女性，有可能是别人。

那是上个月——六月九日的事情。

鸣突然在那个下午，来到我在「弗洛伊登飞井」的住处。当时不知道在聊什么，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自己的身世」……

雾果阿姨＝见崎由贵代不是鸣的生母。由贵代阿姨有一个异卵双胞胎的姊妹，生下鸣的是双胞胎之一的藤冈美都代。因为一些缘由，鸣在懂事之前就被接来见崎家当养女……

「所以那个人不是雾果阿姨，而是……美都代阿姨？」

虽然是异卵双胞胎，在我这个外人眼里，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应该也有这种案例吧。

鸣轻轻点头，瞄了连体少女人偶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

「美都代在两年前离婚，后来又再婚……我之前也说过吧。直到去年底为止，她虽然住在市内，但离这里很远，后来搬到这附近。因为这样，从今年春天开始，她偶尔会直接和我联络……」

此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鸣的手机铃声。以前，我和鸣见面的时候，从来不曾见过她的手机响。但是，今年春天开始，我至少听到两次她的手机铃响。

第一次应该是四月我来这里的时候。

突然响起和馆内不同的音乐……当时的鸣，罕见地露出惊慌的神色。她离开桌边，走到建筑物外面。鸣曾说过手机是「讨人厌的机器」，却刻意设定来电铃声，当时我觉得很意外，或许那通电话就是美都代阿姨打来的？

第二次是五月上旬，黄金周的最后一天。

我在夜见山川的岸边和叶住见面，一边聊天一边走过伊萨纳桥，在过桥后的对岸道路上，偶然遇见鸣。当时她的手机也发出相同的铃声，当时鸣接电话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我都有听到。（「我……可是……好，那就这样……」、「……咦？嗯，没问题……我没跟他说，你放心吧。」）而且我还很在意对方到底是谁。那一定也是美都代阿姨……

「……她会打电话来聊聊天，后来偶尔会见面。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对雾果保密。那个人如果知道，一定会很不安，也会很生气、难过。」

鸣停下来，深深叹一口气。

她不想让雾果阿姨生气或难过，但是又不能、不想拒绝生母的联络——鸣就在矛盾的状态下度过这几个月吗？

「所以，你妈妈……美都代阿姨真的身体不舒服，所以需要去医院吗？」

我——我也抱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缓缓地问她。

「我们到住院大楼屋顶上谈话之前，你和美都代阿姨见过面了是吗？」

这两个问题，鸣都没有回答。虽然有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但马上就停下来，再度叹了口气——

「那个，阿想。」

鸣开口说。

「这件事，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心里大概还有点混乱，所以……」

「所以……」鸣一直重复这句话，就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似地闭上嘴巴，视线落在脚边。

「没问题。」

我用力点点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一定会保守秘密。」

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问题。不过，我没有想要在这个时候马上确认。鸣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了。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想问。无论任何时候，我对她的想法都一样。

8

「阿想，你怎么了？」

矢木泽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到「现在」。实际上应该没有过多久，但在矢木泽眼里，我看起来一定「心不在焉」。

「啊，抱歉。」

说完，我用汤匙搅动没有吃完的「特制圣代」里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淇淋。

「我稍微恍神了一下。」

「搬家太累了吗？」

「没有……啊，说不定是真的太累。」

放下汤匙，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撑着脸颊。就算开冷气把窗户关上，还是能听到庭院里叫个不停的蝉声。

「话说回来啊。」

矢木泽边说边打开腰上的腰包，拿出对折的钱包。

「我身上有这个。」

他接着拿出来的是八月上映的《侏罗纪公园Ⅲ》的预售票。

「我不记得我有买这种票。」

「啊，那个是……」

我回答之后，也在刚才放迷你相本的背包里翻找，记得好像是收在其中一个内侧口袋里面……

「……有了。」

我拿出来给矢木泽看。

「我也有一样的票。」

「喔——？」

矢木泽一副纳闷，又或者说有点不满似地嘟着嘴。

「我和你有约好要一起去看吗？」

「你不记得对吧。」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惊讶或感叹的了。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个时候我还是有种揪心般的痛楚。

「我们约好了。」

我这样响应。视线落在手掌上那张绉绉的《侏罗纪公园Ⅲ》预售票。

「不过，不是我和你两个人。是她约我们暑假一起去看的。」

9

和奏太哥哥聊完的那天晚上之后，我好几次都听到弹奏《月光》的钢琴声。在靠近Ｅ１的五楼电梯门厅，听到过两、三次；在同一层楼的我的房间里也曾听到过一次。然后每次我都会告诉自己，那是我想太多然后摇摇头，声音就会马上消失不见。

当然，那也都是我的错觉。因为Ｅ１放钢琴的是隔音房，声音不可能传到外面。

即便心里知道，我还是一直听到琴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心里的潜意识拒绝承认泉美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事实吗？因为我希望她现在还存在吗？

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在「湖畔宅邸」的怪异经历，我在悲伤的同时也感到不安与恐惧。我害怕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不存在的东西缠上了……所以……

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应该尽快离开这栋公寓，否则……

因此一周前，我才任性地向小百合伯母他们要求，坚持在暑假一开始就搬回来。然后，那天晚上，我从赤泽本家回到公寓的时候——

一进到电梯门厅，我就看到了。敞开的电梯门内——站着一个灰白的人影。

穿着白色雨衣的某个人。（但外面明明没有下雨……）遮雨帽盖得很深，看不清长相，但这个时候我突然喃喃地说：「是泉美吗？」那人影看起来就像七月五日那天晚上，穿着白色雨衣的她。

我吓了一跳，冲到电梯前。然而，电梯门马上关起来开始移动……最后停住。停在五楼。

按着电梯按键的我，闭上眼睛不断摇头。

虽然我不禁喊出「泉美」的名字，但是根本不可能是她。刚才有可能是某个人刚好也穿着白色雨衣，导致我看错，或者那完全就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幻觉。

这个世界上没有幽灵，也不可能有——这是我在三年前那场怪异的经历之后，深信不疑的想法。更何况，七月五日那天晚上死的「赤泽泉美」本来就是「死者」。在「死者」回归「死亡」之后，还出现幽灵……根本不可能。

不可以——我深呼吸，然后这样告诉自己。

不可以。不能被囚禁在这里，不能被卷进去。

我等着电梯回来，然后再搭到五楼。走出电梯门厅的时候，我不禁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没有看到刚才的人影，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钢琴的声音。

我听到微微的钢琴声，从没有人住的Ｅ１传来声音。

啊，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

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我着急地用力摇摇头，声音应该会就此消失才对。然而——

这个时候声音并没有消失。

我摇头摇了好几次，声音都没有消失，还是能听到从Ｅ１传来的钢琴声，而且——

钢琴弹奏的曲目完全不同，不是《月光》。不是《月光》，而是其他我不知道的、有点阴沉的旋律……

虽然非常混乱，但我仍然走到Ｅ１的门前。钢琴声果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我屏息把手放在门把上，然后——

转动门把打开门。

门没有上锁，现在有人在屋内。钢琴房里，真的有人正在弹琴。

「泉美……」

我不禁再度喃喃自语。

「……不会吧！」

不可以——我违抗心里的声音，缓缓地踏入室内。

出乎我的意料，屋内很明亮，客厅开着灯。也就是说……

屋内乍看之下和五日那天晚上来借团体照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废感。

整个房间被整理得很干净，一点也不脏乱。但是，有些地方和之前不一样——明明是这种季节，但屋内的空气就像井底一样冰冷。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屋内的所有颜色——地板上的地毯、窗户上的百叶窗帘、有玻璃门的展示柜——色调都像褪色一样比之前暗沉。而且，还闻得到像霉味一样的异臭……

……钢琴的演奏声还没结束。

仔细一看，钢琴房的门没有关好。所以声音才会传出来。不久后，演奏突然中断。

「是谁？」

房内传来声音，是我认识的人。

「谁在那里？」

虽然下定决心走到客厅，但我这个时候愣住了。对方应该察觉我站在外面了吧。

就在我没有回答的时候，钢琴房的门打开了。「哎呀……」一看到是我，她——茧子伯母就张大眼睛。

「阿想，怎么了？」

「那、那个……我……」

虽然事情出乎预料，但我还是照实回答。

「我听到钢琴声……门又开着，所以我就擅自走进来了……啊，对不起。」

「啊……说得也是，难免会在意嘛。我之前有跟你说过，这里是泉美以前住过的房间。」

其实我从没听茧子伯母提起过，但还是默默点头。也就是说，这是伴随「赤泽泉美」消失而改变的记忆。我马上就意会过来了。

10

「爷爷因为那种意外过世，奏太时隔三年回国，无论如何都会让我想起泉美……」

后来茧子伯母走到客厅，拉出餐厅的一张椅子，无力地坐下。

「……时隔很久来这里看看，一看到那个房间里的钢琴，我就想弹。真不可思议。都已经过了三年，我还是觉得那孩子直到最近都还在我身边。」

「原来是这样啊。」

响应之后，我也面对茧子伯母坐下。此时，我发现她左手拿着手帕，也发现她眼角到脸颊上有泪痕。

「那台钢琴走音很严重，声音很难听对吧？」

茧子伯母这样说。

「有一个琴键没声音。因为这段时间都一直放着没保养……这样不行，钢琴太可怜了。」

——钢琴太可怜了。

泉美上个月也说过一样的话。

——得拜托妈妈处理一下。

后来她有这样说，但是她想「拜托的事」终究没能说出口……

「呃，那个……」

我试着询问低头闭口不语的茧子伯母。

「泉美姊姊是在三年前暑假的班级宿营过世的吗？」

「——没错。」

茧子伯母轻轻地、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此一来，我就知道之前因为「现象」而模糊不清的「暑假宿营」的记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年学校好像发生很多危险的事。他们班上好像有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问，那孩子都说『没什么』……」

三年前的泉美直到最后都严格遵守「规则」，就连对自己的母亲也都没有透露「现象」和「灾厄」的事。

「今年学校也一直传出不幸的意外对吧。听说阿想的朋友也过世了？」

「——对。」

「没问题吗？该不会跟三年前一样，有什么……」

茧子伯母流露出担心的眼神。

「没事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已经没事了。」——我默默在心里加上这一句。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茧子伯母看着我，脸上挤出微笑。她用手梳顺稍微凌乱的头发（——以她的年龄来说，白发有点多），然后缓缓地环视屋内。

「那孩子突然离世让我受到打击，所以这间房就一直保持原样留着……但是，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咦？」

「我刚才一个人弹琴的时候，有这种想法。我觉得这样不好。就算再这样下去，那孩子也不会复活。」

我找不到任何能回应她的话，只好也跟着环视屋内。不知道为什么，展示柜里的恐龙公仔之中，泉美说过最喜欢的迅猛龙好像正在瞪着我似的。

「阿想你搬回赤泽家之后，还是随时都可以来这里玩喔。」

茧子伯母突然转换口吻这样说。「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我这样一说。

「谢谢你。」

她就露出自然的微笑，离开桌边。

「奏太说，你想借多少书都可以。」

「啊，好。」

「上次明明是初次见面，但奏太好像非常喜欢阿想喔。所以啊……」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我跟在茧子伯母身后离开Ｅ１，就在此时——

厨房和客厅之间的中岛上，咖啡机旁随意放着的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泉美说过「暑假时大家一起去看吧」，然后为我们准备了《侏罗纪公园Ⅲ》的预售票。中岛上放着的，是她的那张票——

我不自觉地拿起来，悄悄放在长裤的口袋里。

11

把绉绉的预售票放在桌上后——

「我看看，好像是……」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背包里继续翻找。

「什么啊？又有什么？」

矢木泽探出身子。

「嗯，我记得昨天是放在这里面……有了，你看这个。」

我从塞在背包里的笔记类文件中抽出来，第三张预售票就夹在活页夹里。

「我在她的房间里找到这个，所以带出来了。」

从活页夹抽出来，放在刚才那张票旁边。

「哇——」

矢木泽点点头，把自己手上那一张放在两张票前面。

「我们真的有约过，我完全不记得了……呜……」

他右手握拳，轻敲额头。

「我们感情很好吧。」

「对啊。」

我尽量干脆地回答。

「你跟她，嗯，好像很合得来。」

「是吗？嗯——但我想不起来，好焦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现象』。」

「嗯——可是……」

五月继永过世之后，由泉美担任女班长。男班长就是矢木泽，所以两人之间还是有关联。

顺带一提，「赤泽泉美」不存在的「现在」，「事实」已经被改写成继永死后由其他学生（继永的好友福知）担任女班长……决策小组也一样，今年度的决策小组变成从一开始就只有江藤和多治见两个人。

「首映是八月四日啊。」

矢木泽看着桌上的三张预售票这样说。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吗？」

「——这个嘛……」

「既然有三张，再约一个人吧。」

「嗯，也可以……」

那要约谁呢？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后脑海中浮现的人选是鸣——不过，就算我说明事情的始末，她会对这种电影有兴趣吗？即便她有兴趣，会想要和两个国中男生一起去看吗？——这我无法预测。

「好了。」

矢木泽看了手表一眼，从椅子上起身。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是还早吗？」

「不，其实今天是我家最小的小弟生日，妈妈严厉交代我一定要早点回家，大家一起吃蛋糕庆祝。」

看到矢木泽这么认真的表情，我差点笑出来。无论怎么说，这家伙还是很爱家人啊——想到这一点，我觉得有点羡慕，也有点凄凉。

「总之，接下来就是暑假了。」

「呼——」站起身的矢木泽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伸懒腰。

「虽然也很在意高中考试，不过那还早。这是国中最后一个暑假，我一定要用力玩。」

这可是他这个「乐观主义者」发挥本领的时候啊。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计划？」

「譬如说旅行之类的。」

「没有。我想收拾房间，读几本书。」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矢木泽搔搔他的长发。

「嗯，如果你突然想玩乐团，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先从敲三角铁或手铃开始……」

……

我们之后聊了一些无谓的小事，不过在停下时突然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刚才说「我差不多该走了」的矢木泽，打算拿起桌上的其中一张预售票，但动作却停在那里，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的样子。

再经过三、四秒的沉默之后，矢木泽打破沉默：

「我说啊，阿想。」

他的口吻和之前不一样。

「在这里问好像也不太对，不过今年的『灾厄』真的结束了吗？」

「你觉得不安心吗？」

「没有……」我回答后，矢木泽皱着眉头说：

「我不是不安……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真实感吗？」

「你有，对吧？我是说真实感。」

「——我有啊。」

「所以我才会问你——算是确认。『灾厄』真的停止了对吧？接下来已经没事了对吧？」

他不断重复问题，我也试着问自己相同的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嗯，没事了。就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不过『现象』和『灾厄』都很不合理……理论这种东西真的能套用在这里吗？」

矢木泽难得追问，但我的想法完全没有动摇。用尽全力回答：

「一定可以套用。」

今年度的「现象」结束，「灾厄」停止了。已经没事了。再也不需要害怕——就是这样。否则，泉美那天晚上用那样的方式回归「死亡」，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3 August

1

七月剩下的几天没有发生什么事。

不过，对我个人来说，不能算是「没发生什么事」。搬完家隔天，我突然发高烧，整个人卧床不起。

小百合伯母很担心我，带我去附近的诊所看医生，但医师诊断我只是罹患夏季感冒。只要好好补充水分和营养，乖乖睡觉就会马上复原了。如果发生在「灾厄」停止之前，无论医师再怎么安抚，我可能都无法安心睡觉。

如此这般，等我完全恢复已经是八月的事了。之后基本上都是平稳的暑假日常。

在我卧床不起的时候，鸣联络过我两次。

一次是打手机——但我因为高烧躺在床上，没有发现来电。她也没有留言给我。

等到能够起身的时候，看到未接来电，我一边犹豫是不是该回拨，一边打开计算机。结果看到信箱里有一封信。日期是七月三十日。那是在她打过电话之后寄来的。

阿想

听说你因为感冒正躺着休息对吧？

不要勉强自己，好好养病。

信件的内容提到这些。

应该是因为我没接手机，所以她打到家里，听小百合伯母提起我生病的事吧。

后面的文字还提到这样的通知。

我和往年一样，会去绯波町的别墅小住一段时间。

虽然我不太想去。

不过，如果我说不去，应该会有很多麻烦事……

可能会在那里遇到月穗阿姨。

但是我不会对她多说什么，请放心。你不必担心。

2

八月初时，房间已经差不多整理好，所以我就像当初对矢木泽说的一样，开始过着「读几本书」的生活。

书看完了就去「黎明森林」的市立图书馆。我想过一段时间，再按照奏太哥哥所说的去「弗洛伊登飞井」借他的书。

七月时被打乱的生活步调，现在已经恢复原状。回到早上起床吃完早餐，然后去夜见山川河岸旁打发一些时间的生活。六月俊介意外身亡之后，我一直都没心情做这些事，现在又重新开始了。

季节正值盛夏——

虽然是一大早，但阳光炙热，走到河边之后才比较凉一点。对岸林立的樱花树绿叶繁茂，脚边的杂草茂密，蝉声和其他虫鸣足以盖过河水流动的声音。

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看到翠鸟在空中盘旋。最后一次看到是四月中旬和叶住一起的那个时候……不，不对。我记得俊介过世的那天早上，也有看到——我不自觉地用手指框出假想的取景器，捕捉美丽的翠鸟动态。能够突然采取这样的行动，应该表示这个时候我已经渐渐找回平常心了吧。

已经不需要害怕「灾厄」，也不用思考「对策」了。当然也不需要像晃也先生以前那样，逃离这个城镇——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处于这种和平的「现实」之中，但同时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且，有时候会有一阵寂寥掠过心头。回想起已经不存在的「赤泽泉美」，在各种场合的表情、声音、动作时，胸口就会有闷闷的疼痛感。

离开「弗洛伊登飞井」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钢琴声或者她的幻影。所以，已经没事了。不会像三年前一样了。然而，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然后心里会有种承受不住的感觉。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这个记忆才会消失呢？要到什么时候，我才会像大家一样，忘记从四月开始的三个月，她曾经存在的事实呢？我真的能忘记吗？……

我有时也会突然想起，鸣现在就在绯波町。

水流平稳的夜见山川河面，让我想起水无月湖死寂的湖面，甚至感觉远处突然传来低沉的海浪声。

「短期之内应该没办法，不过——」

我还想起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

「以后我们再一起去那个『湖畔宅邸』吧。当然，要对其他人保密，就我们两个一起去——怎么样？」

如鸣所说，现在还「没办法」。不过，如果是「以后」的话，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成行也不一定，虽然现在的我也不知道那究竟会是什么时候……

如果和往年一样的话，鸣从别墅回来的时间点应该是在盂兰盆节之前——八月十日前后吧。我想等到那个时间再和她联络，然后鼓起勇气，邀她去看《侏罗纪公园Ⅲ》。

3

八月八日，星期三的早上。

我久违地来到位于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和碓冰医师见面。

「哎呀，阿想，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呢。」

在诊疗室一见面他就这样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在我记忆中，他应该是第一次在我进来这个房间之后这样说话。

「上个月我听说你爷爷过世的消息很担心呢。你没事吧？有没有因为身边的人过世，让心情变得很混乱呢？」

「啊，的确有。我很受打击……不过，我没事。」

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晚上已经可以安然入眠，做恶梦的频率也比以前少了。夏季感冒治好之后，身体状况也变好了。

「你还是一直没和妈妈见面对吧？」

「嗯……对。」

「有打电话吗？」

「嗯，偶尔。」

我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嗯嗯。」不知道是不是看穿我的谎言，碓冰医师点着头，眨了眨小小的眼睛。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不要太勉强——不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难受的时候就难受，难过的时候就难过，觉得害怕就害怕。诚实地去感受，然后接纳那样的情绪，才能保持精神上的良好平衡。你听得懂吧？」

「——我懂。」

这天早上是充满夏天气息的晴天，但我抵达医院时，怪异的乌云突然出现。问诊结束离开诊疗室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这是一阵让人不禁哇一声兼倒退三步的大雨。

我沿着联络通道走向本馆，前往医疗大楼的大厅。光听建筑物内响起的雨声就知道，这段期间雨势越来越大。只要经过窗户我就会看一下窗外的状况，发现白天这个时间竟然暗得看起来像黄昏了。

我没有带伞。我一边想着要在医院等到雨势变小再走，一边加入在出纳柜台前排队的人潮。

有个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在宽广的大厅角落，有个灰白色的人影静静伫立。那是——

穿着夜见北女生制服的某个人……是谁？

我们距离很远，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不过，凝神仔细看，我就捕捉到「那个人」的长相——

「啊！」

我不禁叫出声。

是她——泉美的脸。

不可能！我一边否定一边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张开眼睛看。然而，灰白的人影并没有消失，我也能看到对方的长相。那果然是她——泉美的脸。非常苍白、毫无表情的脸。

不可能——这一定是我想太多。应该是某种错觉，或者是幻影。

我强烈地这样告诉自己好几次，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消失。我就像着魔一样，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嘴唇看起来微微地在动。我明明不可能听到，但她的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清晰。我觉得她在叫我的名字。（阿……想……）

这的确是她——泉美的声音。

原本保持良好平衡的精神状态，大概在这个时候错乱了，我想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周遭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频道受干扰的广播杂音，大厅里的人和他们的动作，彷佛退到半透明的墙外似地，失去了真实感。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

她的人影突然动了起来，我追在她身后，马上跟着动起来。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只能想起一些很混乱的片段。没错，就像睡醒之后回顾梦中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还记得离开大厅后，先冲进电梯。我看到她搭上电梯，便从后面追上，在电梯门完全关上前钻进隙缝。然而，电梯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阿……想……）然而，目的地的按钮亮着灯——〈Ｂ２〉。

电梯抵达地下二楼，我虽然疑惑但还是走出电梯。

结果，出电梯之后有通往三个方向的漫长走廊……（阿……想……）我感觉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所以往左边走。数公尺外出现她灰白色的人影。这个时候，所有天花板上的照明都开始闪烁。我追在她身后。然而，不久之后人影就融化在灯光闪烁时的「黑暗」之中了。看不到人影，我开始手足无措的时候，人影又出现在前方数公尺处。我再度追上去，但马上就跟丢了……我甚至觉得这样的循环会永远重复下去。

我想这段期间有爬过几次楼梯，也在走廊转弯过好几次。应该也有下楼梯，还有经过走廊上的缓坡道。

彷佛在诡谲的异界大迷宫之中迷了路。

我一直寻找、紧追着人影，最后连自己在医院的哪里都不知道。不，不只如此，我甚至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游荡的空间究竟是不是位于夕见丘的那座医院……

…………

…………

突然一道白色闪光出现，让我一阵目眩，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窗外——昏暗天空中的闪电，就是那道白色闪光的真面目。外头持续不停的大雨声并非毫无意义的杂音，而是我能正确掌握的「雨声」。我也发现自己正站在院内某个阴暗的走廊上。然后——

数公尺前，有个灰白色人影。

穿着夜见北女学生夏季制服的她（阿……想……），的确就在那里。那是泉美……

「咦？」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对着我，发出有点惊讶的声音。

「比良冢同学？」

咦？……啊，不对，不是泉美。

她不是泉美。她比泉美高，发型是短发，手上拿着一把小花束。她是——

「江藤……同学。」

她是江藤，三年三班决策小组的成员之一。当初就是她，提议把今年的「对策」改成设定两个「不存在的人」……

「那……那个，你好。」

我傻傻地打了个招呼。

「啊，呃，那个……」

江藤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歪着头思考这个问题，抱着解除附身状态的心情，再度环视周遭、确认状况。

这里是夕见丘的市立医院，我在医院的某处。应该是离医疗大楼大厅很远的地方，看窗外的样子，应该是在三楼或四楼——

「嗯……」我结结巴巴的，江藤也歪着头表示疑惑，然后眨着黑瞳孔的大眼睛。

「比良冢同学也是吗？」

「咦？」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所以更疑惑了。

「我今天是固定看诊的日子。」

「这样啊？可是……」

「江藤同学呢？为什么来医院？」

我这样回问，她便指着手上的花束说：

「我是来探病的。」

「探病……」

「之前是住在本馆的住院大楼，但听说换了病房。这里的构造很复杂，所以我迷路很久才走到。」

这样啊——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身为决策小组的她说要「探病」，那对方一定是……

江藤站在深奶油色的房门前，那里就是她要去的病房啊——我走近确认门旁名牌上的姓名。

「牧濑同学……还在住院吗？」

「牧濑同学在去年底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江藤稍微压低音量这样说。

「她的身体从以前就很虚弱，但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她那个时候才会说，反正自己都要住院，那就由自己来当『不存在的人』。」

那个时候吗？三月的「应变会议」上，那个……

「难得比良冢同学也在，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呃……这样好吗？我突然跑来。」

「她说她最近状况比较好了——不然，我问问看好了。」

说完，江藤就敲了敲房门，然后报上姓名，自己先进病房了。过了一会儿——

「请进。」

病房内传来这样的声音。不是江藤，而是其他女性的声音——嗯。这的确是我听过的声音，当时的那个女学生……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在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引导之下，我在江藤之后进入病房——

砰咚——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同时，「世界」突然又变暗，短暂一瞬间又恢复原状……

…………

然后……

然后我发现、想起、懂了某件事……就结论来说，我找到某个答案。之前我默默抱持的疑问，出现了一个可能的解答。

4

「恐龙能像那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行动，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猛了。棘背龙又大又凶猛，无齿翼龙也很生动，好猛喔。」

矢木泽一脸兴奋地一直说「好猛喔」。

「和前面两集比起来，我觉得有点太平淡……不过，还是很有趣啊——对吧，阿想。」

他这样问我，我乖乖地回答「对啊」。

「你是不是没看过第一部和第二部啊？」

「嗯。」

「你之前好像说过你对恐龙没什么兴趣。」

「啊，嗯。不过，这部电影还满有趣的。」

电影院的大画面和大音响，有种压倒性的魄力，让人觉得彷佛看到真的恐龙，故事很单纯但是会一直想看下去。也有一些场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令人如文字所述捏了把冷汗……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的下午。

在红月町的电影院看完《侏罗纪公园Ⅲ》之后——我和矢木泽，还有意外答应邀约的见崎鸣总共三个人。鸣说「我请客」，我们两个国三男生就恭敬不如从命，来到电影院附近的水果圣代咖啡店。

外头充满盛夏的炙热阳光，正值盂兰盆节的假期，街上人潮众多。然而，店内却不可思议地空旷，可以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见崎姊呢？」

矢木泽问。他瞄了圆玻璃桌旁的鸣一眼，但眼神一对上就急忙移开视线。

「我是说，你有看过系列作品的第一集和第二集吗？」

鸣的嘴唇离开插在柳橙汁里的吸管。

「我是第一次看这种怪兽电影。」

如果是我的话，矢木泽一定会回嘴说：「这不是怪兽电影，而是恐龙电影。」

「啊、啊，这样啊。」

结果他只说了这句，然后稍微抓了抓头。鸣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嘴唇再度回到吸管上。看着这一幕，我拚命忍住笑意。

「不过，真的很猛耶。对吧，阿想。」

毫不气馁的矢木泽再度面对我。

「那些恐龙现在几乎都可以用ＣＧ动画重现耶。在电影里面，它们看起来就像还活着一样。现在的ＣＧ技术真猛。奥布莱恩和圆谷英二如果还活着，看到应该会吓死。」

「奥布莱恩是谁？」

「威利斯．奥布莱恩，负责一九三三年版的《金刚》特效画面。他是定格动画的先驱。圆谷英二你应该知道吧？」

「《超人力霸王》的圆谷吗？」

「没错没错，在那之前他拍了一九五四年的第一代《哥吉拉》……」

矢木泽开心地继续聊。认识他到现在，我本来就知道他很喜欢这类电影和戏剧，只是没想到他是这么狂热的爱好者。

「……顺带一提，有点匠人气质的奥布莱恩唯一的弟子就是鼎鼎大名的雷．哈利豪森。你知道《超世纪封神榜》吧？」

「不知道耶。」

「喔——」

「但他很有名对吧。」

「没错。」矢木泽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气他嘟着嘴，一副在抗议「你真没用耶」的样子，然后把手伸向桌上的冰淇淋苏打。就在这个时候——

「我喜欢斯凡克梅耶。」

鸣说了这么一句话，矢木泽出乎意料似地歪着头。

「喔，那是……」

「捷克的动画家。杨．斯凡克梅耶——矢木泽同学不认识吗？」

「不，我只听过名字。」

「阿想呢？」

「不认识耶。」

「我觉得阿想应该会喜欢喔。」

说完，鸣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家有影片，下次借你。」

矢木泽和鸣，这天是第一次见面。他们两个人从以前就听过我谈到彼此，但实际见面之后，他们的反应都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鸣完全像平常一样。相对之下，矢木泽从我介绍鸣，打招呼说「你好」的那一瞬间就陷入怪异的紧张之中。

在电影院大厅等待上一部电影结束时也是，他偶尔会鼓起勇气向鸣搭话，鸣没有露出讨厌的样子，但也没有面带微笑。虽然我觉得她这样不算冷淡，但对于和她不熟的少年来说，应该很难相处。而且，该怎么说呢？鸣是个皮肤白皙的美少女，就像「夜见的黄昏……」里的人偶一样，对国三男生来说是很难接近的对象。

嗯，跟我想的一样——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另一方面又有点同情矢木泽。

这天鸣穿着衣领上有缎面蝴蝶结的黑色上衣，搭配及膝的深蓝色短裙。感觉比平常更成熟，即便是在午后的明亮阳光之中，也有一种黄昏的气息。说实话，其实我心里也多少有点悸动——

「矢木泽同学也是从四月开始就辛苦呢。」

果汁喝到一半的时候，鸣这样说。她第一次提起三人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聊过——也不敢聊的话题。

「我听阿想说过。矢木泽同学的姑姑，以前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

矢木泽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三年前见崎姊也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对吧？我全都听阿想说过。」

不对不对，我可没有全都说——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没有插嘴。矢木泽继续说：

「今年『灾厄』好像也和三年前一样中止，所以……」

「那太好了。」

鸣发自肺腑说完这句话之后眯起眼睛，她的左眼瞳孔是略带咖啡的黑色。今天当然不是「人偶之眼」，所以也没有戴眼罩。

「真的是太好了。」

从鸣说的话和语调就能感觉到她毫无忧虑的安心，我的心情和她一样。

「你们两个明年春天就毕业了对吧。高中要读哪里？」

被问到这个，矢木泽马上回答：

「我打算考县立的夜见一，阿想也一样对吧？」

「啊……嗯。应该吧。」

「这样啊，那我毕业时你们刚好入学呢。」

鸣开口说——没错，她明年春天就高中毕业了。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她毕业后的计划，但从来没问过。

「夜见一没有这种令人困扰的『现象』，所以可以放心。」

鸣接着说。矢木泽推了推圆框眼镜，然后端正坐姿，挺起胸膛说：「我会放心地去读夜见一的。」但是很快又垂下双肩。

「在那之前要先考试。唉，真是焦虑。」

他在自言自语中参杂着叹息。

「你不是说暑假要用力玩？」

我这样吐槽之后，矢木泽夸张地仰头看天花板。

「我用这种心情迎接暑假，但暑假已经剩一半了。啊——时间真是无情啊。」

鸣噗哧笑了一声。矢木泽脸颊泛红，刻意咳了咳。

我的视线转往窗外。

路上行人的样貌自动映入眼帘。总觉得今天路上的年轻人比平常多，开怀大笑的表情也比较多。然而——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赤泽泉美」的幻影时，我急忙踩煞车。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可以忘记了。然后——

目光转向鸣。

不知道她怎么看待我的举动，发现我的眼神之后，她抿着嘴唇轻轻点头。

5

那天的恐龙电影鉴赏会，在傍晚前就解散了。然而——

「再见，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说完，鸣正打算起身离开。

「啊，见崎姊。」

我冲向前叫住她。

「阿想，怎么了？」

「那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在鸣从绯波町的别墅回来之后，我们通过一次电话，在电话中约了这次一起看电影。从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很想说，但是讲电话的时候又犹豫不决……这件事我想直接对她本人说，而不是透过电话或信件。

「嗯——？」

她用彷佛在说「怎么这么正经？」的眼神看着我。然而，我还没回答之前，她似乎已经察觉我的心思，没过多久就点点头。

「要去一趟艺廊吗？」

「可以吗？」

「没问题——那矢木泽同学，改天再见。」

「啊、啊……好。」

就这样，矢木泽被我丢在原地。班长，今天就原谅我吧。解散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很微妙，所以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早晚会被他逼问：「你和见崎姊到底是什么关系？」

接着——

在御先町艺廊那个令人熟悉的地下空间，我终于对鸣说出口。

她不主动说、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勉强去问，也不想问——我已经放弃自己过去的坚持了。

不过，我觉得就结论来说，这么做是对的。把疑惑说出来、问清楚，确认各种细节……我感觉到鸣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大幅缩短。当然，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很开心……

…………

…………

「话说回来……」

这天临别之际，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这样说。

「昨天，榊原同学打电话来。从美国——洛杉矶打来。」

「啊，这样啊。」

「他在墨西哥好像过得很辛苦。听说这个月底就会回东京。」

说起这件事的鸣，表情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榊原同学好像也很在意今年『灾厄』的状况，所以我有跟他说明过了。」

「啊，是。」

「他说之后也会打电话给你。」

榊原恒一。嗯——我告诉自己，得好好感谢他才行，然后轻轻点头。

6

就这样——

二○○一年的暑假，基本上都过得很安稳。

盂兰盆节之后，久违地有个大型台风登陆日本，不过这里并没有传出什么灾情。看新闻报导，接连好几天都热到破纪录，不过市民并没有因此热到倒下。

直到七月初「赤泽泉美」消失之前，天空都覆盖着一层令人不安的乌云。盛夏的夜见山闲静、和平，彷佛那些乌云已经完全被吹散——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自从上次市立医院的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泉美的幻影。我想接下来应该也不会再看到了。

7

八月再过几天就要结束的时候，生物社要在学校开会。在顾问仓持老师的召集下，找来所有社员。地点不在Ｔ栋的自然科学教室，而是0号馆的社办。

室内已经被整理干净，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那件惨案的痕迹。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回想起那天的光景，所以必须拚命想办法抹除——

「我先跟大家报告一件事，生物社社长由森下同学接任。」

刚开始听到仓持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点惊讶。听说他好像家里有事，所以不太能参加社团活动。我记得是这样，但是森下他竟然答应接任社长？

「那个——我最近心境上有点变化。」

森下抢先回答了我的疑惑。

「毕竟这是幸田同学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物社，所以我想自己应该试着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森下身材纤瘦，长得高而且四肢细长，不过看起来没什么运动神经，头脑聪明但不擅言词，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这样的他看样子和我想的不同，在生物社内和俊介之间的关系很好。

在场的一、二年级社员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真的可以吗？」当我这样确认的时候。

「嗯。不过，一个人实在无法放心，所以请比良冢同学多多协助。」

森下彷佛在说服自己似地自言自语。

「所以今天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我觉得生物社必须把原本饲养的动物搬回这间社办……」

后来我才听说，让森下烦恼不已的「家里的事情」，指的是父亲的家暴所导致的父母感情失和。这个夏天，他父母终于离婚，讨厌父亲的他由母亲扶养。因为这件事，让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据说他打算找个时间，把姓氏改成母亲的旧姓。

待生物社的会议结束之后，我独自前往第二图书室。因为我在会议前，偶然看到千曳先生走进0号馆。

虽然图书室门口挂着「CLOSED」的牌子，但敲门之后里面马上传来「请进」的响应。接着，在我开门之前，千曳先生就先问：「是比良冢同学吗？」看样子他也发现我来学校了——

「生物社有什么事吗？」

即便是这个季节，千曳先生仍然穿着黑衬衫和黑长裤。听到他这样问，我点了点头说：「对啊。」

「算是决定继续经营社团的誓师大会吧。」

「喔——真是有魄力啊。」

「哪里。没有那么夸张。」

「是喔。不过，六月的时候实在太惨了——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吗？走进那个社办，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事。」

「这样啊。来——」

千曳先生从柜台里面的冰箱拿出矿泉水，说是要「补充水分」递了一瓶给我。

「八月只剩几天，所幸没有任何『相关人士』过世。七月之后『灾厄』就停止的判断看样子是正确的。」

虽然这样说，但千曳先生的眉间仍有几条皱折。他单手放在读书用的大桌上，接着说：

「其实——我七月听你说的时候并没有怀疑，但是也很难百分之百相信。因为我长年体会这个『现象』的各种辛酸，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松懈。我抱着这种想法，慎重地观察……」

千曳先生话说到一半，稍微咳了一下才说：

「我现在觉得可以不用担心了，一定已经没事了。」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只要按照现在这个样子进入九月，就能证明你七月时说的话『属实』。这样今年的『灾厄』就真的『结束』了。」

8

离开第二图书室，走出0号馆之后，我一个人走在中庭的小路上，最后停在某个地方。生物社社办外的窗外。木片组成的小小十字架墓碑，林立在充满杂草的地面上，站在那些墓碑前面——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快，一转眼已经接近黄昏时刻。

吹过的风比白天凉一点，日本暮蝉开始发出尖锐的叫声，寒蝉也跟着鸣叫。

操场那里传来学生的声音。运动社的社员好像还在练习，但他们好像在某个遥远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稀薄的真实感。除了蝉声之外，上空突然出现几只乌鸦的叫声。声音听起来好像也在某个远方，没有什么真实感……

……最后一次在这里立墓碑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四月时第一代小乌死掉的时候吗？黄金周时死掉的琵琶湖鳅和大和沼虾，马上被俊介做成标本，所以没有立墓碑。

当时我无心冷静掌握死于六月惨案的动物数量，也没有心情回收尸体帮它们安葬。我想下学期开始之后，要先帮它们制作新的十字架才行。就算没有尸体，至少也要有墓碑。然后——

我想要在旁边偷偷立一个比其他大一点的十字架，这是为俊介立的十字架，也是为他的双胞胎兄弟敬介而立。

ch不是正红色，而是鲜艳的朱红色。虽说是朱红色，但又比朱红色更浓，感觉像黏糊糊流向地面的猩红色。此时的夕阳，每一刻都在改变颜色，非常美丽。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并不会让人联想到鲜血——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我盯着黄昏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回想起来，这几个月有太多悲伤的事了。除此之外，也发生很多可怕的事。还有很多让人感觉到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充满不知名的恶意、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这一切彷佛都被渲染整个天空的夕阳之美淹没——

我抬头望着黄昏的天空。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然而，此时我心中也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暑假就要结束了——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4 September I

1

「从今天开始就是下学期了。」

九月一日，星期六。开学典礼后的班会上——

「今年度的『现象』在七月时结束，『灾厄』已经中止——这样的观测结果似乎是正确的。暑假期间没有任何『相关人士』死亡，平安迎来新的月份。原本还残留的些许不安，已经可以完全放下了。」

「各位同学——」站在讲台上的班导神林老师缓缓环视整个教室。表情开朗，浮现以前很少展露的微笑，我想比起开心，她应该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吧。

「到毕业为止还剩下七个月，希望这段时间各位能创造许多有意义又快乐的回忆。我们追悼因『灾厄』亡故的人，也连同他们的份活下去……大家一起加油。」

暑假过后，三年三班的教室有五个空位。过世的继永和幸田敬介、现在仍在住院中的牧濑、回归「死亡」而消失的泉美，还有今天仍然缺席的叶住——和暑假之前一样。

「星期一就会开始用下学期的课表上课——」

神林老师再度环视教室，然后改变语调说：

「上学期中途开始长期缺席的叶住同学，下周开始也会来上学。前几天我和她见面，已经确认过她的意愿。」

……气氛一阵骚动。

几个学生沉默地面面相觑，我和矢木泽也一样。

「大家都知道叶住同学不来上学的原因，就是五月初在教室的那场骚动。不过，现在『灾厄』已经中止，状况完全不同了。我说服她忘记当时那件事，转换心情来上学，她好不容易才听进去。」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真心觉得太好了……因为我心里还是一直很在意叶住的事情。

「所以，我先拜托各位同学。叶住同学来学校之后，请像以前一样，把她当作班上的一分子，自然地和她相处——大家做得到吧？」

我和矢木泽再度对看，然后坦率地点头。在那之后，我不自觉地望向靠操场那一侧的窗外。夏季尾声的蓝天，万里无云。

2

隔天，九月二日星期天的下午，榊原恒一打电话联络我。

看到手机的来电显示，我马上就知道是他。因为画面上显示我输入过的电话号码，以及「榊原恒一」的全名。

「阿想？是我，榊原。」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的确是他。比起七月初从墨西哥打来的时候，声音明显更清楚。

「我是想。那个，你已经回到日本了吗？」

「上周刚回国。」

「那个……见崎姊之前说你从洛杉矶打过电话回来。」

「啊，没错没错。」

恒一很干脆地回应我。

「见崎在那通电话里告诉我后续的经过。我已经听说今年『多出来的人』是谁，也知道她发生什么事——辛苦你了。不过，嗯，太好了。」

「——是啊。」

「昨天下学期就开始了吧？」

「没错。」

「八月平安度过了呢。」

「是。」

「嗯，那就真的不用担心了。三年前也是这样。」

「呼——」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声音。他远在异国，自己也「过得很辛苦」，但还是一直很在意我这里的状况。

「辛苦你了，阿想。」

恒一不久后重复说了这句话。

「你心情还好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我听见崎说了。是你让她——赤泽泉美回归『死亡』的。赤泽是你的堂姊吧？但你亲手把她……」

那天晚上，我试图在桥上把泉美推落夜见山川。然而，事实上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

然而，当时在鸣的眼中，看起来一定就像「我亲手把她推下去」。因为后来我并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鸣。

「榊原学长。」

我鼓起勇气回话：

「三年前是你让『死者』回归『死亡』对吧？」

「嗯——是我。」

恒一的声调感觉变低了，我继续追问：

「对方是谁？你怎么让对方回归死亡的？榊原学长到现在都还记得吧。」

「嗯——我还记得。」

「但是，那些记忆总有一天会变淡，然后消失不见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

我的这份记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很难说，我也不知道。」

恒一喃喃地说完，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因为除了留下那卷录音带的松永学长之外，没有其他先例。我想可能过几年后就会忘记……不过每个人多少有差异，或许明年就忘记，但也可能还记得——阿想你想快点忘记是吗？」

「这个嘛……」

「如果忘记，你会连那个人在那段时间曾经存在这件事都想不起来。即便如此，你也想快点忘记吗？」

「那榊原学长觉得呢？」

我这样反问后，恒一又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参杂着叹息回答：

「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啊。」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了一阵子。就在我心想，得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才行，心里觉得有点焦虑的时候——

「啊，说到这个。」

恒一不慌不忙地开口。

「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事？」

「关于今年『多出来的人』＝赤泽同学的记忆。」

和泉美有关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七月初时听见崎说到今年的状况后，我有打电话给你对吧。当时我回想起三年前的记忆，然后告诉你那些话……真的很不可思议。」

「怎么说？」

「当时『我三年前的记忆』之中，好像还有『那年和赤泽泉美同班的记忆』。我非常自然地想起她的名字和长相，也记得她在班级宿营时过世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被『现象』改变。」

「呃，所以……」

「虽然现在的记忆也有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如果当时你跟我提到『今年的赤泽泉美』，那个瞬间我的记忆或许也会被改变，反而想不起来『三年前的赤泽泉美』。」

「这是……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以才『不可思议』，但我能想到几种假设。」

「譬如说？」

我这样问，恒一便回答：「譬如说，距离。」

「有可能是地理上距离夜见山多远的问题。你也知道，只有在夜见山市内，『现象』引起的『灾厄』才会降临在『相关人士』身上。在夜见山之外就属于『影响范围外』。纪录的篡改和记忆的改变虽然也会波及『影响范围外』，但『力量』应该也会相对减弱。根据当下状况不同，记忆的改变有可能不完整，至少会出现某种时间差吧。」

「啊，是。不过……」

「如果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说明的话，还有我这个人的特殊性以及享有的特权。」

「榊原学长算特殊吗？」

「我身为『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人』，算特殊吧？而且，大家马上忘记的『那年多出来的人』，我也拥有一直记得的特权。」

我想起鸣曾经说过「残酷的特权」，我对着只有听到声音的恒一用力点点头。

「如果，我至今仍记得三年前『多出来的人』，那么关于三年前的『现象』和『灾厄』，或许就会保持比一般人更强烈的记忆。因此，『三年前的赤泽泉美』的记忆也完全没有被改变……你觉得这样的假设如何？」

「我好像能懂你的逻辑。」

「所以我们已经不需要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今年的『灾厄』已经结束了……」

「啊，是，你说得也对。」

「总之，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想你应该碰到不少令人心痛的局面……嗯，你做得很好，阿想。」

明年春天之前，我想久违地回夜见山一趟。到时候我们和鸣三个人一起见面吧——说完这些话之后，恒一就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反复叹了好几次气，但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叹气。鸣送给我的风狮爷吊饰，随着我的叹息摆动。

3

九月三日，星期一。

如神林老师的预告，叶住结香来上学了。不过，她是在第一节数学课已经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出现在教室——

「对不起，我一来就迟到。」

数学老师稻垣（女性，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温柔地对坦率道歉的她说「没关系」。

「不必着急，你先回座位吧。你休息了一段时间，应该有很多事不清楚。不用客气，有问题就问。不管是上课时或下课后，都可以问。」

老师们应该都知道她的事吧。

「好，谢谢老师。」

叶住仍然坦率地响应。

我觉得她好像变得有点不同了——

头发比以前短。看起来也比较清瘦。好像很刻意要打起精神的样子，我觉得看起来有这种感觉。我很犹豫，不知道等一下是否该跟她打声招呼……

第一节下课到第二节上课之间的休息时间，叶住在和原本感情好的岛村和日下部聊天。第二节、第三节和之后的下课时间也一样。她们看起来很自然、毫无芥蒂地在聊天。看到叶住开怀的笑容，虽然觉得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但我心里真的大大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现在去跟她打招呼了吧。

叶住出席之后，教室里的空位剩下四个。过世的两个人再加上住院中的牧濑，还有泉美的位子。之后至少应该把泉美的课桌椅搬走比较好吧。这几天再去向决策小组的两个成员提议好了。

决策小组之一的江藤，午休时来找我搭话。

「之前你去探病，牧濑同学好像非常高兴喔。」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江藤同学你之后还是有去探病？」

我这样问，江藤便回答：「从那次算起隔一周后，和上星期各去过一次。」

「原本是说秋天可能可以出院……不过，状况好像又变差了。」

「——这样啊。」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留级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已经变得越来越没自信了……好可怜。」

江藤悲伤地眯起黑瞳孔的大眼睛低下头，我再也忍不住。

「没事的。」

我毫无根据地这样说。

「牧濑同学一定会好起来。」

「是吗——你说得也对。」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探病的。」

「嗯——谢谢你。」

「现象」结束，「灾厄」中止，原本因为接下「对策」设定的「不存在的人」的角色而受到创伤的叶住，都能像现在这样平安来上学……

九月三日这天三年三班的教室，自四月公布编班以来，第一次洋溢着日常的风景。充满安稳、有别于过去的柔和又明亮的气氛。然而——

有一件事，就像全新图画纸的某个角落，染上一点黑色的颜料。

神林老师这天没来学校。

早上的简短班会由社会科的坪内老师（男性，年龄大概四十五岁以上）代课。然后像宣布班务似地告诉大家：

「神林老师今天休假，她好像身体不舒服……应该是感冒了。第四堂的自然科学应该改为自习，具体的指示之后再宣布。」

4

九月四日，星期二。

这天神林老师还是请假。

和昨天一样，坪内老师出现在早上的简短班会时，我有点惊讶，而且觉得不太安心。这个时候应该还只是有一点茫然地不安而已。

「神林老师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坪内老师像昨天一样宣布一些班务性质的事情和指示。

一定是……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身为三年三班的班导，神林老师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五月时哥哥过世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所以，暑假过后确定「现象」结束，一定让她彻底放松下来了，所以身体才会……

针对这一点，矢木泽和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毕竟她唯一的优点就是认真。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感到疲倦。」

然而，这天又发生另外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昨天除了住院中的牧濑之外，所有同学都到齐了。但是今天有一个人没来。

是岛村。

和叶住比较亲近的两个人之一，四月时被脚踏车撞倒受伤的那位同学。

从早上就没见到她的身影，老师没有特别说什么，所以我想大概是请病假，结果被我猜对了。第二节课之后，担心她的日下部打电话过去，确认真的是生病——

「她说是感冒。」

日下部对包含叶住在内的女同学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据说她从昨天就有点发烧，觉得全身无力所以躺着休息。」

「这么说来，昨天岛村同学是不是有戴口罩。」

「好像也有咳嗽。」

「对啊对啊。」

「只是一般的感冒吗？」

「是吧。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担心，声音听起来也很有精神，等退烧就会来上课了。」

「希望她不是得了流感。」

「以这个季节来说，未免也太早了吧？」

「是啊。」

听到女同学们的对话，一方面觉得安心，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然而，这个时候的不安仍然模糊。

今年度的「现象」已经结束，「灾厄」早已中止——这样的认知在我心中坚定不移。因为七月的那个晚上，泉美坠入夜见山川混浊河流之中的样子，我仍然清楚记得。

因为「赤泽泉美」的「死」，「灾厄」中止了。这件事千真万确，不可能有错。所以……

「……没事的。」

我自言自语试图转换心情，把视线拉回前几天在「黎明森林」图书馆借回来的书——艾勒里．昆恩的《暹罗连体人的秘密》。

5

九月五日，星期三。

这天一大早就出现浓雾。

我住的飞井町附近没有这么浓重的雾。如果要我在这样的雾中骑脚踏车，我大概会有点犹豫吧。

夜见山市全区都有雾，根据区域不同，有些地方的雾很浓。夜见北周边也一样。校园附近完全被苍白的雾覆盖，即便已经来到校门前，学校的校舍看起来也只是模糊的灰色影子。有人在上学的路上迷路，红绿灯几乎没有作用，小学生害怕到哭出来，教室里充斥着这些讨论声。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看到这种大雾了。」

矢木泽一见到我就这样说。

「小二还是小三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起了很大的雾，当时学校好像直接停课——阿想你不知道吗？」

「相比之下，今天的雾不算什么是吗？」

我这样问，矢木泽喃喃地说：

「倒也不是。」

眼神转向操场那一侧的窗户。

「我们在三楼，窗外却只看得见雾耶。」

「好猛，应该是说，好奇怪。」

「的确是很奇怪，不过，天气预报说下午就会放晴……」

神林老师今天也休假，得知这个消息，教室里瞬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之中。接着，开始出现微微的躁动。也传来「老师怎么了？」、「老师没事吧？」之类的声音。

昨天缺席的岛村，今天也没来。感冒还没好吗？

除此之外——

今天又多了一个缺席的学生。

第一节课有好几个人迟到，应该都是受到浓雾的影响吧。然而，有一个学生直到第二节下课都没来——

是一个名叫黑井的男同学。

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所以不太认识他。我对他的印象只有身材娇小、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这位黑井同学一直没有出现，同样都是缺席，但是他缺席的原因好像和请病假的岛村完全不同。我会这样说是因为——

不知道是学年主任还是训导主任，在每节下课时间都来教室巡视，我才确定他不是请病假。

「黑井同学还没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直到午休时间才知道。矢木泽因为其他事情去了一趟教职员室，顺便带回相关情报。

「好像是黑井的妈妈联络校方。」

矢木泽这样说。

「联络校方？」

一般不是应该相反吗？学生没来学校，所以学校联络家里——如果是这样我还能理解。

矢木泽看到我歪着头，马上接着说：

「她说有事打电话给儿子，但都没人接，所以想确认儿子有没有来学校。」

我不禁咦了一声。

「也就是说，黑井同学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家来学校啰？他没有请假？」

「应该是。」

「他有出门上学，却没来学校。」

「对了，黑井离开家的时间，好像比平常晚很多。应该是睡过头了吧。他急忙冲出门之后，妈妈发现他忘记带的东西，所以打手机给他……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来学校，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吗？」

「没错。」

矢木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抓了抓长发。

「难道是在雾中迷了路，找不到学校？——不会吧？」

「还是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

「我是不知道黑井他家的私事啦。」

「或许是不想来上学，突然想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之类的……」

「那家伙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不是吗？」

「不，这我不清楚。我也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嗯——」我强忍住动不动就往坏处想的念头。矢木泽说：

「总之，我们先观察状况吧。他父母现在应该在问亲戚或朋友了吧？」

「希望能顺利找到人。」

「如果到了晚上黑井还是没回家，到时候应该会乱成一团。」

「——应该会。」

这天午休，我们待在Ｃ号馆的顶楼。

浓雾已经变淡，抬头可以看见阴暗的天空。混凝土的地面上因为浓雾的关系充满黑黑的湿气……因为找不到能够坐下的地方，所以我们两个人轻靠在围住顶楼的栏杆，站着吃午餐。我的午餐是小百合伯母做的三明治。矢木泽的午餐是两个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

「话说回来，神林老师的事情啊……」

矢木泽开口说。

「她的确是从星期一就开始休假，不过原因似乎不明。」

听到这件事，我又咦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知道？」

「啊，我偶然听到老师们在聊这件事，所以……」

「你偷听老师们说话？」

「自然而然就听到了，我没有刻意停下来或者躲在阴影处偷听。」

「好啦，那些都无所谓。」

从昨天就感受到的不对劲，有种模糊的不安。「然后呢？」我刻意压抑心中的这些情绪，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从星期一开始就联络不上老师了。打电话也不接，留言也没有回。」

矢木泽叹了一口气。

「当初校方认为神林老师应该是身体不舒服在睡觉，可是老师第二天也没来，仍然联络不上。」

「今天也一样吗？」

「是啊。因为实在太奇怪，所以老师们在讨论是不是应该要去她家里看看……」

「你这果然是偷听啊。」

这次他没有否认，身体转个方向把胸口靠在铁栏杆上。温暖的风吹来，吹乱了他的长发。

「我说啊，阿想。」

矢木泽完全没有理会被吹乱的头发，转向我这里。

「你觉得呢，现在这个……」

然而，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正打算离开。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也不想回答。但是——

从星期一开始发生一连串的事情。

神林老师、岛村，还有黑井。每天都有一个人没来学校，每天都有一个人从教室消失。

这是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偶然吗？还是蕴含什么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到底是……

……啊，不对。我不需要在意，不需要无谓的担心。

因为今年的「现象」已经结束了，「灾厄」已经中止了。这样的想法，仍然坚定不移。「必须坚定不移」的想法也非常强烈。

这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但迟迟无法入睡，很久没这样了。就在犹豫要不要吃碓冰医师开的处方药时，我昏沉地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

……雾气……

到处都是苍白的雾。这片雾很冰冷，每次呼吸都会深深侵入我的肺。又冷又寒，我一直发抖……突然发现雾的另一头有什么朝我靠近——是个不明的灰色影子。

勉强看出是个人的形状，但究竟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影子一个、两个、三个……数量越来越多。我觉得很可怕，拔腿就想逃。然而，这个时候，越来越多影子已经完全包围周遭了。又冷又寒，再加上恐惧，让我不断颤抖。我只能颤抖，没办法迈出一步——我做了这种恶梦。

6

九月六日，星期四。

这天神林老师仍然没来。

早上的简短班会，还是由坪内老师来告知神林老师休假，但语调比之前更低更沉重，总觉得说得模糊不清。

因为昨天就从矢木泽那里获得情报，本来还猜想老师会不会宣布什么，结果也没有。不过，坪内老师看着我们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表情，让我非常在意……

岛村今天也缺席。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吧？

黑井也没出现——昨天有找到他的行踪了吗？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呢？我和矢木泽一样，不清楚黑井家的状况，不过他如果一直行踪不明，应该会掀起一阵骚动才对。不对，说不定他家早就乱成一团了。

「岛村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感冒一直好不了吗？」

「她没事吧？」

——下课休息时间我听到日下部那群女同学的对话。叶住也在，但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岛村是不是没有手机啊？」

「我昨晚有打电话到她家，她妈妈接电话说『抱歉让你担心了』。她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没精神。」

「这样啊，她真的没事吗？」

「我们去看看她吧。」

「嗯——可是……」

……我总觉得很不对劲，有种模糊的不安。

我甚至觉得，从前天就产生的这些感觉，现在已经渐渐蔓延到整个教室了。

没有人讨论黑井的事，但午休时矢木泽又带来新消息。他又去教职员室偷听了吗？

「听说黑井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没回家吗？」

「好像是。」

「有向警察报案了吗？」

「不知道。应该有吧？如果是离家出走也就罢了，说不定有被绑架的可能。」

「绑架……不会吧？」

「无论如何，老师们看起来都很慌张，感觉气氛比昨天更紧张。」

我们和昨天午休一样来到Ｃ号馆的屋顶。我带着小百合伯母做的便当，矢木泽带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三明治……这也和昨天一样。

「神林老师呢？」

我问。

「老师们不是说要去她家看看，后来怎么样了？」

「啊，这件事啊。」

矢木泽皱紧眉头。

「虽然我没听清楚，不过状况应该不太好。」

「怎么说？」

「具体情形我不知道。」

「你没问吗？」

「有啊，我鼓起勇气问了教国语的和田老师。结果，老师不知所措，什么都没回答……只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看起来一脸很头痛的样子。」

「——真奇怪。」

「真的很奇怪。老师们都那样反应，让人不禁往最糟糕的方向想象。」

「最糟糕的……」

「嗯。」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两个都没有接着说下去。一定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想说出来吧。

今天没有像昨天一样起大雾，所以从屋顶上可以俯瞰附近的街道。虽然也能看见夜见山川的河水，但天空不算晴朗。浅灰色的云覆盖整个天空，连太阳在哪里都无法分辨。偶尔吹来的风湿热黏腻，这种感觉很符合「残暑」两个字。

头顶上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嘎嘎嘎、嘎啊啊啊……我们抬头往发出叫声的地方看，然后不禁对看了一下，但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应该是说，我们都说不出口才对。

7

星期四的第六节课是正式的班会——

会是哪个老师来代班呢？坪内老师吗？还是……就在我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物在铃响之后过了一下才进教室。

身穿黑衬衫、黑长裤、黑夹克……无论什么季节都一身黑的第二图书室馆员——千曳先生。

为什么是他来？每个学生一定都觉得疑惑。我也一样，但疑惑马上变成紧张，紧盯着讲台挺直腰杆。

「我是千曳。我对你们都有印象，你们应该也都知道我是谁。」

他双手撑在讲桌上，刻意花了一点时间环视教室。千曳先生应该是透过这个动作，在调适自己的心情吧。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首先——」

千曳先生说着，用手指推了镜框。抿着嘴唇两、三秒，然后才缓缓地说：

「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很遗憾的消息。昨天发现从星期一就休假的神林老师，在自家身亡。」

虽然很震惊，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很意外。这是我此时真实的心境。我……大概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有预感，会是这种情况了吧。不需要矢木泽刻意说出「让人不禁往最糟糕的方向想象」我也有这种感觉——

教室里，除了我以外的学生，反应各有不同。有几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发出尖叫，也有人双手掩面。还有人盯着前方发愣，或者默默地左右摇头……

「为什么？」

不久后有人这样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明。」

千曳先生用冷静的口吻开口说。

「本来应该是今天早上就要告诉你们……不过，老师们也很辛苦。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该怎么对学生说？要讨论出一个结论需要时间。最后的结果是由我来告知各位——我们希望照实说明，以免传出随便编造的传闻。」

这周开始校方就一直无法联络上神林老师。昨晚，有意愿的老师们决定去看看神林老师的状况……到这里和矢木泽昨天说的一样。然后——

神林老师家在朝见台，她独居在一栋老旧的独栋房屋里。到访的老师在玄关按门铃，但没有人出来应门，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不过家里的窗户透出灯光，老师们判断「这种情况的确很奇怪」。所以——

「老师们和警察商量，在警察的陪同下进入神林老师家中确认状况。进门之后没多久就发现神林老师的遗体。在浴室的浴缸里……」

大家浑身动弹不得，教室里一片静默。千曳先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感，继续说明下去。

「勘查现场与遗体之后，判定死因是溺水，应该是在星期天晚上死亡。客厅的桌上有红酒的空瓶和酒杯，所以推测应该是喝了酒之后泡澡，然后在泡澡时睡着，最后不幸因此溺毙。」

这算是所谓的「横死」，但警方认为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类似遗书的东西，所以也排除自杀的嫌疑。

饮酒后泡澡发生的意外，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不算罕见。

「神林老师这阵子身体不好是事实，所以这星期没有事先联络就休假，大家都以为是身体状况不好。『灾厄』中止，下学期平安地开始……或许让她疲惫的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才会这样。我不知道她平常有没有饮酒的习惯，不过这次的意外或许就是因为在这样的状况下，让她紧绷的身心放松后造成的不幸。想到这里，我们只能为神林老师祈祷。」

话说完，千曳先生深深叹一口气。彷佛受到千曳先生的影响，教室里到处都是叹息声。还有几个女学生在啜泣。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不久后有个学生举手。是江藤。

「那个……神林老师过世，是因为『灾厄』吗？」

「问得很好。」

千曳先生这样响应。他用手推了眼镜镜框，沉默了一下，但神色看起来并不慌张。看起来就像在确认脑海中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如果要说我现在的想法……」

千曳先生又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这不是『灾厄』。」

「——真的吗？」

江藤说。

「真的是这样吗？」

「七月的某个时间点，『多出来的人』消失，今年的『现象』结束。而且『灾厄』也因此中止，八月完全没有牺牲者就是最好的证据。既然如此，这次神林老师的不幸，就和『灾厄』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意外身亡。若非如此，事情就太不合理了。」

千曳先生流畅地说完，但视线并不是对着提问的江藤，而是这个教室中央的某一个点。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心里有个想法。千曳先生说「若非如此，事情就太不合理了」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说服我们这些学生，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然而——

此时我的想法，其实也和千曳先生一样。

「现象」结束，「灾厄」停止了。所以，神林老师的死和那无关，虽然一样是令人难过的事，但那只是世界上到处都可能发生的「一般死亡」。我只能这样想，所以……

8

「目前暂时由我代替神林老师担任本班的班导。我本来想一开始就先告诉大家这件事，不过考虑要依序交代事情的始末，所以只好……」

接着千曳先生转换口吻，为我们做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千曳辰治。本业是第二图书室的馆员，但是因为持有国中教师证，所以这次接受校长的紧急任命。应该有人知道，我在二十九年前——灾厄开始的那一年，曾任这所学校的社会科老师，也是当时三年三班的班导。因为这个身分，让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虽然语气比刚才轻松，但千曳先生的样子，看起来和他在0号馆图书室里完全不一样。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不明显，但连我都感觉得到他因为中间隔了很长一段空窗期，而且又是以「三年三班导师」的身分站在讲台上，显得非常紧张。

「这只是为了应付紧急状况的临时『代班』，所以可能会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总之请大家宽宏大量，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商量，不必客气。社会科老师目前还足够，所以我不会授课。神林老师负责的自然科学，不久就会请支持的人来帮忙……」

如此这般，「暂代班导」的校务通知告一段落之后，千曳先生说了句「好了」便离开讲桌，靠在黑板旁的墙壁上。手上拿着出席名册，打开之后，按顺序看着同学们的脸。

「岛村同学今天请病假吗？」

他皱着眉头这样说。

「今天是第三天……嗯……」

那黑井呢？我心里这么想。千曳先生应该知道他的事情才对。

「昨天没来学校的黑井同学——」

彷佛知道我的心思似地，千曳先生接着提到黑井。

「大家或许有听说，黑井同学昨晚好像没回家。他父母已经报警，所以导致一阵骚动……不过，他一定会没事的。或许今天晚上就回家了。『灾厄』已经停止，所以不需要担心因为灾厄造成什么意外。」

可是——我差点就出声插嘴，但还是忍下来了。

我非常能理解千曳先生的想法和现在的态度，而且基本上我也希望真的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

即便理论上能够否认，但心里总是会涌现不安。无论再怎么强烈否定，在心里筑起高墙，也会有某种感觉越过高墙或者穿越墙上的孔洞袭来……

我脑海中浮现昨晚恶梦中，雾里出现的灰色影子，不知不觉中我就像中邪一样全身颤抖。

「嗯？比良冢同学，你没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不对劲，千曳先生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

我刻意从记忆中找出泉美坠落夜见山川混浊河水中的样子。藉由这个举动，消除在脑内蠢动的影子，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回应。

「千曳老师，我没事。」

9

有个小孩从对面走过来。

外表看起来是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的娇小男生。身穿黄色的破旧衬衫和牛仔裤，头戴白色棒球帽。因为距离很远，对方又低着头走路，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他身上没有背书包，所以应该是放学后先回家一趟再出来玩吧？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九月上旬的这个时间，距离日落还早。不过，因为下午就渐渐开始堆积的云层，使得风景看起来有点阴暗。

我刚才才离开学校，正在回家的路上。延续在教室时谈天的组合，我和矢木泽、决策小组的江藤与多治见走在一起。

「虽然千曳老师那样说，但那是真的吗？神林老师在这个时候过世，果然还是……」

多治见愁眉苦脸地这样说。

他比我高很多，体格也很精壮。乍看之下长得有点恐怖。不过他其实是个很好亲近的男生，只是让人觉得有点靠不住就是了。以「决策小组」的观点来看，之前曾经是成员之一的泉美和江藤就可靠多了。

「既然千曳老师这么说，我觉得应该可以相信。」

江藤这样响应。

「他是这所学校里，观察『现象』最久的人。如果还有风险的话，校方要求他担任班导，他应该会拒绝才对，不必刻意成为『三年三班的成员』……」

江藤看着我。

「嗯……对，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虽然点头，但也知道这个回答很模棱两可。我总觉得，因为没有风险——很安全才接受校方的任命，这种合理的算计不太适合千曳先生。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希望现在的三年三班还有「灾厄」的风险。就是因为不希望还有风险才会——

「没事的。」

我这样说。

「神林老师过世，只是因为偶然发生的不幸。岛村同学没来，也只是因为感冒一直没好，感冒没好的话，请假三天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实际上，我自己七月底的时候，也因为夏季感冒躺在家里好几天，不过当时也没有被「灾厄」牵连。

「如果因为感冒休假令人担心，那一直住院的牧濑同学，就更令人担心了。」

「嗯，的确是。」江藤这样说，我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阿想的说法。」

矢木泽开朗地说。

「黑井的事情还是很令人在意，不过，我们在这里干著急也没用。」

「——是啊。」

「如果像千曳老师说的，黑井今晚自己跑回家，那就没问题了——不过，多治见。」

「怎么了？」

「班长的任期到这个月月底，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你要不要接任下学期的班长？」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聊着这些事情。离开正门后，我配合其他三个人走上和平常不同的大马路。那是一条两侧设有人行道的二线道马路，我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右侧的人行道上……

步道前方有一个小孩朝我们走过来。话虽如此，刚开始我并没有特别注意。

不久后距离缩短，小孩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们。看到小孩的脸时——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带着一点咖啡色的头发，皮肤白皙、看起来乖乖的，露出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啊，总觉得……

这孩子的这张脸。

是不是和我自己很像？我有这种感觉。不对，不是像而已——

那就是几年前，还在读小学的我自己。经常进出绯波町那栋「湖畔宅邸」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呢？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混乱的幻觉囚禁……

……不可以。

这是……这个感觉是……

自己所处的「现实」突然开始软化、动摇。彷佛「世界」的轮廓正在缓缓融解。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的意识渐渐一分为二，一个已经离开我的肉体……

不可以——我摇了摇头。

我甚至觉得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我至今都记得那感觉。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啊，没错，这说不定是那个异常经历的某种后遗症。

那孩子其实长得和我一点也不像。更何况，以前的自己出现在眼前，根本就……

……另一方面。

小孩看到我们之后，歪着头好像想说什么似的。不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别过脸，然后——

不知道想到什么，身体转了个方向朝车道跳出去。

小孩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们吓得停止呼吸。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前方有一台黑色的小型汽车开过来。对小孩来说，那台车在他的身后，所以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危险！」

「危险啊！」

江藤和矢木泽同时喊出声。汽车按了很长一声喇叭，所幸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撞上，小孩顺利过了马路。汽车没有停下来，就这样开走了。

「呼——真是好险。」矢木泽说。

呼——他一直反复吐气。

「喂——小心一点啊！」

他朝对面的小孩这样喊。

「他可能是看到四个国中生从前面走来，并排挡住去路，所以才突然想到从那里过马路吧。」

多治见说出自己的看法。

「喔，可是这未免也太危险了。」

矢木泽皱着眉头，江藤一直抚着胸口。

我还没完全摆脱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仍然盯着小孩的身影。「小心一点！」矢木泽这样说的时候，小孩稍微回头看了我们一下，但没有多余的反应，开始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然而——

就在那个瞬间。

发生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一点预兆也没有，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我感受到的不是「预兆」，而是激烈的「声音」。从某处突然传来非比寻常的声响。那是什么？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伴随着更加剧烈、足以震破耳膜的声响，小孩瞬间消失了——我看起来就像瞬间消失一样。实际上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被抹除。被一个落下的巨大物体抹除。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当下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马上理解。只知道有某种又大又重的东西，落在人行道上，刚才走在人行道上的小孩，直接被压在重物底下。

连地面都随之震动的巨大声响，让矢木泽和多治见都双手掩住耳朵。江藤则是遮住眼睛。我完全无法反应，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掉下来的东西似乎是水泥块。在一片粉尘之中，依稀能看见铁管和铁板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水泥以坠落的形式崩毁，有好几根弯曲的深棕色钢筋凸出来。这是……

视线往上抬，发现那里刚好在某个施工现场的前面。应该是几层楼高的大楼，正在改建或拆除。虽然建筑物整体都有防护布和防护板包围，但就结论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应该那栋大楼靠近顶楼的地方发生某种事故。导致大楼的外墙或者阳台的部分整个崩解，周围的鹰架也一起被扯下来。而小孩刚好经过水泥块掉下来的地方……

那孩子与其说是「被抹除」，不如说是被压扁。他完全没有时间发现异状或逃跑，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那孩子怎么样了。」

江藤用带着哭声的语调说。

「欸，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样子，应该是没救了。」

矢木泽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多治见按着耳朵，左右摇头。

「没救？他死了吗？」

「还不知道……但是应该死了。」

「我们得救救他。」

「啊……不行，现在靠近太危险了。有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会掉下来。」

「可是……」

「比起这个，先打电话报警还有叫救护车！」

「啊，对，嗯。」

因为掉落下来的东西也散落在车道上，挡住了车辆的往来。紧急煞车的声音，还有喇叭声。有人停车下来看，也有人注意到发生意外，从附近聚集过来。在那样的状况之下……

我离开其他三个人身边，独自过马路靠近案发现场。或许是分裂到肉体之外游荡的意识控制了我的行动……不，到底是不是我还不知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此时我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我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梦游症的患者。

「喂，阿想，不能过去！」「危险！」我把矢木泽他们的呼喊甩在后头，一直往前走，亲眼目睹悲惨的事实。小孩完全被压在水泥块下，但头部和右手露在外面。棒球帽掉在附近。小孩的脸对着路面，沾满鲜血的右手朝着前方，而且——

「呜……呜、呜……」

传来彷佛就要消失的微弱呻吟。

他还有气——他还活着。

发现这一点，我不禁试图往前冲。然而，就在这个瞬间，眼前出现的景象只能说是「恶魔的戏弄」。

一根铁管随后落下。

刚好就落向勉强维持气息的小孩身上。小孩的后脑勺瞬间被穿刺，应该是完全贯穿……大量的鲜血蔓延到人行道上。

「呜哇啊啊啊！」

活生生血淋淋的恐惧突然膨胀，我发出尖锐的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大到感觉喉咙都要裂开了。有逻辑的思考已经完全消失，我只觉得恐惧、恶心……不断忘我地大吼大叫。

10

田中优次。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那个过世的小孩的名字。九岁。夜见山第三小学的三年级学生——电视上的当地新闻这样报导。

小百合伯母也在有电视的客厅。看到悲惨意外的报导，伯母发出惊讶与哀叹的声音。

「这不是我们附近的学校吗？」

伯母这样问，我完全无法回答。只能静静地起身，走到外头。

目击傍晚那起意外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几乎是用逃走的感觉离开现场。

我受到太大的打击，陷入停止思考——应该是说拒绝思考的状态。也可以说，彷佛为思考而存在的大脑功能已经冻结。

回家之后，这种状态仍然持续。不只是思考，掌管情绪的功能也跟着冻结了。因为我心中完全没有「觉得死去的小孩很可怜」之类理所当然的情绪。

小百合伯母觉得我看起来不太对劲，担心地问我：「怎么了？」但我只能回应她：「没什么。」我也完全没有心情接矢木泽打来的电话。

透过新闻知道小孩的名字之后，我的大脑功能才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我发现这一点——

田中．优次。

我在心中试着念他的名字。

田中．优次。田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大脑再度拒绝思考。

「田中」，没错，是很常见的姓氏。然而——

直到深夜，矢木泽还是打了很多通电话来，我也不好再继续忽视，只好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钮。

「喔，你终于接了——你没事吧？」

「啊……嗯。」

「你什么都没说就回家了。我很担心耶。」

「——对不起。」

「你看到新闻了吗？那个小学生叫做田中优次……」

「我看到了。」

「我们班也有人姓田中对吧？」

「…………」

「田中」是个很常见的姓氏。所以，那一定……

「桌球社的田中慎一。我跟他几乎没什么交集，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查了一下。发现——」

矢木泽在这里停下来。好像是想看我的反应，但我无法作出任何响应。虽然在心里一直想着「不会吧」、「不会吧」，但是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发现田中优次，就是田中慎一的弟弟。」

矢木泽这样说。

「详细状况我不清楚，不过弟弟优次当时好像是要去找留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哥哥，所以往夜见北走去。」

「——不会吧！」

我终于发出声音了。虚弱又沙哑的声音。

「怎么会……」

「那孩子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

「怎么会……可是……」

「『灾厄』已经终止了对吧？」

「——嗯。」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跟神林老师一样，只是单纯的意外吗？」

矢木泽以强势的口吻问我，但声音纤细又带着颤抖。我答不上来。大脑再度陷入拒绝思考的状态，情绪也保持冻结……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这句话。

11

「首先，必须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九月七日，星期五。

早上的简短班会上，千曳先生对我们说出和昨天正式班会一样的话。我挺直腰杆，想着他大概是要宣布田中慎一的弟弟意外死亡的事，但没想到出乎意料——

「刚才学校收到通知。因为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你们应该都还不知道。」

几个小时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千曳先生一反常态，表情显得非常严肃。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让我几乎就要停止呼吸。教室内的空气瞬间就像出现海浪般震荡，但马上又回归平静。接着——

千曳先生以更加严肃的表情、痛苦的声音说：

「一直请病假的岛村同学，今天凌晨过世了。」

寂静瞬间变成激烈的躁动。比起昨天听到神林老师过世的消息，教室里传来更多尖叫似的声音。「怎么会！」连我都喊出声。

「骗人！」

日下部声泪俱下地大喊。

「岛村吗？是岛村吗？」

接着又继续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

手足无措的疑问，那是叶住的声音。她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双手抱着头直视前方。虽然直视前方，但她的眼中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吧。我也感受到那种空虚了。

看着学生的反应，千曳先生将手肘靠在讲桌上，手掌撑着额头。

「有可能是她的病况突然转变……不，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他缓缓地摇头，然后端正姿势继续说：

「这个时候要你们冷静，应该也很难。不过，我希望各位能尽量冷静。现在我只能这样说。」

12

从星期一的晚上就已经有异状了。

星期二开始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休假的岛村，症状就像一般的感冒，所以家人也没有太担心。想着她只要吃一点市售的感冒药，静养几天就会好了。

然而，症状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朝康复的方向走。请假第三天，星期四的白天仍然没有退烧，还持续有头痛、全身倦怠等不适，到了晚上——

去房间看女儿的母亲，听到她起床之后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一直自言自语。问她「怎么了？」她也一直呈现朦胧的状态，毫无反应。母亲心想她应该是发烧才会这样，所以先哄她入睡，观察了一阵子才离开房间。

刚过凌晨两点，母亲听到声音，所以再度到女儿房间查看。

到房间之后，发现女儿离开床铺站在壁橱前面。然后用双手拍打壁橱的门。拍了几次之后打开门，又马上关起来，接着继续拍……她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重复毫无意义的行为。

虽然母亲也觉得奇怪，但把女儿带回床上之后，女儿又乖乖入睡了，看起来不像身体状况不好的样子。即便如此，母亲还是观察了一下才离开房间——

第二次发现异状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天亮前的凌晨四点之后。

岛村的房间位在独栋房屋的二楼。房间里有阳台。据说她走到阳台，跨越栅栏跳到空中——往下跳。她坠落在围墙上，围墙带有防止外人入侵的不锈钢防盗刺。很不幸地，其中一根防盗刺穿过她的喉咙。

坠落时发出的惨叫和异常的声音，让父母发现异状，但为时已晚，她已经大量出血，呈现濒死状态。结果，在送到医院途中，就在车内停止呼吸了。

——这些事情的经过，都是后来听千曳先生说才知道。那是这天午休时的事。早上校方只知道她过世的消息。

「自己跳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自杀吗？」

「不。」针对我单纯的疑问，千曳先生轻轻摇头。

「目前非自杀的看法比较有力。现场没有发现遗书，看起来也没有想自杀的念头……所以……」

千曳先生说完之后，轮流看着我们——地点在第二图书室。我身边是矢木泽。午休一开始，我们两个人就在找千曳先生，最后在0号馆一楼的这里发现他。

「不是自杀，也不是病死，这算是某种意外吧。」

千曳先生这么说。

「意外吗？」

矢木泽喃喃地说。

「不过……」

「有可能是因为病毒性急性脑膜炎引发的异常行为，结果导致坠楼身亡——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病毒性急性脑膜炎。

我和矢木泽因为这么陌生的单字感到困惑，千曳先生向我们说明。

「最近流感脑膜炎的问题渐渐受到重视，不过这种症状不限于流感，其他的病毒感染也有可能引发急性脑膜炎。这种病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目前发现的症状很多元，其中一个就是『异常行为』。譬如说，发生怪声音或者出现一些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判断这次的例子应该就属于这种症状。」

我只能默默点头，矢木泽也一样。千曳先生说到这里就抿紧嘴唇，长叹一口气抓了抓参杂白发的一头乱发。

「那个……」

经过一小段沉默之后我开口说话。

「千曳先生……不，老师。」

「照之前那样称呼我『千曳先生』就好了。」

「啊，好。」

「什么事？」

「那个，早上班会的时候千曳先生只有提到岛村同学的事情，但你应该知道今天请假的田中同学发生什么事吧？」

「嗯——」千曳先生很没精神地再度抓了抓头发。

「你是说他读小学的弟弟，昨天意外过世的事对吧。田中同学有联络说要请丧假。」

「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呢？」

「反正最后大家都会知道，我希望大家能够少受一点冲击。你觉得一口气告诉大家比较好是吗？」

「嗯……是啊。」

我用力闭上眼睛，以免回想起昨晚那起意外的光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如果活生生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的精神状态，很有可能就会崩毁了。

「那——」

我对千曳先生提问。

「千曳先生觉得怎么样？田中同学的弟弟和岛村同学，接连有两个『相关人士』……不对，包含神林老师在内已经有三个人。这是不是……」

「你想问这是不是『灾厄』，对吧？」

千曳先生皱着眉头，盯着我看。

「我不知道。」

我这样回答。

「今年的『死者』已经在七月消失，『灾厄』应该中止了。所以……可是……」

此时，放在柜台角落的电话响了起来。千曳先生背对我们朝向柜台，接起电话。

「这里是第二图书室……是，我是千曳。」

看样子是校内的内线电话。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这样啊。」

千曳先生响应的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听起来有点颤抖。

「……我知道了。感谢通知，我会马上过去……好，那就这样。」

把话筒挂回去之后，千曳先生背对着我们大大地耸肩叹气，接着回过头朝向我们。

「我必须去教职员室一趟，这里要锁门了。」

说完之后，再度大大地耸肩叹气，看起来像是拚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样子。

「那个，发生什么……」

千曳先生打断我的问题这样说：

「发现黑井同学的尸体了。好像是今天早上在本市的垃圾处理场找到的。」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5 September II

1

「有天雾很大对吧。星期三那天，黑井同学就行踪不明，结果昨天……」

「发现他的尸体对吧——听说是在垃圾处理场？」

「昨天早上职员打算掩埋送来的垃圾时发现的。从服装辨认出是国中生，在同一堆垃圾中也发现他的书包。通知警察之后，马上也联络校方。他父母确认过，的确是黑井同学没错。听说黑井同学手上握着已经坏掉的手机。」

听着我说明的见崎鸣，微微皱起单边的眉毛。她的表情只有这样——像人偶一样的冷脸。

「他全身骨折、内脏破裂，判断已经死了两天。所以，他一定是在星期三早上就……」

「…………」

「星期三是收家庭垃圾的日子，黑井同学他家那一带应该也是。虽然不太想去想象当时的状况……」

不过，我没办法不去想。

九月五日，浓雾覆盖城镇的星期三早上。黑井比平常晚很多，慌慌张张地出门，大概是在前往学校的途中碰到压缩式垃圾车，然后发生不幸的意外吧。譬如说——

我不禁想象。

压缩式垃圾车在舱门打开的状态停下，而黑井不小心撞到车体后头。

结果他本来拿在手上要用的手机，就这样掉进垃圾投入口。吓了一跳又着急的黑井，碰到操作面板上的按钮，导致内部的旋转板或压缩板动了起来。黑井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总之急着把手机捡起来。结果一个失误或者脚滑失去平衡，整个人掉进垃圾车里，就这样被运作中的机器卷进去……

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是那天有浓雾。黑井撞上压缩式垃圾车、在判断错误之下被卷进去、作业员完全没发现重大异常……都是因为那片浓雾。不只视觉，就连听觉和其他知觉、注意力、判断力，可能都被浓雾蛊惑，没办法充分发挥功能。

被卷入车内，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全身被压扁，黑井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气绝身亡了。连发出声音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抓紧手机……

没有作业员发现这个异常，压缩式垃圾车结束工作之后，就载着黑井的尸体前往垃圾处理场。在垃圾从车内倒出来的时候应该就会有人发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浓雾或者其他原因，不可置信地完全没人发现，过了星期四直到昨天早上才……

真的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吗？我对每个细节都感到疑惑。可是，即便如此——

结果，还是在垃圾处理场发现黑井的尸体。因为那片异样的浓雾，导致不幸的偶然，在现实之中发生这样悲惨的意外。只能这样想了。

「真的是很惨的意外。」

鸣这样喃喃自语，缓缓地闭上眼睛。

「一般状况下不可能发生的悲惨意外……」

九月八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来到「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在地下的那个空间与见崎鸣面对面。

神林老师在自家浴室溺死；放学后目击的那起意外——田中慎一的胞弟．优次之死；原本因感冒请假的岛村，在异常行为之下身亡；还有昨天才发现的黑井之死。

我昨晚在电话中，就已经告诉鸣这一连串意外的概要，然后我们约好今天见面。我想要面对面说清楚详细过程和来龙去脉，然后问问她的想法……

「昨天班上的同学状况如何？」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大家还是很混乱。」

一早得知岛村的死讯，下午又传来黑井过世的消息，在这段时间之中，大家发现前天意外身亡的孩子就是田中的弟弟……教室陷入大混乱。不少学生惊慌失措哭了出来，可以说是顿时陷入恐慌。

「千曳先生怎么说？」鸣这样问。

我回答说：

「千曳先生说……千曳先生好像也很手足无措。他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

「昨天第六节是自然科学，神林老师不在所以让大家自习，千曳先生在那个时间来教室，整理这些事情的缘由并且对大家说明。我想他应该是想防止信息误传或暴走。不过，这样还是没有安抚到同学的情绪，整个教室仍然呈现混乱的状态。」

「…………」

「开始有人说这就是『灾厄』。九月才过一周，就接连有四名相关人士过世，怎么想都很奇怪。一般都会觉得这种状况算是异常吧？所以……」

「阿想你也这么认为吗？」

「见崎姊觉得呢？」

我这样回问，鸣再度微微皱起眉头。和刚才一样，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不过，不同的是看起来不再是「像人偶一样的冷脸」。

2

昨天我当然也受到很强烈的打击，烦躁又很混乱……前天还能分析自己处于「拒绝思考的状态」，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余裕。我惊讶于陆续传来的「死讯」，身体颤抖感觉随时都要晕过去，之后大脑里不断出现各种情绪。我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和谁说过什么话。

回家之后，下定决心和鸣联络，约好见面的事情，但直到深夜我都无法入眠。吃了处方安眠药也无法入睡……就在短暂的睡眠和不舒服的清醒之间反反复覆，然后天就亮了。

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醒来之后，这样的疑问强烈涌上心头。突然被剧烈的不安包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早上打了通电话到市立医院的「诊所」。然而，碓冰医师的门诊今天已经约满。接听的人说下午晚一点可以看诊，但是——

「没关系。」

我马上这样响应，一边响应一边拚命压抑内心的不安。

没事的——同时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和鸣约好了。比起碓冰医师的问诊，我更需要和鸣见面——这一点我毫不犹豫。

上次造访御先町的人偶艺廊，是八月看完恐龙电影后的事了。在那之后经过三个星期……不，将近四个星期了吧？

入口细长的柜台里，天根婆婆像平常一样欢迎我：「欢迎啊，阿想。」

「鸣在地下室喔。」

因为七月的翻修，馆内一楼的样子有点改变。

展示柜的数量减少，配置也不同，包含沙发区在内的空间，整体感觉更加宽敞。不过以前没有用到的上方空间，增加了一些风格奇特的装饰。在墙面的高处用透明材料打造宛如阳台的层架，天花板上吊着透明、巨大的蛋形盒子……层架上和盒子里都放着人偶，人偶的姿势配合由下往上看的视角，连灯光都有跟着搭配。

不过，明明是大白天，但暗得像黄昏的氛围没有改变。馆内的音乐也没有改变，平静又阴暗，很适合人偶们秘密集会的曲调……

「……很奇怪对吧。」

「你觉得呢？」我这样回问之后，过了一会儿鸣才回答：

「有连续四个『相关人士』过世，一般来说的确不太可能。我觉得这很不寻常。」

鸣以微微皱眉的表情，左右轻轻摇头。我觉得这不是毫无情绪的冷脸，而是在某种情绪支配下的面无表情——

「班上同学陷入恐慌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怎么安抚，这些不安都不会消失。」

「那见崎姊你也……」

听自己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我已经失去正常的抑扬顿挫了，这就是被某种情绪支配的结果。

「我觉得是『灾厄』。」

说完，鸣低声叹气。

「虽然很难以置信。」

「可是，见崎姊……」

「你想说这样不合理？」

「那是千曳先生说的……」

「阿想觉得呢？」

「我……」

我想回答，但又说不出口。总觉得说出口承认现状，可能就无法挽回了。然而——

「……你说得对。」

不承认现状也不行了。

「我觉得无法否定，这种状况只有可能是『灾厄』。但是——」

「但是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啊……」

「这不是很难理解吗？」

就算我不说，鸣一定也知道。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加重语气。

「七月的那个晚上，身为今年『多出来的人』的『赤泽泉美』已经回归『死亡』，如此一来『灾厄』应该就能中止。除了见崎姊和我之外，大家都失去关于今年的她的所有记忆，和她有关的纪录也都恢复原状。而且，八月没有任何人因为『灾厄』而牺牲。但是……」

「但是为什么现在又有人死了？」

鸣闭起双眼，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这么说，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难道是『灾厄』根本没有中止？还是说暂时中止，接着又开始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接着说了这一句之后，再度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千曳先生会手足无措也很正常。」

她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感觉到鸣自己也不知所措，所以不禁移开一直盯着她的眼神。

3

有段时间我都没开口，鸣也保持沉默……原本流动的弦乐突然消失了。是一楼的天根婆婆让音乐停下，还是机器有什么问题吗？

我刻意深深吸入阴暗地下展示厅冰冷沉淀的空气，人偶随处展示在这个宛如洞穴的空间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替它们呼吸才行……这好像是我初次造访这里时的感受。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等着鸣会说些什么。

或许鸣也在等着我说些什么……不，她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独自陷入沉思。她坐在椅子上再度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虽然不知所措，但是仍然思考着什么。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

「那个……有想到什么吗？」

我缓缓地问张开眼睛的鸣。「嗯？」鸣微微地歪着头。

「没事，我是想说……」

「我不知道。」

鸣喃喃地说，像刚才一样深深叹一口气。

「为什么『灾厄』没有停止？为什么又再度开始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像刚才一样摇头，不过在那之后——

「但是……」

鸣继续说。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很在意？什么事？」

「有种很奇怪、不对劲的感觉。」

说完之后，鸣用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

「五月初的时候，那个叫叶住的女孩放弃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人』。当时我说『应该没问题』对吧？就算少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要阿想继续扮演角色就没问题。只要剩下的一个人好好扮演，『灾厄』应该就不会降临。」

的确如此——

当时鸣斩钉截铁地这样说，我也就深信不疑。然而，实际上五月下旬继永就那样死了，同一天小鸟游的母亲也过世，确定「灾厄」降临。

「当时我并没有特别乐观，也不是想让你安心，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结果却……」

「…………」

「结果是我错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灾厄』又降临了？」

为什么「灾厄」又降临了？——鸣的问题，唤醒我心中清楚记得的「她」说过的话。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她——泉美说过的话。

——不存在的「多余的人」＝「死者」混入班级，招来「灾厄」。唯一的「对策」就是在班上设定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阻止「灾厄」降临。我觉得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一样。

这应该是她在继永他们死后两天的晚上说的话。

——我们为防万一，把今年的「对策」改为设定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样四月时「灾厄」没有降临，表示两者之间的平衡保持得很好。然而，五月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这个角色，「灾厄」便降临了。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当时我这样问，泉美就回答：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所以啊……再度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把叶住退出后的平衡拉回来。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够阻止「灾厄」——她用这样的理论提出新的「对策」，但是……

「『力量』平衡的问题……嗯，阿想你之前有说过对吧。」

鸣像平常一样，彷佛看穿我的内心。

「我记得赤泽当时提出『再次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个新的『对策』。结果，这个『追加对策』也没有效果。」

我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似地慢慢说起这件事，鸣终于把放在太阳穴上的手指移开。

「那言归正传吧！」

我一边甩开浮现在脑海里的泉美的声音和脸庞——

「啊……是。」一边这样响应。

鸣开口说：

「五月时我感受到的疑惑，和听到『灾厄』又再度降临时感受到的疑惑很像，应该是说，两者都会让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该怎么说好呢？有种相似的不对劲。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总觉得很奇怪，就像……对，就像不和谐但很相近的音阶。」

鸣自己难以解释这种感觉，无法明确掌握其中的含义——我觉得看起来像是这样。

我也不太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单纯从字面上描述想法——

「你的意思是感觉很不合里，也违反规则，但是到底为什么？」

「嗯。是这样……没错。」

鸣的回答一反常态，声音听起来很苦恼。

「既然如此——」

我接着说。此时，我无法控制突然涌现、彷佛黑色硬块般的情感，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

「这件事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言。虽然有规则，但那也不是能够透过科学手段证明的法则。『现象』和『灾厄』本来就都很不合理，就算我们再怎么想出类似的理论，也不见得能套用，这本来就不可能。」

从「弗洛伊登飞井」搬回赤泽本家，七月下旬的那天。矢木泽曾经这样说过，当时我还认真否定，结果现在跟他说了一样的话。这点我还有自觉。不过——

「按照之前已经发现的规则实施『对策』，但是都失败了。甚至仿效三年前见崎姊你们的经验，让『死者』回归『死亡』……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无法阻挡『灾厄』。」

我抱着半放弃、几乎是自虐的心情这样说。

「也就是说，我们做什么都没用。以过去为依据的规则未必正确，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

七月那个夜晚，把泉美推向「死亡」，或许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早知道结果如此，当初完全没必要把她逼到那个程度。要是我一开始就没有用小聪明做无谓的抵抗选择放弃，把一切交给命运，或者像晃也先生那样逃离这个城镇……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我深呼吸好几次。空气又冷又稀薄，感觉每呼吸一次体温就跟着下降。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偶，都像没有说出口但低声交头接耳的样子。像在可怜我，又像在嘲笑我。我……

我抱着求救的心情看着鸣。

非义眼的右眼露出悲伤的神色，鸣直直盯着我……视线相对之后，她慢慢地眨眼然后轻咬下唇。

「阿想。」

她缓缓地说。

「现在的阿想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们去一楼吧，我请天根婆婆帮我们泡茶。」

4

我们移动到一楼的沙发区，天根婆婆端来热绿茶。喝了绿茶之后，身体变得温暖，让我稍微打起精神。此时馆内的音乐也已经恢复，呼吸也不觉得痛苦了……

鸣只稍微抿了一口茶，之后又独自陷入沉思。我不敢搭话，应该是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沙发上环视周围。

话说回来——我突然想到。

上个月一起看完电影绕过来这里时，也是先在地下一楼的那张圆桌边说话，之后才上来一楼，接着……

在楼层深处的楼梯口旁，一尊展示中的人偶吸引我的目光。

人偶就在铺着红色床单的老式床板上。比真人略小一点的少女人偶，穿着苍白的洋装——这好像是长久以来被放在地下室一隅的作品。一楼翻修之后，八月开始这里就变成用这种方式展示人偶。

人偶呈现仰躺的姿势。双手放在胸口，手指交扣——红褐色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张开的双眼，左右都采用「空洞的蓝色眼睛」。嘴唇微开，就像要说些什么一样。

躺在床上的少女——这个设定让我想到一个光景。没错，就是八月上旬那天，在夕见丘市立医院……追着泉美的幻影在院内游荡，最后抵达那间病房……

——比良冢想同学？

这是她当时的声音。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这孩子刚开始是放在棺材里的。」

上个月我第一次看到这尊人偶的时候，鸣曾这么说。

「雾果好像花了很多心思，但我不太喜欢就是了。」

鸣说「我不太喜欢」，一定是因为人偶长得很像自己吧。我清楚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当时心里还是想起那间病房的景象……

——嗯，我没事。最近状况还算不错。

无趣的宽敞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她躺在床上迎接和我一起前去的江藤。

——结果我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听到她落寞地这样说时——

不会啦——我当时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

不会啦。而且已经没问题了，现在不用再担心「灾厄」了。

——真的吗？

床边那张桌子的角落，闪烁着银色的亮光……

——真的已经不用担心了吗？

「灾厄」已经停止了——我这样说。因为当时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也没有余裕能抱持怀疑。

——这样啊，谢谢你。

我至今仍记得她那放心又带着点落寞的微笑。

——谢谢你，我……

那间病房里的她。牧濑……

综合考虑那天我的发现、回忆、理解……结果，我得到一个答案。然后，为了确认答案，四周前我在这里……

「欸，阿想。」

鸣开口说。我急忙端正坐姿，迎向她投过来的视线。

停了一拍之后，鸣说：

「阿想觉得死亡很可怕吗？」

我不禁咦了一声。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觉得很疑惑。

「我会怕。」

没过多久，我这样回答。

「你讨厌死亡吗？不想死吗？」

「——我不想死。」

「嗯，说得也是。」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猜不到鸣的真意。另一方面，我也觉得鸣好像一直在问一样的问题，但是我马上转换想法。

或许她的答案和我不一样。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也觉得很怕听到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之前我也说过，你可以选择逃走。」

鸣接着说。

「只要你还在这个城镇，就无法避开『灾厄』的风险。像贤木先生以前一样，放弃一切逃离夜见山……」

但是在鸣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缓缓地摇着头。

「我不想逃避。」

「但是阿想……」

「我也不想死，所以……」

所以呢？即便我自问自答，也只能说出一些和解决问题无关的空虚言论。

「我会小心，注意各种风险，以免被卷入『灾厄』之中。」

「——这样啊。」

我知道，回答夹杂着叹息的鸣，现在的立场和以前不一样。所以——

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我该回家的时间，我忍不住对她说：

「见崎姊也要小心。」

5

叮铃——我背对门铃声走出屋外，正打算跨上停在建筑物前的脚踏车时——

「那个……阿想。」

送我出来的鸣，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那个叫叶住的孩子，状况怎么样？」

「怎么样……昨天看起来很惊慌失措。因为听到好友岛村去世，会这样我想也很正常。」

「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电话号码吗？」

「如果可以话，也给我住址。」

为什么在这里跟我要叶住的地址？

虽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此时我没有想太多。我回答「回家查班级名册就知道了」之后——

「那你查好了可以联络我吗？」

鸣像往常一样，用淡然的口吻这样要求。

「呃……为什么突然要地址？」

我一问，鸣只轻巧地说「有点事」带过。

「之后再用电子邮件寄给我也可以——拜托你了。」

6

「欸，是真的吗？『灾厄』真的又降临了吗？不是七月就结束了吗？」

矢木泽完全没有喝小百合伯母端来的冰茶，当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这样问我。他没有气势汹汹，但是口吻和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

「欸，阿想，怎么样？你觉得呢？」

这是九月九日星期天下午的事情。「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矢木泽不到一个小时前突然打电话来。我当然无法拒绝，只能欢迎他来，但是——

这个月开始连续出现的「死亡」，是否真的和「灾厄」有关？

我们星期五午休时间去找千曳先生时，通知黑井死亡的电话刚好打来——从那之后，我和矢木泽就没有好好聊过。虽然大脑很明白这应该是要和决策小组的江藤和多治见讨论的问题……但我实在没办法。

不只是我。

矢木泽和江藤他们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千曳先生也是。即便亲眼看见教室里的混乱，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冷静以对。虽然好不容易说出「请冷静」、「不要慌」这种话安抚大家，但听到「这真的是『灾厄』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也没办法说出一个清楚的答复……

「昨天，我和见崎姊见面了。」

我稍微别开视线，回避矢木泽直直盯着我的眼神。然后说：

「见面之后，我把状况都告诉她了。她也认为这是『灾厄』。」

「这样啊——说得也是。」

矢木泽搔搔他的长发，然后发出「嗯——」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在叹息。

「真是的……」

地点在我的书房兼寝室，我们隔着一张椭圆形的小茶几。

房间很乱，所以我实在是不想让矢木泽进来，但是也没办法，因为我不想让小百合伯母听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我还是没有告诉小百合伯母和伯父「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

话虽如此，伯母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起疑。就算我没说，他们应该也知道夜见北发生好几起「事件」（毕竟七月时家里也发生祖父离奇身亡的意外）。这个月应该也听说班上的事情，当然也有发现我不太对劲吧。

实际上，伯母也每天都以担心的口吻问我：「阿想，你没事吧？」「如果有什么问题，都要找我们商量喔！」伯母有对我这样说，但是没有再继续多谈。也没有逼问我——我应该要感谢她保持这样适当的距离。毕竟现在告诉伯母详情，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就各种层面的意义上，这么做只会平添麻烦而已。

「……是说，阿想……」

矢木泽停下搔头发的手瞪着我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灾厄』不是停止了吗？今年的『死者』不是七月就消失了吗？这样很不合理吧？」

「…………」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太不正常了吧？想了那么多办法，最后暑假也平安无事……结果竟然……竟然这样……」

「…………」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是怎样？你说说看啊！——是说，对你发脾气也没用。」

「嗯——」矢木泽再度发出呻吟，然后长叹一口气——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阵子。

喝了一点冰块几乎融化的冰茶，我站起来找冷气的遥控器。因为在这几分钟之内，感觉房间突然变得很闷热。

我打开冷气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后，矢木泽一边环视屋内一边问：

「那张照片呢？」

「照片？」

「你之前的房间里不是有八七年暑假的照片吗？」

「啊……」

一九八七年——十四年前的暑假。逃出夜见山的晃也先生邀请班上的朋友到「湖畔宅邸」时拍的照片。远离「灾厄」不断降临的夜见山，他们度过短暂的和平时间，当时拍的那张……

「你把照片收到哪里去了？桌子的抽屉吗？」

七月泉美消失之后，像之前那样把照片放在房间里总觉得看到就很痛苦。虽然那是晃也先生的重要遗物，但同时也会让我联想到住在「弗洛伊登飞井」的泉美。

对矢木泽来说，心里一定会觉得那是拍到十四年前过世的姑姑——理佐小姐快乐模样的照片。

「要不要我找找看？」

「不，不用了。」

「矢木泽的姑姑是突发急病过世的对吧？」

「听说是这样，具体上到底是什么病就不知道了。」

矢木泽摘下圆框眼镜，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按着双眼的眼头。看起来不像是在强忍眼泪，比较像是太过疲劳。

「黑井死得太惨了。」

话题跳回现在。

「田中的弟弟也很惨。」

「——嗯。」

「如果都要死，不要死得太惨比较好。」

「不，等一下。就算『灾厄』继续降临，你也未必会死啊。」

「喔，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你不是乐观主义者吗？」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矢木泽苦恼地皱着眉头。

「可是啊……」

他叨念了一句，然后一脸严肃地沉默之后才开口说：

「我说啊，已经没办法了吗？没有什么能避免『灾厄』的方法吗？」

他严肃地这样问我。

「这个……」

我也严肃地回答。

「说不定会有完全不同切入点的方法……但是我不知道，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个『对策』是为了不要让『灾厄』降临对吧？不要从这个角度想，而是思考让『现象』本身无效，或者是解除一开始『MISAKI』的『诅咒』之类的方法。」

「我听说这和『诅咒』不一样耶。」

「没有可以回避『灾厄』的咒语之类的东西吗？」

「咒语……」

「不一定是咒语啦。让『灾厄』不要靠近的某种道具……譬如说歌曲……」

「歌曲？」

应该说是出人意表吗？他说的话实在不太合理，但我又没办法笑着带过。

矢木泽轻叹一口气之后就闭上嘴，我也没开口。屋内就这样再度陷入沉默。

「最后我想只能逃到『影响范围外』，才能让风险降到零。」

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就像十四年前的晃也先生那样。」

「离开夜见山，是吗？」

「晃也先生那一年，五月发生重大事故，一次死了很多人。晃也先生当时也受了重伤，隔月母亲也身亡……他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才决定逃离这个城镇。」

「…………」

「可是一般很难这么做。就算告诉父母来龙去脉，也会有住处、工作等现实上的种种问题。国中生还算是小孩，所以有很多不自由的地方……」

「说得也是。」

矢木泽老实地点头。

「就算要逃，我家里的人口也太多了。上面一个姊姊，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爸爸的工作和这里紧密相连……没办法说搬家就搬家。嗯……可是……」

此时矢木泽停下来，用手掌用力按着额头。

「『灾厄』不只会降临到我身上，也有可能会降临在家人身上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嗯……」

明明就已经采取「对策」，「灾厄」还是降临了。明明就已经让「死者」回归「死亡」，「灾厄」还是没有停止，又再度降临——没有办法了吗？没有什么能够对抗的方法吗？

心里彷佛身陷在无力感的泥沼之中只露出一颗头，在这样的状态下寻思这个想破头也找不到解答的问题。然而，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根本不可能找到——

「阿想呢？你不逃吗？」

矢木泽这样说。

「你只要回绯波町的老家就好了……啊，抱歉。」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曾经把跑来夜见山赤泽家的大致始末告诉矢木泽。

「真是抱歉。我好像……不，不过既然已经这样，我就……」

矢木泽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打断了。

手机开始响了起来。我的手机是静音模式，所以是矢木泽的电话。

矢木泽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戴起眼镜只是把眼睛凑近屏幕，喃喃地说：

「是多治见啊。」

「是我。」他接起电话。

「是多治见吧？怎么了……嗯？咦！什么？」

我听不到对方说什么。不过光看矢木泽的回答和表情的变化，我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怎、怎么会。怎么会……啊，嗯。对，你说得对。该怎么说呢……啊！」

「电话挂断了。」低声这样说的矢木泽，把手机丢在桌上。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眼镜戴上，但手微微地颤抖。表情非常僵硬，单边上扬的嘴唇看起来像是边哭边笑。

到底怎么了？刚才是什么事？在我问之前，矢木泽用痛苦的声音说：

「多治见的姊姊刚才发生意外，她和朋友去『夜见山游乐园』玩。」

「在游乐园发生意外……」

「目前还不知道详情，但多治见的姊姊……好像已经死了。」

7

据说意外发生在九月九日星期天的下午两点左右。

地点在市内西南方的「夜见山游乐园」。那是一个又旧又小的游乐园，有传闻说最近就要结束营运。这天早上，多治见的姊姊美弥子（十九岁，就读专科学校）和高中时期的女性朋友一起来到这座游乐园。两人一起搭乘「咖啡杯」的时候——

据说是两个人太过用力转咖啡杯中间的方向盘，才会造成这起意外。咖啡杯旋转的力道太大，美弥子被抛出咖啡杯外。

结果，美弥子的头部剧烈撞击其他还在运转的咖啡杯，大量出血后失去意识。虽然送去急救，但抵达医院后没多久就身亡了。

「夜见山游乐园」——我刚到赤泽家那年，小百合伯母曾经带我去过一次。当时的我是个情绪比现在不稳定百倍的小孩，但那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所以还留有很开心的片段记忆。我应该也搭过那个咖啡杯才对……

因此，在当天晚上的报导中得知意外现场的状况时，我更受打击。想象之后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种绝望的心情……

8

九月十日，星期一。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这几天我经常睡不着或者浅眠，所以这天我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去上学。没赶上早上的简短班会，好不容易在第一节课前抵达教室，进门后发现有很多空位，让我吓了一跳。但是，同时也有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

一眼望过去，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缺席。

上学期死亡的继永和幸田敬介；住院中的牧濑；最近身亡的岛村和黑井；再加上昨天姊姊过世请丧假的多治见。泉美用过的桌椅已经被撤走，所以这样总共有六个空位——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岛村和黑井的书桌上，都有插着白菊花的花瓶。

三分之一以上的座位都没有学生，也就是说，除了这六个人以外，还有多名学生缺席——

上星期四弟弟过世的田中已经结束丧假，回来上学。没来的是其他数名学生，不可能全部都请病假，所以一定是……

「一定是害怕来上学。」

第一节数学课下课后，江藤来找我搭话。

「『相关人士』像这样一一过世，大家都知道『灾厄』没有中止……所以害怕到不行。就连我也一样。」

「啊……说得也是。」

「不知道『灾厄』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会降临在哪里。学校已经死了很多人，上学放学的路上也很危险，既然如此干脆不要去学校，关在家里比较安全——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就算都不出门，『灾厄』还是会……」

爷爷就是其中一例，岛村也是。我之前听鸣说过，有个一直待在家中二楼的「相关人士」，因为工程用的大型车撞进家里而身亡。然而——

下学期开始才一个多星期，就已经有五个人丧生。现在根本就没有冷静思考「灾厄」性质的余裕，出现单纯被「不想再去夜见北」这种情绪淹没的学生也是在情理之中。

「之后说不定会有人退学搬离夜见山。」

江藤用克制情绪的声音这样说。

「这样的案例以前也有好几个。我表姊也说三年前她苦恼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藤同学打算怎么做。」

我这样问，江藤意外地爽快回答「不知道」。

「从四月开始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这时候逃走总觉得很不甘心。我其实是个很爱操心的人，所以三月的『应变会议』上，才会提议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以防万一。」

「啊，嗯。」

「结果那个『对策』没有奏效，『灾厄』降临之后，我心里有一半觉得已经没救了。」

爱操心、可能也是完美主义者，这种类型的人应该都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我还是不想死，也很怕死，觉得很不甘心——比良冢同学呢？」

「我……」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我也不想死，很害怕，但是……」

「灾厄」已经停不下来，没办法逃离「灾厄」了，在某种概率上，我或许也已经被卷入「死亡」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逃离夜见北的选项，所以……

「还在医院的牧濑同学呢？有告诉她这个月的情形吗？」

突然想到这个，所以问问看。结果江藤轻轻摇头。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她状况怎么样？」

我继续追问。回想起独自躺在病房里的牧濑的样子，我心里涌现很复杂的情绪。

江藤再度轻轻摇头，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说：

「事到如今才告诉她其实『灾厄』没有结束……」

「你说不出口吗？」

江藤闭口不言，这次则是轻轻点头——

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仰头望着教室的天花板。

9

第二节下课后，我去和矢木泽搭话。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抬起眼睛应了一声，但声音非常微弱。表情有气无力，视线相对之后他马上就低头……

怎么回事？他没事吧？——虽然我很在意，但看气氛似乎不太适合问。

昨天他接到多治见的电话之后也是这种感觉。告诉我发生意外的消息之后，他一脸凝重又一直不说话。在多治见打电话来之前，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后来也不了了之……最后只说「我要回去了」就起身准备离开。

他应该受了很大的打击吧。这一点我也一样，所以当时并不觉得矢木泽的状况不对劲。

「我啊……」矢木泽要回去的时候，好像想说些什么。我疑惑地望向他，但是他马上摇头。

「不，还是算了。没事。」

他这样说完，就匆匆回家了……

「你很没精神耶。」

我再度向低下头的矢木泽搭话。

「这时候还要你打起精神好像也不太对。」

「嗯……也是啦。」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矢木泽这个样子——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也觉得担心太多也没有用，我相信矢木泽明天一定会靠自己重振精神的。

结果这天我和矢木泽就只说了这些话。

10

午休时间我独自前往图书室。本来想和千曳先生聊聊（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要聊什么），但是入口处挂着「CLOSED」的牌子，敲门也没有人响应——

于是我转往同样位于0号馆一楼的生物社社办。我的行动并没有预设目的，只是觉得……午休时间应该没有社员会来。或许是这个时候我想要一个人独处吧。至少是不想回到三年三班的教室。

如我的预料，社办一个人也没有。

八月下旬的会议上，生物社决定目前的目标，就是「把之前饲养的动物搬回原处」。原本是说下学期就可以开始行动，但是几乎没有进度。接下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进度吧。新社长森下和我——两个国三生都陷入无暇顾及其他的状况之中。

我从大桌子下拉出一张椅凳。

外头持续传来雨声。室内昏暗，又湿又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出汗。彷佛身体里面被什么非常寒冷的东西侵蚀一样……

「俊介……」

六月时幸田俊介的死。那天在这个屋内的光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而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因此心烦意乱。是因为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了吗？还是说我对「死亡」的感觉已经开始麻痹了呢？

「当时俊介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我被自己不知不觉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

啊……这是我小时候问的问题。

——人死之后啊，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和大家相连吧。

当时晃也先生这样回答。

——「大家」是谁？

——之前死掉的大家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俊介现在一定也……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这个念头，觉得毛骨悚然。

不对，这样不对，不能这样想。这不是正不正确的问题，至少我已经……

——「死亡」啊，是无论去到哪里都很空虚、很寂寞的……

这是鸣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说的话，然后我……

……砰咚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快想起来，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咦？我很惊讶。为什么突然出现这样的记忆。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为什么突然想起来？

这是泉美说的话。五月底，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去世，确定「灾厄」降临的两天后的那个晚上。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我觉得狐疑的时候，记忆又持续重现。

我想起当时自己的心跳，想起当时自己的回答。当时的……

……砰咚

——不过，最后没有采用她的意见，我们还是用抽签的方式选人。

——牌都已经切好的时候……没错，叶住同学还慌张地说「怎么现在就要抽签，这样不行」，结果马上就开始抽了。

——啊……嗯。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泉美开始说起她对「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平衡」的假说，是在这些对话之后吗？

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这些？

因为早上和江藤在教室说话的时候，稍微提到三月的「应变会议」吗？还是说……

……砰咚

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细微声响，另一方面——

HATZUMI YUKAI。

我突然开始在意这个名字。

叶住结香。

今天没来学校的学生之中也有她。原本以为到下学期她终于愿意来上学，结果一个礼拜就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我鲜明地回想起上星期五，得知岛村和黑井身亡的时候，她非常惊慌失措。

「为什么？」、「怎么会？」她又哭又叫地这样说。然后还接着说「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害的」……她甩乱比以前更短的头发，用力摇头好几次。刚开始满脸通红，但日下部急忙安抚之后，她马上失去血色，变得一脸铁青……

她今天没来学校，在做什么呢？

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没办法压抑好奇心——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叶住的电话号码。

11

响了好几声，电话才接起来。

应该是看到来电显示就知道是我，所以叶住用怯懦的声音说：「阿想？」

「抱歉，突然打给你。」

「什么？你有什么事？」

「没事，我有点在意……」

我尽量放柔语调。

「因为你今天没来，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你怎么了。」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

「喔……」

她有种保持警戒的感觉。

「原来你是担心我啊。」

「是啊……嗯，当然会担心啊。你好不容易才开始来上学，结果又……」

「我不会再去学校了。」

叶住干脆地说。

「我不会再去学校，绝对不会去。」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你现在在家里吗？」

「没错——」

「一直都在家？」

「对啊。毕竟……」

「毕竟什么？」

「『灾厄』不是没有结束吗？不要说结束了，现在还死了这么多人。神林老师和岛村……昨天多治见同学的姊姊不是也死了吗？」

听得出来她很害怕。

两、三个月前还在「仲川哥哥」的影响下，驳斥「灾厄」太不科学，结果现在却……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但是现在看来叶住已经脱离他的引力圈。

「离开家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不会去学校，也不想去学校。我不想死。一直关在家里的话就很安全。」

她会这样坚信，也很正常。我觉得这个时候告诉她，即使关在家里也有碰上「灾厄」的风险——她大概也听不进去吧。

「嗯，这样啊——」

我只能如此回应。

「我觉得不用勉强自己来上学也没关系。不过，太过封闭也不好，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一味地恐惧，该怎么说呢？感觉精神上会负荷不了……」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但是这些话，大概也是在告诫我自己吧。

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吧。正当我这么想，也准备道别的时候……

「等一下，阿想。」

叶住没让我挂断电话。

「什么事？」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话里传来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没有怯懦的感觉，反而非常积极。

「『那个人』是谁？」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反问她。

「你是指谁？发生什么事了？」

又有一瞬间陷入沉默，后来叶住告诉我一件事。

「昨天晚上，家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我接起来之后，对方问我：『是叶住结香同学吗？』那是我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所以我没有走出玄关。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也觉得很害怕。」

啊，那……该不会是……

「但我还是有问『你是谁』，结果对方回答『我是MISAKI』，而且还说『我是比良冢想同学的朋友』。」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没办法就这样相信她，所以我们只有透过对讲机说话，然后就请她回去了。而且MISAKI这个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她说是你的朋友，我的确是有点在意，不过那也可能是她瞎编的啊。总之她突然找上门来，总觉得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星期六临走前鸣说想要叶住的联络方式，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她为什么会……

「然后昨天那个叫MISAKI的人，今天也跑来我家。」

完全不管我还在寻思鸣的意图，叶住就继续说下去。

「时间还满早的，而且妈妈还在家，所以我就没那么警戒，没开对讲机就直接打开玄关大门。结果那个人就出现在门口……」

叶住和鸣五月的时候见过一次，地点在夜见山川上的那座伊萨纳桥——追在我身后过桥的叶住和刚好经过桥对面的鸣。当时虽然有点距离，但应该都看到彼此的长相才对。

鸣还记得这件事。然而，叶住应该没办法认出短暂相遇过的鸣。所以……

「那个人穿着高中制服，是你的学姊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

「嗯，算是吧。」

我这样回答。

「她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很奇怪啊。」

叶住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脸苍白到让人觉得阴森，左眼还戴着眼罩……还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你就是叶住同学对吧』。」

……左眼戴着眼罩？

「你们聊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叶住好像在评论什么不祥的东西似地回答：

「没聊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玄关外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就回去了。」

「——这样啊。」

「欸，阿想，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会会来我家？她想做什么？」

叶住比刚接电话的时候更加激动地重复提问，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时候——

通知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从社办老旧的音响传出来。

12

翌日——九月十一日，星期二。

我完全睡过头，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这是开始上第二节课的时间。

「阿想，不要着急。」

正当我打算跳过早餐出门的时候，小百合伯母叫住我。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发烧？」

「呃……我没事。」

「因为你没起床，所以我有到房间看看你，你睡得很沉。我想说硬把你叫起来，实在太可怜了。你最近发生那么多事，一定很累。」

「——抱歉，让伯母担心了。」

「如果身体状况不好，学校那边请假也没关系喔。」

「不用……我没事。」

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给伯母他们添麻烦了，所以我这样回答之后就出门了，然而——

说实话，我真的「很有事」。

昨晚也没有睡好。就算睡了一下，也会马上因为恶梦而惊醒……就这样不断循环。最近每天晚上都没有睡好。仔细想想，从上星期三黑井失踪、出大雾的那天晚上就一直这样。

我自己知道，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耗损得很严重。持续睡眠不足，很难入睡。所以昨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睡觉。然而，这么做反而让我脑海中浮现各种想法……

缺席很严重的三年三班、凝重的气氛、有气无力的矢木泽、在电话中和叶住的对话、上课的老师们都尽量不和学生视线相对，说话也很战战兢兢……

……第六节课之后，代理班导千曳先生才来到教室，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不过，对我们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显得软弱无力。

「其实我不想判定『灾厄』再度降临。不过这个月已经有好几个『相关人士』丧命，这个事实无法否定。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处理现在的状况呢？」

千曳先生这样说完之后，也没有人叹息或者骚动。大家的反应非常空虚……不对，应该说是毫无反应。就像「死亡」本身已经化为现场的其中一种成分，教室里显得沉默寂静。只有外头的雨声没有中断，就像毫无情感的背景噪音一样……

「该怎么办呢？」

千曳先生重复说着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太多不安或恐惧——我现在只能先说这些。『灾厄』的法则是一个月有一个以上的『相关人士』丧命，你们——这个班级的学生只是『相关人士』的一部分。你们不要一直想着下一个是不是自己。这种时候，我更希望你们尽量冷静。

「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星期算是异常。据我所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出现这么多『灾厄』还是第一次……所以我想接下来应该不太会再继续。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不能为了让学生安心，而随便编造一些谎言——千曳先生本来就是这种个性，这也是他带班的方针。我是想要这样理解他说的话，不过……

「这次发生的事情或许可以当成是余震。」

千曳先生继续说。这个时候的千曳先生，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是在说服自己的样子。

「七月的某个时间点，『多出来的人』消失、『现象』停止，结果『灾厄』也跟着中止。如此一来，照理说今年的灾厄应该就已经『结束』才对。这个时候『灾厄』再度降临实在很不合理，完全说不通。」

我不得不这么想——

今年的状况一定是「特殊案例」，不适用于过去的法则，也无法用理论说明。这只有可能是过去从来没有前例、不规则的、突发性的、没有任何应对方法的异常状态……

千曳先生之所以用「余震」这个词，就是在无奈之下为了说明这种状态而采用的方法。

「如果把『灾厄』当成『超自然的自然灾害』来看待，用地震这种自然灾害来比拟的话，『灾厄』也有可能出现像是大地震后的余震，大家应该能够想象吧。过去没有先例，但今年却出现某种反弹，这就是……」

这听起来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千曳先生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回想起来，当时千曳先生的表情非常痛苦、沉重……而且，也有种半放弃的感觉。

……或许千曳先生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夜里睡不着、沉溺于思绪之中的我有这种想法。

神林老师过世之后，负责代理班导的千曳先生，现在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他也是有可能会碰到「灾厄」的「相关人士」之一。和他原本以「局外人」的身分，观察「现象」的立场完全不同，所以……

当时千曳先生的表情非常痛苦、沉重，看起来也非常悲伤——就在我回想他的表情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浮现三年前去世的晃也先生的样子。

13

我在前往学校的途中，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打开来看，发现是月穗打来的——

应该时隔两个半月了吧。

屏幕显示有一则留言，应该是月穗留的。我可以想象留言的内容，因为她刻意挑在今天——九月十一日早上打来。

那个人去年和前年也是在这天的早上打电话来。跟我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十五岁生日。

身为母亲，她还是会想要在这天说「生日快乐」吗？即便三年前就已经是这种状况……

自从六月底的某天，我在市立医院屋顶（在鸣的注视下）说出决裂的话之后，稀释了过去对她的不满。当时，鸣说「……阿想，你还是很喜欢月穗阿姨吧」，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此。不过——

我不想听这则留言。

这个想法很强烈。所以，我连听都没听就把留言删除了。

雨好像下了一整晚。离开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依然布满乌云，感觉随时都会下雨。到学校之后，如我预料地又开始下起小雨。

那是不需要撑伞的小雨。我快步从后门进入校内已经是早上十一点的事。第二节课结束，第三节课刚要开始——

没有任何班级在到处都是积水的操场上体育课，宽阔而无人的空间看起来非常荒凉。上空飞过几只乌鸦，我停下脚步，不经意地看着乌鸦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出现来电的震动。

又是月穗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考虑时间点应该不可能。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屏幕显示的名字是「矢木泽」。

「喂，是矢木泽吗？」

我维持停下脚步的姿势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矢木泽的声音。

「阿想……你在家吗？」

「没有。我迟到，才刚到学校。」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

「昨晚没睡好，所以没有准时起床——我说你啊，现在不是正在上课吗？还是你没来学校？」

我这样一问，过了一下子——

「我有来学校，但是没上第三节课。」

「什么……怎么了吗？」

「嗯，有点事。」

矢木泽虽然含糊其辞，但是马上就回答我。

「你说你刚到校对吧，你在哪里？」

「刚进后门……」

「嗯？——喔，那个就是你啊。」

「『那个』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不禁环视周遭。矢木泽现在能看得到我吗？

「矢木泽，你在哪……」

「我以为你请假在家，所以才打给你的。」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才开口，矢木泽就停住。接着我听到他紊乱的喘息声……不久后……

「最后我想跟你说说话。」

「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躁动急速膨胀，慌慌张张地再度环顾四周。

他能看到我的地方。能够说出「那个就是你啊」然后马上认出我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我在这啊。」

电话里传来声音。

「我在Ｃ号馆楼顶。」

「什么？楼顶？」

空无一人的操场对面，钢筋水泥材质的三层楼灰色校舍。最前面的Ｃ号馆，在那栋校舍的屋顶上……

……他说他在那里。是那个吗？

在越来越强烈的雨势中，我凝神看过去。

以乌云为背景，有个人在那里。因为有段距离，看不太清楚，但他应该是站在围绕屋顶的铁栏杆外侧。那个就是……

「看得到我吗？」

矢木泽说。

「要挥手吗？」

人影举起一只手。

「都这个时候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把手机按在耳朵上，然后穿越操场跑了起来。因为穿越操场是抵达校舍的最短路径。

「抱歉啊，阿想，我已经不行了。」

矢木泽这样说。

「我要走了——我要逃走。」

「你要走？要逃走？你在说什么？」

我一边穿越雨中泥泞的操场，一边带着喘息声说话。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是……」

「我最近一直在想。」

矢木泽回答。

「只要我一直在夜见北，身为三年三班的成员，就不可能逃离『灾厄』的风险。而且，这不只是我的问题。连我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可能被卷进去。就像田中的弟弟、多治见的姊姊一样。既然如此——」

他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很淡然地这样说：

「既然如此，只要我现在消失就没事了。如此一来，我的家人就不再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也能消除他们被卷入『灾厄』的可能性。对吧？」

「怎、怎么……」

还差一点我就能穿越操场，但我停下脚步抬头看校舍。站在屋顶上被雨淋湿的人影，已经可以清楚辨认出来就是「矢木泽」。

「不行，矢木泽。」

就算跑得很喘，我还是挤出声音来。

矢木泽是打算从那里跳下来。他打算跳楼自杀，拯救家人……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矢木泽不知道吗？这种想法未必正确。

「你不要阻止我。」

「不行！」

三年前在班级宿营中丧命的「相关人士」之中，也包含早先死于同年「灾厄」之中的学生的祖父母。他不知道这件事吗？——然而，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已经没有说明清楚的余裕了

「不行，矢木泽。」

我只能不断出言阻止。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决定了。」

「不行！不可以！」

最后我不是透过电话，而是直接对着屋顶上的他大喊。

「快住手！」

这个叫声一定传到上课中的老师和学生那里了。因为教室的窗户，有半数都是打开的。

我还能从Ｃ号馆各层楼的窗户，看到几个人的脸。我感受到身上聚集着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

「快住手！」

我继续大喊。

「矢木泽，快住手！」

然而——

「对不起，阿想。」

手机传来矢木泽叹息的声音。

「再见了，你要活下去。」

电话挂断了。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

站在顶楼栅栏外的矢木泽，往空中一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掉落在操场和校舍之间的植栽外侧，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14

在那场骚动的几个小时后，我回到家。知道这件事的小百合伯母，一直很担心我，但是我只说「我没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茫然地待着。

亲眼目击矢木泽跳楼的我，在那之后因为打击过大，如字面所述，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我没办法冲到他身边，只是在雨中站着不动，这段期间不知道是谁通报了一一○和一一九，没过多久警察和急救队就赶到现场……整个学校大骚动。

我还记得自己远远看到矢木泽被担架送上救护车的样子，因为坠落点在草皮上，所以没有马上断气，雨势让地面变得比较柔软应该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虽然我很想赶去医院，但是千曳先生找到我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之前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医院那边我会去。」

「比良冢同学，今天早点回家，这样比较好吧。」

「啊……可是……」

「你的脸色很差，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心情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看到矢木泽同学跳楼了对吧。」

「——对，因为我比较晚到学校，他刚好……」

「嗯。总之看你要不要先去保健室休息，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直接回家。」

「可是，矢木泽……矢木泽他……」

「如果知道他的状况，我会联络你。」

「…………」

「我想警察应该会想要找目击者问话，不过我会先跟他们谈谈。没问题吧？」

「——谢谢。」

「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不要被卷入『灾厄』之中。」

「——好。」

结果，下午两点左右我就自己回家，等着千曳先生的联络。直到回家我断断续续颤抖的身体才终于渐渐和缓。不可思议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彷佛情感已经麻痹似的。

我记得千曳先生是在下午四点过后才和我联络，他从送去急救的市立医院打手机给我。

「因为头盖骨骨折和脑出血，他现在意识不清。好不容易留下一命，但接下来无法判断会怎么样。」

千曳先生用压抑的声音告诉我矢木泽在医院的状况。

「除了家人以外，其他人都谢绝探病。就算你赶过来，也没办法做什么。」

「这样啊——」

「不过，矢木泽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事？」

千曳先生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问我。我原本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在矢木泽跳楼前在电话里说的话，但我放弃了。因为回想那些对话，实在太痛苦了。

「那个，千曳先生。」

我问。

「矢木泽的事……这也算『灾厄』吗？」

「『灾厄』引起的『死亡』不只限于意外死或病死，自杀和他杀也包含在内。」

「这样啊。」

「我看过很多案例。根据状况不同，也曾经有『相关人士』以外的人被卷入的情形……」

「矢木泽会得救吗？」

我继续追问，但千曳先生的回答很严苛。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危急，如果是『灾厄』的一环，那就更没有希望了。很遗憾……」

一想到矢木泽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徘徊于生死之境，我就觉得心好痛。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流泪。我的情感真的已经麻痹了吗？

明明就很悲伤，明明就很痛苦；明明就很不安又害怕，明明我心里甚至感到绝望——但是连结各种情绪的回路，好像在某处断线了。我有这种感觉。

因为受到严重打击，心情被剧烈搅乱，另一方面有部分的意识渐渐远离「现实」。心里同时也出现这种异样的感受。

我觉得或许自己的心灵已经开始崩坏了。因为我无法克制地一直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发生的那件事。

原本就不怎么坚强的内心，现在已经无法承受眼前的「现实」，所以……

当心灵开始渐渐崩坏，全都坏掉之后会出现什么呢？「我」会变得怎么样呢？「我」到底会怎么样……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之中。

我独自在房间里，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15

只有在伯母喊我吃晚餐的时候，我离开房间默默吃了一点饭菜，之后又马上回到房间里。

担心、不安、恐惧、怀疑、疑惑、无力感、绝望感……脑海里散乱着无数的问题和想法，但我并没有确实面对任何一个问题。那颗开始崩坏的心彷佛不关自己的事一样，我茫然地度过这段时间。

就算依赖药物也无所谓，我今晚真的想要赶快睡着。实际上，我也服用了双倍的安眠药与镇定剂……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深沉地睡去。

我觉得自己在不安稳的睡眠之中，脑内某个部分仍保持清醒，擅自继续思考。

…………

……为什么？

有个巨大的疑问排山倒海而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今年的「死者」＝「赤泽泉美」明明就已经回归「死亡」，为什么「灾厄」还是持续降临？

明明就曾经暂时挡下灾厄，到了这个月却又开始，怎么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次是脱离法则的「特殊案例」，就连千曳先生也不曾经历过的「异常状态」吗？不过，如果说——

如果说这不是「特殊案例」呢？那这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我突然想起泉美说过的这句话。……为什么？

——「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

……为什么？

——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她说的这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心里太多「为什么」，让我觉得好混乱。不，这难道是想对我表达什么吗？是要告诉我某种……答案吗？明明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也不可能有，我都已经放弃了……但是……

……为什么？

我心里还浮现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没错，事到如今，见崎鸣为什么要去见叶住结香？

——很奇怪啊。

这是叶住说的话。

——她的脸苍白到让人觉得阴森，左眼还戴着眼罩……

…………

…………

……总觉得我好像看见什么了。

……砰咚

但是看不清楚。好像就快抓到什么了。

……砰咚

但是又抓不住。好像……有某个非常重要的……

…………

…………

……啊，我张开眼睛。

因为出现强烈的尿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的关系，我双腿发软地打算去厕所的时候——

我先注意到自己丢在床边地板上的手机。捡起来一看，发现已经没电了。现在才发现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充电。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因为药效的关系，我用昏沉的脑袋想着这些，然后帮手机连接充电器……

上完厕所之后，摇摇晃晃地打算回到房间……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奇妙的声音。

奇妙的……不寻常的声音在对话。那应该是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的声音。他们应该在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开着电视，好像也传来电视的声音。

虽然我醒来，身体也在移动，但头脑有一半还在沉睡。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我还是前去窥探客厅的状况。

因为盥洗室有时钟，所以我印象中有看到时间。应该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这个时间……我觉得很狐疑。

伯父和伯母果然在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电视。喵咪黑助也在，但是坐立难安地在两人身边走来走去。

「阿想？」

小百合伯母发现我。

「啊，阿想。发生大事了。」

说完之后，示意我往电视的方向看。春彦伯父只看了我一眼，就马上把视线转回去。我也看着电视。

画面上出现某个异国街道，出现明显非日常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电影？不，不对。看起来像是新闻正在转播现在进行中的「事件」……

「客机撞上了纽约的世贸大楼，而且还是连续两架。所以两栋大楼都崩塌了，这真是太惨了……」

纽约？

世贸大楼？

现在电视上播出的，是崩塌后的影像吗？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出现大量的烟雾，让人联想到火山喷发后的火山雷，而且随时都在改变形状吞噬建筑物，就像一只拥有意志的怪兽。

「打电话给小光，好像也没有接通。」

伯母一脸担心地这样说。

「她住在皇后区，应该没事才对。」

光姐是春彦．小百合夫妇住在纽约的长女——

「华盛顿的五角大楼也起火燃烧。虽然还不清楚全貌，但看样子是大规模的恐怖攻击。」

听到伯父这样说，我也几乎没什么反应。因为现在的大脑还有一半陷入沉睡的状态。

我不记得之后自己看到、听到或者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时间点回房间睡觉。不过，我还记得不论自己看了多少新闻画面、听到多少具体的说明和解析，都觉得一切没什么真实感——

早上睡醒的时候，我甚至必须问自己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第三卷 Another2001 Interlude V

阿想

我刚才有打电话给你，但是电话不通，所以只好寄信。

今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生日快乐。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九岁的时候，你比当时成长很多，也变得很坚强。你既坚强，又善良。比我好多了。

话说回来，关于这个月的「灾厄」，我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想还是算了。你不要在意。

第三卷 Another2001 Chapter 16 September III

1

我好像在那之前听到轰、轰轰……这样微微的震动声。我还没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的时候——轰——

声音和震动同时出现。

一瞬间，冒出由下往上而来的冲击。接着脚边也开始摇晃，桌椅都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立在黑板上的粉笔也都倒了……地震？即便我发现是地震，身体仍然僵硬无法行动。

当时正在上第三节数学课——大家的反应各有不同。

随处传来大大小小的惨叫声。

有人半蹲着，有人紧抓着书桌，也有人试图钻到桌子底下。很多人和我一样动弹不得，虽然反应各有不同，但我们都觉得既惊讶又害怕。

「大家冷静一点。」

正在写板书的数学老师稻垣，握着粉笔回头说。

「感觉不是很大规模的地震。没问题，马上就会停了。」

就像老师说的，摇晃感渐渐停下来，但是——

桌上的一支铅笔，掉到地板上。抬头一看，在天花板上的照明也在摇晃，但没有太严重。看样子的确不是太大的地震，感觉安心之后身体也跟着放松。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啪嚓！

突然传来物品破掉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暂时放松下来，所以惊吓的程度更大，几声尖叫又让教室里的空气为之震动。

破掉的是花瓶。

从星期一就放在岛村和黑井桌上的花瓶。两个花瓶上连同插在里面的白色菊花，一起掉到地上。

或许是花瓶本身就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也有可能是因为放在桌角。现在因为地震掉下来，但是即便如此，在这个时间点掉下来砸碎，总是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很可怕。

后来在三年三班教室里又发生异常状况，这或许就是一个开端。

2

九月十二日，星期三。

三年三班来上学的学生比昨天更少，只有原本人数的一半左右。我是来上学的学生之一，这天没有迟到，还在早上的简短班会前就抵达教室，但是——

我原本也可以选择不来学校。小百合伯母也对我说：「你今天可以请假没关系。」不过，请假在家我也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郁郁寡欢，这样会让伯母他们更担心……

客厅的电视一定整个晚上都开着。直到我起床出门，电视都在转播美国的大惨案。

小百合伯母说，今天早上终于和住在皇后区的长女光联络上了。伯母和伯父看起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当地应该还会持续混乱一阵子，我想他们可能还要担心一段时间。

光是透过电视报导也能充分理解，后来被称为「九一一恐怖攻击事件」的严重程度，也能够想象接下来美国和全世界或许就要面临最惨的状态。然而——

在我醒来之后，仍然觉得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真实感，虽然很受冲击，但还是觉得不关我的事……

比起恐攻，我还是比较关心矢木泽的状况和目前碰到的「灾厄」的问题，即便无论我再怎么关心都束手无策。

来上课的同学们应该多少都有类似的心情吧。

「你有看昨天的新闻吗？」

「有。偶然打开电视看到，画面突然切换。」

「刚开始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很像电影的其中一个场景。」

「我爸跟我一起看，说了好几次『这下真的很惨』。」

「电视一直用特别节目的方式转播，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好像死了很多人。」

「对啊，很多人都死了。」

「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是恐怖攻击吧？」

「新闻里是这样说的。」

「会演变成战争吗？」

「不知道耶……」

早上的教室里，理所当然地听到学生们在聊这件事，但另一方面——

「听说矢木泽同学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没救了吗？」

「很难说。」

「如果这也是『灾厄』的话，应该很难救得回来。」

「不过，他是自杀对吧。矢木泽同学为什么要自杀啊？」

「可能是害怕『灾厄』之类的？」

「自杀本身也很恐怖啊，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

「不过，怎么偏偏是矢木泽同学……」

「他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不知道耶……」

——也有这样的对话。

我无意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头。

昨晚断断续续地下雨，今天天气已经恢复平稳，不过也不是秋高气爽的晴朗。蓝天虽然广阔，但山边出现大片的积雨云。感觉天空有种盛夏回归的样子，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的关系，其中蕴含着和这个季节不搭的强烈寒意……

「……撑不下去了。」

我又听到一段教室里的对话。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也不行了……」

「我一点也不想来学校。虽然不想来，但是在家里也会一个人东想西想……总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什么嘛……为什么会这样……」

「唉，真的很受不了，好恐怖喔。」

「你不觉得比纽约的恐攻好多了吗……」

「一点也不觉得。」

「我不想死啊。」

「讨厌，太恐怖了——我不想死。」

「大家都不想死对吧。」

……我也是。

我也不想死，但是只要「灾厄」仍然持续，自己就有可能会是牺牲者，这样的风险不会消失。现在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每天祈求自己平安无事吗？

看到班会上千曳先生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心痛。我明白他身为教师必须表现出坚定的样子，但是从表情和口吻都可以看出他的疲惫。

他通知我矢木泽的状况时，声音显得非常痛苦，告诉学生「不要悲观」、「特别注意意外和生病的状况」的声音有气无力。我强烈地感受到千曳先生自己已经放弃，认为「已经别无他法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安和恐惧。如果有需要的话，无论是多小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商量，不需要客气。就算不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也能按照经验提供建议。

「昨天的事情，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不过你们不用在意。应该很快就会告一段落了。除此之外——」

此时，千曳先生稍微加大音量。

「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有媒体出现，无论被问到什么，都不要理他们。就算把『灾厄』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毫无责任心地把报导写得很有趣而已。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

千曳先生又加大音量继续说下去：

「即便一时蔚为话题，他们也会马上忘记，就像一般社会大众那样。就算同为夜见山的居民，只要和夜见北的『现象』或『灾厄』没有直接关系，对『灾厄』周边事件的关心和记忆都不会长久。这点非常不自然也很不可思议。所以，无论多么骚动，都只是暂时的现象，马上就会被淡忘。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内，每次都是这样。我认为这可能和『现象』带来的『扭曲』、『篡改』有关系。」

3

第一节课结束，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有一个迟到的学生终于进教室。那个人是叶住，所以我有点吓一跳。

星期一在电话里她明明就说：「我不会再去学校，绝对不会去。」……为什么？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我默默往叶住那里窥探，结果视线刚好相对。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但是没有打算离开座位。

「你不是说以后都不来了吗？」

我来到她位于窗边的座位，试着搭话。

「你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

叶住默默望向窗外，过了一阵子才回答：

「我觉得很害怕。」

「一个人在家里总觉得很可怕。打开电视之后，每一台都在播美国的事情……太恐怖了。」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像这样靠近说话之后，发现她看起来比以前憔悴很多。然而——

「你前天在电话里说过，见崎姊去找过你对吧？」

我忍不住问了很在意的问题。叶住依然望着窗外，默默地点头。我继续接着问：

「你说见崎姊当时有戴眼罩对吧。你走出玄关之后，她有把眼罩拿下来吗？」

「有啊——」

叶住稍微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

「她把眼罩拿下来，然后一直盯着我看。」

「——然后呢？」

「——就这样啊。」

「她什么都没说吗？」

「我只有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想象当时的状况，也难怪叶住会觉得很阴森。不过——

我不禁陷入沉思。

鸣左眼戴着眼罩，也就是说，她左眼应该是装了「人偶之眼」。而且还把眼罩拿下来「看」叶住，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是……此时我心中自然而然涌现一个疑惑。

难道……不，可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才好。在强烈的疑惑和混乱之中，上课钟声响起，第三节课开始了……

4

地震明明没有很晃，但是两个花瓶都从桌上掉下来摔碎了。

地上散乱着玻璃碎片、花朵、泼出来的水——后来为了整理这些东西，有几个学生站了起来。没有人命令他们，但是大家的动作都显得很害怕。

有人用扫把和畚箕把玻璃碎片扫起来，也有人用抹布擦干湿润的地板，还有人捡起散落的花束放回桌上……乍看之下这是很认真很有秩序的行动。

默默做这些事的人和看着这一切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惊恐。虽然摆脱地震的惊吓和恐惧，但现在教室里蔓延的是，接触无以名状之物的紧张感和近乎胆怯的情绪。

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第一个发现微小异状的人就是我。

我突然听到某种噪音，一边想着是什么一边把视线转往声音的方向。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的白色菊花花瓣上——

有一只黑色昆虫停在上面。

那是？

我凝神一看，马上就知道了。

「有苍蝇……」

不禁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正在整理的女同学（是班长福知）说了句：「讨厌！」

一只苍蝇跑进教室，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骚动才对。然而，现在是这种状况——献给死者的花上面有苍蝇，听起来非常不吉利，令人感到不安……

「讨厌……」

福知一直重复说这句话。

「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她厌恶地挥手赶走苍蝇，我微微听到苍蝇飞离花瓣的声音，就在那之后——

苍蝇振翅的声音突然增加数十倍似地从某处传来。

有人哇地大喊一声，是坐在窗边的男同学。仔细一看——

打开的窗户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出现黑色、形状不固定的巨大团块……下一个瞬间，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也是苍蝇。数十只，不对，是数百只的苍蝇，成群结队飞来飞去。而且，现在正打算从窗户飞进室内。

教室内一阵大骚动。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脑海中突然出现——

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振翅声开始响了起来。这和现实中听到的声音不同，而且彷佛要盖过苍蝇声似地……

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是……

三年前的那个……在「湖畔宅邸」地下室遇过的可怕经验吗？明明这一、两年好不容易很少想起来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环绕全身，深入脑髓的尖锐振翅声。强制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真实和恐怖的……

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大喊。把走廊那一侧的窗户也都打开，拚命试图把飞进来的苍蝇赶出去。结果，有些苍蝇飞出去，有些苍蝇还留在教室里。

「不要——」

听到惨叫，我回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叶住。她站起来拍打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苍蝇跟着她不走。

「真是的……为什么啊？饶了我吧。」

日下部冲到几乎泣不成声的她身边，两个人一起把苍蝇赶跑，之后叶住才冷静下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

即便教室里的骚动总算结束，我的脑海里仍然盘旋尖锐的振翅声。就算我用力摇头闭上眼睛，声音也没有消失——

我坐在椅子上，手肘靠在桌上抱着头。持续不断的振翅声，召唤出现在不可能存在的「死亡」的味道，我感觉快要丧失眼前的「现实」，单手压着鼻子。

「那个……老师，我……」

此时，我听到有人痛苦地说话。

5

「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名叫做市柳的女同学。她的座位是从操场数来第二列的最前面一排，从我的座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哎呀。」

稻垣老师这样响应。

「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保健室吧……」

老师话都还没有说完，市柳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砰——还伴随着低沉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要站起来但脚没有力气，她连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啊，你没事吧？」

老师一脸慌张地靠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我也是」、「我也不舒服」、「我也一样」……陆续有学生说自己不舒服。接着，教室里出现比刚才的苍蝇骚动更加混乱的局面。

「我呼吸困难。」

实际上有一个男同学就像全力奔跑后那样肩膀剧烈上下晃动。

「好痛苦，我不行了……」

「有奇怪的味道。」

还有女同学说完用手帕按住口鼻。那是小鸟游吗？

「欸，有闻到吧？有个很奇怪的味道，总觉得很难呼吸。」

「我也是……」

说完站起来的人是生物社的新社长森下。

「从刚才开始突然……」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应该是朝窗边走去，但途中就双手按着上腹部，膝盖跪地。然后，当场突然开始呕吐……

也有一样摇摇晃晃离开座位朝教室出入口走去的人倒地不起。还有人在位子上趴着，痛苦地说「头好痛」。

叶住呢？我突然想到，往她的方向看。结果她也趴在桌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日下部不知道是不是也闻到异味，用手帕遮掩口鼻。江藤离开座位走向走廊那一侧的窗边，上半身探出窗外就停止不动了。星期天刚失去姊姊仍然来上学的多治见也是一站起来就用尽力气，蹲在地上。

这很明显是异常状态。

教室里的学生，现在几乎全部都变成这个样子。看到这个情形，稻垣老师完全不知所措……

此时的教室，一定是陷入某种集体歇斯底里的状态吧。

下学期开始之后，在短时间内就陆续有人死亡。明明暂时停止，却又没有结束的「灾厄」。在各种不安和恐惧之中，心理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地震。花瓶破裂、大群的苍蝇……连续出现不吉利的征兆，压力一口气冲破极限，引起身体上的症状。这是同时发生或是像传染一样扩大呢？

——我是之后才有办法这样分析，此时的我也被卷入教室里病态的混乱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有人这样大叫。

「怎么回事？我们大家都会死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从刚才就一直维持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的姿势，几乎不得动弹。脑内一直出现尖锐的振翅声，令人作呕的「死亡」异味完全没有消失，伴随着晕眩和想吐的感觉同时袭来。接着，我感觉到「自己」这个存在，渐渐脱离「现实」……

某个时间点之后，我的记忆就中断了。我想我应该是昏倒了。我只依稀记得听到好几台救护车的鸣笛声。

6

「……阿想。」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张开眼睛一看是赤泽泉美。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这里是她「弗洛伊登飞井」的那个房间。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泉美带着一点怒意这样说。

「力量的平衡？」

我用自己的声音重复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她——泉美是今年的「死者」，七月的那个晚上已经回归「死亡」，所以现在的她当然不可能是现实中的她。这只是我脑内重现的……

「苏醒的『死者』和设定『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一定是需双方『力量』的平衡。」

「一定？」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现实，应该是类似梦境之类的东西，但仍有一种焦躁感，所以进一步追问。

「一定什么？」

她露出脸上的微笑背对我，这么说：

「你再想一下，阿想。」

「然后，快想起来。」

「……阿想。」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张开眼睛一看是见崎鸣。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这里是我在「弗洛伊登飞井」住了将近四个月的房间。

「我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双胞胎妹妹。我们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是长得很像……」

鸣缓缓地说。

「可是啊，那孩子在大前年的四月先走一步了。因为生病。」

啊，这……这也不是当下的现实。不是现在，而是过去。我记得是六月的时候，她来到我房间里的场景——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脑内正在重现当时的记忆。

鸣当时正在告诉我，以前从来没对我提过的「身世」。然后我因此得知她和雾果阿姨之间的真实关系，然后……

「唉——」

鸣一边双手十指交扣手臂往上延伸一边说：

「要是没有家人或者血缘关系之类的东西就好了。不过，小孩没办法逃，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然后不论愿不愿意，自己也会在这段期间变成大人。」

我一点也不想长大。小学的时候——至少三年的夏天之前，我都这么想。但是现在……现在呢？现在觉得呢？——我的想法也忠实地重现了。然后……

「那个，见崎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刚才你提到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的……」

鸣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孩子……」

鸣断断续续地说出名字。

「那孩子叫做……■……■■……■■■」

这里我听不太清楚。也没办法读出她的唇型。

鸣留下惊慌失措的我，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之中。惊慌失措的我，耳边还传来一句——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只听到声音。这是泉美……不，还是鸣的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7

我在床上醒来。

只有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下一秒马上就知道这里是病房。因为我想起在失去意识之前，有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定是有人发现教室中的混乱，打电话通知一一九，所以……

我试着缓缓撑起上半身，但是头脑还有点昏沉，身体并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右手的手背到手腕那一带有闷痛感。仔细一看，发现手上缠着绷带。是我昏倒的时候擦伤了吗？左手臂上插着点滴用的注射针头，只要一动就会出现些许刺痛感。

「你觉得怎么样？」

有人这样问我。刚好有位护士走进病房，看起来是个比小百合伯母年轻几岁的女子。

「啊……我想我应该没事。」

我看到她的名牌上写着「车田」。

「手上的伤口会痛吗？」

「不会，没有很痛。」

车田小姐来到病床边，确认点滴的状况，然后用哄小孩的声音说：

「很快就好了，打完点滴我就去请医生过来。」

这个时候当然不是找老师，而是找医生。

「那个……这里是……」

「这里是市立医院喔，我们接到联络说有多名学生身体不适甚至昏倒。」

「所以大家都送到这里了吗？」

「是啊。」

我环视室内。

这是狭窄的单人房，床边有一张椅子，上面放着我的书包。送医的时候有人帮我拿过来了吗？

因为没看到时钟，所以我问护士现在几点。车田小姐告诉我，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其他同学现在在哪里？」

「症状较轻的同学都在六楼的大病房休息。昏倒或有受伤的同学则送进空着的单人房，各自接受治疗。」

「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我忍不住这样问。

「有没有人受到危及性命的……」

「没事，没有人性命垂危。」

车田小姐温柔地微笑。

「我听说教室有一阵恶臭，是这样吗？」

她这样问，但是我完全无法回答。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实际的状况才好——

「啊，点滴打完了。」

车田小姐熟练地拆下点滴。

「那就请你先躺着休息。」

护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的时候，耳边一直传来轰隆声。那是雷鸣吗？今天明明是晴天……我纳闷地望向窗外。

完全看不见蓝天，外头的天色暗到让人不觉得是白天。

我目瞪口呆，接着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令人紧张的躁动逐渐扩散，身体不断颤抖。

8

虽然护士交代要躺着休息，但我实在没办法一直躺着——

我离开病床，从椅子上的书包里拿出手机。

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小百合伯母打来的。一定是学校跟家里联络了吧，所以伯母才担心地直接打我的手机。

我想着要告诉她我没事，所以按下通话键。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收讯状况有问题，手机只传来严重的杂音，完全打不通……

我把手机塞进裤子的口袋走出病房，我想去上厕所。虽然刚开始有点摇摇晃晃，但这种感觉马上就消失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病房号码是「5」开头，而且按照走廊上的标示，这里应该是住院大楼的五楼，而且是小儿科的区域。

我在离自己的病房很远的地方找到厕所，也解决了排泄问题。虽然我试图再打一次电话给小百合伯母，但手机还是充满噪声，根本没办法用——就在我打算乖乖回病房的时候——

「咦？」

我发出狐疑的声音并停下脚步。

我站在一个和走廊之间没有用墙壁隔开的谈话室外。面积大概有半个教室那么大，里面也有几组桌椅。

角落还有一台大型电视。画面上显示转播美国现况的特别节目，但是声音被关掉了。那台电视前——

站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她背对电视，歪着头往我这里看。

「你好。」

我有点在意，主动向对方打招呼，因为我记得自己见过她。

「你是希羽妹妹对吧。」

那孩子的名字好像叫做希羽，她是「诊所」主治医师碓冰就读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不过……

她现在穿着柠檬黄睡衣，不是放学回家的服装。也就是说——

「你正在住院吗？」

我不禁这样问。

「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希羽无视我的问题。

「我担心，爸爸。」

小小声地这样说。

「呃……」

我不懂她的意思。

「你说爸爸——」

担心什么？在我追问之前，希羽默默转了个方向，缓缓地走向深处的窗边。我还是很在意，所以跟在她身后。

这个住院大楼的平面构造非常复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希羽靠近的窗户朝向建筑物的哪个位置或方向，但是——

希羽在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前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外面的天色比我刚才从病房窗户看到的更暗，甚至让人觉得将近日落。虽然没有听到雷鸣般的轰隆声，但尖锐的风声不绝于耳。而且在风声之中，还参杂着截然不同的噪音。那不是自然界的声音，而是非常粗暴、嘈杂的……这是某种爆炸声吗？是直升机吗？

希羽直直盯着窗外，什么都没说，一动也不动。

「欸，怎么了？」

我和缓地问她。

「有什么……」

「风……」

希羽开口了。

「呃，你说什么？」

「风……」

她重复说一样的话，右手往前方伸直。我走到希羽身边，看着阴暗的天空，再看看她的表情。然后，我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气。

她双眼圆睁，黑色的瞳孔和刚才不一样，变成在深蓝色里面加入几滴银色那样不可思议的颜色——我看起来就像这样。

——那孩子啊……

我想起以前碓冰医生曾经描述过自己的女儿，那些话突然浮现在耳边。

——那孩子啊……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

「风，要来了。」希羽说。

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不像是出于她的意志。

风，要来了——风，要来了？

在那之后——

风声急遽改变，尖锐的声音瞬间消失——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风声彷佛都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团块，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什么预感或焦躁感可以形容，而是瞬间就感觉到恐惧。

室外的光量发生急遽的变化，原本的「阴暗」明显渐渐变成宛如夜晚般的黑暗。就像不知从何处来的浓烈黑暗，一口气闯了进来。然后——

风，来了。

伴随着更加惨烈、宛如巨大的某种生物低吼的声音。

强烈的风吹进打开的窗户，直击站在窗边的希羽。一声惨叫，小小的身体被风吹倒，跌在地上。

被强风直击的我也一样，虽然没有被吹倒，但是后退了好几步，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单膝跪地。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必须双手双膝着地才能抵抗风力。

此时，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其他人（几名大人和两、三个小孩）纷纷发出尖叫，桌上的宣传简介和一些纸张都杂乱地飞在空中。

我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一边避着风一边朝窗户前进，因为我心里想着要关上那扇窗才行。然而——

轰——

有种低沉但是剧烈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有人发出惨叫。我也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音。结果……

轰——

又出现一样的声音。

那是什么？这次又是什么？即便在头脑混乱的时候，我还是产生这个疑惑。

轰——咚——轰轰……

声音持续不断。

这些声音都是从眼前这排窗户外面传来的，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向窗户。就是这个声音。

我靠近窗户之后，便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是鸟。从颜色和大小判断，应该是鸽子。

是被强风吹来的吗？还是它们想避开强风？或者是被极端的天候变化吓到？——无论如何，陷入极端恐慌的鸽群，朝着这个住院大楼窗户猛冲，所以才会……

猛冲之后，有些鸽子保持贴在窗户上的姿势蠕动。有些鸽子用尽力气坠落。有些鸽子重新振翅飞走……虽然每只鸽子的状况不太一样，但鸽群多少都有受伤流血，被鸽血染红的窗户看起来非常惊悚，还有些地方出现裂痕。如果继续下去，应该会有一部分的玻璃窗无法承受冲击而碎裂。

啊，外面到底——这座住院大楼周边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或者是说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都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想起五月上旬突然下起冰雹那天的事。当时正在上去世的神林老师的自然科学课。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大声主张自己的存在。彷佛子弹的冰雹打破玻璃，当时有受伤的乌鸦飞进教室。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今天没有下冰雹，也没有下雨。然而，风势比当时强多了。

外头再度传来剧烈的风声，有一只鸽子伴随着强风从窗户飞进来，有几名职员发现骚动。在人们交错的尖叫声中，鸽子飞到走廊上，然后飞走了。

我看到有一名护士，牵着倒在地上的希羽的手，让她站起来。

「希羽，你怎么了？」

我也听到护士这样问。

「你没事吧？吓了一跳对不对？来，我们回房间吧。」

看到小女孩乖乖听话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然后飞也似地逃离窗边。膝盖还在颤抖。虽然感觉到室温突然下降，但也突然觉得有这种感觉的自己，并不是「我」。

啊，总觉得这种感觉……对了……

从一开始被强风冲击的时候，有一半的「我」就已经从肉体之「内」被吹到肉体之「外」了，所以——

所以我才会开始陷入「觉得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死掉……」的胡思乱想之中。

此时，又出现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楼层的照明灯突然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最后通通熄灭。

9

停电只维持了一秒钟，马上就复原了，但是照明在那之后仍然持续闪烁。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有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周边刮起强风，导致电力系统发生某种故障。

我远离现场的骚动，来到走廊上。怀抱着有一半的「我」不在自己肉体之「内」而是在肉体之「外」的奇妙感受——

要回病房吗？还是去六楼的大病房看看大家的状况呢？

我恍惚地想着，然后沿着走廊前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可怕的天气骤变和照明异常，到处都有人从房间冲出来乱窜。我听到好几次手机铃响，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也有大人抓住职员询问状况——几分钟前还很平静的午后住院大楼，突然变得非常嘈杂。

或许不只是刚才那里有鸽子撞击窗户，走在走廊上也能感觉到被强烈的风声包围，所以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窗户也破掉了——总之，这是异常状态。应该不是只有这层楼才有问题。现在应该是整栋住院大楼，都面临严峻的情势。

即便如此——另一半的「我」仍然在思考。

那个叫做希羽的孩子，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单纯发现强风要来，在那个时间点告诉我而已吗？还是说……

她还说了「我担心，爸爸」。是因为这样，才让那个有某种健康问题的孩子擅自离开自己的病房，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吗？不过，她「爸爸」碓冰医生……

啊，对了。

或许碓冰医生现在就在这栋住院大楼。有很多国中生被送来医院，他可能会为了确认病患状况，从身心医学科过来支持。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说「担心」？

她在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孩子——碓冰希羽到底……

我还是不要回病房，直接去六楼好了，去到那里或许就能见到碓冰医生。见到面之后，就能告诉他希羽刚才的状况。

刚好这里有楼层分布图，找到「中央电梯」的标示之后，再掌握和目前位置的相对关系——

走廊上的照明仍然闪烁不定，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走得太快。转了几次弯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电梯。然而，两座电梯都静止不动。是因为刚才停电的关系吗？

电梯门厅聚集了好几个大人，大家都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人们显得很焦躁、不满，或者是说不安……

「比良冢同学。」

这个时候，有人叫住我。隔着门厅的对向走廊上，出现我熟悉的穿著一身黑的人影——是千曳先生。

「我听说你在这层楼的病房，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已经复原了吗？」

「对，没事了。」

「这样啊，那就好。」

「六楼的同学们呢？」

「大致冷静下来了。还有家长担心到跑来医院，所以光是应付他们就够累了。」

「千曳先生知道第三节课的教室里发生什么事吗？」

「我听稻垣老师说了。好像是闻到恶臭，但实际上并没有恶臭，有可能是集体歇斯底里或集体恐慌才造成这种现象。来帮学生看诊的医师也持相同意见。」

「——我知道了。」

回想在教室昏倒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我点了点头。缠着绷带的右手伤口，微微疼痛。

「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千曳先生虽然点头响应，但还是皱着眉头说：

「不过，这里也不平安啊。」

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照明——

「看样子……」

「鸽子……」

我继续说：

「刚才有很多鸽子撞上窗户，掀起一阵骚动。」

「医院的窗户出现鸟击事件吗？」

千曳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之前就有天气异常的现象。外面风很大，虽然没有下雨，但这里——夕见丘的医院一带突然像是被暴风雨吞没一样。」

因为被「灾厄」缠上的三年三班学生送到这里，导致连医院都陷入异常吗？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考虑这个月开始暴走的猛烈「灾厄」，现在发生什么状况都很正常。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千曳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打算到楼上去。」

「那我也一起去。」

放在病房里的书包，等一下再回去拿就好了。

「电梯现在好像不能用，楼梯在这里。」

在千曳先生的引导下，我们朝六楼走。

10

在上楼的途中，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女学生。是叶住。

「啊。」

她和我们都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千曳先生用沉稳的口气问她：

「怎么了？」

「那个……我觉得很害怕……」

叶住看着千曳先生回答。

「身体不舒服的状况已经好转，所以……」

「不，叶住同学……」

「如果继续在那个房间和大家待在一起，感觉好像又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刚才电灯突然熄灭、强风吹破窗户……我觉得太可怕了。」

「外面正在刮大风很危险。」

「我会待在一楼的大厅，这样比较没那么恐怖。」

叶住不打算继续听千曳先生唠叨，直接冲下楼梯。看到她的样子，我觉得非常危险，不对——我马上转念。

现在危险的不只有她。

第三节课的教室里面临崩溃的学生，包含我在内，精神状态都非常危险。被送到这里接受诊疗，就算治好当下的症状，大家心里恐惧也不会就此消失——

来到六楼的走廊，我跟在千曳先生的身后前进。照明和五楼一样不稳定，而且到处都很嘈杂。

转了几个弯之后，千曳先生暂时停下脚步。

「在那里。」

他指向长长走廊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没人使用的大病房，所以院方……」

千曳先生话说到这里就中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

袭来一阵异常的冲击。

冲击——彷佛用强大的力量破坏某种东西似地发出剧烈声响，足以让整栋建筑物晃动的剧烈震动。

地震又来了吗？我本来这么想，但是很快就否定这个选项。这不是地震，反而更像上星期四目击的那起事故，从正在拆除的大楼砸下水泥块的那个时候……

走廊上的人，有些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这个剧烈的冲击，让人马上采取这样的行动。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千曳先生喃喃地说。

「这就好像是……」

人们开始尖叫，盖过他的说话声。惨叫、哭声，还有怒吼。

「这下糟了。」

千曳先生跑了起来。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马上跟在他身后。前进之后看到的惨状让人腿软。

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罩脱落，各种备品散落一地。还有满地的碎玻璃。前方的视野非常模糊，是因为有粉尘的关系吗？我也闻到某种味道，是灰尘的臭味、化学物质般的臭味，还有某种烧焦的臭味……

千曳先生突然停下脚步。

我目瞪口呆。

前方出现哭喊声和慌忙的脚步声，从模糊的视线彼端，陆续跑出人影。

那都是穿着夜见北制服的学生。首先是一个男学生，接着有三名女学生，还有一个男学生……

「啊，老师，糟、糟糕了！」

第一名男学生——生物社的森下对着千曳先生大喊。他的脸和头发、衬衫、长裤都沾满泥泞。其他的学生也一样。

「怎么了？」

千曳先生问他。

「发生什么事？」

后面三个女学生推开慢下脚步试图回答的森下，穿过我和千曳先生的身边，跌跌撞撞地跑走。「我撑不下去了」、「饶了我吧」、「得逃走才行」、「要赶快逃」……每个人都这样说。

「直升机突然……」

森下拚命地描述。

「应该是撞进隔壁房间的窗户，墙壁和天花板都崩塌，连我们所在的病房都……」

直升机？

是直升机吗？

因为太过惊讶，让我顿时说不出话。

是被强风卷入，没办法操控吗？不过，直升机竟然偏偏撞上这栋大楼的这层楼，还刚好在班上同学所在的隔壁房间。

「……那架直升机已经撞得七零八落。断掉的螺旋桨叶片乱跳，那个房间也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真的很难以想象，我已经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受伤吗？」

「我想应该有。不过，大家都拚命想着要逃走，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办……」

在对话的期间，陆续有人逃出来。其中有班上的学生，也有非学生的成人。有人像森下一样一脸拚命的样子，也有人因为打击太大而发愣……不久后……

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炸声，摇晃着建筑物。严重损毁的直升机，燃料着火了吗？

在模糊的视线彼端，看得见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一股热气袭来。

「不行，快逃！」

千曳先生大声命令，我急忙转换方向。

持续闪烁的照明，此时已经完全熄灭，没有窗户的走廊呈现一片黑暗。火灾警报器开始动作，警报铃尖声作响。

除了原本就待在走廊上的人以外，还有被警报吓到急忙冲出病房的患者和探病的客人，其中也有医师和护士。在这样的状态下，根本不能期望大家都有秩序地行动——

过没多久，住院大楼就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慌与浑沌之中。

11

之后我的意识越来越混乱，现实奇妙地化为片段。

我的确心里想着「得快逃才行」，然后回过头沿着走廊奔跑，但是驱动身体的只是半个「我」而已。剩下的一半，已经被吹到身体之「外」，我觉自己好像在远处愣愣地眺望着一直不停转变的混乱以及在那之中被揉碎的自己。

人们嘴里喊着什么，在昏暗的走廊上到处乱窜。虽然发电机开始运作，没过多久就切换成紧急电源，但能发光的只有少数的紧急照明。坏事接连而来，楼层深处发生火灾，烟雾逐渐扩散——

场面越来越混乱，开始出现真正的恐慌。

人们都冲向电梯门厅，但是电梯应该还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结果人潮都涌向楼梯，人群之中还有行动不便的住院患者。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个「我」正在远眺现在的状况。同时，也有一个「我」压低上半身以免吸入烟雾，试图跟着人流逃离现场……

我早就看不见千曳先生的身影。

紧急照明的灯光很微弱又不安稳，视线很差。院内有广播通知紧急状况，但因为现场实在太过混乱，所以完全听不到广播在说什么。

就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我被争先恐后前往电梯门厅的人群踢了出来。

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身体失去平衡，又撞到另一个人，更加东倒西歪……最后趴在地上。有人踩过我的背，有人的脚踢到我的手臂、肩膀、侧腹……我承受不了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试图逃离人群——

半个「我」一边翻滚一边被强烈的恐惧支配。

虽然不愿意，但昨晚在电视上看到好几次的美国恐攻新闻画面，闪过脑海。飞机撞进大楼爆炸，发生火灾而且火势蔓延，最后大楼崩塌……如此令人大受打击的光景和现在的状况交迭。这栋住院大楼会不会也像纽约那栋大楼一样崩塌呢？因为想象而生的恐惧，任我无法冷静分析或判断现况。然而，另一方面——

半个「我」朦胧地想着，一定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在现场的所有人，一定也和我有相同的想象，所以才会引起恐慌。所以……

得逃走才行。逃走吧！逃吧！逃吧！赶快逃！——他们（我）非常焦急。如果拖拖拉拉，没过多久这栋建筑物就会崩塌，大家都会死。大家都会死掉。大家都会死掉！

我在地上翻滚，胸口猛烈撞上某处，有一瞬间喘不过气……导致我暂时失去意识，不过——

……我忍耐着全身上下的痛楚，好不容易撑起身体。

烟雾的味道比刚才更加刺鼻。我急忙低下头在走廊上奔跑，但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清楚方向。

「紧急出口」的标示突然映入眼帘。

虽然那附近没有看到人影，但我二话不说就朝那里前进，然后靠在标示底下的灰色铁门上。双手握着门把，再加上肩膀推挤的力量打开门——

我倒进门内，此时我又短暂失去意识。

……这是一个很昏暗的空间。

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但是非常微弱而且闪烁不定。借着灯光，我好不容易才看清屋内有紧急逃生用的阶梯往下延伸。

阶梯的前方没有光线，彷佛被地底吞噬一般，但这时候折返到原本的走廊上实在太危险，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下定决心之后，我开始下楼。

四下无人。

是因为刚好这座楼梯都没人看到吗？或者是说，这座楼梯有什么问题呢？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总之我只能沿着楼梯往下走，然后逃到建筑物外面。

我的心情很焦躁，越往下走光线越少，四周变得越来越暗。我单手扶着水泥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往下走了一层楼之后，视线已经完全被黑暗覆盖。

这个时候，我觉得在五楼被「强风」袭击后造成的意识分裂感渐渐消失。被吹到身体之「外」的半个「我」回到原处，融合为一个完整的自己，但这时候视觉也完全被夺走了——

如同字面所述，这里一片漆黑。

前后左右，伸手不见五指，当然也看不到脚边。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用双手双脚探索，慢慢下楼梯。

不可思议的是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上面的铁门隔开烟雾的味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在黑暗之中走下楼梯。

越往下走，就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里的确是住院大楼内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个逃生楼梯的黑暗，彷佛在现实世界之外。一阶又一阶，越往下走我就越觉得自己正在前往一个被封闭在黑暗之中的异界。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很久。

不知道在我前进多久时，不小心踩空阶梯。虽然急忙想要踩回来，但还是没用……我整个人往下摔倒。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滚下来、在哪里停下来的。途中我的头好像有受到强烈撞击，但在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的时候……

我又再度失去意识。

12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听到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这是……啊，又来了。这个声音又是赤泽泉美吗？

是梦吗？——我张开眼睛看，但仍然只有一片漆黑，没看到泉美。

「你再想一下，阿想。」

只有这个声音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然后，快想起来。」

一直叫我想，我也想不起来啊——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深沉的黑暗。

现在叫我快想起来，我也——

到底要我想起什么？

到底要怎么想起来？

我持续看着这片深沉的黑暗。此时，不知道从哪里照进微光，那道光缓缓地照亮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秤，长杆左右挂着两个托盘——只有这个东西像是浮现在暗夜之中似的。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这个时候又传来泉美的声音。

平衡。「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平衡」——这是要我用天秤可视化的意思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左手边的空间出现一道聚光灯般的光线，然后出现一尊人偶。那是个没有穿着任何衣物的球体关节人偶。虽然不知道性别，但裸露的白皙肌肤看起来很娇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戴着黑色头巾。

接着，右手边的空间也出现光线。这次有两尊一样的人偶，头上都戴着头巾……

有双看不见的手，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左边一尊、右边两尊人偶各自被拿起来，放在天秤的左右托盘上。

在稍微晃动一阵子之后，天秤停止在水平的状态。这是——

左边是「死者」。

右边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是这样吗？

今年度混入三年三班的「死者」＝赤泽泉美是左边的人偶。

为了「对策」而设置的「不存在的透明人」则是右边的人偶。两尊人偶中的其中一尊，就是我比良冢想，另一尊则是叶住结香。

「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透过这个方式保持「平衡」。这就是四月到五月初持续保持的「平衡」。两者之间的平衡，阻止了「灾厄」的发生。

然而，进入五月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的某天，叶住就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看不见的手动了起来，撤下右侧托盘上的一尊人偶。结果，天秤大幅度地往左边倾倒——「力量」的平衡瓦解，「灾厄」开始降临。首先是神林老师的哥哥去世，接着是继永横死，再来是小鸟游的母亲丧生……

泉美在五月底提议「追加对策」，试图挽回已经瓦解的平衡——

新的一尊人偶出现了。这是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牧濑。看不见的手拿起这尊人偶，放在右侧的托盘上——然而，天秤的倾斜状况没有改变。

「灾厄」没有停止，六月下旬幸田俊介和敬介两兄弟和他们的父母都死了。「灾厄」一旦降临，靠后来追加的「对策」根本无法阻止——也就是说，平衡一旦瓦解就无法复原。接着——

「对策」就此终止。

看不见的手，把右侧托盘里的两尊人偶都拿走。只剩下左侧还有一尊人偶，天秤当然继续往左倾斜，「灾厄」已经停不下来。然而——

看不见的手又开始动了起来，摘下左侧托盘人偶的头巾，露出头巾下制作精巧的泉美的脸蛋。

手继续移动，拿起人偶。用力掐住人偶的身体，然后拉扯四肢，最后人偶被拆得破碎融入黑暗之中。

七月初的那个夜晚。泉美＝「死者」回归「死亡」消失后，就应该找回平衡才对。然而——

我盯着黑暗中浮现的天秤。

左右两侧的托盘上已经没有东西了。在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应该会持续保持平衡才对，但是——

九月之后，「相关人士」就陆续丧生。「灾厄」已经停不下来。也就是说……

天秤朝左边倾斜，但是左右侧的托盘上都没有东西。明明没有东西……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边自问一边凝视天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耳边突然浮现鸣曾经说过的话，我记得那是四月中的事。

——利用创造一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把混入一名「死者」的班级人数导正，重新找回平衡，这就是「对策」的意义。所以啊，只要阿想一个人好好扮演角色，还是会有防止「灾厄」降临的效果。

当时鸣说得斩钉截铁。她当时认为就算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能维持「死者」与「不存在的透明人」的1：1平衡。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叶住放弃扮演角色之后，「灾厄」就降临了。

——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泉美针对这一点，说出自己的见解。

——你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

我这样问。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

泉美这样回答，当时我也同意，但是……现在是不是应该重新思考「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我一边自问一边持续凝视天秤。

为什么鸣的预测落空了呢？

为什么今年的力量会需要两个人平衡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持续问、持续凝视，后来……

左侧的托盘上出现像是从黑暗中渗出的东西——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一尊全身涂黑的人偶。

……难道是……

我在思考的同时，也打了一个冷颤。

13

「你再想一下，阿想。」

不知道从哪里又传来泉美的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浮现在黑暗中的天秤消失，突然——

……砰咚

脑海里重现某个景象。

位于Ｃ号馆三楼，三年三班的教室。什么都没写的黑板，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学生都在，但是没有人坐下。这是——

没错，这是四月九日，上学期开学典礼后的样子。

除了我之外，其他学生在神林老师的指示下坐在位子上。教室里的桌椅刚好容纳坐下的学生，数量刚刚好。也就是说，没有我的座位——课桌椅少了一组。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对重复这么说的声音缓缓摇头。

「然后，快想起来。」

……砰咚

当时我觉得课桌椅少了一组。每个人都这么想，所以……不，等一下。啊，怎么回事？我现在突然觉得……

……砰咚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

……真的是这样吗？

当时，课桌椅真的少了一组吗？

那天，全班都在教室，其中也包含「多出来的人」＝「死者」＝泉美，所以……啊，不对。

不对，这样不对。我错了——不是全班。从四月开始就住院治疗的牧濑，那天就没来了。如此一来——

她缺席的话，教室就会多出一组课桌椅。即便增加「死者」＝泉美这个学生，相减之后课桌椅应该刚好足够才对吧。结果却……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如此不合逻辑的问题呢？

……砰咚

我从刚才就断断续续地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个声音，同时也觉得非常困惑。

「现象」会引起各种纪录或记忆的篡改与扭曲，在这样特殊的「世界」之中，我到底该怎么思考才好？我该怎么回想？

「你再想一下，阿想。」

泉美的声音再度出现。

「然后，快想起来。」

14

我感受到手机震动，突然清醒过来。踩空阶梯跌倒之后，我好像昏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虽然张开眼睛，但周遭仍然一片黑暗。我只知道，自己呈趴姿倒在冰冷又坚硬的地上。

我从长裤口袋中找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面显示「来电」。震动还在持续，打来的人是——

见崎鸣。

我急忙按下通话键，把耳朵贴在手机上。沙沙沙……声音中参杂着噪声。

「……阿想？」

我听到鸣的声音。

「你没事吧？」

她知道我们全班被送医还有医院现在的惨状吗？是透过某种管道获得信息，所以打电话来确定我是否平安吗？

我现在有好几个问题想问她，不过，现在这个状况没办法慢慢问。即便如此——

「见崎姊。」

我硬挤出声音。

「见崎姊已经知道了吗？」

她没有回应。我继续说：

「见崎姊为什么特地去见叶住？」

喀喀喀、沙沙沙沙沙……严重的杂音出现。不知道我说的话鸣有没有听到，讯号就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离开耳边的手机。凭借手机屏幕的光，周围的黑暗稍微消退了一点。

我倒在楼梯中段的楼梯间。环视周遭，发现旁边就有一扇灰色的门，也看到有「3Ｆ」的标示。

是不是应该继续下楼呢？还是……

我想了又想，最后把手伸向那扇门。

15

住院大楼三楼的走廊上，一样只有闪烁的紧急照明，所以显得昏暗，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大家都已经往楼下逃跑了吗？

我没听到火灾警报器的鸣笛声，也没有烟雾的味道。不过，六楼的紧急状况应该还没有解除才对，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

膝盖、手肘、肩膀、背上……都有胀痛感。在楼梯跌倒时撞到头，所以头部左侧也有点刺痛；右手缠绕的绷带已经松开，手背上的伤裂开渗出鲜血。伤口比我想的还要大，出血量也多。

我独自一人待在视线的一隅，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屏息窥探着周遭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灰白色的人影动了一下。

是谁？我只有疑惑一瞬间，下一秒我就懂了。

灰白色……那是夜见北的夏季制服。看上去有短裙飘动的样子，所以是女学生的制服。

人影背对着我，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接着，稍微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周遭昏暗又距离很远，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不过……

「啊……果然……」

我喃喃地说。

那一定是她——是泉美。

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赤泽泉美的亡灵……不，我现在看到的是幻影。八月，那应该是八月八日吧？我在这间医院的一楼大厅看到她，追在她身后。现在就像当时那样。

她消失在转角处。我跟在后面，在同一个地方转弯。距离数公尺前方的黑暗之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的背影，小跑步追上去。她再度转弯，我继续追。

这样的过程像恶梦一样，一直重复上演。无论我再怎么想追上她，拚命跑步也完全没有缩短距离，最后终于追丢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和八月那个时候一样，我觉得自己彷佛在诡谲的异界大迷宫之中迷了路，不久后——

等我回过神来，我站在熟悉的漫长通道中央。

我不想说自己是被泉美的「亡灵」引领。她只不过是我心里打造的幻影，或许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之中，不断寻找和三楼链接的通道，最后真的找到了。这样想应该比较能接受吧。

无论如何——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

以前——八月八日那天，我追在泉美的幻影后，结果来到这里。这里是……这个通道是……

这间医院有两栋建筑物，分别是医疗大楼暨住院大楼的「本馆」以及设有身心医学科的「别馆」。两栋建筑物之间有联络通道，分别位于一楼和三楼，这里是三楼的通道……

我当然知道前方就是那间病房，所以接下来打算往病房走。现在的思绪还很混乱，虽然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是不能确定。即便如此，我还是要……

通道两侧都有窗户，但是几乎没有光线。外头依然像晚上一样黑暗，而且照明几乎全都熄灭了。

狂风还在吹，尖锐的声音从未中断，有时候听起来好像还参杂着无数人的尖叫声。除了风声之外，还有雨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势颇强，雨滴打在屋顶、墙壁、窗户上。不过——

这些声音感觉都离我很远，这座通道彷佛是个被隔绝在现实之外的异界隧道。

我调整紊乱的呼吸往前走，前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一个不是泉美的声音。

「你再想一下，阿想。」

这次是鸣——

「然后，快想起来。」

我继续往前走。前进的时候——

……砰咚

就像被闪光照亮一样，脑海突然浮现一些场景和画面。还有自己快速的心跳——啊，这和七月初那个晚上，我追着逃走的泉美时出现的奇妙感觉很像……

……砰咚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升国三之后，我第一次造访「诊所」的那天。看完诊之后，我在前往医疗大楼一楼大厅的出纳柜台途中——

伴随砰咚一声低沉的声响，世界瞬间转暗。然而，那真的只有一瞬间……之后有些事实就从记忆中被剔除了。

三班好像有个学生，从四月初就因为生病的关系没来学校——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必须住院，短时间内很难来学校上课。那名学生就是牧濑，不过……

……这到底是什么？

我心里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急速膨胀。

当时的记忆，说不定是……

……砰咚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天。

我想起那天晚上，泉美来到我房间时的一连串对话。

——你还记得三月底的「应变会议」发生什么事吧？就是讨论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

听到这段话，我开始探询自己的回忆。

在讨论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我自己举手了。不过在那之后，江藤提出「这样就能解决了吗？」的意见，所以才会在之后选出「第二个透明人」。后来就用扑克牌抽签……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对吧？快想起来，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泉美像是要望向远处似地眯起细长的眼尾。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

听到这里，两个多月前那天的场景，就像从黑暗之中现身一样，在脑海里扩散开来。当时我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一幕。我还记得，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竟然还有人愿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让我吓了一跳……

结果她的提议没有被采纳，所以按照原本的计划抽签。结果是叶住抽到扮演「第二个透明人」……那个时候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的人，没错，就是牧濑。

我们在「应变会议」上见过一次，但听到牧濑这个名字，我竟想不太起来她的长相。我只知道她的身形纤细，没什么存在感……

啊……这难道也是吗？

当时的记忆难道……不对，应该是……

16

我一边前进一边回想。

八月八日那天，江藤拿着一束花，站在通道前方的那间病房前。

——我是来探病的。

她这样说。

——之前是住在本馆的住院楼，但听说换了病房。这里的构造很复杂，所以我迷路很久才走到。

那间病房熟悉的门就在前面。

就在从本馆延伸过来的通道尽头。别馆三楼的病房，据说以前是精神病患使用的病房。她就在那里面……

——请进。

我想起当时房内传来她的声音。当时我觉得这的确是我听过的声音……三月的「应变会议」上见过的那个女同学……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在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引导之下，我在江藤之后进入病房——

……砰咚

砰咚——对了，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同时，「世界」突然变暗，短暂一瞬间又恢复原状……

……砰咚

我终于抵达病房前。看着暗奶油色的门，我陷入沉思，试图思考。

她现在是否在病房内？会因为本馆的骚动而避难，不在病房里吗？——不对。

她在。

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但我这么想。

她在，一定还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我……我该怎么办？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数度闭上眼睛又张开，深呼吸好几次……然后拿出手机。

——你再想一下，阿想。

——然后，赶快想起来。

我一直在想，而且应该快想起来了，我渐渐看到核心问题的轮廓了。然而——

我必须确认这个轮廓是真是假，所以……

我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拿起手机。

要是鸣在就好了。但是，这根本不可能。虽然不知道刚才她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但是平常这个时间，一般来说她应该在高中吧。就算我刚才用电话发出求救的讯号，赶过来应该也是三十分钟或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不行。」

我喃喃自语，再度握紧手机。这个时候，我想到了。

打电话给榊原恒一。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

我在电话簿里找出恒一的电话号码，然后抱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拨号。幸好，此时的收讯状况不差。铃响了几次之后——

「喂，是阿想吗？」

恒一接起电话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突然打给你。」

我加强语气说：

「先不要问为什么，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拜托你。」

「什么问题……」

恒一显得又惊讶又疑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听见崎说了，你那里状况还是不好对吗？」

「榊原学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拜托你。」

「嗯？——嗯，我知道了。」

「我要问你三年前的事。」

我强忍着差点就要破音语调，尽量淡然地问：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四月死去的见崎姊的双胞胎妹妹，叫什么名字，榊原学长还记得吗？想得起来吗？」

我现在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六月鸣来我房间，跟我聊到自己的「身世」时，我明明就听她说过。我记得自己有听她说过——但是，无论我怎么集中精神搜寻记忆，我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想不起来了。虽然不确定，但鸣本人应该也和我一样。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会记得。

他长年待在夜见山的「影响范围外」，又拥有身为「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人」的特殊性，而且，也拥有「一直记得大家马上忘记的『那年多出来的人』」的特权。如果是他的话，针对三年前的「现象」和「灾厄」，应该会比一般人保持更强烈的记忆——如果是榊原恒一的话。

「见崎鸣原本是藤冈家女儿，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那年四月在医院过世……我记得啊，阿想。」

应该是感受到这里凝重的气氛吧。恒一没有问理由，就回答我了。

「她叫MISAKI。」

「啊……」

「汉字是未来的『未』和意指花开的『咲』，未咲。藤冈未咲。」

「啊……」我把耳朵离开手机，再度叹了一口气，看着病房旁的名牌。

上面方方正正地写着住院患者的姓名。

「牧瀬未咲」——

17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脑海内重现八月八日那天下午，我偶遇江藤，在她的邀请下进入这间病房。

无趣的宽敞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躺在床上迎接我们的是她——牧濑未咲。江藤把探病用的花束，放在窗边的花瓶架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原本是精神科的病房，窗户装有坚固的铁栅栏让我印象深刻……应该是说，当时一看到这个铁栅栏，我就知道这里是透过联络通道相连的别馆。

——结果我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她落寞地这样说。虽然按照泉美的提议，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没什么效果，所以……

不会啦——我当时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

——不会啦。

我应该重复说了几次。

——而且已经没问题了，现在不用再担心「灾厄」了。

——真的吗？

她的语调高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她仍然躺在床上。

——真的已经不用担心了吗？

我站在离病床有点距离的地方，所以没有看清她的脸。不过——

当时我看到床边那张桌子的角落，有个东西闪烁着银色的亮光。

那是手机吊饰。她的手机吊饰从桌边垂下来……我对那个银色的公仔有印象。那是以冲绳知名的传说神兽为基底设计的——

和鸣给我的校外教学伴手礼风狮爷吊饰一样……当时我有发现这一点。

我差点喊出声音，接着悄悄移动到病床边。

——「灾厄」已经停止了。

说完之后，我看着视线朝向我的她——

太惊人了。虽然很憔悴，发型也不一样，但她的长相基本上和鸣非常相像，就像有血缘的姊妹一样。

不过，这应该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才对……因为三月召开「应变会议」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她了。当时我看到她，也觉得「和鸣好像」——当时我想起这件事。

同时想起的，还有在医院见到好几次的雾果阿姨。其实那不是雾果阿姨，而是生下鸣的生母美都代阿姨。美都代阿姨原本姓藤冈，但是两年前离婚，后来又再婚了。再婚后搬到「这附近」，因为这样从今年春天开始，她就偶尔会和鸣联络。

该不会——

美都代阿姨再婚对象的姓氏，该不会就是「牧濑」吧？所以……这间病房里的女学生，就是「牧濑未咲」。因为母亲再婚，所以女儿的姓氏从「藤冈」变成「牧濑」。住家搬到「这附近」，所以国中也转到夜见北。

因为女儿从四月开始就住院，所以美都代阿姨经常会来医院探病。她不是为了看医生来医院，而是为了看女儿——说不定就是这样。

鸣除了三年前去世的双胞胎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我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个时候我仍有这样的印象，而且也能接受。

这位女学生——牧濑未咲一定就是「比鸣小三岁的妹妹」。她也有鸣给的风狮爷吊饰，这个事实能够左证，所以我也就几乎相信了。不过，我当下没有和牧濑本人确认过。第一次造访病房就问这种问题，总觉得不太恰当。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以这个事实为基础思考很久。七月那天的鸣，言行举止不太自然。泉美回归「死亡」消失之后，我仍然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七月的那天，是七月五日。

大雨持续不断的黄昏时刻，鸣打电话给我。我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有种强烈的异样感——那和我以前认识的鸣不同。她平时总是很淡然，不太会把情绪外放，这算是她的基本态度，不过刚才的她完全不是这样……当时鸣说：

——必须尽快解决才行。我觉得……

然后她问我手边有没有「拍到很多班上同学的照片」。我说有入学典礼那天拍的团体照。

——能不能现在就让我看看那张照片？

她这样一说，我马上带着那张照片去「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找她。

鸣当时说话的口吻，有种凝重、走投无路的感觉——我是第一次看到鸣这个样子。

直到前一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在恒一从墨西哥打电话来之后，她好像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使用「人偶之眼」的「力量」，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死者」回归「死亡」。为什么隔天就突然……

结果，那天晚上她以「人偶之眼」判定泉美就是「死者」，我们把泉美逼上绝路，让她就此回归「死亡」。当时我深信，如此一来，今年的「灾厄」就停止了。然而——

在那之后我还是一直很在意。七月的那天，鸣为什么会突然催促我？为什么她会这么焦急？

——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急着找我过来？

那天晚上我也直接问鸣，但是她回答我：「——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开始觉得焦躁了是吗？

我继续追问时，她回答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当时我有这种感觉，因为她的回答都很不像我认识的鸣。

该不会——

该不会鸣在那天——七月五日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妹妹牧濑未咲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之一？——她在那之前都不知道。虽然会听母亲美都代提起近况，也会去探望住院中的未咲，但完全没有提到学校或班级的话题，完全没有聊过转学到夜见北和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

然而，那天鸣终于还是知道了。虽然不清楚过程，但她应该是听未咲提起的吧。

所以才会这样，所以鸣才会……之前默默抱持的疑问，当时的我终于找到可能的解答。

直到八月中旬看完恐龙电影之后，才有机会确认答案是否正确。我抛下同行的矢木泽，在回家的路上绕去人偶艺廊，在熟悉的地下空间——

我下定决心，对鸣说了这件事。我说出自己眼见的事实和自己的想法，听鸣解释，然后核对各种细节……

如我所料，七月的那天，鸣得知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牧濑未咲转学到夜见北，而且还是今年度的三年三班成员之后，非常吃惊而且不知所措。如此一来，鸣自己也有可能会被卷入今年的「灾厄」。她应该也很害怕这一点吧。不过，比起这些，之前一直不知道妹妹未咲和生母美都代全都成了「相关人士」，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更让她大受打击。因此，她很慌张。所以那天晚上，才会想着要尽快终结「灾厄」，于是打电话给我……

「啊……」

我不知不觉又这样喊出声。盯着「牧濑未咲」的名牌，我伸手打算握住病房的把手。

八月八日来到这间病房时，见到她之后我就发现、回忆、理解了一连串的事实与记忆，全都说得通了。这些其实都是经过「现象」篡改与扭曲的「虚假的现实」——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的手碰到门把。触感异常冰冷。我没有敲门，就径自把门打开了。

18

病房里比走廊更昏暗。

照明灯完全熄灭。虽然屋内就像夜晚一样漆黑，但窗外并不是完全没有自然光线。借着自然光，我勉强能看到病房内的状况。

在一片昏暗中浮现灰白色的病床，还有她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即便我进入病房，病床上的身影也文风不动。是在睡觉吗？还是……

医院现在正经历一阵大骚动，虽然这里离本馆很远，但住院中的患者竟然被丢在这里。

这种不自然的状况，仔细想想还真是毛骨悚然。总觉得是身处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人，刻意为之的情况……

彷佛在尖叫的风声、打在地上的雨声，一样持续从外面传来。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穿过异界隧道抵达的这间病房，宛如处于「现实」之上的某种特殊空间。

我朝着病床，悄悄地走了两、三步。

她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缓缓地上下起伏。应该是在睡觉吧？我——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想。」

此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躺在床上的她发出来的。声音从我的斜后方传来，因为人站在门后的阴影下，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

「啊……」

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对方的身影，我差点大喊出声。我非常惊讶，再加上，些许的安心感。

「见崎……姊。」

见崎鸣站在那里。

身穿高中制服，左眼戴着白色眼罩。

「啊……那个……」

我压低音量说话。

「你刚才打给我。」

「嗯。」

「你是在这里打的？」

「没错。因为我听到你们班都被送来这里，所以想说你应该也在这里，被卷入骚动之中才对。虽然讯号马上就断了……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个……你不用去避难吗？」

「这里离主建筑很远，所以没关系。」

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朝我这里走来。我问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之前。」

她没有去上学吗？还是说，中途逃课跑出来？

「今天美都代也有来探病，不过她先回去了。」

美都代阿姨回去之后，鸣还留在这间病房，然后……

「你打电话给榊原同学了吧？」

鸣开口说。

「刚才在这间病房前，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阿想你为什么会打给他。」

「——是。」

「所以呢？」鸣近距离看着我，继续追问。

「榊原同学怎么说？」

「呃，这个嘛……」

「三年前的四月，在这间医院过世的我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果然，鸣也想不起来啊。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回答：

「MISAKI……藤冈未咲。榊原学长还记得她的名字。」

听到我的回答，鸣的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这样啊。」

她缓缓地点头。

「——果然。」

她彷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这样说。

接着，视线朝向沉睡在病床上的牧濑未咲。

「见崎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鸣。

「上星期六，和你聊天的时候，」

鸣淡然地回答。

「当时我说『不知道』是真心的。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鸣的确这样说过，而且她也表明自己「有种很奇怪、不对劲的感觉」。

「真的像赤泽同学说的一样，这是『力量』平衡的问题。」

鸣大大地耸肩叹息，朝病床靠近一步。

「明明七月份已经让赤泽同学回归『死亡』，『灾厄』还是没有停止。究竟是为什么——」

鸣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喃喃自语，我接着回答：

「那是因为还有一名『死者』对吧。一定是这样，因为今年的『对策』设定了『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校正平衡的『力量』让班上出现『第二个死者』……」

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象。

「第二个死者」是谁？鸣思考这个问题之后采取的行动，就是去见叶住结香。因为——

七月五日那天晚上，我带去的班级团体照，鸣已经用「人偶之眼」看过了。然后也指出「死者」就是泉美，但是入学典礼那天拍的照片，其实并没有全员到齐。有三个学生不在照片里。

三个人之中，一个是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我，另一个人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还有另一个人，就是因住院而缺席的牧濑。

鸣很早就用「人偶之眼」确认过我是不是「死者」，所以只剩下叶住和牧濑两个人。因此，鸣先去见了叶住。见面之后，鸣用「人偶之眼」确认她是不是「死者」……

鸣就像往常一样，看穿我的心思。

「叶住同学身上没有『死亡的颜色』。」

鸣继续说：

「所以，我想剩下的就只有这孩子了。」

她闭上右眼，停了一下。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又觉得不可能……没办法马上下定决心。」

当然，这很正常。

不过……鸣今天还是下定「决心」，抱着某种觉悟独自来到这里。

「你已经确认过了吗？」

我问她：

「已经用『人偶之眼』确认过了吗？」

鸣默默点头，然后缓缓地摘下眼罩。露出「人偶之眼」的「空洞的蓝色瞳孔」，映着躺在床上睡觉的牧濑的身影。

「美都代回去之后……这孩子还没睡，但我还是确认了。」

「看到『死亡的颜色』了吗？」

「看到了。现在也看得到，非常清楚。」

「那……」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犹豫。」

鸣很痛苦但又很平静地说：

「我一直很犹豫。这孩子真的是『死者』吗？我根本就没有小三岁的妹妹吗？现在我拥有的，只是『虚假的记忆』吗？真的是这样吗？……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

鸣留下无法回答，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的我，径自朝病床走去。

病床前的桌上，有个装着水果的篮子，那应该是美都代阿姨今天带过来探病的吧。篮子旁迭着好几个白色盘子。盘子旁边有一支水果刀。

「谢谢你，阿想。」

鸣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打电话给榊原同学，问出她的名字。」

鸣转回病床的方向，右手拿起水果刀。我在心里大喊「不会吧」，但是喉咙卡住发不出声音——

「我的妹妹只有一个，三年前去世的另一个我——藤冈未咲。根本没有小三岁的妹妹。」

我隐约听到鸣喃喃自语的声音。

「所以，你根本不存在。」

鸣用双手握住水果刀，朝睡在病床上的牧濑未咲刺过去。我在心里大喊「不要」。同时，也喊着「让我来」。我急忙靠过去想要阻止鸣（这个工作就交给我……），但在那之前（我自己）就停下动作——我只能停下来。

因为水果刀已经刺进牧濑的胸口。

我听到沉闷的声响。病床被染黑。被刺的牧濑张开眼睛，眼神里有惊讶的神色，但没有反抗，连呻吟都没有，就像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偶。宛如展示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里的深红色床板上的少女人偶。

鸣先拔出水果刀，又马上把沾满鲜血的刀刃刺向牧濑的喉咙。

此时，牧濑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淡淡的微笑，那是我的错觉吗？同一个瞬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说了什么似的。然而——

鸣没有停下动作。接着斩断牧濑灰白色的脖子上，维系短暂生命的血管——她毫不犹豫，完全不留情。

第三卷 Another2001 Outroduction

我来说说后来得知的事实吧。

二○○一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夜见山市立医院本馆的住院大楼发生火灾，直到当天日落前都没有扑灭。因为火灾的关系，屋顶和五楼的一部分以及六楼的半数以上面积烧毁，所幸在消防员拚命灭火，还有剧烈的大雨之下，没有继续延烧。

至于导致火灾的直升机事故，目前还在调查坠毁的原因。那架直升机是位于县公所Q＊＊市的「星河航空」名下的飞机，事故当天是载某报社前往采访。推测应该是夜见北连续传出学生意外死亡或自杀的消息，这次又因为恶臭导致学生集体送医，所以紧急飞来采访，但还有很多不清楚的部分。

操控直升机的飞行员和搭乘的记者、摄影师共三人都在坠落时死亡。据说其中一名其实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但现在还不知道详情，也不能判断真伪。

直升机坠落的地方是住院大楼六楼的北侧。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直升机的坠落点是当时刚好没有人的备品室。话虽如此，三年三班的学生待在靠近备品室的大病房里，其中有两名因为逃得太慢而丧生。身分确认如下：

● 江藤留衣子……女学生，决策小组成员。

● 中邑城也………男学生，隶属足球社。

其他学生和来医院的几位家长，有些没受伤，有些则是受了轻伤。不过，「相关人士」以外的患者和职员，扣除直升机上的三人，总共有四人丧生，二十几人轻重伤。

我个人很担心的专科医师碓冰所幸平安无事。

如我所料，碓冰医师当天下午为了查看集体送医的学生赶到六楼，但在引起骚动前就离开现场。担心爸爸的希羽似乎也快速避难，所以平安无事。

即便如此——

希羽那天奇妙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碓冰医师之前曾说女儿「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这和那天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吗？——我想找个机会问问医生。

当然，也不能略过在那间病房发生的事情。

牧濑的颈动脉被砍断，大量鲜血喷溅在鸣和一旁的我身上。病床化为血海，牧濑很快就断气回归「死亡」。同时，我在那个地方感受到的「异界感」很快就消失。

外头原本呼啸的狂风，当时不可思议地突然停止，另一方面嘈杂的雨声让现实感倍增，也传来院内呼吁避难的广播。

我们先离开病房，往下走到别馆的一楼大厅。有几位职员来引导我们，还告诉我们「本馆的火灾已经慢慢在控制了」。然而——

鸣和我的脸上、衣服上都是血，却没有人提到这件事。

按照我的想象，他们应该完全看不见这些血吧。

鸣在这段期间什么都没有说，也不打算和我说话。她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别馆三楼的那个病房已经很久没人使用。当然，也就没有牧濑未咲这位住院患者——或许在那个时间点，除了鸣和我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个「现实」有共识了。

在那个病房里，当然没有发现牧濑的尸体和染血的水果刀、病床。「牧濑未咲」从四月就住院的事实以及相关的文件、数据全都一起消失了。和牧濑相关的人的记忆、院方的相关人员、就连母亲美都代都不记得她……

同样的现象当然也发生在学校。

和七月泉美消失时一样，老师和学生都不记得牧濑的存在。一切都以「没有那个学生」的「事实」为前提改变、扭曲。

结果，今年的「现象」比往年更多人牺牲。之前的各种抵抗都是一场空，「灾厄」没有停止也无法阻止，还造成这么多人牺牲。

「夜见山现象」史上最凶恶的一年。

之后或许会有这样的传闻，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

在市立医院发生惨案三天后，我接到唯一的好消息。

在医疗大楼的重症病房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矢木泽，火灾隔天下午恢复意识。终于脱离命危的状态，之后复原的状况也顺利到令人惊讶。医生甚至说「这是奇迹」。

「最近就能开放探病了，据说也不用担心会有后遗症，这也算是『奇迹』。」

千曳先生在电话里告知的时候，我不禁眼眶含泪。

我犹豫很久之后，才告诉千曳先生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事，也解释七月「赤泽泉美」消失之后「灾厄」仍然没有停止，是因为出现「第二个死者」。

「所以，接下来就——这次应该就真的不用再害怕『灾厄』了。」

我非常确定地说。

「今年的『现象』已经结束了。这次绝对没错，不用再担心了……」

千曳先生看起来非常疲惫，但还是默默听我说到最后。然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知道他相信到什么程度，但九月结束，十月也没发生任何事的话，就能证明这是「事实」。

九月三十日，星期天的下午。

右手的伤和身上的挫伤、擦伤大致痊愈，我久违地走在夜见山川边的那条路上。我中途往下走到河岸，独自坐在长椅上，度过一段和缓的优闲时光。

清澈的天空和凉爽的风、轻盈飞舞的红蜻蜓、蟋蟀的叫声、河面上还有几只为了过冬而来的小水鸭……

对岸河堤的一角开满彼岸花。花朵彷佛吸收了在「灾厄」中牺牲的死者鲜血般，呈现危险而鲜艳的大红色，在秋风中摇曳，我看着彼岸花的模样——

不禁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好几次在不知不觉中反刍脑袋里整理过很多次的「真相」。

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当时……

我举手自愿担任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在江藤的提议下选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在这之前，「牧濑未咲」都不存在。在抽签决定「第二个透明人」之前，牧濑说「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的记忆，其实是后来再植入我们脑海里的「虚假的记忆」……

四月九日，上学期开学典礼那天。

今年度的「多出来的人」＝「死者」，也就是「赤泽泉美」混进班上。这个时候牧濑还不存在，当时我们觉得课桌椅少了一组，其实是正确的。

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之后，决定由我和叶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按照惯例，我们从0号馆搬来两组旧课桌椅。原本的课桌椅并没有撤走，所以教室里应该会多出一组……

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对付一个「死者」，今年的「对策」奏效，四月没有发生「灾厄」。

然而——

这段期间悄悄发生不可预期的「现象」。因为设定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让生者和死者之间的「力量」变得不稳定——不平衡。为了修正过度倾向「生者」的平衡，出现了「第二个死者」。「第二个死者」的出现，可以说是过度的「对策」引来的副作用。

在「有事的一年」混入三年三班的「多出来的人」＝「死者」，会在过去因「灾厄」丧命的人之中随机挑一个苏醒。不过，他或她苏醒之后，只是普通的「三年三班成员」，「现实」会扭曲到让大家自然而然地接受。

因此——

无论再怎么「随机」，以极端的例子来说，死于过去「灾厄」的老人也不会变成「学生」混进班上。「死者」应该会以他或她死去那年的样貌苏醒。「苏醒」时不会变年轻才对。

「第二个死者」就是三年前的四月死于市立医院的「藤冈未咲」。

因为母亲美都代离婚又再婚，去年搬到夜见北学区内，才会引发这个「现象」，但她出现的地方不在夜见北的教室，而是在三年前她度过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的市立医院病房。和三年前死亡时一样，她以「住院患者」的身分「苏醒」。

四月二十一日。升上国三之后，我第一次去「专科」看诊的时候，在前往医疗大楼一楼大厅的联络通道上，脑海中浮现这里有个同学正在住院中的「事实」。那或许就是在我脑海里植入「有个叫做牧濑的同学，从四月初就因病请假」这个「虚假的记忆」的瞬间——

「第二个死者」并非一开始就存在。

而是在四月途中——应该是二十日左右，突然出现的。

而且不是出现在教室，而是以例外的形式出现在病房。不过，她仍是三年三班的成员。

牧濑出现之后，大家过去的记忆也跟着改变。在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决定「第二个透明人」之前，牧濑说「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的记忆，其实也是她出现之后，才植入我们脑海里的「虚假的记忆」。就连江藤也有「去年底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朋友」的「虚假记忆」。

教室的课桌椅数量问题也是，在这个时间点莫名其妙地对上了。从0号馆搬过来的「不存在的透明人」专用的两组旧课桌椅，还有多出来的一组新桌椅。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认为那是「住院中的牧濑」的座位。明明仔细想想就会知道细节不合逻辑，却完全没有人发现。或许就是有一股「力量」让人「想发现也发现不了」。

就这样，今年的「死者」变成两个人，和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保持平衡。这股平衡在五月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崩毁，「灾厄」就此降临。

现在回想起来，再度降临的「灾厄」由泉美提出新「对策」，然后又拜托牧濑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实在是太讽刺了。

五月底的时候，泉美和江藤一起去拜访住院中的牧濑。然后，泉美几天之后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第一次和鸣见面。我现在才完全了解，当时泉美表现出来的惊讶和困惑代表什么意思。

泉美看到鸣的时候一定想着：

她和在病房见到的牧濑很像。为什么会这么像呢？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六月过后，进入七月，得知泉美就是「死者」也让她回归「死亡」。然而，「赤泽泉美」消失之后，还有「第二个死者」牧濑未咲。平衡仍然倾向「死亡」，结果九月又连续出现「灾厄」……

然而……

「牧濑未咲」本来是「藤冈未咲」。未咲是鸣的双胞胎妹妹，直到三年前的四月为止都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个未咲苏醒，变成三年三班的一员。为了消除此时产生的落差，让事情变得符合逻辑，出现「鸣除了双胞胎之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这个「虚假的事实」，然后把「虚假的记忆」植入大家的心中。

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小问题。

此时的篡改和扭曲并没有消除「鸣的双胞胎妹妹在三年前死亡的事实」，所以产生「死去的双胞胎妹妹」和「小三岁的妹妹」名字都是「未咲」的矛盾。因此，当时——

我问鸣，双胞胎妹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她莫名地沉默很久……）才回答「未咲」。在那之后，我们都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怎么会发生这种像是在纠正错误的「现象」呢——不过，我现在都明白了。

…………

…………

……在我沉思的时候，时间意外地过得很快。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我发现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便急忙起身。

我们约四点半。地点是前面的那座行人专用陆桥——伊萨纳桥。

如果赶快过去，应该会刚好赶上吧。

我抵达桥墩的时候，桥上空无一人。我松了一口气迈开步伐的时候——

对面出现人影。是她——见崎鸣。

这个月的十二日之后，我和鸣就没有见面，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后来我打电话给她，她也没有接，寄电子邮件她也没回，但我又不好直接杀去她在御先町的家……不过，昨天晚上她寄信来了。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们在夜见山川那座桥见。」

鸣穿着黑色上衣和黑色裙子，就像丧服一样。太阳西下，景色淡淡罩上一层暗红色，我们各自前进，在桥中央停下脚步面对面。

「你过得好吗？」

先说话的是鸣。

「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有去上学吗？」

「从上星期开始就恢复上课了。」

「矢木泽同学得救了对吧。」

「据说是奇迹。」

「那太好了。」

「——是啊。」

鸣的声音和口吻，就像我以前认识的她。她虽然几乎没有表情，但这也不稀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紧张。

「那……你呢？」

「嗯？」鸣微微地歪着头，然后又轻轻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之后，双眼缓缓闭上又睁开。她没有戴眼罩，左眼的瞳孔是略带咖啡的黑色义眼。

「在那之后，我一直忘不了那孩子。不过，我决定不要勉强自己遗忘。」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和住院中的牧濑同学……见面聊天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妈妈——美都代会告诉我她的状况，我偶尔去看她或者打电话给她。我记得有一次还在医院碰到你对吧？」

「啊，是。」

在医院里看到雾果阿姨（其实是美都代阿姨）之后就被鸣叫住，我还吓了一跳。我们两个人一起到医院的顶楼……

「那也是我去探病之后的事，那天美都代也有一起去。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孩子就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成员，完全出乎意料……这件事我们暑假的时候聊过了吧。」

「啊，对耶。」

说完之后，我不禁说了句「对不起」。「已经没事了。」虽然鸣这么说，但她回想这些事情应该很痛苦才对。

「你不用跟我道歉。」

看到我的反应，鸣这样说。

「啊……可是……」

「反正再过几年，就算我不愿意也会忘掉。」

之后鸣看着河川的下游，胸口靠近桥上的栏杆。我站在她身边，双手扶着栏杆——

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譬如说，那天——十二日鸣造访「牧濑未咲」的病房，美都代阿姨回去后到未咲入睡前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人到底聊了什么？在漫长的住院生活中，未咲独自一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度过呢？因水果刀刺进胸口而睁开眼睛的未咲，在临终前的那一瞬间，到底对鸣说了什么？……不过，我决定先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

那该说什么好呢？

聊一些更无关紧要、无所谓的事情——我越是这么想就越说不出话。

啊，对了。十一日晚上，鸣寄给我的那封信呢？矢木泽试图自杀那天，我回家之后完全没有心情打开计算机，所以直到十三日才注意到那封信。

「今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生日快乐。」收到这个讯息，我还是很开心。趁机跟她道谢好了……不对，鸣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就已经……

从桥上俯瞰河流映着夕阳，景色非常美丽。

不过——

不到三个月前，那天晚上，同一座桥下出现汹涌的浊流。而泉美就是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纵身跳入浊流之中……想到这里，我还是觉得很心痛。即便如此，就像鸣说的一样，这些记忆和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淡，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消散。

「有个谜团……应该是说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我终于还是开口了。鸣回应：「什么事？」我瞄了一眼她的侧脸。

「八月为什么能平安无事？明明还有『第二个死者』，为什么八月没有『灾厄』？」

鸣看着河川的水流喃喃地说：

「为什么啊……」

我把自己想到的可能说出来。

「会不会是一个『死者』消失，所以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也有可能。不过……我不知道。」

鸣不确定地歪着头。

「这本来就是『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说不定和天气一样，其实很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

我话说到嘴边，又停了下来。鸣也一样，针对这件事没有再多说什么。

「说到这个。」

沉默一段时间之后，这次换鸣开口。

「之前榊原同学有联络我，他说十一月的连假会来这里。」

「榊原学长吗？」

「他说到时候想要三个人一起见面。」

榊原恒一这次也在关键时刻救了我。我非常感谢他，如果能见面，不只要道谢，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榊原同学去年和前年的盂兰盆节都有来夜见山。不过今年没办法来，所以才挑下一个连假来。」

「——这样啊。」

「应该是想要帮重要的人扫墓吧。」

「重要的人吗？」

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我总觉得很羡慕但又凄凉。

重要的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有这种重要的人吗？

我再度看着鸣的侧脸，然后抬头望向渐渐日落的天空。倾听着平稳的水流声，我突然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久后，鸣这样说。

「雾果她啊，最近又有点神经质。」

「因为你和美都代阿姨之间的关系吗？」

我问了之后，她完全没有回答。

「月穗阿姨在那之后还有跟你联络吗？」

鸣突然这样问。我一边叹气一边回答。

「她打过几次电话给我。」

「你们有聊吗？」

我默默地摇头。

「你没接电话吗？」

我默默地点头。

「一次也没接？」

我再度默默点头之后，鸣说了句「这样啊」，才露出今天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我觉得照阿想的意思去做就好。」

之后，临别之际鸣说起一件事：

「对了，我记得之前也说过，阿想，之后我们一起去『湖畔宅邸』吧。」

「咦？」我吓了一下，没有正视鸣直直盯着我的眼神。

「暑假去绯波町的时候，我有过去看了一下。宅邸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过……我想早晚会被拆除或者卖掉吧。」

从她的口吻，我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我悄悄把视线拉回来。鸣直直盯着我看。

「之后……譬如说，明年春天之类的。」

鸣开口说。

「当然要对所有人保密。就我们两个，偷偷去宅邸探险——怎么样？你要去吗？」

被这样一问，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答，不过……

「阿想已经没事了对吧？」

鸣接着说出这句话，我默默地点头。

去看看吧。去那里，然后跟晃也先生报告一切——我这么想。

告诉他夜见北的三年三班，今年也碰到很惨的「灾厄」。不过，晃也先生，我没有逃避喔。

我组合双手的手指，久违地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对着黄昏之中的云朵，喀嚓一声按下虚拟快门时。结果——

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总觉得为风景增添色彩的泛红黄昏，短短一瞬间就变成黑暗……我焦急地寻找鸣的身影，而她就待在和刚才一样的地方——就在我身边。

「再见。」

说完，鸣就背对我。我强忍住追上去的心情，目送在桥上缓缓离开的黑色背影。

斜前方突然吹来一阵风，冷得不像是秋风，让我浑身颤抖————只是微微颤抖而已。

第三卷 Another2001 后记

这是自二○一三年发表《Another Episode S》之后，暌违七年的长篇新作。

在写完《Another Episode S》之后没多久，我就有本作品的灵感。我之前就想过要为《Another》再写其他续集，但我决定延后其他续集先写这部作品，并从一四年的秋季开始在《小说 野性时代》开始连载。当初预计顺利的话，最快两年、最长三年就可以完结，不过就像平常一样，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写作的过程空前艰难，中间隔了一年没有连载，结果到连载完结总共花了五年时间。之后，好不容易才把大量的原稿修订到能够接受的程度，然后顺利发行——

执笔期间，我一直觉得很不安，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部小说写得有趣或者到底能不能写完。因为这个故事就某个层面来说，和我过去写的东西拥有完全不同的架构。再加上，我也已经不年轻了，当然对自己的体力、生命力完全没有自信。随着连载的时间延长，我越来越担心自己如果在作品完成前就倒下怎么办（——我是真的这么想）。因此，现在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但接下来我想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

《Another》和《Another Episode S》是一九九八年的故事。本作品则是如书名所示，讲的是三年后二○○一年的故事，作品中出现的手机当然是掀盖式（所谓的贝壳机）。当时用手机发电子邮件的方式尚未普及，使用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拍照传送出去的「图片邮件」功能，也是在这年夏季才刚刚开始流行的服务。所谓的「邮件」主要是指用计算机传送的电子邮件，网络线路的比例仍以窄频较高……当时就是那样的年代。这二十年之间，产生很多变化。

如果这部作品能让一部分的人回忆起当年的亲身经历，或者让完全不知情的人带着想象造访二○○一年的夜见山，那我会觉得很开心。

二○二○年意外的疫情席卷全球，造成历史性的混乱。在这样的一年里，发行「暌违七年的长篇新作」，我想或许也是一种有意义的机缘。

这是一部描述人们在毫无道理的「灾厄」之下陆续丧命、既危险又不祥的小说——如果能让各位暂时忘却充满压力的「现实」，享受虚构的故事，那么将是我身为作者至高无上的幸福。

如同我一开始提到的，《Another》还有另一个续集的构想（应该会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我在本作品中也埋下了几个伏笔……不过实际上什么时候才会动笔、写不写得出来还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身心都有些疲劳，所以想暂时离开夜见山，重振旗鼓之后再另觅良机。

最后是谢词。

长期陪伴本作品执笔过程的《小说 野性时代》的历任责编——福岛麻衣小姐、中村僚先生、岩桥真实小姐。出版专书时尽心尽力的岩桥小姐与伊知地香织小姐。还有，应该称呼为本系列的综合顾问——我长年的盟友．金子亚规子小姐。负责插画的远田志帆小姐。负责装帧的铃木久美小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以各种不同形式给予帮助——我由衷感谢大家。

绫辻行人

二○二○年